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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三 涅盤香之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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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邁入十一月,空氣也明顯變冷了起來。

麻衣一直堅持有必要買進的碳素電暖器,正在記帳桌旁溫暖著麻衣的左半身。

最近造訪香魅堂的客人正逐漸增加。現在店裡也有兩名女性客人,各自將薰香湊近鼻子,確認自己喜歡的味道。

麻衣在這裡打工已經過了半年。是麻衣認真地接待客人還有架設網站的效果慢慢地顯現出來了嗎?如果是這樣,麻衣會覺得很開心。

門帘又掀了起來。

「歡迎光臨。」

「午安,你的聲音會讓聽的人也變得有精神呢。」

走進店裡的是早治研的助理教授五十嵐藤十郎。

「午安,五十嵐先生好久沒來香魅堂了呢。」

平常都是辰巳前往研究室,因此五十嵐出現在香魅堂,真的是隔了大約一個月的事情。

「今天我是來道謝的,請問香崎先生在嗎?」

「啊,抱歉,他今天碰巧有事外出了。」

似乎從遠方來了與除香相關的委託,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是麻衣一個人在顧店。雖然這種情況並不多見,但有時就是這麼不湊巧。

「話說道謝是怎麼一回事呢?」

「咦,你沒聽說嗎?研究室的狗兒們嗅到的成分當中,有一種似乎快解析出來了。」

「是這樣子嗎?我完全沒聽說!」

如果這是真的,那可是大新聞。倘若辰巳告訴麻衣,麻衣明明會替他慶祝。

昨天打工時也是,辰巳根本沒提到這件事。那男人偶爾會把判斷重要事物的標準忘記在某處。

「恭喜你們!那麼,五十嵐先生的研究,終於能獲得認同了呢。」

「雖然還不能大意啦。這也都是多虧香崎先生從旁協助。」

這麼回答的五十嵐,讓麻衣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雖然五十嵐面帶微笑,麻衣卻感覺他並沒有把這項成功當成自己的事情。

他散發的氛圍,就像遠親結婚了或是朋友出人頭地那樣的感覺。

「為什麼你能那麼平靜呢?」

麻衣不小心問出口之後,猛然回過神來。

她覺得自己說了用不著說出來的話。

「平靜是指?」

五十嵐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麻衣連忙解釋:

「呃,我是覺得,明明研究總算快出現成果,五十嵐先生的感覺跟以前相比,並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我這樣也算是感到很高興的樣子了,但你覺得看起來很平靜嗎?」

果然沒錯。五十嵐現在的為難表情,也簡直就像是裝出來的,彷佛機械在扮演擁有感情的人類。

麻衣抱持警戒心的同時,首次對五十嵐這個男人產生明確的興趣。

五十嵐不愧是會散發出類似沒藥的生命之香,他具備洋溢著生命力的精悍體格。但他的內在是否跟強韌的外表一致呢?

「……你可能會覺得我在說些奇怪的話,但我可以看見五十嵐先生背後有光背。」

「光背?」

麻衣刻意向五十嵐坦承自己有靈感這件事。因為麻衣想藉此來觀察五十嵐的反應。

反正辰巳的協助已經有了成果,事到如今就算被當成怪人,今後也沒什麼機會碰面吧。

「原來如此。」

麻衣述說著自己的能力、五十嵐的光背,還有那是悟道的「如來」背後才會出現的光背這些事情。一直默默聽著的五十嵐,則像是感到信服似地點了點頭。

「你沒有懷疑我的靈感呢。」

自從麻衣開始在香魅堂打工後,遇到的人大多會相信麻衣的靈感。但那是因為他們本身也擁有奇妙的力量,或是曾有不可思議的體驗。

五十嵐並非看過從明梨臉上冒出來的蛇鱗,也很難想像辰巳會告訴他那段插曲。

雖然五十嵐飼養了會預言死亡的莫利,還有會診察疾病的狗兒們,但那終究不是神秘現象,而是以科學為根據的研究。

雖然辰巳以科學的角度,把麻衣的靈感也當成大腦引發的錯覺來解釋,但麻衣刻意省略那段說明。儘管如此,五十嵐仍舊全盤接受了麻衣十分可疑的說詞。

「因為懷疑是沒有意義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該怎麼說才好?就算倉見同學能看見那種不可思議的東西,我也不會傷腦筋啊。」

「不會傷腦筋……?」

「如果倉見同學在這番話後,接著說『希望你用一百萬圓買下這個壺』,我也是會起疑心的喔。因為要是相信那句話,感覺就會傷腦筋了。」

「我當然不會說那種話!」

「是嗎?聽到你這麼說,我放心了。」

五十嵐只是在說玩笑話,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擔心那種事情的樣子。

「可是,如果那光背是不好的東西,我可能會建議你除香。」

這時麻衣總算說明了關於辰巳身為除香師的工作,還有辰巳今天也是為了那方面的工作而外出。

「原來如此……不過,我本身並沒有體驗到什麼靈異現象,或是覺得身體不舒服。我想放著不管應該也沒關係的。」

「關於我的眼睛能看見光背這件事,你心裡有什麼底嗎?」

「這──可能是因為我曾一度遊走在生死邊緣。」

「遊走在生死邊緣……?」

「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患上嚴重的肺炎。以現代醫學的發達,我當時的年紀會惡化到差點死掉的情況是很罕見的。其實還是不當一回事的後果,反而害慘了自己。那時雖然一直在咳嗽,但父母和我都隨便判斷是單純的感冒,所以沒有去醫院看病。」

「啊,該不會現在的研究,也是因為那件事?」

五十嵐的研究是以早期發現疾病為目標。

「對。保住一命時,我覺得好像明白了自己的任務。」

倘若夢想的基礎上,有自己過去痛苦的經驗,也能明白五十嵐為何不惜說服校長也想繼續研究。

但是,既然如此,五十嵐更應該感到高興不是嗎?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的感情起伏比別人平淡很多。到目前為止,我也曾跟幾名女性交往過,但可能因為這樣,總是無法長久呢。她們說『不曉得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的感情起伏不大,也是因為差點死掉這件事的影響……?」

五十嵐一臉傷腦筋似地點了點頭。

「遊走在生死邊緣時,我作了個夢。年幼的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站在美麗的原野上,遠方可以看見寬廣的河川。」

「那是三途川?(註:三途川傳說中陽間與陰間的分界。)」

「就是所謂的瀕死體驗呢。我朝著河川前進時,忽然心想:什麼嘛,原來所謂的死亡並沒有多恐怖啊。」

麻衣曾聽說經歷瀕死體驗的人,人生觀會整個改變。

「在那之後,我覺得自己似乎就沒害怕過什麼了。但我認為,那應該也是喪失了喜悅的感情。」

「喪失喜悅的感情嗎?」

麻衣不太能徹底理解五十嵐這番話的意思,她問道。

「如果沒了恐懼,感覺喜悅應該會增加啊?」

「問題就在於事情沒這麼美好。可能喜悅也包含了從恐懼中解放的一面吧。舉例來說,假設有個以甲子園為目標的投手,他應該會經常處於懷抱著恐懼的狀態對吧。『萬一自己投的球被打出去,不能去甲子園的話該怎麼辦?』『三年來的努力沒有結果的話,該怎麼辦?』他內心應該會這麼想。」

麻衣試著想像,那應該是極大的精神壓力。

然後,那名球員越是努力、越是將人生灌注在棒球上,那種恐懼就會變得更加強烈。因為一無所獲時的損失會變得更慘重。

「倘若他真的打進甲子園,就會從那種恐懼中解放,從負面的狀態一口氣轉變成正面的狀態。不過,假如他沒有感受過之前那種恐懼,感情的搖擺幅度就會變小。」

麻衣不曾那麼熱衷於運動,因此只能去想像執著於勝負的心情。

但麻衣覺得,比起站上甲子園比賽的瞬間,在地區預賽中確定優勝的瞬間,反倒是那名球員最開心的一刻吧。換言之,就是從恐懼解放的瞬間。

「這表示五十嵐先生對於研究可能沒有回報一事,並未感覺到恐懼嗎?」

「如果研究沒有回報,我也會當成命運接受那樣的結果吧。倘若已經盡力而為,我想接著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麻衣心想,五十嵐的想法就好像聖人一樣,不是任何人都能抱持這種乾脆爽快的想法。

不過,麻衣無法感到羨慕,一定是因為她覺得五十嵐這輩子都無法

遇到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瞬間吧。而且他本身甚至對於這件事,也不會感覺到恐懼。

「午安~」

這時,香魅堂的門帘掀起,一名女性顧客走了進來。

略帶褐色的頭髮剪出清爽的層次,臉上化的淡妝也確實襯托出五官。

服裝是讓人感覺到秋天的卡其色高領毛衣,配上附帶小顆鑽石的項墜,下半身則是穩重的白色裙子。指甲上有灑了亮粉的粉紅色指甲彩繪,在時尚方面無懈可擊。

「啊,你來了呢。」

五十嵐似乎認識那名女性,他友善地向女性搭話。

「讓你久等了。哦~這裡就是辰巳先生的店?啊,麻衣小姐你好。」

女性舉起手說道,但麻衣對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呃,請問你是誰?」

麻衣問道,於是女性彷佛非常意外似地噘起嘴。

「居然問我是誰,真教人意外呢。是我啊,是我。」

仔細看女性的臉,麻衣覺得確實是見過她──

「咦……難道是明梨小姐?」

「『難道是』是什麼意思?」

「呃,因為──」

簡直就判若兩人。之前見面時,明梨用連帽衣的帽子蓋住頭部,頭髮也沒有修剪地任其長長。那時的她明明是一副毫無女人味可言的打扮。

應該當作是明梨從死亡恐懼中獲得解放,所以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嗎?

不,實在很難想像那個專攻電子工學,且擁有駭客高手這個頭銜的明梨,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沒錯,倘若是辰巳,一定會這麼說才對──

她的氣味截然不同。

從那之後明明還不到三個月,人會有這麼劇烈的改變嗎?

「抱歉,我在前往這裡的路上接到她的聯絡,因此就約在這邊碰面。」

五十嵐一臉過意不去地低頭致歉。

「你們兩位該不會──」

「沒錯,我們正在交往。很厲害吧?」

明梨這麼說道,比出V字手勢。

畢竟是明梨對五十嵐一見鍾情,她一定相當積極地發動了攻勢吧。她給人的印象會有所變化,是為了讓五十嵐注意到她,而改變了自己的關係嗎?

麻衣剛剛才從五十嵐口中聽說他跟女性無法長久交往,因此覺得心情有點複雜。但總之,她還是向明梨道賀。

明梨充滿自信地挺起胸膛,然後像想起什麼似地,從口袋裡拿出記憶卡。

「麻衣小姐有機會見到清風先生嗎?他拜託我製作的軟體完成了,我想請你幫忙轉交。」

「拜託你製作的軟體?」

麻衣首次知道清風跟明梨有聯絡,但比起這些,麻衣更在意記憶卡的內容。

「是什麼軟體呀?該不會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吧……」

就在麻衣感到不安時,明梨將嘴巴湊近麻衣的耳朵,以免五十嵐聽見。

「要說可疑是挺可疑的,畢竟是駭客軟體。」

「駭客?清風先生拜託你那種東西?」

「製作這種東西本身就像是犯罪了,我也覺得不太好……但又不能拒絕救命恩人朋友的委託呢。」

清風並沒有給人電腦高手的印象,畢竟那對辰巳的除香而言感覺沒什麼必要,但說不定為了協助其他異端者會需要用到。

五十嵐看了看手錶,開口向明梨說:

「我們一直賴在這裡會妨礙到生意,差不多該走了吧?請幫我向辰巳先生問好。」

「藤十郎先生說得沒錯呢。那麼,麻衣小姐,下次我再來購買薰香喔。」

明梨這麼說道,轉身離開;麻衣看見明梨的背後,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明梨小姐,你的背後……」

「嗯?我背後有什麼嗎?」

明梨將手伸向背後,想拍開背上沾到的東西。

「不,不是,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麻衣不可能說得出口。

她隱約地看見明梨的背後有跟五十嵐同樣的光背這種事。

「啊,對了對了。」

正要離開店裡的五十嵐,注意到什麼似地轉過頭來。

「關於剛才提到的瀕死體驗──我原本以為是三途川的東西,靠近一看之後,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咦?」

五十嵐彷佛沒事一般繼續說出的話語,讓麻衣感到莫名在意。

「原來那是一條巨大的蛇,大到甚至看不見頭和尾巴。看起來像水流的東西,其實是蛇彎曲著身體在前進喔。」

結束香魅堂的關店作業後,麻衣踏上歸途。

麻衣的家是蓋在下鴨神社旁的公寓,從三條路出發的話,大約十五分鐘會到。

麻衣邊走邊思考為什麼會在明梨背後看見光背。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辰巳製作的藥丸效果。

麻衣的靈感,只不過是把靈香轉換成視覺和聽覺這些其他感覺罷了。

換言之,如果是跟五十嵐散發出相同氣味的人,麻衣就能看見這個人有著光背。

但是,就算服用了辰巳製作的藥丸,會整個人的體味都變得跟五十嵐一模一樣嗎?倘若是那樣,在兩個月前,明梨開始服用身體香藥丸後,就算麻衣看見她有光背也不奇怪才對。

「只能問問看辰巳先生了嗎……」

就算能看見光背,感覺也並非對明梨的身體有害,應該不是那麼緊急的事情。雖然有種模糊不清的不安,但麻衣無法徹底掌握不安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就在這時──

天色已經變暗、毫無人煙的夜路上,突然有個人影衝到麻衣眼前。

「呀啊!」

麻衣驚訝得往後退,但現身的男人立刻在路上蹲下來。

「唔……咕……」

「清風先生!你怎麼了!」

衝出來的男人是西裝打扮的清風。他沒戴著平時那頂帽子,光頭裸露在外。

麻衣飛奔到清風身旁一看,只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

清風明明氣喘吁吁、看來像是飛奔到這裡,但麻衣碰觸到的清風身體,卻冰冷到彷佛會凍結。

「麻衣,你不能待在這裡,快點逃!」

清風似乎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麻衣,他以痛苦的表情說道。

「就算你這麼說……」

麻衣無法丟下身體狀況顯然很糟的清風離開。但就算她想求救,周圍也沒有任何人。

清風要麻衣快逃,表示有人在追趕他。既然如此,更不能丟下他不管。

麻衣將肩膀借給清風倚靠,試著讓他站起來。

「──怎麼?真不像樣啊,竟然要女孩子扶著你。」

「是誰!」

麻衣大叫──

現身的是披著深藍色大衣、擁有異常美貌的男人。

男人越看越像辰巳。

不同的是他的肌膚曬成古銅色,還戴著眼鏡。

「戌亥先生!」

那是辰巳的兄長,同時是香魅堂的前任店主香崎戌亥。

還有他自稱是咒香師,與身為除香師的辰巳形成對比。

「好久不見了呢,倉見小姐。」

戌亥推了一下黑框眼鏡,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麻衣感受到異常的壓力。彷佛肉食獸張開嘴巴,秀出尖銳的獠牙一般。

過去麻衣曾聞到會逼人走上自殺之路的「樂花香」,陷入瀕死邊緣。對她而言,戌亥的存在就是個可怕的威脅。

「我這次原本是不打算見到你和辰巳的。」

戌亥的手上握著香爐。

麻衣看到從香爐冒出的煙霧當中,有朦朧的死神身影。

戴著帽子、手持鐮刀的骷髏。

當然,不可能真的有死神,麻衣看見的是幻影。

但戌亥使用的幻術,不會只停留在幻影的程度。

戌亥的幻術能控制聞到香味者的本能,並在他的心理層面發揮效用,實際對人的內心造成傷害。

「在追趕清風先生的是你嗎?」

麻衣瞪著戌亥,於是他聳了聳肩。

「可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嗎?我也不是喜歡才這麼做的。但是,清風知道了用不著知道的事情,所以要稍微警告他一下。」

戌亥用另一隻手蓋住放在手心上的小香爐,於是煙霧形成的可怕死神,立刻煙消霧散。

「你應該和辰巳先生約定過,再也不會踏進京都一步了吧。」

半年前,辰巳和戌亥進行了香席勝負。條件是倘若辰巳獲勝,戌亥就再也不能踏進京都一步。

「我的確是那麼承諾了,但情況

有變,實在無法遵守約定。」

戌亥嘆了口氣,轉身背向麻衣。

「算了,這次便看在倉見小姐的面子上,我就此撤退吧。希望清風能因此充分得到教訓就好。」

戌亥說完便離開現場。幾乎就在他消失不見的同時,人們逐漸湧入道路上。

看來那似乎不光是看起來是死神的薰香,還是能一併驅逐人類的薰香。

「清風先生,你不要緊嗎?」

「痛痛痛……真是得救了,麻衣。要是你沒有出現,情況可能有點不妙。」

看來戌亥焚燒的驅人香,似乎對麻衣不管用。

麻衣的靈感會把薰香轉換成視覺和聽覺情報,所以會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或是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因此,麻衣會把原本直接影響聞者本能的驅人香,無意識地試圖以其他五感解釋,結果導致驅人香的效果變弱了吧。

多虧如此,才能拯救陷入絕境的清風。

唯獨這次,麻衣不得不感謝自己的靈感。

「總之,我先帶你去醫院吧。感覺戌亥先生今天應該不會再來了。」

「你能那麼做的話真是幫了我大忙。等辰巳回來之後得再跟他商量一下呢。」

清風這番話讓麻衣的胸口刺痛起來。戌亥回到京都一事,還有他再次露出獠牙一事,身為弟弟的辰巳會怎麼看待呢?

那個春天的夜晚。

結束香席勝負時的戌亥,明明露出那般獲得救贖的表情。

隔天,麻衣在香魅堂顧店時,清風態度一如往常地現身了。

麻衣已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告知回到店裡的辰巳,他決定立刻聽聽清風怎麼說。

「我一直在調查最近京都發生的靈異現象喔。」

清風似乎沒有吸入太多戌亥的薰香,經過一天之後,他看起來活蹦亂跳的。

「靈異現象是嗎?果然是跟靈香有關?」

「沒錯沒錯。就是明明一如往常地生活著,卻忽然在某個瞬間,突然被『死亡恐懼』附身的現象。」

「那──」

總覺得在哪聽過類似的事情。

「沒錯,就跟前陣子發生在明梨身上的狀況是同樣的現象。不光是她而已,看來似乎有很多人都體驗到那種現象。我不太清楚是否會輪到辰巳出場,就靠自己一個人調查了許多事情──結果就是昨天那樣。」

「這表示戌亥跟那個會讓人感受到『死亡恐懼』的現象相關嗎……」

辰巳像是陷入沉思一般,將手貼在下顎。對於兄長再度出現在京都一事,辰巳看起來沒有麻衣想像中那麼受到震撼。不過,辰巳是個莫名愛逞強的男人,因此麻衣不是很清楚他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想的。

「雖然不想那麼認為,但幕後黑手應該可以肯定是戌亥了吧?否則他就不會襲擊我了。」

「說得也是……」

畢竟戌亥和清風也關係匪淺,但他卻毫不猶豫地對清風使用看起來是死神的薰香──

「其實我也有一件事很在意。雖然不曉得和戌亥先生有沒有關係,但昨天五十嵐先生和明梨小姐曾來過香魅堂。」

「啊啊,那個躲在家裡的女人嗎?既然會出門,表示她徹底從死亡恐懼中振作起來了啊。」

「何止是振作起來,她簡直就判若兩人。」

麻衣詳細地說明明梨的狀況,像是她的髮型和服裝產生極端的變化、個性變得開朗,還有開始跟五十嵐交往一事。

「不僅如此,我還看見她的背後有跟五十嵐先生同樣的光背。」

然後,麻衣也說出五十嵐在小時候經歷瀕死體驗的事情,以及他因為那次體驗,改變了人生觀的事情。

「死亡的香味嗎……」

聽完所有事情的辰巳悄聲低喃。

「你不記得嗎?之前提到文化祭的事情時,有說過戌亥曾給我建議這件事吧?」

「雖然說故事的人是我啦。」

「記得是辰巳先生所製作冬天的『龍安寺的雪化妝』薰香,但被說欠缺死亡的香味吧?」

給辰巳這種建議的不是別人,正是戌亥。

「啊……這表示如果是戌亥先生,要製作讓人感覺到『死亡恐懼』的薰香,簡直輕而易舉嗎……?」

不,應該說昨天麻衣看成死神的那個東西,正是讓人感覺到「死亡恐懼」的薰香吧?

「我也說過那種香味的原料是什麼吧。」

「是散發甘甜香味的乳香。」

「沒錯。然後,明梨曾說她在感覺到死亡恐懼時,聞到了甘甜的香味。」

明梨確實那麼說過。麻衣在聽說文化祭的事情時,也立刻想起明梨說過的那番話。

「倘若靈異現象是戌亥親手造成的,可想成是戌亥創造出讓人感覺到死亡的香味,在京都到處散播。」

「究竟是為了什麼?」

「天曉得。是對我的挑釁,還是找碴呢……」

戌亥深愛著一名叫白亞的女性,但她在七年前過世了,而且,她的死因與辰巳相關。戌亥在春季現身的目的之一,就是對辰巳的復仇。

原以為兩人的那段因緣,應該在辰巳解釋了白亞最後留下的靈香意義之後,早已經獲得解決──

「但是,我變得有點難以行動了呢,畢竟我沒自信能瞞過戌亥的鼻子繼續調查。」

戌亥使用的不只是以薰香進行催眠的那種技術。

他跟辰巳同樣具備優異的嗅覺,也擅長追蹤記住了氣味的人。

倘若是他,只要聞一下,便能對清風的行動瞭若指掌吧。

「……真沒辦法,這個給你吧。」

辰巳從懷裡拿出束口袋,扔給清風。

「這是什麼?」

接過束口袋的清風打開袋子,裡面裝著幾個圓錐形的薰香。

「這種薰香是用來保護自己避開像薰香師那種嗅覺敏銳的人。因為那傢伙八成會感應你的體味追趕過來,只要焚燒這種香,就能將自己的氣味局限在周圍。」

「呃,換句話說,就是會變得無法從遠處感應到我的氣味?」

「對。雖然薰香師的嗅覺並不會變弱或消失,但只要使用這個,雖非障眼法,卻能成為障鼻法吧。」

「唔哇,你是為了我而製作這種薰香嗎?」

「誰會為了你製作啊。春天跟戌亥對峙的時候,我想今後可能還會用到,才事先準備的。」

辰巳瞄了一下麻衣,默默地遞出相同花樣的束口袋。

麻衣立刻明白辰巳視線的意思。麻衣曾被戌亥擄走,辰巳一定是擔心麻衣,才替她製作了那種薰香吧。

「謝、謝謝你。」

儘管感到害臊,麻衣仍坦率地收下束口袋。

但希望儘可能不要陷入會用到這個的狀況──

「既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就得再稍微努力看看才行呢。」

清風像是找回幹勁似地咧嘴一笑後,準備離開香魅堂。

「別勉強自己啊。」

「你在說什麼啊?你很清楚我的個性吧。『勉強』是跟我最沒有關係的詞彙。」

「這樣啊。我會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我擔心的事情,你知道些什麼的話,也告訴我一聲。」

「了解,包在我身上。」

清風鑽過門帘,離開店裡。

在看不見清風的身影時,麻衣想起了一件事。

「啊,我有樣東西得交給清風先生才行!」

明梨拿了一張記憶卡給麻衣,希望她轉交給清風。

「什麼?既然如此,你快去快回吧。」

辰巳這麼說道,因此麻衣連忙從後追趕清風。

「清風先生,請等一下!」

來到三條路時,麻衣總算找到了清風。

清風轉過頭來,看到麻衣的身影頓時露出笑容。

「怎麼怎麼?麻衣也替我感到擔心嗎?哎呀,但是你像這樣追趕上來,我也很傷腦筋啊。該怎麼對辰巳交代才好呢?」

「你在說什麼呀,別想太多好嗎?這是明梨小姐托我保管的東西。」

麻衣拿出記憶卡。

「明梨把這個交給麻衣了?我明明再三囑咐,要她直接把東西交給我耶。」

清風接過記憶卡,同時像在發牢騷似地嘀咕著。

「這是要用來做什麼的呢?」

明梨說這裡面是駭客軟體。麻衣原以為跟其他異端者有關,但搞不好這是要用來調查關於戌亥的事情。

「不好意思,關於這個軟體的事情,幫我對辰巳保密好嗎?我不想讓他擔心。」

麻衣點頭答應。況且要跟不熟悉電器的辰巳說明駭客軟體是什麼東西,實在是一項

不可能的任務。別說是駭客了,搞不好還得從網路是什麼開始教起。

「那麼,你找我只為了這件事?如果是這樣,我先走一步了。」

「啊……」

在清風打算離開時,麻衣覺得自己的靈感吶喊了什麼。

不知為何,麻衣有一種感覺,如果在這裡和清風分別,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清風先生。」

所以,麻衣忍不住叫住清風。

「什麼事?」

就算清風這麼問,麻衣也說不出話來。

「佛教的悟道是指什麼呢?」

情急之下浮現出來的,是之前沒聽到答案的話題。

「哈哈,你突然是怎麼啦?」

「不,因為之前詢問時,你沒告訴我答案。但是,我覺得解決這次事件的關鍵,似乎就在悟道的想法當中。」

麻衣這番話有一半是真的。克服死亡恐懼的五十嵐和明梨背後能看見光背這件事,還有那個光背跟悟道的「如來」是相同形狀這件事。

麻衣實在不認為這些事情與本次事件無關。

「所謂的悟道啊,就是不會投胎轉世。」

「不會投胎轉世?」

清風平靜地點點頭。

「你知道『輪迴』這個詞嗎?」

「我知道,好像叫……輪迴轉生是嗎?就是人在死後,又會投胎轉世成另一個人,對吧。」

「嗯。機會難得,乾脆坐下來稍微聊聊吧。」

麻衣與清風坐在三條會商店街的長椅上。商店街今天也很熱鬧,籠罩在喧鬧聲當中。

沒有任何人會想到有人在這種地方談論關於悟道的話題吧。

「麻衣在死後會想要投胎轉世嗎?」

「……我會想投胎轉世。畢竟想到萬一死掉就什麼都沒有了,感覺很可怕。」

人在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每個宗教都有不同的解釋。

有人認為會上天堂或下地獄,有人主張會投胎轉世,也有人表示死後將回歸塵土──換言之,就是歸於「無」。

麻衣覺得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最後一種看法。

倘若歸於「無」,就什麼也不會留下,也就是會喪失一切──無論是現在動腦思考的自我,或是自己經歷過怎樣的人生,還有獲得的愛情。

倘若轉生成別人,一定會失去記憶吧。但是,自己的碎片應該還會殘留在意識某處。

那並非完全的死亡。倘若是那樣,在死亡中也還存在著希望。

「一般都會想要投胎轉世呢。可是啊,在佛教誕生的古代印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畢竟那個時代比現在有更多飢餓和貧窮的問題,還有瘟疫蔓延,活著是無比痛苦的事情。所以大家都認為死掉之後,就再也不想誕生到這個世上來了。」

「所以才想悟道,避免自己投胎轉世嗎?」

「嗯。然後為了悟道,必須原封不動地接納活著的痛苦。」

「也就是說,要在痛苦中發現喜悅嗎?例如……賽跑選手在奔跑時,腦內會分泌某種物質,讓情緒亢奮起來那樣;還有內心想著等考試結束就能玩樂,而用功讀書之類的。」

「不,不一樣吧,那只是在掩飾痛苦這件事而已。悟道並非那樣,而是就算痛苦,也能覺得『其實也無所謂』喔。」

「你說『其實也無所謂』……」

由清風來說明的話,總覺得悟道一事好像很微不足道。

麻衣忽然想起五十嵐,他說他並不會害怕自己的努力徒勞無功。那就某種意義而言,不就是他能覺得「就算痛苦也無所謂」嗎?

「可是啊,要把印度當時的想法套用到今天,我覺得有些困難呢。啊,這並非我家宗教的教誨,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喔。」

「你的意思是?」

「我認為現代的悟道並非避免投胎轉世,而是不畏懼死亡。因為對現代人而言,最痛苦的是感覺到死亡就在身邊這件事。」

麻衣感覺清風的話語忽然沉重了起來。

「我爺爺雖然是住持,卻痛苦不堪地死去了。他最後甚至會傷害他身邊的人呢。該怎麼說呢?爺爺那副模樣,讓我覺得自己看見了人類的本質。」

「本質……是說人類很醜陋嗎?」

「不是喔。是說人類的價值觀比自己想像中更加狹隘,而且受到束縛。只要死亡在未來等候著,人類在本質上就不是自由的。正因如此,我認為如果能坦然接受死亡這件事,說不定能更直率地認同別人、將自己委身於有意義的事情。」

「……如果辰巳先生和清風先生死掉,我沒辦法坦然接受那種狀況。」

清風聽到麻衣這番話,看似開心地笑了。

「謝謝你,麻衣。不要緊,我不會死的。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被異端者們說像蟑螂一樣打不死喔。」

這番發言可看出清風周圍的異端者們,平常是怎麼對待清風的。感覺實在很滑稽,麻衣也不禁露出微笑。

結果,麻衣並不是很懂何謂悟道。

那果然不是能在短時間內理解的簡單概念吧。

但麻衣覺得放心多了。

倘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到時清風一定會告訴自己才對。

在那之後,暫時過了一段平穩的時光。

辰巳和清風似乎各自調查著戌亥回到京都的目的,但戌亥在那之後,並沒有主動做出什麼事情。

然後,十一月也邁入下旬,在京都徹底被紅葉包圍時,麻衣造訪了京都音樂廳。

今天是麻衣翹首盼望的志夜音樂會。

主辦者菅野浩司是志夜的恩師,同時是知名鋼琴家。雖然門票上沒有寫志夜的名字,但麻衣從本人那裡聽說她會在中段出場。

星期六的下午一點。明明還沒有開場,但外面已經有觀眾在排隊。觀眾大多是三十多歲的女性。

麻衣看向張貼在布告欄上的海報。鋼琴家菅野浩司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但照片上的他有著非常威風凜凜的相貌,給人的印象就是經歷過磨練的成熟男性,但肌膚十分年輕。這樣的容貌再加上彈琴的技巧高超的話,對於喜歡成熟男性的人而言,堪稱完美吧。

與志夜同個研究室的五十嵐和的場是否也來了呢?麻衣想著,稍微挺直背脊環顧周圍。五十嵐說不定會跟明梨一起前來。

這時,麻衣在人群當中發現出乎意料的人物。明明是鋼琴演奏會,那人的服裝卻是和服配上烏黑的短外套,還有那過於眼熟的背影。

「……辰巳先生?」

麻衣靠近並出聲搭話,辰巳依然拿芳香袋貼著鼻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怎麼會來這裡?」

「是志夜小姐邀請我來的呀。」

麻衣秀出門票,於是辰巳看似不悅地蹙起眉頭。

「辰巳先生也是受邀來聽志夜小姐的演奏嗎?」

「我沒有被邀請。」

「啊,這樣子呀。」

辰巳看來不悅,是因為他明明沒受到邀請,麻衣卻是受邀而來的嗎?

「可是,辰巳先生也是有優點的呢。你竟然會自己調查晚輩的復出音樂會,還來聆聽演奏。」

志夜造訪香魅堂時,辰巳明明沒察覺到她是誰。

「不……有些事情讓我挺在意的。」

雖然辰巳別有含意的說法讓麻衣有些在意,但她正想開口詢問時,觀眾動了起來。看來似乎是大廳開場了。

「辰巳先生,你的座位在哪裡呢?」

麻衣這麼詢問,於是辰巳從懷裡拿出門票,確認座位。

「是第三排的二十五號。」

「啊,那我們挺近的呢。我是坐在第三排的三十二號。」

京都音樂廳是包含二樓座位的大型會場。所以能坐到同一排,實在是奇蹟似的巧合。

麻衣和辰巳一起進入會場後,分別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麻衣的座位比較靠近中央,辰巳則隔著一條大型通道,位於麻衣左側。

在觀眾都入場完畢後,大廳整體變暗──接著傳出鋼琴的音色。

聚光燈照射著舞台中央,平台鋼琴前早已經坐著今天的主角──菅野浩司,他以緩緩張開的手演奏出精彩的旋律。

雖然麻衣對音樂不熟,但菅野浩司的琴聲聽起來非常舒適。

即便是應該相當困難的曲子,他也會以那雙大手輕鬆地彈奏。他從容的指法讓人想到雄偉的自然,聽眾能放心地委身於旋律當中。

雖然他獨有的特徵並不是那麼強烈,但他的技巧無庸置疑是一流的。

就在他中途夾雜著談話,演奏完大約一小時的鋼琴後──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各位蒞臨我的鋼琴獨奏會。」

野以恭敬的態度一鞠躬。是因為燈光打在他身上嗎?他的額頭上滲出汗水。

菅野看來有些疲憊。對他剛才的演奏感到滿足的觀眾,為他送上熱烈的掌聲。

等那陣掌聲平息之後,菅野繼續說道:

「原本獨奏會應該由我一個人來演奏才是正確的形式,但今天請容許我的任性,向各位介紹一名我的愛徒。」

然後菅野大聲喊道:

「高原志夜!」

從舞台旁登場的,是身穿洋裝、將頭髮緊緊束起的志夜。

一如她往常的作風,洋裝果然是白色的,但那襲洋裝實在非常適合她。

志夜站到菅野身旁後,深深地一鞠躬。

「這位女孩──高原志夜在七年前發生意外而手受重傷,因此有一段時間無法彈琴。不過,她跨越那樣的難關,找回了閃耀的音色。我一直殷殷期盼著她的成長與復出,今天希望也能讓各位一起分享我的喜悅!」

可能也因為菅野露出感動至極的表情,觀眾們一陣譁然,發出歡呼聲。

在燈光緩緩變暗時,菅野從舞台上退場,志夜則坐到平台鋼琴前。主角暫時換人。

在變得鴉雀無聲的會場中,開始傳出鋼琴聲。

(哇……)

麻衣立刻被那陣旋律吸引住。

志夜的琴聲擁有不輸給菅野的光輝。

雖說兩人是師徒,但麻衣感覺他們演奏的曲子根本截然不同。

菅野的琴聲擁有穩定感,無論由誰來聽都是很舒適的演奏,而且挑選的是能發揮他特色的曲子。

但是,志夜彈奏的曲子則是連聽眾也能感受到難易度有多高。

跳躍的高音旋律、不即不離的協調中音域、與中高音完全采不同動作的低音,光是聆聽,本來深深靠在椅背上的背就不禁會浮起一般,讓人陷入一種緊張刺激的心情。

宛如奇觀一般,志夜在琴鍵上展現出絲毫感受不到她手指有舊傷的高超技巧。

她此刻彈奏的,應該是〈南禪寺的紅葉〉的改編曲吧。

只要閉上雙眼,紅葉的鮮艷色彩彷佛就會浮現在眼前。

然後麻衣被迫想起,秋天絕非只是果實和農作物收穫的季節。冷風一吹,冰凍的冬天就即將到來──秋天也是伴隨著這種危險的時期。

麻衣聆聽著這首曲子,不知為何想起了清風。兼具輕快與危險的曲調,以及似乎另有隱情的氛圍,感覺都跟清風非常符合。

志夜彈奏完〈南禪寺的紅葉〉後,會場籠罩在溫暖的掌聲中。麻衣也毫不保留地為志夜送上掌聲。這是一場精彩的演奏,不過有一點遺憾的是,麻衣沒能感覺到志夜的琴聲所擁有的神奇力量。

果然是因為意外,讓志夜喪失了能力嗎?

志夜微微一鞠躬回應掌聲後,立刻彈起下一首曲子。

倘若預定沒變,接著應該是〈龍安寺的雪化妝〉的改編曲。

志夜的手指沉入白色琴鍵中。

與剛才那首曲子不同,這次是以平靜的曲調開始。音色沒有飛躍,讓人感覺到每個音符相連在一起,同時流暢地演奏下去。

鋼琴是能一次彈奏出許多音符的樂器。

大致來說,樂器能同時發出的音色,長笛最多為一個音、小提琴最多是兩個音、吉他則是最多六個音。與這些樂器相比之下,鋼琴能發出跟手指數量相同的十個音;根據彈奏方式不同,鋼琴甚至能同時發出更多個音。

因此,越是高難度的曲子,音符的數量也會越來越多。於是,不光只有協調音,必然也會有效地運用不協調音,將複雜的深度編織到曲子當中。

然而麻衣覺得,這首〈龍安寺的雪化妝〉在作曲上的訴求恰好相反。

雖然音符的數量很多,但排除了所有複雜要素,無止盡的簡單才是它的真面貌。

並非合音的膨脹,而是襯托出單音之美的架構。

在此同時,所有音色仍具備著明確的餘韻。

才以為彷佛雪一樣降落地面,又緩緩融化消失。

有時夾雜著沒有彈奏任何音符、讓人猛然驚覺的間隔。

不過,並非音色完全消失。

在那之前彈奏的琴聲,就宛如積雪融化後的雪水一般,填滿整個音樂廳。

沒有任何無謂的音。

象徵著龍安寺的枯山水追求的侘寂,是一種閒靜之美。

志夜演奏的音色,精彩地徹底表現出那樣的世界觀。

在聆聽著琴聲時,甚至感覺音樂廳里的氣溫也下降好幾度。

(這就是〈龍安寺的雪化妝〉……)

真要選一個的話,比起〈南禪寺的紅葉〉,麻衣覺得自己更喜歡〈龍安寺的雪化妝〉。或許是因為這首曲子的旋律,讓麻衣莫名感覺到辰巳的影子。

淡薄且冰冷,雖然堅強卻又虛幻。

正當麻衣陶醉於那完美的冬季旋律時──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麻衣在舞台上看見了幻影。

(那是什麼……)

有個半透明的白色管子從舞台右邊竄到左邊。

雖說是管子,但那東西非常粗壯,直徑甚至跟大人的身高差不多。

彷佛活著一樣跳動著的那個東西,從舞台左側緩緩前進到右側。

那東西的表面塞滿斑點模樣的鱗片,沒有一絲縫隙。

因為曲子是〈龍安寺的雪化妝〉,所以麻衣一開始以為,從大小來看那大概是白龍。

不過──鱗片的附著方式,讓麻衣想到某件事。

明梨臉上冒出來的鱗片,跟那個是一樣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個就是蛇。

以前辰巳曾說過「蛇象徵著死亡」。

『是一條巨大的蛇。』

麻衣接著想起的是五十嵐說過的話。

『巨大的蛇大到甚至看不見頭和尾巴。看起來像水流的東西,其實是蛇彎曲著身體在前進喔。』

五十嵐經歷瀕死體驗時,誤看成三途川的龐然巨蛇。

那與麻衣此刻目睹的東西,應該是一樣的吧?

感覺有些不妙。

雖然麻衣原本很期待能看見志夜的異端能力,但她現在看見的幻視實在蘊含了太過不祥的預兆。

可是,除了擁有靈感的麻衣之外,似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條蛇。

觀察四周,可見到大家都入迷地陶醉在演奏中。

該怎麼辦呢?麻衣煩惱起來。應該大叫出聲嗎?

要是那麼做,就會搞砸志夜的音樂會。而且,如果麻衣見到的幻視其實沒什麼,便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不,如果沒有在這時警告其他觀眾,導致發生不幸的話,那樣才是無論遭到多少人責備,也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該怎麼做才好……

就在麻衣一個人感到苦惱時──

「……奇怪,好像有什麼很香的味道?」

她聽見坐在一旁的女性,向一道前來的男性這麼低喃。

「真的耶,是有人在焚香嗎?真有趣的演出呢。」

麻衣用鼻子嗅了嗅。雖然剛才太過拚命思考而慢了半拍才注意到,但音樂廳里確實混雜著微弱的味道。

周圍還有其他幾個人似乎也察覺到香味,不過,似乎很多人都認為這也是音樂會的演出一部分,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

麻衣確認坐在左方的辰巳情況。

(是辰巳先生在焚香?)

辰巳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注視著志夜,但在會場中,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別人會焚香。

原本清晰映入麻衣眼帘的巨蛇身影逐漸變弱,在志夜彈奏完〈龍安寺的雪化妝〉時,巨蛇徹底消失無蹤了。

志夜只有演奏這兩首曲子,之後,菅野又再度演奏了大約一小時。當所有節目結束、觀眾席亮起燈後,麻衣靠近辰巳的座位詢問:

「辰巳先生,你做了什麼嗎?」

「是啊,我稍微焚了點香。」

辰巳這麼說道,掀起和服袖子給麻衣看。他的手臂上掛著偏大的吊香爐。

倘若在觀眾席里焚香,應該能藉由香味強弱得知是從哪兒散發出來的,但辰巳的技術應該解決了這個問題吧。辰巳焚的香並非花香或果香那種甜美的味道,或許這也是他沒有被發現的理由之一。

麻衣也知道辰巳焚了什麼香。

洋溢著生命力──是以沒藥為基底的香味。

「辰巳先生會焚香,跟我看見了蛇的幻影這件事有什麼關連嗎?」

「這樣啊,在你眼中,那旋律看起來是蛇嗎?」

「是的。那是一條實在過於巨大的白蛇,大到不曉得頭和尾巴在哪……」

「……原來如此啊,薰香成熟了。」

辰巳說道,輕輕地從觀眾席上站起身。

「那麼,去慰勞一下順利結束演奏的學妹吧。」

辰巳靠嗅覺尋找志夜,發現她在音樂會的會場後方。被水泥牆夾住、用來搬出貨物的通道上,她正將智慧型手機貼在耳朵上。

雖然洋裝上披著外套,但從手腳長度來看,縱使她背對這邊,也能認出那就是志夜。

「我完成了〈龍安寺的雪化妝〉的改編曲──〈死亡旋律〉……而且應該也完美地演奏出來了。」

看來志夜似乎在和某人講電話,並未察覺到麻衣和辰巳。

「是呀,一定是那麼回事呢。觀眾們之所以沒有產生變化……」

「你在跟誰說話?」

志夜轉頭看向從背後跟她搭話的辰巳。

「辰巳學長……」

「轉告你講電話的對象,你確實完成了曲子,只是因為我從中阻撓,效果才沒有顯現罷了。」

志夜緩緩地將手機從耳邊放下。

「你稱為〈死亡旋律〉的東西,好像非常不得了喔。因為麻衣似乎看見了象徵死亡的巨蛇啊。」

「〈死亡旋律〉是什麼呀……?」

麻衣怕他們會自顧自地說下去,趕緊出聲詢問。

「就如同字面,算是『死亡的香味』的音樂版吧。要是我沒有焚香,恐怕觀眾會跟那個叫明梨的女人一樣,遭到死亡恐懼的侵襲。」

辰巳說完,像是又開始思考似地摸著下顎。

「不,倘若明梨聽見的是尚未完成的曲子,這次的完成曲說不定會帶來最糟糕的結局。」

最糟糕的結局──也就是出現死者嗎?

「那麼,這表示目前在京都發生的靈異現象,並非戌亥先生的靈香所造成,而是起因於志夜小姐的琴聲嗎?」

「算是那麼一回事吧。」

「……志夜小姐,為什麼?」

麻衣不明白志夜的意圖而凝視著志夜。

志夜應該知道才對。

聽到〈死亡旋律〉、被莫利預言死亡的明梨,遭受到多大的恐懼折磨。

她明明知道,為什麼還──

辰巳代替沉默不語的志夜,敘述他的推測。

「志夜會創造出〈死亡旋律〉的理由,恐怕跟五十嵐相關。」

「跟五十嵐先生?」

莫非志夜講電話的對象是五十嵐?

「我並不是說他是幕後黑手喔。」

辰巳搖了搖頭否定麻衣的猜測。

「麻衣,你說過你能看見五十嵐背後有光背對吧。還有五十嵐認為,原因應該在於他小時候的瀕死體驗。」

「是的,五十嵐先生說他的人生觀因此改變了。」

然後無論對什麼事情,都再也不會感到恐懼。

「志夜,你應該是與五十嵐相遇後,從他說的瀕死體驗中發現了可能性吧?你認為讓人體驗到瀕死的模擬狀況,可以改變當事者的價值觀,最後或許還能讓對方進化。」

麻衣想到五十嵐優異的性格。

無論對誰都很客氣、很溫柔,不會執著於任何事的個性。

就連透過氣味來評估人類的辰巳,都會稱讚五十嵐的體味優異。

「……喔。」

志夜悄聲低喃,那聽起來像是肯定。

「這是為什麼?」

麻衣在疑問中交織著憤怒,這麼逼問志夜。

「的確,如果能擁有五十嵐先生那樣的人生觀,人或許可以內心安穩地生活。但是,無法徹底忍受『死亡恐懼』的人會變成怎樣?明梨小姐也並非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才重新振作起來的,是因為有辰巳先生製作的身體香,才有辦法撐過去。萬一沒有那個──」

「明梨說不定已經死了。」

志夜若無其事地說道。

「明梨聽見的〈死亡旋律〉根本連一半都還沒完成。就像辰巳學長所說的那樣,如果聽見剛剛的完成版,能有七成的人跨越『死亡恐懼』恐怕就算是高的了。相對的,跨越時也會產生更大的人格變革。」

「這……那沒能跨越的另外三成呢?」

「大概會死亡,或是變成廢人吧。但是,會變成那樣的只有原本就心靈脆弱的人而已。雖然對於從身體虛弱或生病的人開始依序死亡這件事,我也稍微有點排斥,但是,那些對世上只能帶來負面影響的人,你不認為他們消失比較好嗎?」

「志夜小姐……」

彷佛在那之前的沉默都是假的一般,志夜宛如歌頌似地繼續說道:

「為什麼人無法互相認同,總是拘泥於爭鬥呢?那是因為物種的根本性行動原理中,包含對死亡的恐懼。人類能藉由事先跨越那種恐懼來進化……剛才的音樂會就是進化的第一步。」

「但那並不是你本身的想法吧,志夜。」

辰巳以銳利的眼神瞪著滔滔不絕的志夜。

「引導你那麼想的另有其人,不是嗎?能跨越〈死亡旋律〉者約有七成這樣的數據,也不是你計算出來的數字吧。」

辰巳像在定罪似地繼續指謫。

「況且你在高中時,也並非那種擁有強烈主張的類型。那麼,指示你將死亡的香味轉變成死亡旋律的人,是誰?話說……你會知道『死亡的香味』這種概念,應該也是七年前你首次來到香魅堂那時候吧。」

麻衣想起清風述說過的往事。

當時是戌亥向辰巳他們提出關於「死亡的香味」的建議。

而且,戌亥也曾詢問志夜「能否把香味變成曲子」。

「我的兄長戌亥,能夠親手創造出『死亡的香味』。但他並沒有就此滿足吧?單憑香味的話,終究只對位於附近的少數人有效;但如果是音樂,就另當別論。倘若使用網路什麼的,還能一次傳送到全世界對吧?宛如上天賜予的福音一般啊,因此戌亥才利用了你。」

辰巳看向志夜一直拿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機。

「那通電話還沒掛斷對吧?我想跟你的共犯者直接聊聊。」

志夜聞言,暫且將自己的智慧型手機貼到耳邊。她似乎獲得了對方的允諾後,將手機遞了出來。

麻衣比辰巳先一步接過手機,設定成擴音模式。

這麼一來,就算有點距離,應該也能聽見這邊的聲音和對面的聲音。

「你從剛才開始就聽見了我的聲音對吧?」

辰巳對著智慧型手機呼喚。

「真遺憾啊,戌亥,你的企圖已經完全敗露了。」

電話另一頭暫時陷入沉默。

在那之後,從擴音器中傳出來的是──某人大笑的聲音。

麻衣有種強烈的異樣感。戌亥的聲調應該更低沉才對。

(不是戌亥先生……?)

『哎呀,就算是辰巳,也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呢。』

明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的聲音,麻衣卻有一瞬間不曉得對方是誰。

因為那個人物跟原本想像的犯人實在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想要利用〈死亡旋律〉的不是戌亥,而是我喔。』

「清風……!」

辰巳用難以置信的語調,呼喚他為數不多的友人名字。

「這是……怎麼一回事?」

麻衣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像是夢囈般詢問。另一方面,清風則是以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罪惡感、一如往常的飄然語調進行說明。

『這也沒什麼,是我指示志夜創造出〈死亡旋律〉。雖然要從辰巳在高中時代製作的「龍安寺的雪化妝」中只抽出「死亡的香味」,好像耗費了很大的功夫,但志夜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喔。』

那態度簡直就像春風滿面地在發表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細節一樣。

「那麼,戌亥先生他……?」

兩星期前,戌亥用咒香襲擊了清風的意圖是──

『戌亥他反倒是想阻止我呢。也就是說,其實戌亥他才是你們的同伴。真是的,辰巳和麻衣都太信任我說的話啦。我都想哭了呢。』

「清風,你這傢伙……!」

辰巳因憤怒而大吼出聲,不過電話那頭的清風並沒有很介意的樣子。

『對了對了,如果你以為抓住志夜就算贏了,那實在太天真囉。』

「你說什麼……?」

『我手上有〈死亡旋律〉的錄音檔。只要把這個跟明梨幫忙製作的駭客軟體組合起來……你應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

「怎麼回事?」

辰巳並不曉得駭客軟體的存在,他看向麻衣要求說明。

「清風先生私下拜託明梨小姐製作了駭客軟體。

如果清風先生說的是真的……大概會出現跟剛才音樂會的人數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龐大被害者,一定是以萬人為單位起跳。」

『要是被害者只有那樣的人數就好了呢。但這種東西一旦問世就無法回收,一定會半永久地在各種地方流傳。嗯,可能多少會花點時間,但居住在先進國家的人,應該遲早會聽到吧?如果聽過這旋律的人成為多數派,少數派也會不得不聽吧。』

「……胡鬧過頭的話,可是一點都不好笑啊。」

辰巳的音調變低了,這是他當真在生氣的證據。

「在改革其他人前,先改變你自身如何?我不曉得你最終目的是什麼,但現在立刻停止這種無聊的舉動。」

『好啊。』

清風很乾脆地說道。

『只不過,條件是辰巳要在遊戲中贏過我。』

「你說遊戲?」

個性不服輸的辰巳,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沒錯。欺騙了辰巳和麻衣這件事,我也覺得有點愧疚呢。所以我給你們兩人一次機會。雖然我不認為你們能因此原諒我,不過,就當作是我的好意收下吧。』

「……清風,你有哪一次贏過我嗎?」

『沒有呢。』

清風有些自嘲地回答。

『但是,正因如此,我有自信不會輸給平常的你。贏的人或許會忘得一乾二淨,但我可是記得自己是怎麼一路輸過來的喔。』

清風的話語中蘊含前所未有的魄力。

「你想說我是一路贏過來的嗎?」

辰巳彷佛很輕蔑似地回應。

「那你就錯了。你的確沒有贏過我──但同時我也沒有贏過你。因為你至今為止,一次也沒有拿出真本事,那連勝負都算不上。就連現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是否想完成你真正的心愿。你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的確,麻衣也不由得感到這實在很不自然。感覺清風手上已經湊齊所有王牌,好比在發牌時就已經拿到鐵支一樣。明明如此,清風卻說他要給麻衣和辰巳獲勝的機會。

清風的行為根本自相矛盾,但身為協力者的志夜,卻對那樣的他沒有絲毫抱怨,這點也讓人在意。

『規則很簡單,只要找到我人在哪裡,就算你們獲勝。』

清風無視辰巳的疑問,開始說明比賽的內容。

『至於時間……我想想,就從下午三點開始,整整兩個小時,到下午五點截止吧。只要晚個一秒,我就會將〈死亡旋律〉發布到全世界。』

「兩小時是吧。」

大概是領悟到繼續追問下去也是白費功夫吧,辰巳露出下定決心一決勝負的表情回答。

『對,兩小時。倒不如說,到發布的準備工作完成為止,從現在算起要花大約兩小時。啊,你大可放心喔,雖然準備是全自動進行,但我不會離開京都的。相對的,你們也要公平競爭,只靠兩人的力量找出我喔。要是你們搬出古賀先生和警察,那樣也很麻煩。那麼,如果想要提示的話,就打電話給我吧。』

通話就在此「喀嚓」一聲地中斷了。

「他還真會胡鬧啊。」

辰巳拿起放在麻衣手上的智慧型手機,丟還給志夜。

「你當真打算在兩小時內找出清風學長嗎?」

志夜接下手機,用三白眼注視著辰巳。

「你是要說我辦不到嗎?」

辰巳哼笑一聲。

「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以薰香制服魑魅魍魎的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要抓住一個酒肉和尚,根本輕而易舉。」

「──抓住,是嗎?」

那聲音從志夜的方向傳來,但並非女性的聲音。就連志夜也不禁驚訝地轉過頭。

「戌亥。」

辰巳呼喚不知不覺間混入現場的男人名字。

他是辰巳的兄長,同時是以薰香擾亂人感覺的咒香師──香崎戌亥。

「要扣一分啊。辰巳還是一樣,太過善良了。」

戌亥將黑框眼鏡推回原位,同時對辰巳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你來做什麼?戌亥。」

辰巳則是露出敵意回應兄長。雖然兩人暫且和解,這次也解開了誤會,儘管如此,他們的兄弟關係依然相當複雜。

「別看我這樣,也是曾發誓不會再踏進京都一步的人。倘若你能解決,我原本也認為自己不該插手,但情況容不得我這麼說了。」

「你願意幫我們尋找清風先生嗎?」

這對兄弟的關係實在過於複雜,麻衣原以為這是個解開他們糾葛的好機會,但是──

「倉見小姐,我那天拿的香,在你眼中看來是什麼?」

戌亥以問題回答問題。

所謂的那天,是指他追趕清風的那天吧?

「看起來是死神。」

從戌亥香爐顯現的,是手持大鐮刀的西洋死神形象。

「沒錯,我使用的『死亡的香味』,可不是如蛇絞殺獵物那般簡單的東西。」

戌亥咧嘴一笑。

「那是會對聞者引發反安慰劑效應(Nocebo effect)、確實殺害對方的香,其中根本沒有讓改革人格這種概念介入的餘地。」

「反安慰劑效應……以為自己會死掉的偏見甚至影響到身體機能,最後導致死亡──」

「沒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還有──以死還死。」

戌亥說出可怕的提議。

「我要用『死亡的香味』殺掉清風。如果這樣也無妨,我就協助你們吧。」

「你在說什麼?」

「扣兩分。其實你內心已經明白了吧,辰巳。像清風那樣一度踏入歧途的人,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道路上……那傢伙就算這次被阻止,倘若饒他一命,他又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喔。因為他深信自己才是正義。」

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清風聲音,在麻衣的腦海中重複。

他的聲音聽起來,確實不像對自己行為的正當性感到懷疑。

「你別擅自代言我的想法,錯得可離譜了。」

「既然如此,要不要也跟我再較量一次?看誰能先找到清風。」

「哦。也就是三方對決嗎?」

若辰巳能比戌亥先一步找到清風,〈死亡旋律〉就不會散播出去,也能拯救他的性命。

如果戌亥先一步找到清風,雖然能阻止〈死亡旋律〉散播出去,但清風會死亡。

萬一辰巳和戌亥都無法找到清風,〈死亡旋律〉就會蔓延全世界。

倘若以死亡人數來考量,最後面那種情況是最糟糕的。

不過,麻衣認為當然也不能輸給戌亥。

沒有清風造訪的香魅堂,實在太過平靜且乏味。

「畢竟上次實在不覺得贏了你啊,這次一定要一決勝負。」

「我們絕對不會輸的。」

辰巳和麻衣對戌亥強勢地宣言。

「那麼,我們開始吧。這樣對峙下去,也只有清風會漁翁得利啊。」

時刻早已經過了三點──也就是清風宣布的開始時間。

戌亥從音樂廳後方離開後,麻衣等人也開始尋找清風。

麻衣首先採取的行動,是在自己的智慧型手機上設定鬧鐘。

她將一個鬧鐘設定成時間限制十分鐘前的下午四點五十分。

還有下午五點整也會響起鬧鈴。

只要手機還有電,時鐘應該就不會產生誤差。換言之,在第二次的鬧鐘響起時,就是〈死亡旋律〉被散播出去的瞬間。

兩人本想開始動作,但在那之前,他們也很在意志夜。

「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之後的事情就交給學長們。」

志夜這麼說的表情,看起來是真的毫不關心結局。這讓麻衣不禁感到不快。

「你是為了什麼創造出〈死亡旋律〉的?」

「我本身並沒有試圖改革人類的理想,只是想讓清風學長照他的意思去做而已。」

麻衣到目前為止曾見過幾名異端者,但志夜在異端者之中也顯得特別異常。

就連那個瘋狂的佐世子,根本上的行動原理也基於對扭曲之美的偏愛。

「無論會迎來怎樣的結局,我都感到心滿意足。」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但是,麻衣完全不明白志夜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吐出這種話。

志夜的表情宛如戴著面具,而且是無論怎樣敲打也不會壞掉的鋼鐵製面具。

「機會難得,志夜,你也一起來。」

辰巳冷淡地對那樣的志夜這麼說。

「我要你好好地見證清風的敗北。然後在我獲勝之

時,你要發誓再也不會彈奏〈死亡旋律〉。」

「我明白了。」

志夜坦率地允諾。她是深信清風會獲勝,還是真的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執著呢?

麻衣想起她對五十嵐也曾抱持類似的疑問。

變成像他們那樣,沒有執著地活著,這就是改革?

那當真是幸福的生活方式嗎?

辰巳把芳香袋從鼻子上移開,靠嗅覺追逐清風。

過去麻衣被戌亥擄走時,辰巳也是以同樣的方法解救了麻衣,所以這次也不可能找不到清風。

循著氣味到達的地方,是清風擔任住持的松然寺。

「清風的氣味確實是從這裡強烈地散發出來……」

麻衣東張西望地觀察周圍,但寺廟裡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倘若清風就在這裡,就算他躲起來,憑辰巳的嗅覺應該也能輕易嗅出他的藏身處。

但辰巳的鼻子無法正確地找出清風的所在地。

「看來清風果然用了我給他的干擾嗅覺的香啊。」

「辰巳先生給他的……?啊!」

麻衣想起兩星期前的事。清風遭到戌亥襲擊那天,辰巳給了他能阻擾嗅覺追蹤的薰香。

這時,志夜的智慧型手機響起。她接起電話,簡短地回應後,將手機切換成擴音模式。

『被自己製作的東西玩弄的心情如何啊?』

清風像是在嘲笑似地說道。

「到此為止都在你的計算之中嗎?」

『沒錯。你是不是以為只要用自己的鼻子,就能輕易找到我?就算是我也不至於蠢成那樣,而且,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

「看來你並非乖乖地停留在一個地方啊。」

從擴音器中可聽見人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看來清風並不是從松然寺的某處打電話來的。其中也摻雜著清風本身的腳步聲。

『那當然,畢竟我也不想被找到嘛。啊啊,這可不行,像這樣講電話,會給出太多提示呢。』

「請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麻衣拚命地懇求。

「戌亥先生也在找清風先生,如果戌亥先生先找到你──」

『我剛才已經聽志夜說了戌亥的事情。情況變得相當緊張刺激呢。但就算這樣,我也絲毫沒有要停手的意思喔。』

「清風先生!」

『那麼,你們繼續加油囉。』

清風又再次單方面地掛斷電話。

「沒想到會在嗅覺被封住的狀態下跟清風玩捉迷藏啊……算了,這也並非都是些壞事吧。倘若清風正在使用那種香,他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被戌亥找到。」

看來辰巳似乎早就預料到清風會使用自己給他的香,並沒有受到太大打擊的樣子。

「這表示清風先生在遭到戌亥先生襲擊時,已經想像到現在的狀況了嗎?」

麻衣無法置信。

假如那天戌亥沒有襲擊清風,辰巳應該就不會把用來干擾嗅覺的薰香交給他。他在那個時間點,應當也無法預料到辰巳今天會來聽志夜的音樂會,並在音樂會上用香味抵銷掉〈死亡旋律〉的效果。

倘若在某處出了差錯,絕不可能發生現在這種狀況。明明如此──

「我不清楚。或者,他早就把我的薰香算進原本的計畫內也說不定……總之,那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會讓人照他的意思去行動。文化祭那時也一樣,結果那個小組,大家都是按照清風的想法被迫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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