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花道女孩與書道男孩的混合展覽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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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くさなぎそうし 繪:閏月戈
譯:Kirisame.Mari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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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章花道女孩與書道男孩的混合展會
插花。
它是將鮮活的花朵直接插入容器,在眼前映出花朵本來姿態的一面鏡子。
插花有一些基本的插法,我喜歡將它們一種一種學會記住。每當我學會一種插法,奶奶和媽媽都會開心地為我拍手鼓掌。
然而現在,我卻無法準確漂亮地擺出那些插法。自從看到他的書法以來,我便開始懷疑起自己一直以來的做法了。
他那不拘一格的書法,仿佛將我的內心照得透亮。迄今為止我積累的一切,都被他輕易摧毀崩塌。
……想要得到他。——即使我知道,他已經有了青梅竹馬的女友。
用目光不停追尋,望著三米開外他的身影,我的心卻難以抑制地不斷朝他靠近。每天,我都會向他靠近數厘米,直到發覺他的身邊存在一個絕對不可靠近的領域。
那便是半尺(十五厘米)的距離——決定男女間關係的領域。
……雖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承認,我的初戀就是你。
◆◆◆
「吶,彩華,今天的作業做了嗎?」
前座的唯雙手合十懇求。
「哎,語文是吧。給」
我微笑著遞出筆記,她滿臉歉意地雙手接過。
「哇,字真的好漂亮啊。彩華你以前學過書法嗎?」
「小時候的事了。也不算有多漂亮」
我現在住在福岡縣沿海的一個叫做宗像的小鎮上。這裡是母親的老家,由於父親去世,我移居到了這裡。
轉到這所學校以來,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彩華你原來是住在京都吧。修學旅行的時候就有機會回老家了呢」
「……嗯」
我心不在焉地點頭。
我的老家是被稱為滝之坊的花道世家。自從父親去世,因名號繼承的問題,我被丟到了這個鄉下。我已經學會了多種插法,也通過了升段考試,再過幾年就可以順利繼承名號,現在卻失去了那個機會。
不過也不能因此而失了臉面。母親還沒有放棄權力鬥爭,仍然想著有朝一日重新殺回京城。
「京都真好啊」
唯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然後再次轉過身。
「你的媽媽長得也那麼漂亮,果然京都是很光鮮的城市啊」
「沒你說得那麼好啦。只是有點守舊罷了」
雖然不甘於現狀,但也可以理解。我想這是因為,我並不討厭母親。
她唯一感到難以原諒的,就是當年與父親偷情,結果生下了我這個女兒。
「彩華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
「可惜了,難得這麼漂亮」
唯緊緊盯著我,仿佛我是一隻珍禽奇獸。
「每天只想著插花,可找不到男朋友哦」
「我要男朋友幹什麼」
……失去了自制力,人生就會錯亂——像母親一樣。
我決定守著花兒過一輩子。花朵不會背叛我,也不會被甜言蜜語誘惑,我為它付出多少,它就會回應我多少。我已下定決心,將一生獻給花道的世界。
「好啦,都回到座位上。上課之前,我要告訴大家一件事」
班主任古谷老師將一張書法作品貼到黑板上。
「菊池的書法作品入選了,他負責這次花道展覽會的題詞」
班中同學發出歡呼,大家紛紛為他送上稱讚。
「愛染,你參加這次展覽對吧」
「是的」
「方便的話,給菊池提一些建議吧。你的意見應該可以成為參考」
「……明白了」
我低下頭,只見接受周圍同學祝賀的男生也沖我低下了頭。
原來他就是菊池啊。我模糊地想著,重又看向教科書。
◆◆◆
「愛染同學,你去哪裡啊?」
「練習」
「哦哦,今天也要去上插花課啊」
菊池跟在我身旁,臉上是寵物犬一般討喜的笑容。
「不過在你上課之前,能不能告訴我寫什麼內容好呢。我對插花是一點都不了解啊」
「隨你喜歡不就好了」
我試圖把他甩掉,卻始終未能如願。
「抱歉,可我真的是沒辦法了。對了,能不能讓我也去聽一下那個課啊。我也想學學插花,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可以倒是可以」
……不能讓母親看到他。
許是因自己曾拈花惹草而心懷愧疚,她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時都在盯著我有沒有心上人。萬一她看到我身邊有男孩子,天知道會說些什麼。
「如果不回答,我可就一直跟著你到插花教室去了哦」
菊池語氣輕快地威脅。
「如果不願意的話,能不能稍微抽點空幫幫我呢。我也有截稿的期限,急得沒辦法了」
在他的提議下,我們回到教室,我重新坐到座位上。他坐在唯的椅子上,把筆記本在我的桌子上攤開。
「你學書法多長時間了?」
「到現在有十二年了吧。不過也不是一直都在認真學的」
「是嗎」
我閉上眼睛,開始構想。展覽會是面向普通觀眾的,比起過於繁複的文字,一目了然的東西或許更有衝擊力。
我這樣告訴他,只見他皺著眉頭抱起雙臂。
「嗯——好難啊。也就是說只能用一個字表現出來」
他在筆記本的頁面上寫下各種漢字。其中,「愛」這個字格外顯眼。
「『愛』染同學?」
「哦,不好意思」
聽他提醒,我反射性地移開了目光。方才盯著那個字的時候,自己的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看著那個字,想起了父親的插花——
「愛染同學,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插花的呢?」
「我也差不多有十二年了吧」
「是嗎。那我們一樣呢。我老家是開書法教室的,所以從小的時候就理所當然一樣開始練書法了。你也是這樣嗎?」
「沒錯。花朵就在身邊,也就很自然地開始接觸花道了。所以我覺得,你只要把你想到的東西直接寫出來就好」
「謝謝你,你能這麼說,幫了我大忙了。我會努力的」
菊池的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這時,教室的門口出現了一個小個子女生的身影。
「啊,你在這兒呢,阿涼」
「花鈴?我不是叫你先回去嗎」
「哎呀,你快看這個」
她掏出手機,將屏幕轉向我們。
「今天的波浪好像不錯,所以過來找你了」
「波浪不錯是什麼意思?」
我問道,她便開心地解釋起來。
「就是說今天的海浪很合適。我們兩個在玩衝浪」
「是嗎」
不知為何,心中湧起一股煩躁。
「那之後就加油吧,菊池同學」
「啊,愛染同學,等一下」
他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辯解一般急切地說。
「衝浪時抓浪和寫書法一樣,都需要一定的靈性。有點像找感覺,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做的……」
「你想做什麼和我沒關係吧。麻煩讓一下可以嗎?」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直接回家了。
不知為何,那天插花的狀態糟糕透頂。
◆◆◆
展覽會當日。
我一心一意地專注於作品。明明腦中已經有了構想,卻總是無法順利地把花插成需要的形狀。
今天主要使用的花朵是芍藥,然而左手的動作總是不能如願。
……只剩兩小時了。
看著胸前的懷表,心中逐漸感到焦躁,甚至開始覺得和服的帶子系得比往常更緊。我擦去額頭冒出的汗珠,試圖藉此拂去心頭的不安,卻總是不能拭淨。
無論如何都要完成作品。如果在這兒失敗,我就徹底沒有出路了。
「哦,愛染同學,辛苦了」
回過頭,只見菊池正站在身後,手裡拿著一個碩大的展板。
「感覺怎麼樣?好像不太順利呢」
我剛要把手伸向插花的容器,這時他從一旁握住了我的雙手,用自己的手緊緊夾在一起。
「這是我家的咒語。不要怕,愛染同學的話一定能做到」
「謝、謝謝……」
他明明和我只交談過一次,卻也足以明白我內心的動搖。這樣下去,我想必也做不出什麼像樣的作品。
「來,深吸一口氣」
我依言調整呼吸。緊張中,雙手微微發顫。這種事情,迄今為止一次都沒有過。
……為什麼呢。
因為是來到福岡後參加的第一次展覽?因為沒有認識的人?還是因為肩負著家族的聲望,不能做出有損名譽的作品?
哪個都不是。我想。
是因為看到了他的書法,我插花的形狀才如沙礫般崩塌。
「你應該還沒完成吧。不過就當是放鬆一下,來看看我的作品如何?」
他轉過手上的展板,只見上面寫著一個碩大的「花」字。明明只是一個字,卻仿佛長了根莖一般,毫不動搖地屹立在紙面上,似是具有生命力。
……好厲害。
我掩飾著內心的動搖,緊緊盯著他的字。他的書法不拘泥於固定的形式,卻依然透出一股美。看著他的字,我的靈魂似在顫抖。
「怎麼樣?」
「挺好的」
我重新振作起來瞪向他。絕對不能輸給他。就算道途相異,我也要證明,我迄今為止栽培的結果比他的要好。
才不會輸給抽空還去沖個浪的傢伙。
……絕對會做出一個好作品來。
回過神來,發現雙手已止住顫抖。我再次一頭扎進作品中,忘記了周遭。
◆◆◆
「辛苦了,愛染同學。作品真的很棒。芍藥好漂亮呢」
「謝謝你」
我沖他露出笑容,只見他愣愣地盯著我,仿佛看到了外星人。
「真沒想到,你會向我道謝」
「真是失禮。我該說謝謝的時候還是會說的」
「是嗎。那太好了」
菊池笑了笑,拿起他的作品。
「我也很高興能寫出滿意的作品。這都是你的功勞,謝謝你」
「我可什麼都沒說」
「你不是說過只用一個字來表達嗎?想到只用一個字就可以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別人,心裡就輕鬆多了。還是要謝謝你」
說著,他沖我伸出了右手。
「握個手總可以吧?」
「……嗯」
碰到他的手掌,我卻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只有和空曠的大廳一樣冰冷的溫度。
「阿涼,你在這兒啊。找你半天了」
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是名為花鈴的同級生。她邁著大步朝這邊走近。
「快點回去吧,爸爸在車上等著呢」
「抱歉,花鈴。那,愛染同學,改天見」
「嗯」
目送二人離去的背影,我仿佛聽到了心臟發出異樣的鼓動,與一直以來的感覺都不太一樣。
……到底是什麼感覺?
正當我看著相距半尺的兩人,突然,她轉身重回到我面前。
「怎麼了?落了什麼東西嗎?」
「嗯,忘了一件事情,希望你聽一下」
「什麼事?」
「我和他在交往」
說著,她也伸出了右手。
……原來是這樣。
我握住她的手,想到。自己並非對他抱有男女之情。
「我對男生沒有興趣」
「是嗎?」
「嗯」
「那太好了。我叫遠藤花鈴。以後請多關照了」
「請多關照,遠藤同學」
「幹什麼呢,花鈴。快點過來啊」
遠處傳來菊池的聲音。雖然比方才更遠,卻清晰異常。
「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以後有機會再聊吧,愛染彩華同學」
……是這麼回事嗎?媽媽。
目送她重新離去,我第一次對母親產生了同情。知道了他屬於別人的一瞬間,我的心中產生了渴求。這毫無疑問是屬於我自己的感情。
我的身上,確實流淌著母親的血。
……這就是我的初戀嗎。
說實話,我對他的確抱有一絲情愫。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戀。情愫是因為從他身上感到了與父親相同的氣息,然而那具體是怎樣的一種氣息,我尚不明白。
……哎,無所謂了。至少還是有收穫的。
回望著已經整理乾淨的展會現場,我在心中暗暗念到。
雖說不是自願來到這個鄉下,但明白了一件事。
即使在這裡,我也能作為一名插花家生存下去。
夏之章茶道女孩與花道女孩的無聲茶會
茶道。
這是追求靜謐的道途。
在交替的四季中,我們時刻與自然相依而存。春天,心如含苞,似那原野花開;夏天,熟果低垂,為祝福而欣喜;秋天,淡雲遮月,暗送心中思念;冬天,家人團聚,爐火映出心靜。
這一切,只有把身心獻給大自然的日本人才做得到。不論何時,「靜謐」的空間都會伴隨左右。
這便是茶道的基本。
然而現在,我的內心卻無法平靜,宛如大浪一般搖擺不定。一直在身邊的他,開始不再看著我了。
我能理解她的魅力所在。積極向前的人,看上去總是美麗耀眼。
但這不能成為他被她奪去的理由。就算她是無心的,也絕不能容忍她以身相許。他被奪走,意味著我整個日常的消失。
……絕對會搶回來。那半尺的距離,是只屬於我一人的——
不知何時,奪回我曾經的日常,變成了我現在的生活。
雖然是很悲傷的事情,但若不除去這塊異物,我就無法得到真正的寧靜。
◆◆◆
「喔,花鈴,漂亮。相當到位」
阿涼把衝浪板放在沙灘上,拍起雙手。
「最近感覺不錯嘛。有什麼好事嗎?」
「……一般般啦」
想得到他更多的關注而悄悄在練習——這樣的話我說不出來。
「那,下一個浪就由我上了」
說著,阿涼划水來到容易起浪的地方。
抬頭望去,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雖然塗過了防曬霜,但因為不想曬得更黑了,所以儘量避免外出。不過,和他一起衝浪則另當別論。
「餵——,我要衝過去了哦——」
望向阿涼,只見他已抓住了浪,迅速在短板上立起身。看到他維持著平衡自如地活動身體的樣子,我很難不被吸引。
「好!怎麼樣,剛才那個不錯吧?」
「……還行吧」
我移開視線回答。雖然很不甘心,但只能承認。從一開始,我和他的動機就相去甚遠。我只是為了能和阿涼在一起而已,根本沒有在乎什麼衝浪的技術。
「沒事吧?是中暑了嗎?」
「不,沒事」
……中暑的是你才對吧。
在兩個月前的一場花道展會上,阿涼的一副書法作品也被展出,獲得好評,成為話題。那個來自花道世家的孩子——愛染彩華,則是在不久前剛剛轉入與我們同一所高中。
借展會之機,他與她的距離近了,我與她接觸的機會也多了。
「今天愛染同學要來我家,你也來嗎?」
「不,我有事情……你們兩個見面不就好了?」
「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吧?」
阿涼臉上露出賊笑。
「才沒那回事。真要是嫉妒了,我才不會告訴你,也不會跟你這樣出來衝浪了」
心中驀地變熱,感覺沙灘的溫度傳到腳心。
「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因為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每次你不沖我看的時候,都是心裡有什麼事了」
……注意到了就別說出來啊。
「反正彩華同學身材比我好,也比我更有女人味」
我將指尖抵在一起,又分開,如此反覆。
「我個子小,長得黑,沒什么女人味,就覺得阿涼可能會更喜歡彩華同學那樣的人」
「才沒那回事。我喜歡的是你」
說著,阿涼露齒一笑。
「再說,她不是也經常去你家嗎。用不著擔心啦」
彩華的性格是只要對什麼感興趣就會一頭扎進去。我家是茶道教室,她明明是花道之人,卻也跑來學習茶道。
「她的確是後天要來我家……不過我們都是女生啊。如果我和別的男生一起喝茶,
阿涼你會高興嗎?」
「不,不會高興……」
涼介仿佛想到什麼一般,提高了音量。
「……對了,過幾天的焰火大會,我們倆一起去吧。就我們倆。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
「咦、沒關係嗎?」
「嗯。雖然我也不太好意思,不過到現在也差不多了吧」
感覺心裡蒙著的一層紗布一下子被揭開了。每年都會和友人一塊去看當地的焰火大會,然而因為有他的朋友們在,說實話算不上很享受。
……不過今年,只有我們倆。
「嗯,我一定去」
「別忘了穿浴衣來啊。我想看呢」
「當然了」
即便如此,她卻仍然縈繞在我的心頭。
與他在交往的,明明是我——
◆◆◆
避開盛夏的陽光,偷偷窺向涼介的道場,只見裡面是阿涼和彩華兩人。他們正沉浸在書法的世界裡,渾然不知身上的T恤已經濕透。
「這個『靜』字好難呢。總覺得掌握不好平衡」
說著,彩華拭去額頭上的汗珠。
「只要明白漢字的意思,就能順利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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