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2/2)
這個老爺子在說什麼鬼話。
只聽到哐啷一聲巨響,渡良瀨連著椅子向後翻了過去。你也在鬧哪樣啊。
社長說完該說的話就離開了。課長獻媚地搓著雙手緊隨其後。照這個情況,恐怕到明天指紋要被磨光了。
「呼……」
怎麼總覺得,我被社長給盯上了?
……。
算了,不管了。
總不至於冷不丁炒我魷魚吧。
※※※
也不盡然是我這眼神害的,我的戀愛經驗十分貧乏。
就連持續最長的高中時代的戀愛,也因為女朋友「我跟羅賽塔·帕賽爾,誰在你心裡更重要」這認真的一問,最終自然破滅了。然後在剛進會社的時候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慘痛失戀,於是我便與戀愛保持著距離。
說到戀愛,總有種「還說這個幹嗎?」的感覺。
直到上初中的時候,戀愛還是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事,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戀愛的重要程度也越來越低。雖然有時候會被叫去聯誼,但被甩之後男人們聚在一起開的「反省會」反而更加熱鬧。這麼說難免有打腫臉充胖子之嫌,但「反省會」真的開心得一塌糊塗。那種一體感是無可取代的。就算說我們是為了開反省會才去聯誼也完全不為過(被甩是確定無誤的)。
讓我這樣的男人去拒絕比我小14歲的女高中生,難度實在太高了。我跟妹妹討論怎麼順利甩掉對方,足足討論了一個星期,但最終得出的只有「不要耍什么小花招或者找什麼藉口,只能幹淨利落明明白白地拒絕」這樣的結論。能夠手下留情的只有王牌機師,像我這種小林那樣的就只能採取無法閃躲的必中特攻了。
關鍵在於——
比起拒絕的我,被拒絕的她所受的傷害肯定更大。
不管怎麼想,我肯定都不能擺出受害者的受傷樣子。
命運的星期六終於到來,我照舊來到了那家網絡咖啡廳。
時間是上午十點,還看不到她的身影。據說月中的星期六上午也要上課,她應該還在學校吧。她要是來了,肯定會來輕小說專櫃的,我就在這裡等她來好了。
我一邊在自己的包間裡看著書,一邊等她。
就算書中的內容再怎麼有趣,今天還是完全看不進去。我不看書了,用電腦打開視頻網站,用靜音狀態看著視頻。我隨便放了放榜上靠前的視頻。彈幕明明熱鬧的快把視頻全部淹沒了,我卻沒能覺得半點有趣。畢竟沒聽聲音光看畫面,要說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我完全提不起勁去戴耳機。
動畫看夠了,然後我打開搜尋引擎。
不傷害對方地拒絕台詞方法
敲入這些關鍵字,回車!……我正要這麼做的,但停手了。總感覺這麼做好遜。這種事是絕對不能幹的吧。我知道只是無聊的自尊心在作祟,但死死抓著那份自尊心拼命地站起來,這才算是大人。
「呼……」
這種時候,我可以抽支煙麼?
在剛入社的時候,我為了在社內儘可能地打開人際網,抽過一陣子煙。不過,抽菸又花錢,吃飯都不香了,所以沒多久就戒掉了。現在我跟妹妹生活在一起,已經不會再變回菸民了吧。但唯獨今天,我想抽上一支。
就這樣混到了下午兩點多。
我好幾次在店裡走來走去,可還是不見她出現。
說不定她今天不會來了。
她肯定也覺得不好意思跟我見面,可能怎麼樣也鼓不起勇氣,邁不開腿,所以就先回去了。
……開玩笑的。
「那是不可能的呢」
我對她並沒有多了解,但我覺得她不像會打退堂鼓的女孩。雖然只跟她聊過幾次,但我總是被她的耿直給震懾住。她就算很害怕,害怕得快要哭出來,雙腿顫抖個不停,肯定也會過來聽取我的答覆。她就是那樣的女孩。
我再次離開包間,走向輕小說專櫃。上次去看情況,已經不知道是幾十分鐘前還是幾分鐘前的事情。在旁人看來,我肯定像個在店內徘徊的可疑人物吧,但我的行跡確實很可疑,這也沒辦法。
……不行啊,還沒來。
正當我準備回包間的時候,背後被人輕輕地抓住了。
在我回頭之前,聲音搶先傳了過來。
「猜猜我是誰~?」
…………
「一般來講,這麼玩不是應該蒙住對方眼睛麼?」
「可是槍羽先生好高,花戀夠不到啦」
「……你都自報姓名了啊」
「啊」
她輕輕地驚呼了一聲。你要不要這麼直接啊。
「槍羽先生耍詐,完全上當了」
「是你自爆的好吧」
我轉過身去,便看到身穿制服的南里花戀。今天,她的臉上依然綻放著如她名字那般楚楚可憐的微笑,為昏暗的網咖之中添上了一道亮麗的風景。在充滿紙張獨特味道的書架之間,唯獨她的身邊淡淡地飄散著甜美香氣。
比平時打扮的會不會有點……不對,是漂亮得多?
那打理得十分漂亮的髮型比平時更加富有光澤,肌膚看上去也細膩有光澤。臉上抹了淡淡的紅粉底,嘴唇也塗上了亮粉色的唇彩。對於平時不化妝的她來說,這手法未免太過精湛。她在學校里應該有擅長化妝的朋友,然後這是她苦苦哀求哪位朋友幫她弄的吧……我不自覺地想像著那樣的場景。
但是很遺憾,你這化過妝的臉現在非常僵硬。
微笑之下繃緊了緊張的弦,隱隱給人一種很痛苦的感覺。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事,托你的福,我看了兩本書」
我照舊邀她去咖啡廳的區域。她默默地點點頭,跟上了我。
幸好今天客人很少,我們沒有坐在窗邊的老位子,選在了遠離其他客人的角落裡。她可能也明白我這麼做的意思,什麼也沒說。
我們倆一時間都沒有開口。
我喝著我的咖啡,她一點一點地喝著草莓汽水,我們的目光在桌子和彼此的臉上來來回回。我們之間,完全營造出了『即將分手的情侶』的那種氣氛。不過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感想,她對此可能又是另一種感覺吧。
「南里……小姐」
「嗯」
用全名喊她總覺得有些抗拒,可是直呼其名有感覺不對,於是就用了這種不過不失的稱呼。她簡單的應了一聲,目光定格在桌子上,身體紋絲不動,唯獨那長長的睫毛正微微顫抖。
「哎……」
我的嘴唇僵住了,要動不了了。
我總覺得自己接下來要做十惡不赦的事情,被這樣的錯覺深深束縛住,害怕起來。竟然要掄起錘子朝著多愁善感的少女那玻璃做的心上狠狠地砸下去……做這種野蠻的行為,能夠得到原諒麼?這難道可以去做麼?就沒有什麼更聰明的,更有風度的,不會傷害她的標準解答麼?
……不。
哪裡會有那樣的魔法。至少我不會。
我要邁出腳步,做個了斷。
「我大概不會再來這家店了」
她猛地抬起臉,盯著我。
原本如桃花般紅潤的臉龐,頓時變得像冰冷的大理石一般蒼白
。
「工作從下周開始要忙起來了,不像以前那樣周六周日都能休息了。所以……我不會再來了」
我注視著她的眼睛這樣說話,在話中灌入字面之外的另一層意思。
淚水盈滿那雙惹人憐愛的玲瓏大眼,順著好不容易化好的淡妝上滑落,啪嗒啪嗒地在夾克的胸口留下點點濕痕。
「花戀的心意,給你添麻煩了麼?」
她哭泣時啜著鼻子的聲音,散發出與她年紀不相稱的柔情,讓我強烈地意識到她不是少女,而是「女人」。
「能得到你的心意,我很開心。你能夠這樣看待我,我真的很開心。你可愛,率真,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可是,你還只是個高中生」
她大大地睜開充血的眼睛,大叫起來
「跟年紀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
就算對你沒有,對我卻關係大了。
與未成年的女高中生交往,對於一名社會人來說是非常要命的,這麼做將背負起失去職位與收入的風險,我想你是不會明白的吧。
不僅僅是這樣,還有出生年代的差別,經歷的不同。你知道「泡沫經濟」麼?知道「減負教育」麼?知道郵政編碼是五位數,一百元就能在自動售貨機上買到果汁的年代麼?
GameBoy知道麼?用乾電池驅動的3DS老爺機。用久了液晶會花掉,畫面超難辨識。不用數據線就不能對戰或者交易,擁有的人光這樣都是英雄。
知道世嘉土星麼?就是那個威脅PS的傻大飯盒。當時我們班還分裂成土星派和PS派發生過激烈的戰爭。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戰鬥麼?畢竟現在多平台兼容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了。
錄像機、MD、BB機、小靈通、Windows95……這些你只在書和課本上了解到的東西,我可是親身體驗過。然後,「現在,高中生之間超流行!」之類的我只在網絡新聞里看到過,而你則正在親身經歷。
你覺得只要有愛就行了麼?
你覺得只要有愛,年齡差距根本不是問題麼?
如果你這麼覺得,那就表示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喜歡槍羽先生,就是喜歡得不得了啊!」
淚水源源不斷地滿溢而出,可她擦也不擦,一個勁地向我爭辯。
「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種人。在會社,我會向客人低頭,會因為上司推過來的難題東奔西跑,還要照顧部下而忙的不可開交,是個整天疲於工作的男人」
「你不是還有書麼!」
她大聲叫喊起來。
我感覺到店裡稀稀落落的客人齊刷刷地朝我們看過來。
「槍羽先生,你不是還有漫畫、動畫、輕小說麼?花戀也是,花戀最喜歡這些了。這些就不能將我們連在一起麼?我們就不能讓我們愉快地聊天麼?這樣就不行麼?想聽槍羽先生給花戀講更多更多的事情,將槍羽先生喜歡的作品的故事。就這樣,花戀就非常幸福了,就心滿意足了……」
四溢的感情直接化作語言脫口而出,那些話聽上去就跟死乞白賴的孩子沒什麼差別,然而那份真摯卻足以震撼聽者的內心。
「可是,你最終不是想寫書麼?」
我注意著儘量不要投入感情,平淡作答。
成年人能用這種方式,要多遲鈍都能做給你看。
「我是讀書的,老早就放棄寫書了,我們之間這道溝會越來越大。……你實在太耀眼了」
——在放棄夢想的成年人眼裡,少女朝著夢想不斷奮鬥的熱情,實在太過耀眼了。
「謝謝你之前送我的點心」
我拿起還剩大半的咖啡,站了起來。
她依舊低著頭不斷哭泣,那哽咽的聲音折磨著我的耳朵。那肩膀微微顫抖的樣子,讓我聯想到在雨中慘遭拋棄的小狗。
我好想伸出手去,好想將她抱起來帶回家,給她準備熱騰騰的飯……明明養不了,卻仍敵不過一時的惻隱之心,想要幫她一把。
少開玩笑了,槍羽銳二。
那樣的溫柔究竟能換來什麼。你不願當壞人麼?這麼點狠氣都使不出來麼?你以前憧憬的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們,能饒過你那樣的行為麼?
「再見」
我邁開腿,走了出去。
穿過桌椅之間的縫隙,在客人們苛責的目光之下,直奔前台。
我明明在離她越來越遠,然而她的哭聲聽起來卻更加清晰,在我耳邊遲遲難以消散。在那聲音的糾纏之下,腳步變得沉重,好似走在狂風暴雨中漬水的道路上。
看來今天得喝點酒才能睡著了。
即便如此,我的心痛跟她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高中生連酒都不讓喝,連用酒精麻痹悲傷都做不到,只能直直地去面對。
大人真的太狡猾了呢……而我就是大人。
就連自我厭惡,都已經厭倦了。
※※※
離開店還不到十分鐘就變天了。
雨點在柏油路面上形成點點濕斑,不就後嘩啦嘩啦地開始下大。我連忙跑了起來,到附近的便利店的屋檐下避雨。
我用手帕擦著額頭,不經意地向身旁看去,只見有個一樣正在避雨的女高中生努著嘴瞪著天空。雨打濕了她及肩的茶色頭髮,水滴從她的發梢不斷落下。
我吃了一驚,凝視她的側臉。
她的臉偏黑細長,長長的睫毛看起來好假,還戴著花哨的耳釘。那種標準的「太妹」風格,讓這個女生看上去跟她一點都不像。再說了,我們才剛剛分別,然而我卻在其他身上去尋找她的身影。
「……想不通啊……」
我呆不下去了,沒辦法只能又跑了出去。
這附近能夠避雨的地方,就只有那傢伙的店裡了。
我反正也要找地方喝幾杯,雖然離開門還有點時間,還是讓我去叨擾叨擾吧。
我朝著車站的反方向跑去,從銀行與超市之間的路口往右轉,來到了一條老舊的商店街。西側這邊不同於重新開發的車站東側,有許多散發著昭和氣息的店。有擺著動畫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播完的動漫周邊的玩具店,有從來沒聽過名字的牛肉蓋澆飯連鎖店,有窗戶用的是磨砂玻璃看不見店內情況的可疑蕎麥麵店,有掛著「豬排飯」招牌卻在入口門帘上寫著「拉麵」的不知道什麼店。雖然我在這條街已經住了很久,但從來沒有進過這些店。我在外面吃東西的時候從不冒險,雖然孤獨但不是美食家。
另外還有其他地方幾乎看不到連鎖店的小型便利店,我要去的那家店就在便利店那邊。那個房子乍看之下不過是一間老舊的木製民宅,從窗戶上「啤酒乃盛夏絕配」的泳裝美女海報才能勉強弄明白那裡是居酒屋。那張海報從三年前就沒有換過,不論寒冬、梅雨還是盛夏都是啤酒。由於店還沒開始營業,門帘並沒有掛出來。
我一打開店的梭拉門,就有一個穿T恤衫和牛仔熱褲,在外面還戴著圍裙,穿著隨意的女人正把屁股對著我。
「……」
她似乎正在進行開門前的清潔工作,正探著身子在擦桌子。那屁股還是那麼大。明明從上初中那會兒個頭就沒長過了,可唯獨突顯女人味的部位發育出奇的好。她全力地伸著那樣的身體想要去擦桌子靠裡頭的部分,導致熱褲從腰上滑下去,內褲的繩子露了出來。那是從她俗氣的服裝完全想像不出來的,過激的紅色。那件內褲在熱褲下面緊緊地陷進屁股里,突顯T字形線條。
儘管眼前這一幕極力地刺激人的戀物癖,但具體的人是那傢伙的話,也沒什麼稀罕的。……當然,我沒說不看。
「不好意思,現在還在做準備……哎呀!」
她準備起身,結果腦袋撞到了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電燈。她毛手毛腳的毛病也還是老樣子。雖然她自己覺得自己很穩重,周圍的人似乎也這麼覺得,但我了解她的本性。
栗色的馬尾辮精神地彈起來,圓溜溜的眼睛朝我轉來。
「什麼嘛,原來是槍羽君啊。為你撞到腦袋簡直太虧了」
「你那是什麼口氣,我好歹是客人吧」
「一杯啤酒就能倒下的傢伙能算客人麼?我們可是正正經經的居酒屋,小屁孩還是到站東的連鎖店喝可爾必思雞尾酒去吧。唄~」
這個吐著舌頭趾高氣昂的女人名叫岬沙樹。從小學到高中的十二年間,我們都上同一所學校,正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她本來在神保町的大型出版社當編輯,但經歷一番輾轉周折後成為了這裡的看板娘。
沙樹雖然已經奔三,但由於長著一張娃娃臉,個頭很小,所以現在看上去完全就像個大學生,就算說她像高中生應該也勉強過得去。每當熟客問起她的年紀,她也只是「呵呵呵,你看我多大?」地搪塞過去,所
以知道她真實年齡的就只有我和老闆了。她本人也總愛宣揚「我真是個魔性的女人呢」,可見性格多麼糟糕。真是個惡劣的錯誤啊……
「話說,你怎麼來了?外面在下雨麼?」
「嗯,剛下起來」
「不會吧?哎,客人要變少了」
她一邊嘀咕一邊繞到櫃檯後面,那起一條干毛巾和一條溫熱的濕毛巾朝我胸前扔了過來。好一記妙傳,足球社的王牌不是白當的。
「要把頭髮好好擦乾喔。要是感冒了,甚至還傳給小雛的話,我可不輕饒你喔」
「好好好」
我一邊隨口回應,一邊在櫃檯右邊坐了下去。那是我的固定位置。
「老闆呢?」
「釣魚去啦。今天好像是去相模灣吧,但願他別喝醉落水就好」
除了櫃檯之外,還有兩張四人桌,裡面有一間包廂,一共就這麼多座位。店裡的人手就只有年近花甲頭髮已白的老闆和沙樹,再就是有時候來打工的學生了。店雖然小,但酒品種豐富,魚類菜品十分可口,因此生意相當紅火。兩年前沙樹開始在這裡工作之後,客人又多了一些。
話雖如此,現在還沒有開始經營,而且外面還下著雨,店裡就只有我跟沙樹了。
「給我上日本酒,要好喝的」
「我們的酒都好喝,下酒菜呢?」
「要好吃的」
「我們的下酒菜都好吃喔」
這就像小學生之間的對話。牽連到這傢伙,必定會這個樣子,變回小孩子。
倒滿日本酒的小酒杯端了過來。通常應該會上酒盅的,不過她知道我喝不了多少,所以平時都是這樣的分量。今天的下酒菜是凍豆腐,用他們自製的麻醬來調和,噴香四溢激發食慾。咬上一口,高湯從中溢出,味道在口中瀰漫開來。
「老闆的手藝還是那麼精湛呢」
「這個其實是我做的喔,哼哼」
沙樹得意地挺起胸膛。快要從天藍色的圍裙下面擠出來的巨乳囂張地搖擺起來。雖然感覺有些下垂,但那飽滿程度絕非十幾歲的人所能匹敵。
「魚相關的事情還沒有讓我碰,不過其他的基本已經可以了」
「唯獨做菜倒是你的強項啊」
所以老闆才能安安心心地把店交給她打理呢。老闆的夫人死得早,沒有孩子,對沙樹就像親閨女親孫女一樣疼愛。那些常客沒有一個去追求沙樹,只因那麼做會被老闆怒視。
接著嘴裡殘留的芝麻風味,我喝了口酒。大米的柔和醇香在舌尖上溶化之後,如細雪般渙然消解。這感覺實在太棒,我不禁舒了口氣,清爽的酸味穿過鼻腔。
「太爽了……這是什麼酒?」
「純米大吟釀·隱劍」
這味道不辱它極品道具似的名字。酒館的中二病是能幹的中二病。順帶一提,不能幹的中二病會在上班的地方一邊盯著Excel的工作表一邊大喊「召喚!周六加班的惡魔啊,出來吧!」搞得渡良瀨驚慌失措。
這時,一個騰著熱氣的盤子擺在了櫃檯上。那是一盤雞蛋黃色搭配苦瓜的綠色令人賞心悅目的炒菜。盤子上還放了沙樹親手削的魚乾。
「槍羽君,你有好好吃蔬菜麼?」
「嗯?吃得很多啊」
我目光從瞪過來的沙樹身上移開,把苦瓜扔進嘴裡。嗯,很苦,很好吃。我並不討厭吃蔬菜,只是又要切又要炒又要煮很麻煩。
沙樹在我身旁坐下,把酒倒在酒碟里,自己也喝了起來。
「你今天怎麼了?」
「怎麼這麼問?」
「你看你無精打采的」
她用肩膀頂了下我的肩膀。
「你怎麼知道?」
「看你那表情不就知道了,我可是你前女友啊」
沙樹笑了起來,露出甜甜的酒窩,然而她的眼神並沒有笑,這是在認真地替我擔心。
我跟沙樹在高中時代交往過。
從青梅竹馬到男女朋友,我們走過一段很長很長的路。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在集體上學的同一組裡,每天都會打照面,而且經常彼此家裡去玩,關係非常要好。不過,到了要上初中的時候,因為「青春期的那啥」就不怎麼說話了,就算路上遇到也不會去看對方。
本以為我們會就這樣漸漸疏遠,結果我們高中進了同一所學校,還進了同一個班。我們以此為契機又開始聊了起來。「銳二,你要參加哪個社團?」「銳二,數A作業做了麼?」「銳二,小雛還好麼?已經會爬了麼?」。她一有什麼就直接用名字來喊,為此我跟她吵過不少次。那多半是因為我感到害羞吧。把「青春期的那啥」一直拖下去的,基本上都是男生。
沙樹性格開朗,有大姐姐風範,是班上的中心人物。雖然班上有一個人比沙樹還要漂亮,但沙樹比她更受歡迎。對待阿宅也好,帥哥也好,體育系的也好,文化系的也好,沙樹的態度全都一視同仁。只要有誰在做有意思的事情,她都會興致盎然興高采烈地探出她小小的身體,「喂,這是什麼?告訴我吧」好奇地去問。有可愛的女生對自己表現出這種樣子,男高中生豈能把持得住。然後便「真拿你沒辦法」表現出貌似嫌麻煩的姿態,卻超親切地對她解說。
因為沙樹就是這個樣子,所以我覺得她關心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含義。我當時同樣因為目光兇惡在班上基本是孤立狀態。我在頂著「美術文藝社」的招牌實則被阿宅占領的社團寫著不入流的小說,跟足球社的沙樹總是一起回家。而這件事,我當時也只覺得是因為我們家離的很近。可是,在足球社的女生用捉弄的口吻對我說出「沙樹為了和槍羽君一起回家,總在車站等哦」之後,後面的發展就變得奇怪了。也是那時候起,我將沙樹當做了異性。
現在想來,那可能只是一句單純的玩笑。沙樹從未說過那類話,我也從未直接向她證實。我的態度豈會因為那種小事改變……這種奇怪的是堅持,當時也在作怪。
男生們本來對沙樹的事談論得異常激烈,可到了高二的春天就幾乎消失了。
槍羽和岬在交往——
當我聽到這個傳聞的時候,我很吃驚,但沙樹卻顯得滿不在乎。「也難怪會讓人那麼覺得呢」她說著這樣的話,並沒有放棄跟我一起回家的打算。事已至此,也沒辦法再收回了。於是,我們就算是在傳聞之下半推半就成為了男女朋友。
開端如此隨便,結局也十分淡薄。
我們上的大學都在東京,不過沙樹在中心的御茶水,而我則在偏遠的八王子。在鄉下的時候,我們還說「都在東京,總能見面的」,然而住下來之後卻發現,我也中了「咦?八王子那地方,基本已經算神奈川了吧?或者在山梨?」這種針對外地人的陷阱。可是,上面寫的是東京啊,寫了東京自然覺得在中心區域啊,沒想到竟然有狸子。
我得搭乘京王線換乘中央線大約要一個小時才能到沙樹住的那片東京地區沒有狸子的地方。隨著我們各自的大學生活越來越忙,關係也漸漸疏遠……最後,我們連話都沒怎麼說,關係就自然破滅了。
我們恢復朋友關係是兩年前,沙樹發來郵件告訴我辭職到居酒屋工作之後開始的。那家店離我家很近,所以我經常得到她的照顧(主要在飲食方面)。她也很疼雛菜,來是說,真是幫大忙了。人更需要的不是女友,而是青梅竹馬。
我一口菜一口酒地享受著,向身旁的青梅竹馬問道
「我跟你交往的時候,是誰跟誰表白的來著?」
「哈?你不記得了?」
她明明比我悠閒好多倍,竟然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都過去十多年了吧」
「一般來講,那種事是不會忘得吧。你也未免太差勁了吧。再說了,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從來都沒超過二次元啊。連聖誕節的時候你都——」
貌似踩到了放置十多年的地雷了。
「我跟羅賽塔·帕賽爾,誰在你心裡更重要?嗯?」
「那當然是岬沙樹小姐了」
還用說麼,當然是羅賽塔了……而且羅賽塔才不會那麼用力地拍人的背。這傢伙超級的母猩猩。
「你告訴我啊,到底是誰表白的啊」
「真拿你沒辦法,那自然是,呃……」
沙樹食指扶著額頭,目光定格在眼前的醬油瓶上,吞吞吐吐。
「————是誰來著?」
「…………」
……這女人……
「話說,我們有做過交往前的儀式麼?」
「嗯?不,我不清楚……」
我愛你啦我喜歡你啦之類的話,我沒說過,也不記得她有對我說過。
到頭來,我們就是那個樣子。
「都過去那麼久了,還問
那些做什麼啊」
「不瞞你說,我被女高中表白了」
沙樹看我的眼神,變得就好像看到了爛掉的刺身。
「這酒應該沒那麼烈吧」
「我還沒醉!」
我雖然這麼說,不過臉已經完全發熱了。小玻璃杯喝上個兩杯就成這樣了。我雖然喜歡日本酒的味道,但抵抗不住酒精的問題卻怎麼都無法解決。
「都說了,我沒跟你開玩笑。我在網咖對她說教了一番,結果她不知怎的就迷上我了,還親手做了好多點心送給我」
「槍羽君,你累壞了……」
我的天,這口吻超溫柔,笑容超體貼,怎麼還把手搭在我肩上?你可是在我感冒上學的時候還能對我說出「銳二,想喝寶礦力麼?要去買麼?拜託也幫我帶一份喔♪」這種話的女人吧。
……也罷。
這樣的反應也算很正常。
29歲的上班族被女高中生表白,這種事一般誰會信啊。
「你被哪個妄想中的JK表白後怎麼做的?」
「回絕了啊」
「什麼嘛,真可惜。直接交往不就好了」
這傢伙,以為是妄想就開始自說自話。
「怎麼可能交往啊,太淫亂了吧」
「硬上或者給錢才算出局吧,普通的交際應該算安全範疇」
「不對,這種事不需要監護人同意麼?」
具體情況我並不知道。雖然我對交通事故的判例非常了解,但與自身工作與生活無關的法律條文卻一概不知。下次好好地查一查吧……不,應該沒那個必要,應為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我不會再去那個網咖了,也不會再跟她見面了吧。
………………。
就在對話中斷的時候,梭拉門開了,有客人進來了,是一個帶著孩子的三口之家。見他們沒打傘,看來雨已經停了。沙樹切換成看板娘模式,說著「歡迎光臨」站了起來。
「我差不多要閃人了」
「這就要走了?不用那麼著急的吧」
「小雛還在等我」
要是把飢餓的妹妹扔屋裡不管,又要被啃蘋果了。
在我結完帳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沙樹遞給我一個超市塑膠袋。裡面放著兩個大便當盒,想當沉。
「這是燉肉,然後還有肉粒捲心菜。這容器可以直接放微波里加熱。多出來的到明天晚上應該都還能吃」
「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
「這是為小雛做的,嬸嬸也托我照顧小雛呢」
我兩手被包與塑膠袋完全占用,於是沙樹幫我拉開了門。
在從她身旁走過的時候。聽到她輕輕地嘀咕了一聲。
「……我拜託你喔」
「咦?」
「這些是我親手做的,你一定要好好品嘗,好好吃掉哦!」
她朝我背上重重地拍了下去,害我向前一個趔趄,東倒西歪地在柏油路面上才站穩。
「疼死了啊,你能不能講究下輕重,能不能老實點!」
「很好,既然這麼有精神就不用擔心了」
沙樹一邊想一邊向我揮手,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可惡,那傢伙搞什麼鬼,不過我確實打起精神來了。
我邁出少少有些不穩的腳步,腳下的運動鞋踩著水窪,火熱的臉感受到雨後冰涼的空氣。我見擦身而過的人全都面帶笑容,也就嘗試跟著他們強顏歡笑。總感覺,我果然還是醉了。
明天是星期日,就一邊看著妹妹那懶散的臉,在家裡渾渾噩噩地混過去吧。
從下周一開始又要上班了。雖說繁忙的時期已經過去,但每月的定額不會自動完成。新人的OJT還遠遠沒有結束,營業會議也是每天都得參加。再說了,星期一是每月一度的總公司例會吧。是境界很低很低的我們去拜聽那些境界很高很高的管理層訓話的日子。哎,感覺一下子就醉了。
「社畜……真不好當啊……」
在那一瞬間,我想要回到高中時代。
但我又立刻扶正了想法。
高中生肯定也有高中生的辛苦。
沙樹見證! 槍羽的歷程 Vol.1
「羅賽塔·帕賽爾」(2003年·當時16歲 高一)
動畫《百變之星》登場的13歲女孩。
表演空竹的世界冠軍。
一開始不可一世,但對主人公苗木野空著迷之後
就完全軟化了。
槍羽君從小就看過很多動畫,但真正進入二次元
是在痴迷上《百變之星》與羅賽塔·帕賽爾後。
明明眼前就有這~麼好的女人!
附錄:
第二章
要起名字就叫「露娜」好了。
「露娜」是武內直子老師作品《美少女戰士》中的黑貓,頭上有個彎月亮。
調皮的時候會變成超級酷樂貓。
出自由橫內尚老師作品《超級酷樂貓》。被改造成機器貓,個性我行我素,平時會懶洋洋,但一有危機時,會為了解決事件到處破壞而變成「破壞王子」。
刺按B沖
任天堂紅白機遊戲中基本通用的一個功能,按住B(攻擊鍵)能夠衝刺移動。
他竟然單刷過來,而且還展開了如此接近的貼身戰(以下略);那已經開掛或是封弊者了;我身為八王子的牙王(以下略)
前兩句特徵均指川原礫老師作品《刀劍神域》中的主角,桐人。後一句中牙王也是出自同一作品的逗B。
像我這種小林那樣的就只能採取無法閃躲的必中特攻了。
小林指《機動戰士高達》中的小林隼人。
雖然孤獨但不是美食家。
NETA久住昌之老師作品《孤獨的美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