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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里葉香之章(2/2)

目錄

據說清水燒一般是將拉壞與繪圖這兩項作業分工,但晶表示「我想趁還是見習生時,兩邊都體驗一下」,而特意一手包辦這兩項工作。或許正因從頭到尾都是由晶親手處理,才能完成簡直就像投射出她自身般的作品。麻衣只能祈禱,假如有一天晶要從拉壞與繪圖中二選一,一定要找到可將她的風格發揚光大的搭檔。

「你會拿這個來,表示你遇到晶了吧。她的情況如何?」

辰巳拿起香爐,轉了幾圈仔細觀察,同時詢問麻衣。

「如何是指?」

「她母親最近過世了對吧?我在想她是否有些沮喪。」

「辰巳先生,你認識晶小姐的母親嗎?」

因為辰巳沒什麼人脈,麻衣還以為他一定不清楚這種情報。

「雖然沒見過面,但我聽說她過世了。畢竟鈴間山莊的鈴間飛鳥相當出名啊,無論是以優秀女老闆來說,或是以天生老頑固來說。」

「那種事情請你也告訴我一聲嘛。事先知道的話,我也能慰問一下晶小姐呀。」

「因為你沒問啊。」

「呃,我怎麼可能主動詢問那種事情啊……」

感覺對周遭人沒什麼興趣的辰巳,居然早就知道自己原本不曉得的事情,這讓麻衣感到有些不甘心。

但既然辰巳知道晶的母親過世這件事,事情就好說了。

「辰巳先生,可以跟你商量一下除香的事情嗎?」

麻衣問道。辰巳依然面向著香爐,只將視線移到麻衣身上。

「怎麼,你又在哪邊看見幽靈了嗎?」

「不是我,是晶小姐。」

雖然晶似乎不打算委託除香,但她也沒有要麻衣別說出去,因此麻衣決定試著跟辰巳商量看看。

說不定辰巳會給出什麼不錯的主意。

例如在不被晶察覺到的情況下完成除香的方法。即便不是那樣,辰巳應當也會導出對晶有幫助的策略。

唯獨在靈香這方面,沒有比辰巳更可靠的對象。

「晶小姐說她母親的幽靈會出現在夢裡,而且是在她參加葬禮之後。」

麻衣這麼起頭,將剛才的事大略告訴辰巳。

在這段期間,辰巳動也沒動一下,默默傾聽著麻衣的聲音。

「──所以我認為晶小姐作的夢,應該是靈香造成的影響,你覺得呢?」

倘若是靈香造成的影響,果然還是無法置之不理。麻衣邊說明邊重新下定決心。

無論晶覺得排斥,或是會被討厭,即使來硬的也應該進行除香。

不那麼做的話,晶的內心一定會被母親遺留的靈香囚禁住。

「……你知道薩爾瓦多·達利嗎?」

總算開口的辰巳,不知為何提起一位畫家。

「達利是那個畫作非常不可思議的作者對吧,像是時鐘癱軟扭曲的畫。」

達利是以八字鬍聞名的畫家。雖然他總是給人怪胎的印象,但他只是個嚮往怪人,試圖成為怪人的人物,有人說達利實際上是個理性的人。

「那個人怎麼了嗎?」

「那男人留有一幅作品,叫做《在即將清醒前,因一隻蜜蜂在石榴周圍飛舞而產生的夢》。那幅畫顯示出若有蜜蜂在入睡者身旁飛舞,那聲音會對大腦造成影響,在夢裡變成老虎出現這種現象。」

雖然之前不知道畫作標題,但麻衣回想起那幅畫,是兩隻老虎企圖襲擊睡著的裸體女人。麻衣覺得那幅作品描繪了難以想像是現實的奇妙空間。

「實際上存在著許多外部因素影響到夢境的案例。晶的情況也是,聞到靈香一事成為契機,導致母親出現在她夢裡的可能性應該不低吧。孩子比自己所想的更記得父母的氣味。」

麻衣將雙手放在記帳桌上,將身體挺向辰巳那方。

「果然原因可能是母親的靈香呢。那麼,我們去幫她除香吧。辰巳先生平常總是受到晶小姐關照,這種時候正是報恩的機會呢!」

果然試著跟辰巳商量是對的,麻衣覺得內心的陰霾徹底消散了。

「你這種講法,簡直就像我總是受到她的恩惠一樣。」

然而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男人,卻依然板著一張臉,並不打算站起身。

「我採購香爐是有付錢給晶的喔?」

「但你幫忙除香的話,或許可以在採購香爐時請她打折吧?」

「我在工作方面,一直決定要支付正當的代價。我購買晶的香爐從未殺價,今後也不打算殺價。」

「嗯……」

麻衣一時之間不曉得辰巳在說什麼。什麼殺價不殺價的,現在可不是說那些的時候。

「辰巳先生你該不會……沒什麼意願要除香吧?」

那是至今不曾有過的反應。雖然辰巳討厭擁擠的人群,到目前為止也曾因為這個理由不願意外出,但唯獨對薰香的好奇心,他可是比別人加倍強烈。

他也曾把靈香當提示,創造出新的薰香。

「倘若晶本身不想委託我,我便不打算除香。」

「晶小姐只是在跟你客氣啦!」

明明如此,辰巳這次卻彷佛對靈香本身絲毫不感興趣。

不,即使辰巳不感興趣,麻衣也無所謂。

只要辰巳能專心地拯救晶就行了。

「就算不除香,至少也可以替晶小姐解釋一下她母親靈香的意義吧?照這樣下去,晶小姐會一直覺得母親不肯原諒自己喔!」

縱然麻衣激動地大聲嚷嚷,辰巳仍十分頑固。

「如果她母親真的不原諒她,要怎麼辦?你的多管閒事反倒會讓晶更痛苦也說不定喔。」

的確是有那種可能性,但是──

「死者的思念原本就不會顧慮到任何人。只能對夢境造成影響的靈香,終究只是種薄弱的香味,時間久了自然會消失。像我這樣的除香師,這次根本不該出面干涉。」

辰巳的說法或許很有道理。

從麻衣的角度來看,也覺得附在晶身上的幽靈並非很強大。

但即使理性上明白,感情上也無法接受。

「……既然這樣,就由我來除香。」

所以麻衣靜靜地這麼說了。

麻衣的胸口湧起一陣憤怒。

老實說,麻衣感覺遭到背叛。辰巳雖然態度冷淡且不擅長與人來往,但他是個能理解別人痛楚的人──麻衣一直這麼認為。

「你不可能辦得到吧,你連除香的基礎都不知道。」

「雖然我對薰香的知識,連辰巳先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應該是百分之一吧,而且還是四捨五入,把尾數無條件進位。」

「……可能連百分之一都不到,但相對的我擁有靈感。辰巳先生之前也會用我的靈感來協助除香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我並沒有依賴過你的靈感。」

辰巳態度高傲地說道,讓麻衣感到氣憤難耐。

「哦──是這樣嗎?那麼,假如我成功除香,就當作你果然一直在依賴我,要請你接受一下懲罰,這樣也無妨嗎?」

麻衣想設法教訓一下這個男人。

「正合我意。倘若你能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成功除香,我就哭著向你下跪,說『我一直在依賴你的靈感』吧。」

「那不算懲罰,反正你根本不是真心認錯吧。」

必須是讓辰巳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事情,否則算不上懲罰。

辰巳沒轍的事物是什麼呢?麻衣想到的是人多的地方。

這時千夏的話語忽然在麻衣的腦海里復甦。

──你要跟誰去只園祭?

「──如果除香成功,請你跟我一起去逛只園祭的宵山。」

據說造訪宵山的遊客高達數十萬人,在京都應該找不到比這更擁擠的人群吧。倘若是厭惡人類氣味的辰巳,這人山人海可能會讓他想逃跑。

「你要嘗試是無妨,但你可別逞強,引發香的不協調啊。那樣會給晶增添困擾,善後處理也會變得很麻煩。」

但辰巳似乎相當篤定麻衣沒辦法除香,絲毫沒有動搖的樣子。

「我才不需要你幫忙收拾善後!哼,你就在那裡故作從容地跟老舊的書籍作伴吧,我一定會讓辰巳先生請我吃蘋果糖的!」

麻衣宣言後,飛奔離開香魅堂。

戰鬥已經揭開序幕了。麻衣感覺得到自己的步伐比平常跨得更大步。

無論如何都必須成功除香才行。只要能拯救晶,同時也能讓辰巳輸得無話可說,所謂的一石二鳥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來到三條路時,麻衣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雖然麻衣一怒之下就跑出來了,但仔細一想,麻衣並不曉得晶住在哪裡。

晶的家大概位於清水燒的中心地區,也就是五條坂那一帶吧,但就算試著到那附近看看,感覺也無法碰巧找到。

雖然麻衣跟晶有交換手機號碼,但就算麻衣說要前去除香,從剛才的氣氛來看,晶也不可能老實地點頭應允吧。

該怎麼辦呢?就在麻衣雙手交叉環胸,停下腳步時──

「啊,麻衣。你今天不用打工嗎?」

有人從後面跟麻衣搭話。

麻衣轉頭一看,只見清風站在那裡。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袈裟打扮,手上還拿著一串糰子,感覺非常悠哉地在享受散步的樂趣。

「清風先生,你來得正好呢。」

雖然麻衣也有些擔心這男人真的有盡到身為住持的職責嗎?但清風這種隨便不負責的地方,唯獨在今天對麻衣有利。

「什麼……?麻衣居然會對我微笑,感覺真可怕耶。」

清風往後退了幾步,麻衣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不讓他逃走。

「你知道晶小姐住在哪裡嗎?不,清風先生一定知道對吧。畢竟你光靠電話號碼,都能查出陌生人的住處了。」

「嗯,我是知道啦……你、你怎麼啦麻衣?雖然臉上在笑,但你現在心情很糟對吧,發生什麼事了?」

麻衣連珠炮似地對還沒掌握到狀況的清風說道:

「請帶我去晶小姐家。既然你身為寺廟住持,偶爾也應該做些對別人有幫助的事。現在正是你表現的機會喔。」

「我、我有事要去香魅堂耶……」

麻衣拖著嘴上不斷抱怨的清風,前往他平常停車的停車場。

麻衣隨著車子搖搖晃晃,向清風說明來龍去脈。

「哦──死去的人站在床邊嗎……這事非同小可呢。」

「清風先生也這麼覺得吧,明明如此,辰巳先生卻──」

清風對露出不滿態度的麻衣笑著說:

「辰巳應該有他自己的想法吧?我想他應該不是因為除香很麻煩那種微不足道的理由,才不去除香的。」

「不──竟然無法對平常關照自己的人報恩,他就是個微不足道的男人。」

「哦──那麻衣竟然要跟那種微不足道的男人一起逛宵山啊?」

「那是……」

麻衣看不慣清風奸笑的表情,因此她手握拳,將拳頭轉啊轉地鑽著清風的肩膀。

「區區清風先生竟然敢嘲笑我,會不會太囂張啦?」

「慢點,這樣很痛,很危險啦,別在我開車時這樣!還有你可能忘記了,但我的人生經驗可是比麻衣多喔!先不提豐不豐富!」

「清風先生的人生經驗,就像是橡膠一樣!」

「痛痛痛……你的意思是?」

「無論怎麼伸長,體積都不會改變!」

「真過分!」

就在兩人這麼打鬧時,車子到達目的地前方。

晶的家是一棟木造公寓。屋齡少說有三十年吧,是一棟歷史悠久的兩層樓建築,戶數不滿十戶。

「稍等一下,我先把麻衣的東西放到後車廂吧。」

「啊──」

麻衣逛街購物後還沒回家,因此一直拿著大紙袋。

「只要放在副駕駛座上就好啦。」

「不行不行,東西放在副駕駛座上的話,可能會被小偷偷走的。」

清風說道,然後從麻衣手中搶過紙袋,打開車子的後車廂。

「沒那麼容易遇到小偷啦。」

「你可不能小看我的衰運,我的業障很深喔,畢竟都跟那個辰巳結下孽緣呢。」

「什麼跟什麼呀。」

聽清風這麼一說,麻衣不禁擔心起來。清風將麻衣的紙袋放入後車廂,雙手不知在摸些什麼,過了一陣子才砰一聲地關上後車廂。

「久等了。」

清風花了一些時間,麻衣還以為後車廂可能堆著能當伴手禮的東西,但清風卻是兩手空空地走過來。

麻衣雖然感到詫異,但也不覺得有必要特別詢問是怎麼回事。

要是晶已經回家就好了──麻衣與清風爬上設置在外面的生鏽金屬樓梯,然後按下位於二樓的晶的房間門鈴。

「來了來了──咦,奇怪?」

晶解開綁著的頭髮,換了一身比在咖啡廳見面時更休閒的打扮。

「麻衣?連清風都來了,是怎麼啦?」

「突然找上門來,實在很抱歉。我在想自己不知能不能幫上晶小姐的忙──」

「幫忙?該不會是指除香的事?但是我──」

在拒絕的話語從晶的嘴裡跑出來前,麻衣將手放在晶的雙肩上,用力抓緊。

「我非──常明白晶小姐不想被辰巳先生除香的心情,你一點也不想讓那種冷漠無情的男人進入家裡對吧。」

「咦……」

晶似乎對比平常還要強硬的麻衣感到困惑,但麻衣裝作不在乎,順勢說了下去。

「但不要緊的,請你放心。晶小姐母親的靈香,就由我負起責任來幫忙除香。」

「……麻衣跟辰巳先生吵架了嗎?」

困惑的晶用眼神向麻衣身後的清風求助。

「好像是呢。她好像已經無法收手了,你就當作是幫麻衣的忙,配合她一下吧。」

「清風先生,你講得好像我沒辦法除香一樣呢。」

麻衣有些激動地頂撞聳了聳肩的清風。

「沒、沒那回事啦。」

當麻衣的矛頭轉向清風,讓他的表情緊繃起來時,晶大聲地笑了。

「我知道了,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麻衣的心意吧。」

即使只有一瞬間,但原本沮喪的晶表情似乎變得開朗,麻衣也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有靈香附在我身上,就麻煩你除香啦。」

「好!」

麻衣好歹也在辰巳身邊做了兩個半月的除香師助手,既然被託付了工作,就要認真地成功除香給大家看。

首先要確認在晶的房間是否能看見幽靈,這就是問題所在。

姑且不論辰巳,以麻衣的情況來說,倘若不儘量活用自己的靈感能力,要成功除香根本是痴人說夢。

麻衣脫掉鞋子進入晶的家裡,裡面是木地板的廚房兼飯廳,且擺了一張四人座的餐桌。裡面的房間則是鋪設榻榻米的和室,是一房一廳的格局。

「晶小姐是睡在和室對吧?」

「沒錯,我是鋪棉被在榻榻米上睡喔。如果是床墊就沒那麼好睡。」

晶的外表像拉丁民族,因此有些難以聯想,但她以清水燒為工作、老家是旅館、而且沒有使用床而是鋪棉被睡覺,看來晶似乎是走純日式風格。

「麻衣,怎麼樣?」

「嗯,果然有幽靈在呢。」

麻衣的靈感並非可以刻意去發動的能力,而是幽靈會不經意地進入視野,或是能聽見聲音的被動能力。因此一進入裡面的和室,麻衣便能看見站在壁櫥前的幽靈。

「鈴間山莊有養鹿嗎?」

「鹿?不,沒養鹿喔。」

「那麼,令堂是否跟奈良有什麼緣分呢?」

「……我沒聽說過呢。怎麼這麼問?麻衣你看見了什麼呢?」

清風用跟晶不同,帶有確信的聲音問麻衣:

「你看見了鹿對吧?」

麻衣點了點頭。

那幽靈的身影是一隻美麗的鹿。它的角如樹枝般岔開,彷佛抹了金箔般閃閃發亮。

但鹿的全身朦朧且模糊不清,彷佛隨時會消失一樣。

鹿像是想傳達什麼似地動著嘴,但縱然側耳傾聽也什麼都聽不見。倘若是人類也就罷了,但對方可是鹿,感覺也無法從表情或動作中猜測它想傳達的意思。

「看起來是鹿的身影,該不會是因為令堂的名字叫做『飛鳥』吧?」

「對喔,飛鳥時代的首都好像在奈良縣?」

說到奈良縣,確實會聯想到很多鹿,但會因為那樣而把人類看成鹿嗎?麻衣總覺得還有其他理由。

取得晶的諒解後,麻衣打開裡面的壁櫥一看,發現壁櫥里隔成兩層,上層收納掛在衣架上的衣服,下層則收納棉被。

掛著的衣服里也有黑色喪服。恐怕是原本附在喪服上的靈香在這個壁櫥里繞來繞去,也沾到寢具上了吧。

一旦變成這樣,就算把喪服拿去送洗,也很難說算是把堆積在房間裡的靈香給除香了。

該怎麼做才好呢──麻衣這麼想著時,發現自己並沒有最重要的情報。

「請問……晶小姐的母親是怎樣的人呢?」

也就是與幽靈相關的情報。麻衣必須解釋靈香,因此首先得知道幽靈本人的事才能進展下去。

「嗯,這個嘛──」

晶打開擺設在和室的電視櫃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相簿。她從相簿里抽出一張照片給麻衣看。

「雖然已經是大約十年前的照片了。」

照片上的是應該還是高中生,穿著西裝式制服的晶,還有一名和服裝扮的女性站在晶身後。高挺的鼻樑和纖細的輪廓等,都與晶如出一轍。身高似乎將近一百七十公分,以那個世代的女性來說相當罕見,麻衣想,晶的高個子看來是遺傳自母親。

麻衣原本以為因為是鹿的身影所以才看不出表情,但晶的母親似乎原本就不是什麼感情豐富的人。明明和女兒一起拍照,卻連個笑容也沒有。

「從我的角度來看,她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呢。她對禮儀的要求非常囉唆,到我離家為止也一直有門禁。還有她不愧是老牌旅館的經營者,對日本的傳統文藝似乎很熟悉,像是茶道還有俳句,也會閱讀古典文學什麼的。啊,她好像也參加過香席呢。」

「這樣子啊。」

看來晶的母親跟她古板認真的外表不符,似乎是個擁有多方面興趣的人物。倘若無法兼顧工作與休閒活動,或許就無法擔任老牌旅館的經營者。

「那麼,她說不定也在香魅堂買過薰香呢。」

「這我就不曉得了,至少她跟辰巳先生沒什麼共通點的樣子。但在前任的戌亥先生,或是前前任經營香魅堂時,她說不定常光顧。」

晶疑惑地思索著,但說到這邊後,她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一下手。

「對了,她也曾在家裡焚香呢。當時的我對薰香沒什麼興趣,所以根本不記得她焚了什麼香就是了。」

「哦,她以前曾焚香呀。」

麻衣再次轉頭看向壁櫥,想觀察幽靈。

然而──卻四處不見晶的母親,鈴間飛鳥的身影。

「咦……?」

這真是太奇怪了。麻衣看了照片,又聽了關於她的事情,原以為能比剛才更清楚地捕捉到靈香。

對了,試著專注在嗅覺上吧。

麻衣的靈感是大腦擅自將鼻子聞到的靈香轉換成視覺和聽覺情報顯現出來的。假如靈香衰竭而變得無法看見,只要將意識集中在氣味上,說不定又能看見。

倘若麻衣的目的只有消除靈香,其實靈香能自行衰竭是最好的。

但飛鳥究竟想傳達什麼事情給她的女兒晶呢?如果不弄清楚這點的話,就無法真正地解救晶吧?

麻衣這麼認為,猛烈地吸了口空氣。

儘管如此,麻衣還是無法看見幽靈的身影。

──不過。

「……總覺得房裡的氣味好像跟剛才不一樣?」

一種奇妙的刺激讓麻衣鼻子發癢。

不知不覺間,房裡飄散著彷佛將好幾種辛香料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嗯……這味道感覺很像咖哩呢。是從哪裡傳來的味道呀?隔壁房間?」

晶試著打開房間窗戶,但反倒從窗外吹進冰涼無臭的空氣。這就表示這股氣味是在房間裡產生的。

「這該不會是靈香吧?」

清風也用鼻子嗅了嗅並這麼說。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這香味。

該不會──麻衣試著推測。

幽靈該不會是想用香味傳達些什麼吧?晶也說她母親有焚香這個興趣不是嗎?薰香文化與古典文學也有密切的關係,既然如此,應當也能藉由薰香的種類來傳遞某些訊息。

而且那是曾在某處聞過的氣味。

麻衣再次將意識集中在嗅覺上。

「……這應該是黑方的香味吧?」

「黑方?」

晶似乎是首次聽見這詞,她詫異地問道。

「對,黑方是六種薰物之一,是從平安時代就有的傳統薰香。」

麻衣在到香魅堂打工前也不知道這些,但曾有一次,她請辰巳依序焚燒六種薰物。

六種薰物指的是黑方、梅花、荷葉、侍從、菊花、落葉。

一般認為黑方是表現出冬天清澈的空氣,還有結冰的水面,在六種薰物當中也被評為最出色的香味。

「既然是黑方,可能跟黑色有什麼關連……啊,還有黑方象徵冬天,說不定是在那方面有什麼意義。」

麻衣這麼說之後,想起辰巳曾提過靈香大多是冬天的香。

「還不想死」這種思念化為冬天的香味遺留下來。正因如此,才會在葬禮時焚燒代表夏天香味的杉木線香,用以代替除香。

倘若是這樣,這股香味也是源自「不想死」這種想法嗎?麻衣思考著,然後搖了搖頭。

應該不可能是那樣。況且,那

樣對晶而言不就無法得到任何救贖嗎?

雖說是冬天的香味,但也有許多種類。在那之中會飄散出黑方的香味,一定有其他意義才對。

「黑色、冬天啊……我沒什麼頭緒呢。」

「那麼,令堂以前在家裡焚的香,是這種香味嗎?」

晶雙手交叉環胸,闔上眼皮思索著,但她沒多久後搖了搖頭。

「抱歉,我想不起來呀。但我覺得應該不是這麼有特色的香味。應該說是像花朵或葉子那樣更好懂的香味嗎……奇怪?總覺得……香味好像又變了?」

看到晶用鼻子不停嗅聞,麻衣也跟著再次確認氣味。

她發現深邃的沉重香味已然消失,不知不覺間開始飄散起清爽甘甜的香味。

「是梅花香……」

梅花也是六種薰物之一。

就如同名字般,是重現出梅花的香味,儘管帶有酸味,卻依舊柔和。與黑方相比之下很容易辨識,在六種薰物當中,麻衣最喜歡這種香味。

不過──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黑方是冬天的香味,相對的梅花則是春天的香味。

兩種薰香無論是季節或象徵的意義,都截然不同。

共通點頂多是雙方都是六種薰物之一吧。

麻衣將手貼在下顎思索起來。

「該不會晶小姐的母親,想透過香味的變化來向晶小姐傳達些什麼……」

倘若是透過好幾種薰香重疊起來,構成一個意義的話?

麻衣認為這並非不可能的事。據說飛鳥生前也有薰香的素養,既然如此,她應該也具備關於在香席依序焚香的「組香」知識。

該不會順序和散發香味時間的長短等也有關係吧──

假如是這樣,就不能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清風先生,我們是幾點到晶小姐家的?」

「嗯?我想想,大概是四點整吧?啊──我在停車時,電子鐘顯示是三點五十七分,我想應該是這時間沒錯。」

麻衣確認自己的手錶,現在是四點三十二分。

黑方的香味大概是在四點二十分左右開始散發出來的,然後在三十分變成梅花香。

「要等一陣子看看嗎?香味說不定又會改變。」

麻衣等人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動也不動地等待著變化。結果在四點四十分時,香味又產生變化了。

這次一定也是六種薰物之一──事先這麼推測的麻衣,立刻辨別出香味。

是侍從的香味。侍從是秋天的香味,但沒有像黑方那種辛香料的刺激,反倒清爽甘甜,卻又十分香醇。如果說是近似餅乾的香味或許比較好懂吧。

這股香味比之前的香味持續更久,到了五點才總算產生變化。

又回到第二波登場的梅花香。

「莫非是進入同樣的循環了嗎?」

麻衣說道,但那就是最後一次香味的變化了。

麻衣試著筆記下來後發現,在散發香味的這五十分鐘內,有三種薰香轉移、變化著。

***********

黑方:約十分鐘。

梅花:約十分鐘。

侍從:約二十分鐘。

梅花:約十分鐘。

***********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這肯定是某種訊息。麻衣寫出來後,卻不曉得這究竟是想傳達什麼。

例如調換香味名稱,就會浮現出意義之類的?

不,那應該不太可能。因為靈香本身並不具備知性,能製作出那麼複雜的重組字嗎?

這個謎題導出的答案,應當會更貼近發出靈香的人生前的樣子。

麻衣試著想像,在這種時候,辰巳會如何解開謎題呢?

他一定會搬出麻衣不曉得的薰香知識,輕易地找出正確答案。

那麼,麻衣要解開這個謎題,是不可能的嗎?

不,才沒那回事。

麻衣開始在香魅堂打工後也針對薰香做了不少功課。只要運用那些知識,應該可以想到什麼線索。

這麼說來,據說飛鳥精通古典文學。所幸麻衣也是文學系,對古典也多少有點研究。

晶的母親究竟想傳達什麼?

「父母傳遞訊息給孩子……」

試著說出口時,某個想法宛如天啟般在麻衣的腦海中浮現。

「晶小姐、清風先生,薰香說不定成熟了……」

麻衣借用辰巳的決勝台詞,從椅子上站起身。

麻衣將手貼在嘴上,試著再次整理靈感。

果然──不會錯的,只能那麼想而已。

「這一定是源氏香!」

「咦?什麼什麼,是怎麼回事呀?」

「就如同名稱一般,是以源氏物語為主題的組香喔。」

所謂的組香,是按順序焚燒幾種薰香,然後分辨那些薰香的遊戲。

組香大多是使用香木來進行,根據焚香方式代表不同的文學性主題。

簡單來說,就是讓每種薰香具備意義。

「也就是說,剛才那三種香味,分別具備著文學性的含意嗎?」

「正確來說並不是這樣,源氏香這種組香,即使將薰香分解開來也沒有意義。」

倘若是一般的組香,焚燒的薰香大多各自代表故事的登場人物,但源氏香則是個例外。

「而且香味並非三種,而是五種。」

「咦?不是就黑方、梅花、侍從這三種嗎?」

「請試著分成每十分鐘來看吧。這麼一來,香味就是依照黑方、梅花、侍從、侍從、梅花的順序在變化。源氏香是透過五種薰香的組合,來表示源氏物語的卷名。」

麻衣操作智慧型手機,顯示出寫著源氏香資訊的網站。

「在源氏香當中,每一種薰香的種類跟其他組香相較之下,並不是那麼重要。重點在於有幾種薰香以怎樣的順序被組合起來。舉例來說,倘若五種薰香全都不一樣,指的就是二帖︿帚木﹀;全都一樣的話,指的就是五十三帖︿手習﹀。」

五種薰香的組合方式,總共有五十二種,因此五十四帖中會缺少最初的︿桐壺﹀與最後的︿夢浮橋﹀。

「像這次這樣,把黑方當作A、梅花當作B、侍從當作C的話,就是A、B、C、C、B這樣的組合。這種組合所指的故事是──三十三帖︿藤里葉﹀。」

麻衣並沒有連哪種組合代表的卷名都記起來,所以在用手機調查之前,她並不曉得靈香指示的卷名。

但麻衣可以想像得到。因為麻衣一直認為,倘若晶的母親飛鳥是在擔心女兒,答案一定是︿藤里葉﹀沒錯。

「那篇︿藤里葉﹀……是怎樣的故事呢?」

晶有些不安地詢問。

「《源氏物語》分成三部,︿藤里葉﹀是第一部的最後一篇故事。」

包括到三十二帖為止發生的事情在內,麻衣向晶講述故事內容。

內大臣在冊封皇后的鬥爭中落敗後,希望自己的三女兒雲居雁能成為東宮妃,以繼續下次的權力鬥爭。

但云居雁卻與光源氏的嫡長子夕霧陷入戀愛關係。

震怒的內大臣拆散這兩人,將雲居雁軟禁在自宅。

但縱然經過六年,兩人依舊互相通信,持續培育著愛情。

在三十三帖︿藤里葉﹀中,內大臣舉辦藤花宴,在宴席上終於認可兩人結婚──

「換言之,這個故事的意義是──」

「──母親肯原諒我這個女兒的想法,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令堂其實已經原諒晶小姐持續陶藝工作這件事了。」

晶的母親突然過世,無法傳達最後的遺言。她在無意識當中託付給靈香的,或許是「若是能支持女兒做她想做的事就好了」這種後悔的念頭。

「那個人……已經認同我了嗎?」

晶一直認為母親怨恨她沒有繼承旅館,對晶來說,這是出乎意料的結論吧。

「怎麼可能有母親會不認同孩子做的事情呢?」

麻衣溫柔地說道,於是晶回應著「說得也是」,同時淚水滴落到餐桌上。

「這麼說來,從小就是這樣呢。那個人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所以我真的不曉得她在想什麼。」

聽到晶這番話,麻衣覺得幸好自己很倔強。

如果沒有下定決心就算只靠自己一個人也要除香,晶的內心說不定會一直殘留著疙瘩。

麻衣再次環顧裡面的和室,果然還是沒能看見晶母親的身影。相對的,她感覺在變暗的房間中,似乎瀰漫著淡淡的藤花香。

「麻衣,你今天真是立

了大功呢。這除香連辰巳也會大吃一驚喔!」

「哎呀,沒有啦……」

清風在車裡一臉興奮地稱讚著麻衣,麻衣害羞得搔了搔臉頰。

「但是,那樣算是除香了嗎?總覺得有點虎頭蛇尾。」

除香是藉由焚燒適合靈香的薰香,來讓人感覺不到氣味。

辰巳在解釋靈香之後,也一定會焚香來做總結。

這次麻衣雖然有解釋靈香,卻無法在收尾時焚香。

既然如此,會不會算是在最後關頭大意了呢?

但對麻衣這樣的擔心,清風只是一笑置之。

「應該沒問題吧,在晶家裡的母親幽靈,在麻衣看來也很微弱對吧?儘管如此,她仍然出現在晶的夢裡,是因為晶很在意死去的母親而變得有些神經質啦。麻衣的靈香解釋讓晶得以接收到母親的訊息,所以她母親應該不會再出現在晶的夢裡了。」

「說得……也是呢!」

清風異常自信滿滿地說道,因此麻衣也開始這麼認為了。既然好幾次見證過辰巳除香的清風這麼保證,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吧。

「麻衣這次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很精彩地完成除香呢。話說回來,明明只有三種香味,真虧你能注意到那是以五種薰香來表示故事的源氏香呢。」

「哎呀,其實我並不是從薰香知識得到源氏香這個結論的。」

麻衣當然也針對源氏香做過功課,但要突然飛躍思考到那裡,對現在的麻衣而言是不可能的吧。

「那你怎麼會想到呢?因為你喜歡源氏物語?」

「晶小姐的母親好像喜歡古典文學不是嗎?因此我思考了有什麼故事會出現薰香。源氏物語的其他帖子裡,有父母贈送薰香給孩子來傳達心意的插曲喔。」

明石姬成年時,有許多人贈送薰香給她。光源氏、紫之上、朝顏、花散里,還有明石姬的母親。居住在離宮殿有點遠的母親,贈送給她的是薰衣香──也就是焚燒來為衣服增添香氣的香。

儘管是親生母親,卻因身分卑微,連抱緊女兒一事也無法如願。因此至少想以薰香抱緊自己的孩子──這份禮物蘊含著這樣的思念。

怎麼可能有父母不重視自己的女兒呢?

麻衣一直這麼以為。

隔天,麻衣來到香魅堂,邊穿上圍裙邊告訴辰巳她解決靈香的經過。

「如何,辰巳先生?我至少也是能解釋靈香的喔。」

麻衣有些自傲地抬頭挺胸,但身為聽眾的辰巳卻一直保持沉默,整理著店內的薰香。

「等等,請你別假裝沒聽見啦。」

麻衣覺得辰巳的反應很幼稚,她認為辰巳大概是為了不被察覺到賭輸的不甘心,才一直不正眼看自己。

「……你實在很天真啊。」

不過辰巳並沒有感到懊悔的樣子,反倒一臉遺憾地開口說道:

「就憑你的答案,薰香還沒有成熟。」

「……這話什麼意思?」

辰巳的說法有些故弄玄虛。

「你想知道嗎?……不,我覺得你別問比較好。就你這副樣子來看,知道真相的話,八成會喪失自信沮喪不已吧。」

辰巳用同情的眼神注視著麻衣,麻衣不禁退縮了。原以為辰巳只是不服輸,卻逐漸覺得害怕起來。

「請你別賣關子了,告訴我嘛。為什麼你說薰香沒有成熟?」

不過,話都聽到這邊了,如果沒有聽到最後,麻衣會無法成眠。對於麻衣的決定,辰巳彷佛想說你可別後悔似地誇張地嘆了口氣。

「靈香終究只是人類散發的體臭,縱然會隨著時間流逝而劣化,也不曾聽說有香味會規律性地產生變化的案例。更遑論表現出源氏香,這種事比夏天飄雪更不可能發生。」

麻衣暫時無法理解辰巳在說什麼。

「靈香……不會變化?」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麻衣的鼻子確實感受到香味的變化。

不光是自己,晶和清風也說味道改變了不是嗎?

「你無法理解嗎?那我更進一步地問吧。你到目前為止──曾經把靈香認知成『香味』過嗎?」

這問題使麻衣察覺到了詭異之處。

「…………沒有。」

沒錯,到目前為止,麻衣都是靠靈感捕捉到靈香。並非以嗅覺,而是藉由把靈香轉換成視覺和聽覺情報來認知。這次和之前都不同。

「所謂的靈香十分纖細,即使會因為無意識中聞到而看見幻覺,但要感受到它是香味,需要能媲美我的嗅覺。然而昨天你們聞到的香,卻是所有人都能意識到氣味,而且還能分辨出種類的強烈香味對吧?顯然這時便已經有古怪。」

「可是,房間的香味真的改變了喔。你是說那是錯覺嗎?待在房間裡的三個人,都聞到了根本不存在的靈香?」

「……如果那香味不是靈香呢?」

「不是──靈香?」

辰巳的推理實在太過唐突。

「倘若是當時在現場的其他人刻意操縱香味,就能說明薰香為何會產生變化。」

「這……你是想說晶小姐自導自演嗎?」

麻衣實在難以接受辰巳的推理。

苦惱成那樣,甚至在麻衣解釋靈香時落淚的晶,會自導自演?

「……就算是辰巳先生,我也會生氣喔。」

那種想像根本是在侮辱晶的思念。

「沒人說是晶動手的。」

但辰巳卻伴隨著冷笑,避開麻衣的憤怒。

「倒不如說,你為何沒注意到呢?現場明明混著一個最為可疑的男人啊。」

「咦……」

聽辰巳這麼一說,麻衣才猛然驚覺。

對了──待在那房裡的人物,除了麻衣與晶,還有一個人。

「──也就是說,是清風先生?」

「是啊,沒錯。倘若是那傢伙,可能就會做出那種事吧。」

「不不不,怎麼可能!」

麻衣在眼前用力揮動雙手,那種說法實在太勉強了。

「清風先生騙了我們?不可能吧,因為是那個清風先生喔。」

不道德又隨便且自甘墮落,讓人難以想像他是住持的清風。

「你把清風當成什麼了?那男人的確是個笨蛋而且變態,還有嚴重的被虐興趣。」

辰巳講得比麻衣腦海里想的還要更過分。

「不過──他可是能跟包括我在內,淨是些怪胎的異端者抗衡的人喔。」

麻衣想起經常會忘記的,清風的另外一面。

「我、我也知道清風先生不是單純的變態啦……」

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無法接受的地方。

「可是,你說他是怎麼在晶小姐的家裡操縱香味呢?清風先生是我偶然在香魅堂前抓到的喔?在那之前,清風先生應該壓根兒沒想到要去晶小姐家吧?」

要使用香味欺騙麻衣與晶,如果沒有事先準備,無論怎樣都是不可能的。況且清風是在哪裡拿到他使用的薰香呢?

「你是搭清風的車到晶的家吧?然後你在車內告訴他靈香的事情。他大概是在那時想到要演一齣戲吧。清風總是會放好幾種線香在後車廂,只要使用那些就行了。我記得自己曾好幾次向他強迫推銷六種薰物等東西。」

這麼說來,清風在到達晶的家時,曾打開車子的後車廂。麻衣還記得他明明只是將麻衣的紙袋放進裡面,卻異常地花時間。

如果就跟辰巳說的一樣,清風可能是趁那時從後車廂拿出薰香,藏在袈裟裡面。

彷佛要補足麻衣的想法般,辰巳從店裡的柜子拿起商品,放在記帳桌上。

「……這是?」

那是用金屬製作,大約棒球一般大的球。表面上雕刻著彷佛會用來當家紋的,植物纏繞在一起的圖案。

「這東西被稱為『袖香爐』。」

辰巳用雙手指頭拿住球形金屬,他使力一按,將球分割成上下兩半給麻衣看。

裡面浮現出金屬支柱支撐的盤子。即便辰巳傾斜半球,裡面的盤子也會配合辰巳的動作旋轉,保持在水平的狀態。

「袖香爐就如同名稱一般,設計成就算放到袖子裡,薰香和香爐灰也不會撒出來的構造。」

那構造讓人聯想到天球儀。是昔日歐洲的天文學家所使用,立體地顯示出星星位置,類似地球儀的裝置。

「清風昨天似乎是袈裟打扮啊。既然如此,隱藏袖香爐的地方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然後他事先在香爐里放了折斷的線香吧,就像這樣──」

辰巳早已在袖香爐的盤子上放好香爐灰與線香。五個短線香並排成五角形,五角形當中,只有頂點那一角打

開。

換言之,只要從打開的角點火,線香就會一個個按順序燃燒殆盡,變化成五種香味。

「這樣的話,只要趁你們沒看見時點一次火,就能演出源氏香。」

麻衣震驚不已。如果是辰巳說明的這個做法,清風的確有可能辦到。

那個房間一開始散發出香味的時間,是麻衣請晶讓她看母親照片的時候。如果清風是趁那時在餐桌底下用打火機點火──恐怕麻衣不會察覺到。

「對清風而言,最幸運的就是──麻衣你針對源氏香做過功課這件事啊。假如你不曉得源氏香,他一定是打算一點點地給出提示,抑或自己開口說這是源氏香。但如果是那樣,要徹底騙過晶是很困難的吧。」

如果辰巳說的是真的,豈止是晶,應該也能騙過之前造訪香魅堂,可以看穿惡意的古賀刑警。

因為講述著錯誤靈香解釋的麻衣,沒有絲毫的惡意。

「怎麼會……這表示晶小姐母親的靈香還沒有除香嗎?」

而且清風為什麼要做這種欺騙麻衣與晶的事情呢?

照辰巳的話來想,感覺清風在到達晶的家之前,就已經下定決心要將周遭的人卷進自己的騙局。

麻衣在車裡跟清風說的內容,哪裡蘊含著讓他不惜那麼做的要素呢?

「關於除香這方面倒是沒問題,清風已經確實焚了除香需要的香。那傢伙一開始焚的黑方香,正適合用來消除晶的母親散發的靈香。」

「……咦?」

「房間裡瀰漫著黑方香味後,你就看不見晶母親的身影了吧。那代表清風進行的除香已經成功了。」

麻衣變得看不見晶的母親,跟黑方開始散發出香味,幾乎是同一時刻的事。

麻衣還以為是晶的母親變化成香味,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但是──為什麼?

清風應該沒有除香的知識。

是他焚的香碰巧適合除香?

會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嗎?而且不在現場的辰巳,為什麼能確信可以用黑方除香呢?

「當然,清風能除香並非巧合,而是我事先告訴清風除香所需要的香。」

「那種事情……那才不可能辦得到吧!」

麻衣無法不提出抗議。

「因為在我說出來前,辰巳先生甚至不曉得晶小姐為靈香所苦的事。而且我會帶清風先生去晶的家,也完全是個巧合呀!」

麻衣不曉得的事情接連冒出,甚至讓麻衣覺得該不會打從一開始,自己就被辰巳玩弄在股掌之間吧?

麻衣感到莫名其妙,辰巳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

是張折起來的活頁紙。麻衣對那紙片也有印象。

是追捕殺人魔的古賀刑警在香魅堂現身時留下的。

打開一看,發現紙上不僅寫著古賀的聯絡方式,另外還記載著大約九個人的名字。

「聽說是除了北見之外,可能是遭到他殺的人物名。」

麻衣發現那名字一覽當中,也有晶的母親鈴間飛鳥的名字。

「那麼,晶小姐母親的靈香是什麼意思……?」

並非認同晶走上陶藝之路──

「應該是想告訴晶,自己並非意外死亡──而是遭到殺害的吧。」

「怎麼會……」

麻衣無法掩飾她的震驚。那自己進行的靈香解釋呢?

「清風曾說他暫時會協助古賀,所以我事先告訴過他,如果在追查事件時為靈香所苦惱,就試著焚黑方香。遭到殺害的人類的怨恨具備夏天的香味;要消除那香味,代表冬天香味的黑方正合適。」

原來如此──麻衣總算明白清風真正的用意。

他在車裡聽到麻衣說的話時,就明白晶母親遺留的靈香意義。

不過,已經從古賀那邊聽說可能是遭到他殺的清風,同時理解到母親的留言不會有任何救贖。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把悲劇改變成對晶而言能獲得救贖的故事。

所幸這次辰巳這個薰香專家並沒有牽扯進來,如果對象是形同外行人的麻衣,清風有各種方法能夠扭曲真相。

「我……在不知不覺間被迫擔任清風先生的幫凶呢。」

麻衣不曉得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晶被賦予的根本只是虛假的救贖。麻衣絲毫沒有自覺地告訴晶錯誤的解釋,讓她產生了誤會。

麻衣的胸口彷佛要被那種愧疚感給擊潰。

晶明明感到那麼開心。

麻衣還以為自己拯救了她的心靈。

「有必要感到沮喪嗎?」

不過辰巳發出困惑的聲音,像是無法理解垂下頭的麻衣。

「可是我跟晶小姐說了錯誤的靈香解釋。」

「那麼,假如你站在清風的立場,你會怎麼做?你會告訴晶,她的母親並非意外身亡,而是遭到他殺嗎?」

「這……」

麻衣無法回答。

「女兒知道母親被殺會變成怎樣呢?在犯人還沒抓到前,只要追捕犯人的那個男人──古賀知道這件事就行了。正因為清風也這麼認為,才會演了這齣戲啊。」

為什麼辰巳這次沒有答應除香?

恐怕是因為辰巳不像清風那樣,能夠對香說謊。辰巳無法清濁並包,善惡兼容。

正因辰巳自己也明白這點,他才辭退了除香。這是他為了避免傷害到晶的體貼。

「揭露真實未必都能帶來好結果。由清風所設計,由你講述出來的虛幻源氏香,可以說是善意的謊言。即使你因為沒察覺而感到羞恥,也沒有必要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

「就算這樣,我還是……」

辰巳溫柔地撫摸麻衣垂下的頭。

麻衣覺得被迫面對自己的不成熟。

但是,她認為自己不該在這時哭泣。

因此,麻衣忍耐著不讓淚水流出,只是等候暴風雨從內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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