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1/2)
『我在外資系保險公司工作!』
這樣說出來,聽上去還算不錯。
有些人會在同事間的聯誼會上吹噓自己……倒也不算撒謊就是了。阿卡迪亞保險是一家國際企業,總公司在歐洲,CEO也是美國人,在全世界擁有數十家之多的子公司。企業的待遇很好,當上高管後年收入可以超過一千萬日元。
但是,這僅僅是六本木的日本總部里的情況。
在東京邊上的八王子分社上班的我們,拿到的薪水並不是特別高。我並不清楚其他人什麼情況,但應該是同齡人的品均水平。
不過,如果事業順風順水的話,還是可以得到六本木總部的邀請,開拓光輝未來的,但是——這僅僅是給應屆畢業的被錄取者所準備的路線。這種事情跟勉強從兼職人員打拼成正式員工的我完全無關。
從公寓到會社,走路十分鐘的路程。
不用去擠電車確實不錯,但這個優勢在薪水差距面前意義盡失。
周一上午八點多。
對一周開始的第一次出勤感到憂鬱,應該算是社會人都有的毛病了,但我今天的心情特別沉重。到底要怎麼拒絕南里花戀的表白呢……光想想就覺得好傷神。
那封信裡面並沒有寫聯繫方式之類的東西。
也就表示,要等到周末在網咖直接給她答覆。
「真希望星期六不要到來」
這台詞與社畜一點也不搭。
我覺得我的青春戀愛喜劇在學生時代就已經結束了,殊不知竟然會被表白,究竟怎樣的選擇才是正確的?她的旗應該已經折斷了才對啊……
走上車站前的路,人一下子就多了起來。人行道上人滿為患,有男性,有女性,有年輕人,有大叔,有小姑娘大嬸老奶奶,混雜的人潮漸漸被旁邊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吸收進去。要是這些傢伙全都離職或者失業的話,日本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經濟大概會崩潰吧,不過白天街上也到處都是人,會很有意思也說不定。要真的變成那樣,我就一邊懸空彈吉他一邊駕駛著裝有捕鯨炮火焰噴射器的車子在街上狂奔。呀嚯~,日本就不能快點毀滅啊。
「槍羽指導,早上好!」
我狂暴之路式的妄想,讓一聲神采飛揚的問候給打斷了。
一名身著西裝的女性朝我跑過來。她身材修長,那張畫了自然彩妝,顯得很有文化的臉,在人群之中依舊十分奪目。她那儀容的美麗,足以讓一名正要進入建築男人驚訝地停下腳步。
渡良瀨綾。
四月份剛剛進公司的,應屆錄取的新社員,也是我的部下。
她是一流女子大學畢業的才女,也是我們分社裡總有一天能飛黃騰達的人才。她本來應該在六本木工作,但現在為了積累現場經驗正在八王子上班。
「早上好,你來的可真早啊。你今天不是上晚班麼?」
「是的,但我想儘快上手」
「你不是絕大部分來電都能獨力應付了麼?你的學習能力很讓人吃驚」
然後,她著撫摸白色發圈束起的頭髮說道
「我、我還遠遠不夠成熟,還得請指導多多教導」
在我與她共事的三個月里,看出這是她害羞時的習慣。
她穿著緊身馬甲與緊身裙,與其說她是會社的新員工,倒更像是參加教育實習的初出茅廬的女教師。儘管大家都說客服中心穿便裝上班就行了,但她還是以「這樣更能收緊自己」為由堅持自己的做法。
如果將南里花戀比作小狗,那麼渡良瀨就是貓了。因為她有那雙眼角略微上挑的眼睛,擺出正經的表情就會給人那樣的感覺。那是一隻毛質柔順的美麗黑貓。要起名字就叫「露娜」好了。不過這隻貓有點調皮,調皮的時候會變成超級酷樂貓。
「渡良瀨,你是哪年出生的?」
「平成五年」
「也就是說,九三年啊」
從和歷瞬間推出西曆乃是保險業者的獨特超能力。
名為「時歷轉換(Re generation)」
效果:讓初次見面的人略感吃驚。僅此而已。
這傢伙在我們團隊裡是最年輕的,但也出生在二十世紀呢。
但她仍舊比我要小得多。
我就不動聲色地向她諮詢一下意見吧……
「渡良瀨」
「是,有何指教?」
「你現在有男朋友了麼?」
剛問出來,我就發覺大事不妙,這不是性騷擾麼?最近社內監察員總在嘮叨這方面的事情呢。
「抱歉,你就當我(……沒說)」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滑了一跤腦袋扎進了垃圾堆里。幸好辦公樓的垃圾堆里沒有廚餘垃圾,要旁邊是居酒屋就慘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並沒有什什什什、什麼男男男男男、男朋友喔!?」
「……我只是簡單問問罷了,沒別的意思……」
「我、我完完全全的單身!我太自由了,不管自由式還是蝶泳都沒問題,不對,呃,我知道不是那個意思,總之我單身!這件事請指導一定要記住!」
這隻酷樂貓腦袋上全是粉碎過的碎紙,滿臉通紅地極力強調。要是大夥看到她現在這樣子,「難以接近」「冷冰冰的」之類的評價肯定就蕩然無存了。
我幫她從垃圾堆起來,一邊拿掉她頭髮上紙屑,一邊問她
「我問你,假如有男高中生向你表白,你會怎麼做?」
「這、這提問是怎麼回事?不可能的!」
「我是說假如。你究竟會不會跟對方交往」
渡良瀨一邊拍掉西裝上的灰塵,一邊回答
「……應該不行的吧。我覺得我沒辦法將高中男生當做獨當一面的男性看待。就算要交往,感性和價值觀也差太多了,最後肯定不會有什麼結果吧」
「我想也是」
正經的成年人,是會這麼去想呢。
「莫非,指導被男高中生表白了?」
「有就怪了啊!」
竟然誤會得那麼離奇。
「話說,你能不能別用『指導』來喊我了?」
「咦?不行麼?」
「我不喜歡別人用職務來喊我」
指導是類似於對員工進行管理並作出指示的「現場監督」的職位。在通常的企業中,一般是股長或主任那一級。
「那我該怎樣稱呼?」
「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了」
其他人基本用「槍羽先生」「槍先生」,還有一個不禮貌的傢伙喊我「槍仔(女性獵手)」。
渡良瀨想了一會兒,提心弔膽地說道
「那、那麼就叫……槍羽……前輩?」
「哈哈,前輩啊」
感覺不錯。
讓我想起了學生時代,還不賴。
「可是,這樣的……會不會太熟絡了……?」
「不用拘謹可是八王子分社的優勢」
渡良瀨小聲地「前輩、前輩」嘀咕起來……
「……呵呵,那就這樣吧,前輩!」
然後,她興奮地說道,點了點頭。
「你好像很喜歡這個稱呼啊」
「嗯,前輩!我們快點出發吧,前輩!」
在到達會社的這幾分鐘路途之中,渡良瀨反覆喊了二十次左右的「前輩」。
照著樣子來看,我與部下之間的牽絆似乎加深了。
※※※
在便利店旁邊建有一幢六層樓的老辦公樓,那裡最上面一層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走出停下時會劇烈晃動的老爺電梯,刷考勤卡進入門廳後,所見之處滿是電腦、電話、空氣加濕淨化器以及光電公告板的異樣場景便映入眼中。
雖說異樣,但這終歸只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來看的觀點。全日本任何地方的客服中心應該都是差不多的樣子。
房間裡有六個以八人座圍成的「島」,共計六十四座。現在還沒有任何人到社上班,看起來空蕩蕩的。我今天也是第一個到崗。
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啟動自己的電腦並登陸。
領班的座位位於門口靠窗的位置,我偷偷管那裡叫「司令席」,因為那樣叫才帥氣。實際來說,接線員戴著耳麥井然有序地面對電腦的情景,與動畫中司令基地的場景確有相似之處。坐在我身旁的渡良瀨應該算副官了吧。
這個要啟動,那個要啟動,紛雜的準備工作需要十分鐘左右。電腦已經很久了,處理速度很慢,一直都在旁敲側擊地讓六本木更換新機,然而總是被簡簡單單地無視掉,於是我就在腦內轉換成「用舊式量產機戰鬥的我好帥」。司令官親自駕駛舊式機體出
擊……咦?這基地是不是要完?
我一邊等待機器啟動,一邊用手機看著新聞,這時一個小個頭的中年男子急沖沖地向我走來。那手腳飛快活動的樣子,令人聯想到某種小動物。
他是我的直屬上司,權田宮太郎營業組課長(48)。
用機戰動畫來打比方,他就是那種「部下正在拼命戰鬥時橫加干涉的囉嗦長官」
「槍羽君,你到課長室來一下。十萬火急」
我不禁與渡良瀨面面相覷。
我有不好的預感。
課長說出「十萬火急」的時候准沒好事。要麼就是業績不夠好,要麼就是上面來了什麼命令或要求。
「你、你什麼意思,竟然用那種眼神瞪我,難道你要忤逆上司嗎!?」
「我只是很正常地看著你而已啊」
從做兼職的時候算起,跟他都打了七年交道了,他也該習慣我這眼神了吧。
我們課長膽子很小,為了掩飾他膽子小會表現的趾高氣昂,吼得特別凶,聲音特別大。他在順境中是個普通的上司,但一遇逆境就會亂作一團,然後發出大堆強人所難的指令。今天我又嗅到了那種味道呢……
我無奈之下前往了課長室,於是就變成了兩人獨處的狀態。
課長站在我面前,我盯著他的額頭裝作在看他眼睛,等待著我這位敬愛不起來的上司開口
「剛才六本木來電話了,今天似乎要進行突擊檢查」
這話可不能當做沒聽過。金融廳的檢查乃是關乎保險會社命運的頭等大事。
可是,照理說金融廳基本應該不會進行突擊檢查才對……
「你猜錯了,來的是我們社長」
「什麼啊,原來是六本木的大人物啊」
社長——也就是阿卡迪亞保險日本總公司的頭兒。用機戰動畫來打比方……是什麼呢?上校?總帥?職位太高了,搞不清楚。
「槍羽君,你這口氣不太輕率吧。高屋敷社長可是兼任著極東地區總經理,乃是阿卡迪亞的第三把交椅,據說還將是下任CEO啊」
「那種大人物為什麼要到東京的偏遠地區來?而且還這麼突然?」
「我不知道啊!我什麼也沒做!」
課長的寬額頭現在變得通紅。看樣子是篤定我們客服中心做了什麼不好的事而過來檢查的。
「高屋敷社長,我記得是去年才剛到日本的呢」
「畢竟是一直混跡海外的人,對客服中心的現場業務並不是很了解吧」
課長的語氣中帶著咒罵。我很想對他說,這種事請直接向社長抱怨吧,不過這種話通常都只會對下面的人說。
「那麼,這次過來並不是檢查,而是參觀學習之類的吧。再說我們這裡上個月和上上個月都完成了定額,查起來也沒什麼意義」
位及社長的人,沒事就會跑到看現場,一有空就會對監察進行視察。課長和部長級別的人面對對現場這種粗鄙之地都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可是更高層的反倒有種「必須得看好現場」的病。
就算被討厭,被懷疑,工作還是必須要做。
這就是現場。
這就是社畜。
「真的什麼也沒有麼?」
「沒有」
至少在我目光所及的範圍內沒有。當然,其他組和課長個人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課長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他這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養的倉鼠,我稍稍被他治癒了。下次試著給他點葵花籽吧。
「總、總之切記不要弄出什麼岔子,給我管好工作人員。不管怎麼說,你我的飯碗都捏在對方手裡,砸不砸全看對方的心情。千萬不要失禮!」
「要照平時的來干,這可不輕鬆啊」
「拜託了,槍羽!你要是幹得不好,我就沒法出頭了!我家房貸還有二十年才還清啊!明年小女兒也要上高中了。最近她都不怎麼跟我說話,我還想最近讓她對我說句『爸爸真厲害啊!』」
「…………」
能夠如此毫不保留地主張私利私慾,這種人也算少見了,你倒是稍微隱晦一點啊。
「你不要搞錯了喔,我所做的一切才不是為了部下或者會社!全都是為了我自己!」
嶄新的傲嬌就此誕生……不,並不傲嬌。
哎……
光JK那件事都夠讓我心累了,怎麼又冒出件麻煩事。
※※※
上午九點,客服中心的一天開始了。
早班組占據了一半座位,載著客人們的訴求以及評估報價的電話開始響起。不過在這個時間段,來電的數量並不算什麼,正式的戰爭將在下午開始。
我將渡良瀨在內的營業組三名社員召集到會議室,向他們告知課長得到了有關檢查的消息。正在出勤的正式社員只有在場的我們四名,其他工作人員全都是兼職員工與合同工,可謂是非正式僱傭增加的日本的縮影。
「槍羽先生,這是真的麼?這豈不是非常糟糕?」
胡桃敦面色鐵青地說道。
他跟我一樣從兼職做成了正式員工,比我小三歲,今年26。別看他個頭偏矮又有一張娃娃臉,看上去像個高中生,實際上已經是膝下有一子的爸爸了。
「因為,現在的團隊有五分之一還是新人啊。有人還在OJT期間,這種樣子能拿出來給社長看麼?」
OJT指的是「在職訓練」,新人在老手的幫助下,在實際接聽電話的同時學會工作。再用機戰動畫打個比方吧,就是讓新兵與老兵組隊通過實戰來鍛鍊的感覺。
「說到高屋敷社長,是以嚴厲得名的喔」
聽到這些話,渡良瀨也變得面帶愁容。
「我聽在大阪客服中心的同期講,社長將聚餐遲到五分鐘的大阪客服中心的主任當場降職了。就憑社長本人的一句話」
「哈,難怪我們課長嚇得那麼厲害」
那個哈姆太郎,看來是盯上了下一任八王子客服中心主任的位子。
課長能不能出人頭地都無所謂,現場要被橫加干涉可就不好玩了。
讓我想想……
「沒問題的啦,槍仔❤ 還有本人幫忙呢♠」
輕薄,輕薄得無以復加,比氫氣還要輕薄的聲音迴蕩在會議室內。
「儘管放心好了♣ 我這副潔白的牙齒定能牢牢鎖住社長的目光」
這傢伙名叫新橫濱太郎(29)。
名字就跟新幹線的車站似的,但是如假包換的真名。
她穿著純白的夾克與西褲還有一件絳紫色的襯衫,脖子上帶著金項鍊,打扮如同牛郎一般,我基本沒看到過這傢伙接電話的時候,但總是看到他在玩掃雷。其實比起新人,我更不想讓社長看到這傢伙。他為什麼要來上班?他這樣的打扮跟《MEN'S KNUCKLE》絕對搭調。
「新橫濱,今天你也要去接電話」
「啊哈哈♠ 女士們會不會被我的聲音迷倒呢?真令人擔心呢♣」
他輕輕撩起茶色的劉海……唔~,好想剪了它~。
總之,當務之急是眼前的工作。
「社長似乎中午到,新橫濱之外的人照平時的來就沒問題了。今天一天也有勞各位了」
晨會到此結束,大家散會後各歸各位。
※※※
領班的工作主要是根據電話反映的情況對工作人員作出指示,但這並不是全部的工作內容。有的時候,領班還需要應付現場狀況。有提問就要做出回答,有需要領班批准的案子拿過來的時候,領班要當場進行決斷。在電話過多人手不足的時候,領班還要親自接電話進行評估報價。在接到「讓你的上司出來!」這類投訴電話的時候,也要應付。在有空的時候要一邊盯著來電情況一邊休息,還要對其他部門帶過來的工作進行處理,總之忙得人暈頭轉向。
「電視GG準備插入!倒數十秒鐘!」
渡良瀨的聲音嘹亮地響徹整個樓層,客服中心頓時進入緊張狀態。
阿卡迪亞保險的GG,在白天的綜藝節目之間只播放一個鏡頭「要嘗試重新挑選汽車保險麼?請立刻網絡或電話諮詢!號碼××××-×××-×××」。當女主播的聲音嘹亮地在全國網絡播放的瞬間,戰爭便開始了。
「5、4、3、2、1……開始!」
電話同時響了起來。
光電公告板上顯示的「來電數」眼看著不斷增加。
接電話的工作人員的聲音交疊在一起。「感謝您的來電,我是阿卡迪亞車險負責為
您評估報價的××」。在研修中反覆灌輸的接話固定用語不斷發出。
不論何時看來都十分壯觀,然而卻也是客服中心的日常風景。
「……喂,新橫濱怎麼眨眼的功夫就沒影了啊,他人上哪兒去了?」
「他剛才說著肚子痛啥的去了廁所……啊,他發推特了。『翹班Now❤』」
「誰去把他喊來!」
這也是日常的情景。
那混蛋真不是省油的燈。
「不好意思前輩,我可以提個問題麼?」
「怎麼了,渡良瀨」
「剛才來了通電話,要求對義大利產跑車進行評估報價,這是技術性的案子麼?」
「不需要車險的話就不用審查了。需要的話就進行審查。先確認車名、品級、初次註冊的年月與外形,聯繫技術組」
我們會社並非所有車輛的投保都會接受。稀有的海外跑車或價比房產的高級車就不在業務範疇之內。對於不好進行判斷的車輛,我們就會交給專門的部門進行審查。
「呃,領班」
入社剛兩個月的新人女性工作員畏畏縮縮地舉起手。可能是還沒適應我的目光,有些害怕的樣子。
「什麼事」
在我上初中的時候,我為了培養良好人際關係露出閃亮的微笑,結果把我當時喜歡的女孩嚇得慘叫起來,礙於這段沉痛的往事,於是我很普通地應了一聲。充滿愛的笑容被拒絕,真的好慘痛。
「顧客問有什麼推薦的保險,可以怎麼回答?」
「這要根據年齡與家庭情況了,但總之對人對物沒有限制,人身傷害項目為必選,車保為自選。不管需不需要,可以給出兩種的報價」
客人籠統的提問,會讓推薦的一方也跟著猶豫起來。重點要給出乾淨利索的回答,然後再通過信件將寫有報價的計劃送過去就更好了。
提問接踵而至,猶如狂風暴雨,這次剛剛完成OJT的新人舉手了
「老、老師!」
「我並不是老師,怎麼了?」
「客人問有什麼推薦的餡料,我該怎麼回答?」
「回答他弊社不是披薩店,然後掛掉」
客服中心也會接到搞錯的電話。
緊接著,又有另一個新人舉起手來。
「爸爸!」
「我不是爸爸,怎麼了?」
「客人問『你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胖次?哈~哈~……』我該怎麼回答?」
「下次再接到這種直接報警!」
我們同樣會接到惡作劇電話。
真受不了,大白天就打那種電話,難道日本人都很閒麼?
「槍羽先生!不好了!」
「這次又怎麼了?」
「新橫濱先生的博客更新了!說什麼『哇~薄餅超好吃的樣子』!」
「不是都叫把他喊來麼!」
沒過多久,新橫濱就像被抓捕的犯人一樣被帶了回來。他的嘴上粘著薄餅的粉末。他剛才在吃麼?喂喂,他在吃麼?
「我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呢♠ 槍仔♦」
「這話你今天早上就在說了吧」
新橫濱把手指捏得啪啪響,脖子搖得嘎啦嘎啦響,颯爽地戴著耳機。這傢伙真夠自信了,我一開始就該揍翻他。
「這裡是阿卡迪亞保險❤ 我是為·您·負·責評估報價的新橫濱❤ 哈哈哈、太太、您的聲音真年輕呢♦ 咱們不要在電話里聊,還是直接見個面吧♠ 咦?迷你箱型車的評估報價?樂意效勞~~❤ 迷你箱型車保險一份♠ 謝謝惠顧~~~❤」
「…………」
我們這裡可不是牛郎俱樂部。
那個樣子竟然能讓客人接受,而且簽約率並不賴,這世道真讓人搞不懂。
「槍羽先生,那個,沒問題麼?」
後面舉手的,是入社第三年的女性兼職人員。她是獨自養育著一名上初中的男孩子的35歲母親。最近兒子似乎處於反抗期,白頭髮開始變多了。
「有一位女性顧客,剛剛告知報價金額就開始抱怨了,說『一點也不便宜!』」
「哎」
這是投訴里最常見的情況。
「請讓我來吧」
「總是勞煩您,真不好意思」
「正式社員就是為了這種情況而存在的」
不過也有些偷懶的社員喜歡把事情推給臨時人員就是了。比方說新大阪、京都、名古屋、新橫濱。
我帶上耳機,接通抓接過來的電話,然後就聽到中年女性的亢奮聲音。
『你就是上司了?是不是?』
「是的客人。我是領班槍羽」
『聲音倒是不錯啊,一開始就由你來接不就行了』
「這可真是不好意思。如不嫌棄,您的要求由我來進行處理」
『貴社在GG上口口聲聲說會更便宜,可是一點都沒有便宜啊!這是欺詐!是欺詐!我要向消費者中心投訴!』
「沒能滿足您的期待,真是非常抱歉」
首先要低頭道歉。雖然是打電話,但還是要低頭。
在道歉的同時,要思考客人的「憤怒點」在哪兒。
雖然會為保險費高而抱怨,但生氣的理由往往在於別的地方。
「可以請您具體說說有多少預算麼?」
『住吉海上給的報價是五萬日元,你們竟然是五萬兩千!這是怎麼回事?這跟GG里的差太多了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GG部的那幫傢伙滿腦子就覺得一味強調「會便宜會便宜」就好,這麼鬧的話我都想跟著一起投訴了,我是說真的。
……不過這種話肯定是不能說的,這也正是站在最前線的士兵的為難之處。
「您有使用網絡麼?弊社有網上折扣,在網上進行評估報價並簽約投保的話,可以折扣成五千日元」
『我用智慧型手機試過了,完全不行。究竟怎麼搞的啊!』
究竟怎麼搞的……從這種口吻就能感覺到客人有多麼的煩躁。
問題就在這裡了吧。
「您的家裡有人知道網絡的具體用法麼?」
『我兒子很懂,但完全不回家。他上了大學之後突然就不愛理我了,總是在朋友家裡過夜!氣死我了,最近一段時間啊——』
然後,她大概對兒子的事情抱怨了十分鐘左右。看來這位客人真正的憤怒點是「不懂網絡(以及被兒子冷落)」
「我來幫您,能請您再試一次評估報價麼?」
「不行啊,大媽我完全不會啊」
「沒關係,最近的機型有聲音輸入功能」
『什麼?要喊三遍Hudson麼?』
這位客人是紅白機時代的人,那應該能夠學會上網吧。能行能行,按B沖按B沖。
之後花了半個鐘頭,口頭將智慧型手機的評估報價功能全部解釋清楚,一直幫到最後按下簽約鈕。我是跟著一邊操作手機一遍進行引導,在旁人看來我可能完全是個工作中玩手機的廢柴社員,但畢竟這麼做最有效率,也就沒辦法了。順帶一提,新橫濱那傢伙也在一邊擺弄手機一邊接電話。而且他一邊身體左右搖擺一邊手指快速彈動,連擊,擺勝利手勢,肯定在玩音樂節奏遊戲。
『你名字叫什麼來著?』
「客人,我姓槍羽」
『明年更新我還要點名讓你服務,可別被炒魷魚喔,知道了麼?』
「非常感謝,恭候您再次光臨」
接待結束。
我對周圍偷看著我這邊情況的員工們點點頭,大家一同笑逐顏開。
拿下了一比保單。
話說了很久,但客人人還不錯,但願她兒子能多顧顧家。
正當我在電腦的顧客數據中輸入剛才的申請時,從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水平相當不錯呢」
我轉動椅子轉向身後,只見一位身著西裝的老紳士正站在那裡。
他個子非常高,仰視太久怕會令我脖子酸痛。花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地向後梳,是一名嚴肅風貌的美男子。「風流老紳士」說的大概就是這種人。那白色的唇須釋放著威嚴,銳利的目光正向我投來。那眼神就像評估人價值的鑑定師一般,毫不留情。
這個人,正是我們會社的頭兒。
阿卡迪亞保險日本總公司社長·高屋敷貴道。
我只在社內報紙上的照片見過他,這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
「槍羽領班,剛才的接待十
分出色」
「哦……過獎了」
我懶得站起來,就這麼坐著向他鞠了一躬。
沒想到他竟然會一個人過來。按照慣例,大人物進行視察通常應該會帶上大批部下,擺出很大的陣仗,就跟參觀教學一樣遠遠觀望才對。
殊不知他竟然單刷過來,而且還展開了如此貼近的近身戰戰,搞不好他還有二刀流的固有技能。
「可是,從效率的角度來說實在不值得推薦呢。身為領班,在一個人身上耗費半個小時,整體效率也會有所下降」
社長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不足之處,可見他並不單單只是個美男子,能力也相當出眾。那已經屬於開掛或是封弊者了。
我身為八王子的牙王,也將還以顏色。
「數據證明,通話時間越長的客人續約率越高。光從短期合約數來看,社長說得可能沒錯,但我覺得為這樣的客人提供周到的服務對我們絕無損失。關鍵是……」
「關鍵?」
「能夠開開心心地談話,不論對我來說還是對客人來說,不都是件幸福的事情麼?」
課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我身後對我打著信號。他以激烈的身體動作和手勢示意我「不要多嘴!」,這是搞什麼鬼。
「你真夠牙尖嘴利呢」
社長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那手真的好大。
「照這麼看,想必也頗受女性青睞呢」
「什、什麼?」
這個老爺子在說什麼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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