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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章(1/2)

目錄

我平時都穿便裝上班,但每月都有一次,必須系好領帶前往六本木。這都是為了參加一個叫「經營戰略決策會議」這麼個誇張名字的活動。

雖然打著「會議」的名義可是則不然,只是為了下達「我們想到了超厲害的方案,你們給我們去實行!沒關係,不用擔心,方案是無懈可擊,如果失敗就是你們的錯!」這寶貴旨意而提供的場面。六本木的成功是六本木的功勞,六本木的失敗是八王子的過失。你們以為這種歪理真能說得通嗎?要拿六跟八來比,可是我們更強喔,敢不敢用大貧民一決勝負?

歷經京王線特產·早晨的殺人擁擠瞌睡駕駛消耗了一些HP來到新宿之後,再坐地鐵大江戶線前往八王子。這個大江戶線又是一道難關,月台位於錯綜複雜的地下。乘坐長長的自動扶梯換乘換乘再換乘,真受不了,這是什什薩力克啊,乾脆改名大墳墓線得了。

我帶著滿腔抱怨,最終來到了Arcadia Insurance Company(阿卡迪亞保險)日本總公司。

我瞥了眼大門前的銅門牌上刻著的又臭又長的公司名,登記過後來到38樓。在外壁為玻璃的觀景電梯中,將首都林立的高樓群一覽無遺。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風景,能夠萌發出與我們意識間的差距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哎,還是望望高尾山更好呢,可以看到鼯鼠啦鷦鷯之類的喔。

今天從八王子營業組過來的人員,是課長、我與渡良瀨三個人。

按排位來算,不應該由渡良瀨,而是應該由敦出席,不過敦拿了帶薪休假今天休息。好像是說要參加孩子的運動會,咦?你問新橫濱?想把會議搞砸的話我倒可以叫他。

敦應當初知道與會議的日期衝突,本來想取消休假的。因為這事要是讓課長知道了,恐怕要聽課長說些難聽的話。這時候,我就說「胡桃為了培養渡良瀨才讓出機會的。那傢伙很為後輩著想」就給他糊弄過去了。會議每月都有,可孩子的運動會一年只有一次,孰輕孰重當然心知肚明。

「今天的議題會是什麼呢?但願別刁難八王子就好」

「不清楚呢。傳說全球社要創立新的客服中心。而且還特意選在了跟我們很近的地方」

全球社在保險業是我們的對手,其規模與業績與我們想當,因此我們圍繞著市場一直進行著激烈鬥爭。他們目前應該還沒有自己辦的客服中心,難道要從我們這裡入手麼?

「這樣豈不更好?我給你們所有人加薪,好好加油不許輸給對方。這就叫軟硬兼施」

他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肯定盤算著不那麼做。六本木的軟硬兼施不是糖與鞭子,而是雨跟鞭子,對狂風暴雨中淋成狗的我們一通熱辣的鞭笞……啊,感覺有什麼要覺醒了。(※譯註:日語中糖與雨同音)

進入大會議室之後,之間能夠毫無壓力容納上百人的房間裡擠滿了身穿西裝的男男女女。六本木的人自當不論,還能看到大阪、名古屋、仙台等外地客服中心的面孔。他們肯定一大早趕頭班新幹線趕過來的吧,椅子後面放著旅行包和行李箱。竟然把他們也喊了過來,算是特例了。

在正前方準備了比平時更大的投影機,為準備工作來回奔走的社員也非常之多,可見這並非一場普通的會議。

「總覺得不太太平呢」

渡良瀨納悶地說道。

我也有種不祥的預感。

桌子成面對面的形式擺成兩列,面向正面靠右邊的,是包括高管在內的六本木的人,左邊則是我們這些現場人員的位子。

我本想儘量靠角落去坐,可是課長明確表示要坐最前面,我也只好跟著他。課長可能打算在這場會議中撈到一些分數,不過他要怎麼樣都無所謂,能讓渡良瀨在六本木長臉也算不錯。

在我身旁坐下的渡良瀨,小聲對我說道

「前輩,領帶歪了」

「算了吧,就讓他歪去吧」

「這怎麼可以。這可是前輩在六本木出人頭地的好機會啊」

她美麗的臉龐向我靠近,用不熟練的手法拼命地給我重系領帶。

這倒是沒問題……

「…………渡良瀨」

「還沒好,請不要動」

她恐怕沒注意到吧,由於她現在身體前屈,襯衫的扣子與扣子之間撐開的很大了空隙,白色的褶邊若隱若現。成年人穿這種顯得有幾分孩子氣……不對,我覺得這很有渡良瀨那質樸的風格。可是,且不管那勾勒出輕柔線條的杯狀體是否質樸,從衣服之外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我從未想過她竟然如此有料。

面對那堅實的西裝形象上出現的縫隙,我禁不住感覺不妙,咽了口空氣。

膜拜到我們客服中心頭號才女那匪夷所思的溝谷,自然是一飽眼福,不過……

「渡、渡良瀨,太緊了」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這次她又為鬆開領帶陷入苦戰,然而我的脖子卻被越勒越緊。

我決定在窒息之前自己來重新弄好。

「非、非常抱歉!」

「沒關係,別往心裡去」

「幫人系領帶可真難呢……吸取教訓了」

渡良瀨垂頭喪氣地相互頂著兩根食指。

「你沒系過男士領帶麼?」

「?嗯,我只系過自己的,嗯……?」

這時門開了,充滿竊竊私語的嘈雜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下。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一同轉了過去。

在這令人發出聲響的氣氛之中,唯一神·高屋敷貴道威風凜凜地出現了。他讓部下抽出椅子,在六本木那邊從前數第二個座位上坐了下去。他沒有坐在最前面,是表示他今天只是旁聽吧。

……怎麼總覺得,他心情好像很糟糕?

眉宇之間深深地顰蹙著,面部肌肉繃緊得一跳一跳,難得一張英俊的臉全糟蹋了。他正用好像患了蛀牙疼痛難忍般的表情瞪視著我。

課長提心弔膽地向我問道

「槍羽,你沒在上次的視察中捅什麼婁子吧。你究竟做了什麼?」

「完全沒頭緒啊……」

渡良瀨臉完全紅了,也說了起來

「剛、剛、剛才的提問是那個意思麼?沒、沒沒、沒有喔!我不是說過我沒男朋友麼!」

嗯。抱歉,渡良瀨,這件事以後再說。

門再度打開,一個暗金色頭髮的男子走了進來。那發色並非保持著平靜的心在盛怒之下覺醒而形成的,只因他擁有日本人和美國人雙方的血統。

他端端正正地穿著一套平整光鮮的海藍色西裝,深邃的面容之上掛著洋氣熏人的笑容,在場沒有人不認識他。

他名字叫做村田·米歇爾·大五郎,同樣洋味十足。

四十四歲成為了集團最年輕的常務,是六本木實質上的第二把交椅。

欣賞他的人會評價他「憑藉著與年輕不搭調的自信博得周圍人的信賴」,而否定他的人則評價他「年輕氣盛,把周圍搞得烏煙瘴氣」。不論哪種情況,都毫無疑問說明他自信滿滿,全身釋放著「你好!我乃高等國民!」的氣場。

常務在跟社長入場時有所不同的尊敬與不安相互混雜的氣氛中,悠然地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看來這傢伙是今天會議的「主角」。

他接過年長的部下拿來的話筒,張開薄薄的嘴唇。

「不瞞大家,我米歇爾——昨晚只睡了兩個小時!」

………………。

……會議……用這個開場?你的睡眠時間有所謂麼?

儘管我這麼覺得,然而六本木組已籠罩在嘆息之中。「不愧是米歇爾常務」「只睡兩個小時,聲音就能如此洪亮……」「沒想到短時睡眠法正在投入實踐……」這家企業要完蛋了吧。

「我的團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最終推出了應full commit(完整提交)的這個項目。作為要成為一家得到Stakeholders(利益相關者)的Respect(尊重)的企業的must(必要)條件,當logical(有邏輯地)地制定出與其他公司不同的嶄新scheme(制度)在當前market(市場)中把握opportunity(機遇)進行innovation(改革)。為了將market(市場)引向Zero-based(零基礎)!」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過對面那幫傢伙嘴裡念著「真不錯」「說得太對了」「果然要改革呢!」。連課長也交抱雙臂嘀咕著「零基礎是很重要的呢」。這彈幕太單薄了吧。

「常務,說說具體的方案吧」

社長的提問幫了大忙,不過他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定著我。

「那我就說明一下吧」

常務舉

起一隻手,在前方的熒幕上顯示出項目的概要。

Big Bang project。

在氣勢十足的大名字下面,寫的卻是「BangBang地播GG,BangBang地接業務電話,BangBang地簽訂協議」這種簡單的東西。

電視GG一直在播,不過這次的規模不一樣。不僅僅是中午和深夜,好像要以晚上七點到九點的黃金檔為主開始播。演出陣容也非常豪華,裡面還有連只看動畫和新聞的我都知道的大牌明星的名字。以這個檔次來看,投入豈不得上億日元?

「要保證這麼多的預算與日程安排,相當不容易」

常務閉上眼睛,將右手放在胸口,以感慨萬千的口吻說道

「用大力的GG攻勢在market(市場)中獲得influences(影響力),提出針對consumer insight(消費調研)的合適的solution(解決方案)。沒錯,這是為了讓商務——進一步『加速』」

我依舊聽不懂這傢伙在說什麼,不過最後那段勉強能夠理解。這傢伙腦袋歐巴馬了。

聽到這史無前例的巨大項目,其他社員也都難掩吃驚之色,會議室籠罩在喧譁之中。喧譁分為兩類,一類是來自六本木那些管理層的讚賞,一方則來自我們這些現場人員的費解。

這是當然的。

採取GG攻勢之後電話被打爆,然而接電話的是現場人員。

就連之前毫不隱晦地認同那傢伙頻頻點頭的課長,現在都面色鐵青地盯著屏幕。其他客服中心的人也都差不多的樣子,能看到有的人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有的人將瓶裝水一口喝乾。渡良瀨依舊雙手捂面……抱歉。你還沒緩過來麼?

「好了,負責現場的各位,你們對這Big Bang有什麼Question(疑問) or Suggestion(建議)麼?」

言下之意就是——誰敢有意見說出來試試?

常務成為下任社長的呼聲非常之高,沒人敢違抗他,大夥充其量也就一臉困惑地與身邊的同時彼此看看。說到課長,已經像倉鼠一樣瑟瑟發抖地縮起來了。果然好想給他葵花籽。

然後說到社長,則依舊擺著非常不開心的表情默默地等著我。只要這個人出面,總會有辦法阻止的吧,他真覺得這樣的項目能夠順利麼?

……沒辦法了……

「常務,我可以說說意見麼?」

「嗯嗯,你是誰?」

「在下八王子客服中心的槍羽」

「喔?」

常務饒有興致地嘀咕了一聲,接著說道

「原來你就是槍羽君啊,從兼職做到領班的,八王子的菁英。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作為,可敬可佩啊」

一上來就使出誇獎轟炸,讓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位居管理層的常務竟然知道不過是下面一介社員的我,這給我的感覺比起驚訝,更多的是毛骨悚然。

「這個項目將在一個月後的八月上旬啟動是吧」

「Yes 有什麼問題麼?」

「實在太倉促了,準備工作根本跟不上。這麼強大的GG攻勢,勢必會令來電數量跳躍式劇增,可是現場並沒有承受那種攻勢的體制。電話響了但沒法接,不就毫無意義了麼?」

此言一出,就看到六本木那些人齊刷刷地繃緊了臉。他們注視著我的目光之中,微微地透著敵意。

「你這樣優秀的領班,不正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而存在的麼?這次我就想見識見識,被稱作『槍仔(女性獵手)』的男人的高超手段」

現場各個地方發出竊笑。我的綽號都傳到六本木了,那個該死新橫濱我要宰了他讓他變成希望號再也不會停靠的站!

私怨先放一邊……

「現在的情況,電話放棄率為3%。若執行常務的項目,令來電增加的話,放棄率大概會超過10%。換句話說,有一百個人看了GG之後就算撥打電話,其中也會有十個人在接通之前被掛斷。如此一來,投入那麼多的宣傳費用就會打水漂了。所以,還請三思」

六本木的人那邊這次開始咋舌了。

他們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否定,只是暗中表現出不爽的態度。儘管「區區現場人員竟敢這麼囂張!」沒有說出口,不過那態度可謂跟熊孩子比起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可能還要更糟糕。

照理說應該站在我這邊的現場組也沒有幫我撐腰,他們一個個垂著鐵青的臉鉗口不語,打算乖乖地等待暴風雨過去。我很明白,這是上班族的自我防衛。雖然明白……但若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讓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豈不已經站在退無可退的懸崖邊上了?真要到了那時候,他們還能依靠什麼?

「嗯,槍羽領班的疑慮非常中肯」

常務平靜的聲音,將不滿的氣氛壓了下去。

他剛才熱切的口吻為之一變,聲音變得十分平靜。那是擁有奇妙鎮靜與放鬆效果的音色。他表現得好像是接受不滿與反感,但我感覺實際上只是沒有理會罷了。

「可是,我米歇爾也想過這個問題。就讓我來一掃現場人員的不安吧」

常務打了個響指,熒幕上放映出新的資料。

「這是本項目中的增員計劃表。大阪名古屋仙台各增加10名,八王子增加30名臨時人員!這樣一來,所有電話應該都能接得過來了吧」

整間會議室迸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常務秘藏的必殺技使了出來,觀看武鬥會的觀眾們全都大吃一驚。

「那、那招式是怎麼回事!」「竟然隱藏著那樣的絕招!」「果然是天才……」

眼下變成這種氣氛了。

吃了這一招的我也禁不住感到驚愕,然而驚愕的剛面與其他人不一樣。

「30名……一次增加這麼多人?」

「你是想說,不可以這樣大量錄取麼?不用擔心,我已經跟人事部說好了,現場秩序張開雙臂接納新人就可以了」

才不是,我想說的才不是那種事情。

「一口氣接納這麼多新人,現場會撐爆的。為了培養新人,需要老手的陪同,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工作了。您知道麼?這樣的話,這麼做會讓狀況惡化的。以那種狀態大肆播放GG,後果不堪設想啊!」

照例用機戰動畫來打比方,這就好比面臨敵人大軍逼近卻只有少量老兵來進行對抗的時候,上面突然嚷嚷著「看吧,援軍來了」把大批新兵機師硬塞過來的情況。

由於新人缺乏戰鬥經驗,礙手礙腳還造成各種失誤。

在戰況穩定下來的時候,應該還有餘力來培養他們,可是大戰迫在眉睫的時候這麼做,只是讓老兵們跟他們一起送死。

「我以現場人員的身份提出意見,希望您能重新考慮」

「你能不能適可而止?」

這時傳來一個煩躁的聲音。這句話不是常務說的,而是GG部長說的。他似乎跟我們課長同期入社,原本也是八王子的人,如今已可謂是常務的左膀右臂。課長看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可憐。

「常務已經說可以了,而且也為此改變了體制。既然如此,現場人員不應該以現有提供的環境竭力做到最好麼?」

「方案本來就做錯了,就算再盡力做到再好,最後同樣只會得到不堪的結果」

「槍羽,你太放肆了!」

這話是我身邊的課長說的。嗯,果然你沒站我這邊,不給你葵花籽了。

毫不留情的抨擊從六本木組那邊朝我投來。「小小領班,竟敢插嘴經營決斷」「再說了,那究竟是什麼眼神」「就是個從兼職爬上來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槍仔火箭炮~超大火箭炮~」……喂,等等,那裡怎麼混進了個小學生。

「夠了,不要再中傷他了!」

這時米歇爾常務竟然朝那幫傢伙吼了過去,讓現場鴉雀無聲。

「夠了。是我不好,怪我沒能讓他認同,你們不要中傷他」

他邊說邊向我靠近,然後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搖晃起來。

「Trust me。Trust me(相信我)啊,槍羽君!希望你們assign我,相信我!新僱傭的人才我會親自進行面試,用我的眼睛嚴格挑選,保證不給現場添麻煩。所以,Be together!Together來吧!」

你誰啊,擼大柴麼。

需要Together的不是我們,是課長的腦門……

與我的感想截然相反,常務的表情顯得十分哀愁。他眼中浮出淚花,將那洋味十足的帥哥臉朝我湊了過來。有種我要是駁他面子他就會當場嚎啕大哭起來的架勢。威逼沒用就用哭的,他為了推行項目打算不擇手段麼……

我完完全全地喪氣了,深深地嘆了口氣。

雖然感到沉重的徒勞感與疲憊感,我還是收緊著雙肩。

「……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沒什麼好反駁的了。容我略盡綿力」

「非常感謝槍羽先生!你的理解堪比百人相助!」

他抓起我的右手,硬是讓我握住了他。

六本木組那邊響起掌聲,隨後整個會議室都開始鼓掌。在同步的壓力之下,逐步形成「贊成」的統一意見。沒鼓掌的只有我那可愛的後輩,然後就是社長了。

當掌聲消退幾分後,GG部長站了起來,開始宣講項目的具體細則。簡直愚不可及,最根本的方案都錯了,說這些又能怎麼樣?這就跟穿著T恤衫加短褲的輕裝認真討論「從哪條線路登頂珠峰」一樣滑稽。

哎,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所謂上班族,社畜,就得聽從命令。

「…………」

我感覺累了,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不知為什麼是那個少女……南里花戀的笑容。

那孩子要是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期待落空吧。

散會之後,在別的會議室舉辦了午餐會。

人數少了一半。六本木的人乘上了來接他們的包車,去了赤坂的一家餐廳。他們吃的是豪華的懷石料理,而我們現場組則吃熱乎乎的廉價盒飯。不過我喜歡吃便當,倒是無所謂。

「換一種思路想想,這或許是讓八王子的股份扶搖直上的機會呢」

課長啃著梅干自言自語。課長啊,「當然是我飛黃騰達呢……呵呵呵」的心聲都說漏嘴咯。葵花籽,給。

我總覺得沒什麼食慾,擠著便當附帶的魚形醬油包,這時大阪、名古屋、仙台客服中心的熟人一個個輪班出現,用他們的家鄉話慰勞我在會上的莽勇。

「槍羽先生好樣的,心情舒暢了不好哇!」

「盡然頂撞那個常務,好膽量啊!」

「親愛的,太帥鳥!」

……等等,最後那個不是仙台口音吧,你是哪位極端超能力者?

「大夥都在誇獎前輩呢!」

在我身旁吃著鮭魚便當的渡良瀨,笑著對我說到。她總算振作起來了呢。剛才對你性騷擾,真對不起。

「前輩做的是很有意義的,那些話必須得有人說出來」

「……是麼」

因為誇獎人不要錢呢,而且我說的那些話也是白說。

對錯誤的事情明明白白地指出來,這倒沒問題,可是不能糾正的話,到頭來跟什麼都沒做又有什麼區別呢?那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擺著「我知道的,肯定會變成這樣」的嘴臉去說那些話,到頭來跟膽小的旁觀者又有哪裡不一樣?難道說了就能挺起胸膛說「我盡力了」麼?

我並不是要表現的我多有事業心,「有錢拿就行,憑興趣生活」是我人生的基本方針。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那麼果斷。

想起前先天讓我見到的,朝著夢想奮鬥的閃亮純粹的雙眸……

「我說,渡良瀨」

「是,前輩!」

「你有沒有想過辭掉工作?」

渡良瀨的表情僵住了。

「那、那種事……我沒想過」

「畢竟你才剛入社四個月呢。不過用不了多久,你肯定就會那麼去想了。算上今天這次,我已經想過16次了」

算上做零時工的時候,這七年裡想過這麼多次,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多是少。

「當然,究竟是走是留得看個人呢」

我知道一個真辭職的傢伙。

那傢伙後來的年收入恐怕只有當時的一半,但現在反而過的更開心,正在自己喜歡的酒與佳肴的圍繞下生龍活虎地生活著。

「…………我……不希望前輩辭職」

渡良瀨擺著嚴肅的表情,垂下腦袋。她還完全是個新人,我對她說這種話可能有些殘酷了。

「別擔心,我這麼想過16次都沒有辭職,也就表示我不會輕易辭職的」

「也、也對呢!」

我不光要負擔自己,還要負擔妹妹的生活,所以不能亂來。那傢伙明年就要備考了,儘管學費由老爹他們負擔,但我還是想在其他各種開支方面多多支持她。想給她買她喜歡的薯片,還想讓她啃蘋果。平時總給她一千日元的蘋果,偶爾給她三千日元的話……會不會太嬌慣了呢?不,這很正常吧。倒不如說,沒給她屋前日元已經很嚴格了呢……

正當我準備就教育妹妹的問題想後輩徵求意見的時候,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買飲料的人抽菸的人讓會議室進出十分頻繁,有人要進來也不會令人在意——本應如此才對,可那個人剛一進來,熱鬧的氣氛頓時凍結了。

進來的,是高屋敷社長本人。

他摸著下巴上濃密的白鬍子,就像要偷偷把自己的包拿走似的,以尋找的眼神在會議室里四下張望。他應該正在餐館裡用餐才對,為什麼會在這裡。

在所有人都忘卻呼吸地注視之中,社長看到了我,用就像要吐出很苦的藥一般的口吻直截了當地說道

「槍羽領班,到社長室來一趟」

在這凍結的空氣中,我仿佛聽到了開裂的聲音。

屋內的目光向我匯集起來。

社長現在的態度,讓人感覺肯定不會是晉升或加薪的吉報。那明顯是凶報,悲報。

「前輩……」

後輩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僵硬,她用手指緊緊拉著我西服的袖子,就像讓我不要去一樣。

「好吧,我會拿到六本木的手信麼?」

我輕輕一笑,放空後輩的不安,輕輕地揮開衣袖走了過去。

其實我也一直都很在意。

與我和常務爭論的事情無關,社長早在之前對我的態度就十分奇怪,肯定別有深意。

我究竟哪裡做錯了?

能不能清清楚楚地告訴我?

※※※

我頭一次進社長室,這裡真是大得誇張。

面對如此浪費……更正,如此奢華的空間,我不禁心想……弄這麼大塊地方究竟為了什麼?一間辦公室,竟然比我家兩居室的總面積加起來還大。要向六本木租這樣的房間,恐怕每個月需要五十張一萬日元的蘋果卡吧。扭蛋敞開抽啊!……這麼想的我好可怕,竟然滿腦子都是社群遊戲。都是妹妹害的。

正面左邊的柜子里擺著數不清的獎狀與獎盃。上面的字是英文寫的,所以我看不懂究竟在表彰什麼,但應該是稱讚社長成就的業績。

相比那些,更讓我好奇的是右邊的柜子。裡面擺放著的,是塑料模型、模型車、透視鏡、釣餌和相機,還有海外的TCG與桌遊。我還以為他肯定是個心裡只有工作的人,沒想到他還有出乎意料的一面。

左側柜子詮釋著商業人士的優秀,右側柜子主張著趣味人生的繽紛……而我現在正與擁有這兩面的社長獨處一室。現在不見以社內頭號美女著稱的專屬秘書的身影,可能是支使去做別的事情了,也可能是被要求迴避了。這裡的隔音也堪稱完美,室內徹底鴉雀無聲。

「…………」

「…………」

高屋敷社長坐在黑皮椅子上,讓我站在他的正前方。他把我喊了過來,卻連找我何事也沒提,就像在開會的時候那樣凶神惡煞地死盯著我。這表情看上去就像在生氣,又像是在沉思著什麼問題,是種難以揣度的態度。

已經過去五分鐘……不對,有十分鐘了吧。

真是讓人坐立不安。

與其這樣,倒不如乾脆朝我吼過來。

可是,下層人也有下層人的堅持。我下定決心,絕不主動去問自己搞砸了什麼,直直地承受著社長的目光。喂,你這傢伙趕快放馬過來吧,我認了,但只求千萬別調我去海外!

一旦移開目光就會被殺。眼睛眨都眨不了,好干。啊,說起來,眼藥水給我忘家裡了——正當我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社長終於開口了。

「老夫有件工作想託付於你」

他的聲音就像剛剛喝下苦菜汁似的苦澀,白色的唇須顫抖著。

「這是社長親自下達的『業務命令』,你要將這件事放在當前一切業務之首,全心全力地去做,不許失敗」

「這件事比常務的Big Bang project還要重要麼?」

「那還用說!」

社長非常憤怒地吼了出來。

「別跟那種耍小聰明的壞主意混為一談。常務跟社長比誰更大?在日本,不對,在整個亞洲,最大的是誰?你說說看啊!」

「那當然是高屋敷社長您了……」

這一下子讓我更加困惑了。

我不過是現場的一個小小領班,有什麼事情值得社長專程來拜託的麼?

社長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白信封,沿著桌面滑了過來。

上面用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寫著「社令」二字,應該是社長親筆。

「拜借一下」

打了聲招呼之後,我用桌上的裁紙刀拆開了信封。

從中取出的A4紙上,用社內通用的格式這樣寫道

社令

部門八王子客服中心營業組

職務實務領班

姓名槍羽銳二

命你自本日起,與南里花戀交往

阿卡迪亞保險公司

極東總社

日本法人社長

高屋敷貴道

「…………………………?!?!?!?」

上面的內容我無法理解,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

南里花戀……是那個南里花戀麼?

那個在網絡咖啡廳認識的女高中生……那個向我表白的JK?

會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出現他的名字?

而且竟然讓我跟她交往!?

「看你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呢,但其實老夫也跟你一樣。你究竟是怎麼把老夫的孫女騙到手的?」

「孫女?」

「仔細看看應該看得出來。喏,你看眼睛和耳朵的形狀,是不是一模一樣」

我再次注視看社長一臉得意的表情……不,到底哪裡像了,這哪裡像得起來啊。再說了,祖父和孫女照理說也不會那麼像。

「她從來都沒提過這種事」

「她是不想讓你介意吧,她就是那樣的孩子。所以這次的事情也全都是老夫的獨斷。事情就是這樣,且聽老夫一言」

社長站起身來,背過身去,把手指伸進百葉窗的縫隙中擴開,向外望去,一言自語般說道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她自小父母便在意外中過世了,後來由老夫收養。因為在老夫看來,她是女兒的遺孤。不是老夫自賣自誇,真的是把她養育成為一個乖孩子。老夫和內人一次也沒責罵過她」

「……哈哈」

我想起她說過自己一次也沒被訓斥過。我懂了,原來她是個乖得不需要教訓的好孩子。

這一點,實在稱不上好。

那是習慣於大人無聲的要求,在順從中成長起來的,能幹、乖巧的好孩子。跟我這種熊孩子不一樣,機靈的孩子是能夠做到察言觀色,克制自我的。

小孩子不能像小孩子那樣活蹦亂跳的成長環境,是扭曲的。

在如此乖巧的她覺得,我那一拳或許帶來了強烈無比的衝擊。

「大概一個月前,花戀開始講起你的事情。她說在網絡咖啡廳里認識了爺爺會社裡的人,趣味相投就聊了起來,非常開心。老夫好久都沒見過那孩子那樣開懷歡笑的樣子了。當晚老夫想像著把你在窩裡痛揍一億拳的事情不提也罷,害老夫報廢了三隻枕頭」

「…………」

「花戀每逢周六,早晨四點就會起床,費盡心力地做好點心就出門了。她還會非常細心地梳妝打扮,還噴了平時不會噴的香水,開開心心地……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槍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夫要宰了你!!!!!!!!!」

社長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抓扁了百葉窗的葉片。薄鋁片發出刺耳的噪音。

「本想宰了你的!老夫還去了八王子進行視察,想看看把孫女迷的神魂顛倒的傢伙究竟是怎樣的男人。如果是無能之輩,老夫就當場砸碎他的腦袋……哎,不過你工作時的表現非常出色,算你小子撿回一條命」

社長貌似在誇獎我,可我完全開心不起來。

「然後,在兩天前的星期六,那孩子紅著眼回到家裡,結果一進家門就把自己關在屋裡閉門不出!她星期天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今天都沒有去上學!連老夫都不想見!出什麼事了麼?是出什麼事了麼?老夫的寶貝出什麼事了麼!」

嘩啦!嘩啦啦!

百葉窗幾乎快被他扯下來,劇烈地搖擺,快要壞掉似的激烈作響。

然後,社長把百葉窗隨手一扔,再次面對我。

「說,槍羽銳二!你對老夫的孫女做了什麼?」

「令孫女提出與我交往,然後我拒絕了」

沒想到傷害她的報應會以這種形式降臨,但我本來就沒想過開脫。

「果然如此麼」

社長不開心地嘀咕起來,又接著說道

「你對那麼美麗的女孩究竟哪裡不滿意?看著老夫的眼睛說說看啊!」

「沒有任何不滿意。雖然才相處短短一個月,但我覺得她是個非常棒的好女孩」

「那還用說麼!那你為什麼要拒絕她!?」

「我們之間年齡差距太大了。另外,我還有社會人的立場,不能夠與未滿18歲的未成年女性交往,我只能拒絕,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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