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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三 涅盤香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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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或者,他早就把我的薰香算進原本的計畫內也說不定……總之,那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會讓人照他的意思去行動。文化祭那時也一樣,結果那個小組,大家都是按照清風的想法被迫動了起來。」

辰巳這麼說道,然後注視著麻衣。

「你應該也有被迫按照那傢伙的想法,採取行動的經驗吧。」

麻衣宛如遭到當頭棒喝。

那是在山鉾巡行舉辦前,剛邁入夏季的事情。

麻衣的陶藝師朋友鈴間晶,被母親的靈香給附身。麻衣煞費苦心地想幫晶除香,發現她房間的氣味會隨著時間變遷。

然後──麻衣進行了推理,認為這種變化是晶的母親飛鳥的靈香,藉由香的組合來表示《源氏物語》中某一帖的「源氏香」,同時也是她留給女兒的訊息。

但是,麻衣不過是被清風玩弄於股掌中罷了。因為是清風在不被麻衣察覺的情況下,每隔一段時間焚不同的香,讓靈香看起來像是「源氏香」。

給晶一個有救贖的結局──清風為此欺騙了麻衣。

在那之後,晶至今仍相信麻衣錯誤的推理──也就是虛偽的訊息。

沒錯,麻衣在那時也察覺到清風的可怕之處。

但是,那跟平常愛開玩笑的清風實在落差太大,因此,麻衣並沒有真的正視這件事實。

麻衣最近甚至覺得「我竟然會被清風先生欺騙」。

那樣的清風,全力以赴地向辰巳和麻衣發出戰帖。麻衣對於都到了這種時候還小看清風的自己感到羞愧。

要對付清風絕非易事──正因為辰巳一開始就這麼覺得,才會對清風說出「彼此都沒有贏過對方一次」這種話吧。

「你們要怎麼做呢?剩下一個半小時,我不覺得盲目地搜尋就能找到清風學長。」

志夜像是落井下石般,對呆站在松然寺的辰巳和麻衣潑冷水。

「……告訴我,志夜,清風為什麼試圖散播〈死亡旋律〉?」

辰巳問了這個問題,是覺得能當成什麼提示嗎?

「辰巳先生,就算問志夜小姐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吧……」

雖說志夜跟著麻衣和辰巳行動,但志夜仍是清風那邊的人,照理說她絕對不會泄漏可能對清風不利的情報。

不過,辰巳仍固執地提問。

「我並不是要她告訴我清風人在哪裡,只要告訴我他的目的就行了。」

「所以說,他的目的是改革人類──」

「那並非目的,而是手段。那傢伙不惜改革人類也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

看來辰巳的問題似乎命中這次事件的核心,證據就是志夜沉默不語。如果辰巳的指謫搞錯重點,志夜應該可以隨口回應。

「……難道不是因為清風先生想以他自己的方式來拯救人類嗎?」

清風身為住持,是佛教的傳教師。既然如此,即使他試圖讓眾多人類達到「悟道」的境界,應該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吧?

「不對。」

但辰巳斬釘截鐵地否定麻衣的想法。

「再說,佛教所謂的『悟道』原是為了拯救自己而存在。是大乘佛教在西元後興起之後,才認真地思考起拯救其他人這種事。何況清風自身都不能說是已經悟道,他根本沒有道理要去在意連長相都不曉得的人們能否悟道。」

聽辰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這次事件中的清風,果然跟他以前的形象相差甚遠。

麻衣不覺得清風至今對她和辰巳露出的表情全是演技。他一定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打從根本上有個能夠服人的理由而進行著這些事情。

「……關於我的這個,學長是怎麼聽說的?」

志夜似乎對沉默感到疲倦,她舉起左手如此詢問辰巳。

她的小指殘留著過去慘痛的傷痕。

「我聽說是出了意外,你變得無法彈琴。」

「是清風學長那麼告訴你的吧?畢竟在那間高中,辰巳學長的朋友就只有清風學長而已。」

志夜的說法讓人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照她這種說法,就表示──

「那傷並不是意外嗎?」

「沒錯,這是被人故意弄傷的。」

「……被誰?」

「被同班同學。辰巳學長大概不曉得,但我在那次文化祭之後,遭到了霸凌喔。」

「怎麼會……為什麼?」

麻衣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們在文化祭推出的活動,不是盛況空前嗎?以辰巳和志夜為中心,創作出來的「京都的一年」,不是因為超乎高中生水準的演出,掀起了熱烈的討論嗎?

「體驗了活動的學生,不是認同了志夜小姐的琴聲和才能嗎?」

「剛好相反,大半的學生覺得我的琴聲很詭異。這也難怪呢,在那間休息室里經歷神奇體驗的人,並非只有一、兩人。辰巳學長在那之後,應該也曾被人找碴吧?」

辰巳保持沉默,沒有否定。看來他似乎心裡有數。

「辰巳學長是一匹狼,可能沒有被狐狸咬過──但我並沒有確立出像辰巳學長那樣的地位。對他們而言,我是個合適的標靶。然後,我會被人覺得詭異的最大原因,就是這個。」

「所以──被弄壞了。」

志夜點了點頭。

「來探病的清風學長知道所有事。他跟我說,那

些人並不是覺得我詭異,而是嫉妒我。」

──這世上有很多軟弱的人。

──軟弱的人很羨慕強大的人,才會試圖從他們身上奪走自己沒有的東西。

──要是那種無聊的事消失,世界明明能更順利地轉動呢。

「然後,清風學長哭著對我發誓,說要全然接納像我這樣的異端者──還有幫忙為我打造出那樣的棲身處。」

麻衣想起自己的高中時代。

因為擁有靈感而被疏遠,有時還會遭到欺負的日子。

直到遇見知道靈香存在的辰巳和清風為止,麻衣一直抱持著孤獨感。

但是五十嵐他──跨越了死亡恐懼的五十嵐,對麻衣的靈感沒有任何偏見,爽快地接納了麻衣。

他一定也不會比較別人與自己,不會妒忌、不會羨慕,也不會畏懼。

倘若世界上只有這樣的人──異端者就不再是異端者了。

「對辰巳學長而言,那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嗎?當然對麻衣小姐也是。」

麻衣在思考那種事時,聽到志夜這麼說,不由得大吃一驚。

「如果是你們兩人,我想一定能跨越『死亡恐懼』。從現在起也不晚,請協助清風學長吧。」

辰巳低頭看著他握著的芳香袋。

「改革嗎?的確,改革成功的話,我或許就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辰巳之所以厭惡人的氣味,是因為會在當中嗅到污穢的感情。倘若那種惡臭消失,辰巳說不定能毫不猶豫地到人多的地方。

「不過,那樣也是挺無聊的。正因為有嚴重的臭味,聞到美好氣味時的喜悅,才會變得特別啊。」

「……辰巳學長真是堅強呢。」

志夜按住舊傷低喃著。這番話並非諷刺,而是出自純粹的憧憬。

麻衣心想,會因為改革而變好的,並非僅限於異端者的待遇。

網路的普及大幅提升了生活的便利性,但在另一方面,某人扯某人的後腿這種事,理所當然似地宛如日常生活般進行著。

貶低生活比自己富裕優渥的名人、看某人不順眼,就無憑無據地散播關於他的謠言;有人做出不符自己期待的發言,就炮轟他的帳號──

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

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無法認同的人逐漸增多。

最後會感到喘不過氣的,明明是自己本身──

或許是因為麻衣沒有辰巳那般堅強的意志,才會這麼想也說不定。

「不過我還是不懂,那傢伙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另一方面,辰巳似乎在思考跟麻衣完全不同的事情。

「想讓你做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了吧,清風會用像現在這樣的手段,隨心所欲地推動他人行動。那傢伙一定是想透過這場勝負,讓我做些什麼。或者是想讓我注意到什麼嗎……」

辰巳的思考似乎持續高速運轉著,但依然沒有找到出口的樣子。

因此,麻衣決定試著詢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請問……清風先生為什麼要用『從三點開始,兩個小時』這種說法呢?」

麻衣這麼詢問,於是辰巳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要把下午五點當成截止期限,只要說『從現在開始到五點為止』不就好了嗎?但他卻特地說是『從下午三點開始,整整兩個小時』,特地區隔出這段時間。我覺得有點奇怪……」

「這表示區隔出時間這件事,具有明確的意義嗎……?」

「是的。不覺得讓人很在意嗎?」

麻衣會在意時間,是因為發生過源氏香那件事。

過去清風為了欺騙麻衣和晶使用的源氏香,是根據時間讓香產生變化,並在那樣的變化中附加了意義。

所以這次,時間應該也是關鍵吧──麻衣這麼覺得。

「……是時空膠囊。」

陷入深思的辰巳,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低喃。

「要知道清風的所在處,必須去調查那個。」

「是說文化祭時埋藏的那個嗎?」

「對,現在就前往高中的後院吧。」

辰巳這麼說道,立刻飛奔到寺院外頭。

到達辰巳等人的母校時,剩餘時間只剩不到一個小時。

因為正值星期六傍晚,校內沒什麼人。

進入校地時,雖然被田徑社的顧問質疑,但他似乎記得從這間高中畢業的辰巳與志夜,一句「久違地想來參觀學校」就輕易過關了。

操場旁邊有個池塘,周圍長滿茂密的樹叢,這間高中的學生和教師、畢業生似乎把那裡稱為後院。

「果然沒錯。」

辰巳確認了據說埋藏著時空膠囊、高度最高的樹木根部低喃著。

那棵樹根部周圍的泥土變成黑色,並有某人挖掘過的痕跡。

辰巳在那邊蹲了下來,用手撥開泥土。

「既然有挖掘過的痕跡,應該不會出現任何東西了吧……」

儘管嘴裡這麼說,麻衣仍幫忙翻開泥土。即將邁入冬季的地面非常冰冷,類似疼痛的麻痹感竄過指尖。

「不,如果我的想法正確,清風應該再次把盒子放回這裡了。倘若不是那樣,就無法當成提示。」

漆黑潮濕的泥土立刻鑽進指甲里。依舊站著的志夜注視著辰巳和麻衣,儘管如此,兩人也沒有停下忙著翻土的手。

「倘若是平常,會讓清風來處理這種工作啊。」

辰巳這麼發著牢騷時,撥開泥土的地方閃著微弱銀色光芒。用手把洞挖開後,看得見裡面有個大型的馬口鐵盒。

「就是這個。」

那是個四處生鏽、長寬約二十公分的盒子。那正是辰巳他們在高中埋藏的時空膠囊。

一打開蓋子便飄出薰香的氣味。裡面有裝在光碟盒裡的CD、影像用的DVD,還有象徵櫻花和紅葉的紙,以及用塑膠袋牢牢密封住的抹香。

「抹香只有三種……」

裝著抹香的袋子應該要有春夏秋冬四個種類才對,現在卻欠缺了其中之一。

「不見的是『龍安寺的雪化妝』啊。大概是清風為了當成創造出〈死亡旋律〉的參考而拿走的吧。不過,那種事無關緊要,我需要的是這個。」

辰巳從時空膠囊最底部拿出來的是時香盤,還有為了在灰燼上製作出抹香帶的木框架。

這些是在文化祭用來測量時間,還有負責每隔一個半小時切換四季的道具。

「你要怎麼使用這個?」

「還有一個東西可以跟這個組合起來。」

辰巳將手指滑向盒子側面,被摺疊起來的細長紙張便跑了出來。

辰巳攤開紙張一看,那是觀光用的古老地圖。大概是辰巳他們造訪南禪寺時拿到的地圖吧。正反兩面分別描繪著京都市內的全體圖,還有南禪寺周圍的地圖。

「把木框架蓋在這地圖上,應該就能導出清風的移動路線。」

辰巳將木框架貼到正面的京都市內地圖上。

「如果跟我想像的一樣,清風會沿著這木框架創造出的路線,在兩小時內從這一頭走到另一頭。這是與清風和志夜相關的事件,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適合的逃走路線了吧。」

雖然辰巳看來深信不疑,但麻衣卻感到很懷疑。

「地圖和木框架的大小完全不同耶,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攤開的地圖比木框架大上許多,這樣根本無從確認合起來的方式是否正確。

不過,辰巳的自信毫不動搖。

「對,之後只要對準溝槽的開始地點即可。」

「對準哪裡?」

就算要對準地圖角落,也有四個角。還是應該對準地圖中央呢?

「薰香開始的地方,當然只有一個。」

辰巳卻是把溝槽的開始點定位在並非上述任何一處的位置。

而是香魅堂所在的地點。木框架覆蓋的部分,東邊到大文字山前,西邊到烏丸路為止,北邊到丸太町,南邊則到五條。

「倘若這個推理正確──清風目前正在平安神宮前。」

辰巳用手指沿著溝槽前進,推測出清風的位置。挖出時空膠囊後,時間只剩下三十分鐘,逃走路線也所剩不多。

「但在現在這個瞬間,清風先生也正在移動呢。」

辰巳等人就讀的這間高中位於京都的西北邊,甚至不在木框架涵蓋的範圍內。

離開高中校地約十分鐘,再搭計程車到平安神宮約十分鐘。

合計要花上二十分鐘。

「從後追趕

清風的話,會超過時間限制。只能推測出時間和場所,在那邊埋伏他了。雖然會很逼近時間限制,但要從現在開始移動的話,就是這裡了吧。」

辰巳指著地圖的一點,幾乎是木框架溝槽的末端。

「南禪寺……」

很神奇的是,那裡正好是辰巳、清風和志夜為了文化祭造訪過的回憶之地。

攔了一輛計程車移動到南禪寺後,辰巳和麻衣狂奔起來。

第一次的鬧鈴在開始奔跑的瞬間響起,剩餘時間還有十分鐘。焦急的心情也與移動速度成正比。

南禪寺的樹木染成鮮艷的紅色,逐漸西沉的夕陽更襯托出那抹赤紅。

七年前,辰巳、清風和志夜三人看見的,也是同樣的紅葉嗎?

那超乎現實的美麗,讓麻衣不由得感受到一種奇妙的不安。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所以麻衣也能理解辰巳為何這麼說。秋天的京都,加上南禪寺是個知名的觀光景點──明明如此,沿著通往水路閣的道路前進的路上,他們卻沒有與任何人擦身而過。

麻衣等人通過三門,沿著被紅葉包圍的道路前往法堂。

麻衣的雙眼終於在那前方捕捉到清風的身影。

但是,那裡還有另一個人。最不希望他在的人物搶先一步到達了。

「戌亥……!」

「嗨,辰巳,看來是我快了一步呢。」

戌亥抓住清風的脖子,將他壓倒在石版路上。

他另一隻手拿著散發「死亡的香味」的香爐。

清風手上有智慧型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持續倒數的計時器,還有寫著「緊急停止」的按鍵。恐怕那就是阻止〈死亡旋律〉散播出去的唯一手段。

「請你住手,戌亥先生!」

之所以沒有人,是因為戌亥讓旁人迴避了。

並非前來觀光,而是擁有其他明確意志者──例如沿著自己制定的路線前進的清風,還有試圖找出清風的辰巳和麻衣,以及想要見證結局的志夜──倘若不是這樣的人,是無法進入這條道路的。

就連南禪寺的相關人士,也四處都不見蹤影。

「勸你們最好別靠近,因為我現在拿著的東西非常危險。」

戌亥說著高舉香爐。

化為煙霧的死神,比之前看到的還要大上一圈。

「你是怎麼找到清風的?」

辰巳首先提出疑問。麻衣也覺得這點很奇怪。只要清風焚著會干擾嗅覺的香,照理說是無法用氣味探查到清風的位置。

既然如此,除非挖起那個時空膠囊,否則不可能特定出清風的位置。

明明如此──

「你還太嫩了,辰巳。」

戌亥彷佛這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回答。

「我當場調配了會跟干擾嗅覺的香引發不協調的香,之後只要前往不協調變強烈的方向就行了。」

辰巳以震驚的眼神看向戌亥。

「你在兩小時內製作出了那種香嗎……!」

看來辰巳並非沒有想到那個方法,但時間不夠充裕,他無法將那個方法付諸實行。

「嗯,你用不著失望喔。我跟辰巳不同,有很多時間思考對抗干擾嗅覺薰香的手段。畢竟我可是連續兩星期都如墜五里霧中嘛。」

戌亥說著,而被壓在他底下的清風笑了。

「你不按下停止鍵好嗎?時間已經剩餘不到三分鐘囉。」

手機的計時器已經倒數到兩分三十秒左右,但戌亥依然保持若無其事的態度。

「你打算看準我按下停止鍵的空隙,趁機逃跑對吧?那種東西,就算在你死後才按,也綽綽有餘。」

戌亥將手上拿的香爐湊近清風。

巨大的死神鐮刀動了起來,煙霧流動的方向變得不自然。

「清風學長!」

無論何時都保持冷靜的志夜,發出了尖叫聲。

「永別了,清風。」

就在死神的鐮刀即將揮落的時候──

一個迅速衝出去的黑影撞飛戌亥,代替清風承受鐮刀的攻擊。

散發「死亡香味」的香爐滾落在地面上,死神的身影也逐漸萎縮變小。

「啊……」

救了清風一命的──是辰巳。

「辰巳,你……」

被撞飛的戌亥一臉怨恨地說道。

「抱歉啊,戌亥。勝負的結果跟要不要捨棄清風,是兩回事。」

辰巳說道,於是清風笑著抬起上半身。

「辰巳果然變了呢。如果是一年前──如果是那個只會靠嗅覺去猜測人心的辰巳,我想應該無法找到這裡來。」

清風說道,把手上拿的智慧型手機交給辰巳。

「但是,你在最後的最後,不靠異端的力量找到這裡,高明地推測出我的想法。」

「這是當然的,因為我從當上香魅堂第十代店主更早以前就認識你這個人了啊。」

「說得也是呢。來吧,這場勝負是你們贏了。收下這個吧。」

辰巳接過智慧型手機,計時器顯示的時間已經不到一分鐘。

就在這時,麻衣的智慧型手機也響起設定在五點的鬧鐘。

「辰巳先生,請按下停止鍵!」

麻衣在剩餘四十秒時大叫。

不過──辰巳瞪著智慧型手機看,一直站在原地不動。

「……辰巳先生,你怎麼了嗎?」

剩餘三十秒,但辰巳依然不動。

「麻衣,你認為應該按下停止鍵嗎?」

辰巳在迷惘什麼呢?他本身不也說過嗎?

清風打算進行的事情是沒有意義的。

正因為有難聞的臭味,在聞到美好的氣味時,才會感受到喜悅。

明明如此──到了這個關頭,他卻要選擇改革人類嗎?

選擇對異端者而言容易生存的世界?

建立在眾多人的犧牲上?

「辰巳……先生?」

剩餘二十秒。

「辰巳,你在做什麼?快按下停止鍵!」

就連戌亥也不禁露出焦急的神色。姑且不論清風的生死,他認為不讓〈死亡旋律〉散播出去這點,應該是雙方共通的目標吧。

就算絞盡腦汁思考,麻衣還是不懂辰巳為何會迷惘。

儘管如此,麻衣仍決定相信辰巳。

縱然不明白辰巳的意圖,但不知為何,麻衣能打從心底認為辰巳的行動不會有錯。

所以麻衣這麼說:

「請隨辰巳先生的意思去做吧。」

聽到這句話,辰巳一臉滿意地──

「啊啊,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

將拇指從智慧型手機上移開。

剩餘──零秒。

螢幕染成一片鮮紅,緩慢的鋼琴旋律從手機的擴音器播放出來。

那意味著已經過了約定的兩小時。

結局決定了。

〈死亡旋律〉已經被發布出去。

大概會橫跨網路之海,傳送到全世界吧。造成的傷害難以估算。

「奇怪……?」

但麻衣覺得情況不太對勁。

因為從擴音器中播放出來的,跟剛才在音樂會中聽到的〈死亡旋律〉,很明顯是不同的曲子。

『兩小時經過,系統已經自動停止。』

人工的系統聲音像是在確定麻衣想法似地宣布著。

智慧型手機的螢幕更進一步地跑出「自動停止」的訊息。

「為什麼……?」

辰巳應該沒有按下停止鍵,但卻自動停止發布了?

那麼,如果按下了停止鍵,會演變成什麼狀況呢?

清風發出「啊~啊」的聲音,好不容易抬起的身體又再度橫躺到地面上。

「你怎麼會知道?這是如果按下停止鍵,反倒會播放出〈死亡旋律〉的設計。」

「你說什麼……?」

聽到這番話,連那個戌亥也無法掩飾驚訝。

「你到底要彆扭到什麼程度才甘願啊。」

儘管辰巳很傻眼似地說道,但此刻在這裡能從容笑著的人,也只有辰巳而已。

「到準備齊全為止要花上兩小時?我不覺得事情會那麼巧。直到被我們抓住的這一步,全都在你的計算當中吧?」

「你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不,雖然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但在最後關頭前我才確定這件事,因為麻衣的鬧鐘比你設定的時間限制先響了起來。」

「咦?」

麻衣也注意到自己的鬧鐘響了,但麻衣一直以為那單純是她或清風的時鐘有誤差。

不──仔細一想,會相差到一分鐘嗎?

南禪寺並非收不到訊號的區域。只要雙方的手機都能接受到電波,時鐘應該會自動修正誤差才對。

「都特地把下午五點設定成時限了,很難想像你的時鐘會出問題。如果是這樣,這個智慧型手機的按鍵並非停止鍵,而是在下午五點過後,你自己用來發布的按鍵──應該這麼想才對。」

清風肯定辰巳的推理似地呵呵笑了。

「嗯,正確答案。辰巳能找到我並按下停止鍵是最好的;但如果你沒能找到我,我原本打算自己按下去。所以,為了在分出勝負後按鍵,我多設定了一分鐘當作緩衝時間。」

「那麼,清風先生真正的目的,是透過辰巳先生的手讓〈死亡旋律〉傳播到全世界?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我只是個凡人啊。」

清風若無其事地回答麻衣的疑問。

「志夜已經說出我真正的目的了吧?」

改革人類只是手段,並非目的。

清風是為了異端者們,試圖改變他們的周遭環境。

「沒錯,我希望這個世界是願意認同你們異端者的場所。但我並非異端者,要由我來下最後一步棋,讓我有些排斥呢。因為無論怎樣統率異端者,我還是沒有任何能力。異端者的和平,應該靠異端者本身親手獲取啊。」

「所以就算要採取這種扭曲的形式,你也想讓我按下停止鍵嗎?」

「畢竟,如果是志夜或其他異端者,感覺無法承受這按鍵的重量呢。他們一定會遭受罪惡感苛責而崩潰的。」

清風嘆了口氣,彷佛在說事情總是無法那麼順利。

「但是你不一樣。我認為你很堅強,在按下停止鍵後也能若無其事地生活;不僅如此,目睹之後變得容易生活的世界時,甚至會以自己做過的事情為傲。」

「你還真是看得起我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異端者。」

辰巳哼笑了一聲。

「但是不這麼做的話,生性多疑的你是不會按下按鍵的吧?我想如果弄成一決勝負的形式,然後挑在你認為自己獲勝了的瞬間,應該就有機會成功。」

「……不,你說的話全是謊言。」

辰巳俯視著仰臥的清風斷言。

「我哪裡說謊了?」

「你的理論破綻太多。你其實是希望我阻止你的吧?倘若不是這樣,就不會做這麼迂迴的事情。」

「沒那回事──」

「我也這麼認為。」

麻衣也靠近清風,跪在他前面。

「清風先生也在內心某處察覺到了吧?自己試圖做的事,絕非志夜小姐所期望的事。」

麻衣移開身體,讓清風也能看見佇立在後方的志夜。

就連自己的劇本被瓦解也飄然接受的清風,看到志夜的表情後,不禁猛然一驚。

至今一直面無表情的志夜,靜靜地哭泣著。

清風沒有被戌亥殺掉這件事,讓志夜大大鬆了口氣。

麻衣總算明白志夜的行動原理了。

志夜期望的是實現清風的理想。

「我並不期望這世界打從一開始就願意認同我。」

另一方面,她的理想跟清風的目的並不一樣。

「願意認同我的人,只要有一個人就夠了。清風學長,只要有你在──」

志夜飛奔到抬起上半身的清風身旁,撲向他的胸口。

「志夜……」

清風溫柔地撫摸著志夜的頭髮。

「說什麼要打造我們異端者的棲身處,根本是幫倒忙。」

雖然麻衣覺得辰巳這種說法不太好,但她也同意辰巳這番話。

「或許不該在世界這種廣闊的地方追求什麼棲身處吧。」

在闔上的眼皮中浮現的,是香魅堂。

雖然狹窄且陰暗,卻飄散著溫柔香味的場所。

那裡有辰巳。儘管會取笑麻衣的異端能力,仍願意接納麻衣的人。

來到京都後,麻衣首次找到的棲身處。

「每個人一定都會在某處找到棲身處喔。找到自己想回去、即使狹小也覺得舒適的場所。」

「總覺得啊……我好像搞錯了很多事情?」

「別放在心上。打從一開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好過分……」

辰巳辛辣的話語讓清風用手掩蓋住自己的臉。他的肩膀顫抖著。

就如辰巳的指謫一般,在清風內心一定也有很複雜的思緒吧。這麼一來,清風應該再也不會想要散播〈死亡旋律〉了。

「辰巳先生,這樣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呢。」

這兩個小時為了尋找清風可是四處奔波,還挖出了時空膠囊。對怎樣也無法說是體力派的辰巳而言,應該算是重度勞動吧。

辰巳也不禁露出疲憊的神情,麻衣將手放在辰巳肩上安慰他。

「是啊……」

但麻衣隨後目睹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在那之前,一直筆直站著的辰巳,突然跪倒在地面上。

他倒落的方式,彷佛下半身在一瞬間變得癱軟無力。

「不管再怎麼說,你也疲憊過頭啦。就是因為你平常不運動,才會變成這樣──」

麻衣的玩笑話在中途停下來。

因為有大量鮮血從辰巳嘴裡溢出。

「辰巳……?」

清風和志夜也驚訝地看向辰巳。

「辰巳……先生……?」

辰巳的吐血量實在非比尋常。

瞬間,麻衣的意識中有段記憶被拉出來。

莫利的死亡預言。

被黑狗吠叫的人,大概可以活多久?

對了,記得是──三個月。

那是八月底發生的事情──在那次預言後,幾乎經過了三個月。

戌亥撿起滾落在地面的香爐,小聲抱怨:

「真是個傻瓜,竟然為了包庇那種男人,全身沐浴在死亡的香味中……」

辰巳為了拯救清風,撞飛戌亥的時候──

寄宿在薰香上的死神,附到了辰巳身上。

絕對無法逃離的死亡香味。

「扣一分。不,要扣一百分啊。」

戌亥非常不快地說道。

「一度踏入歧途的人,明明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道路上。」

「那是你的理論吧,戌亥。」

儘管吐著血,辰巳仍以茫然的眼神反駁著。

「不,辰巳,這是真理啊。」

「辰巳先生,你別再說話了。」

麻衣攙扶著辰巳懇求道。要是太過勉強,只會加速縮短他的壽命。

但辰巳毫不扭曲他的自尊心。

「只要踏入歧途的人本身有那個意願,就能夠回到原本的道路上。」

「已經沒有分數可以扣了啊。」

戌亥浮現扭曲的笑容,麻衣難以判斷那是在嘲笑辰巳,還是戌亥在自嘲的表情。

「倘若那句話也是在對我說,你就錯得離譜了。」

「這可難說。」

辰巳儘管眉頭深鎖,仍倔強地笑著回應。

「就好比薰香會隨時間變化一般,沒有任何事物是不會改變的。」

辰巳在最後說出這句話,接著便閉上眼睛,任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被送到醫院的辰巳,過了三天也沒有醒來,至今仍持續昏睡著。

根據醫師的說法,吐血似乎是因為食道靜脈瘤破裂了。那主要是由於肝硬化或慢性肝炎所引起的症狀,身體健康的辰巳會發生這種症狀的理由,至今仍不明瞭。

當然,麻衣等人非常清楚原因。

是因為辰巳聞了「死亡的香味」。

關於戌亥創造出的「死亡的香味」會帶來的「反安慰劑效應」,就讀生物醫學科學系的志夜,詳細地向麻衣說明內容。

據說人的偏見意外地強烈,醫生假裝是「藥物」交給患者的東西,即使實際上是方糖,倘若患者相信醫生而服用那假藥,有時病情和身體狀況似乎也會獲得改善。

這種藉由積極的偏見產生的治療效果,稱為「安慰劑效應(Placebo effect)」。

相反地,偏見對人體帶來有害影響的狀況,稱為「反安慰劑效應」。

──話雖如此,但其內容大多像是都市傳說。

知名例子是據說在十九世紀的荷蘭進行的某個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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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的醫師團把死刑犯綁在床上,討論「人流失多少血量會死掉」,然後讓死刑犯聽見「一旦流失三分之一的血液,人就會死掉」這樣的結論。之後,醫師團遮住死刑犯的眼睛,用手術刀割傷死刑犯的大拇趾,讓血液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容器里。

據說幾個小時後,死刑犯聽到醫生說「再過不久,他就會喪失三分之一的血液」,就靜靜地斷氣了。

一直流血就會死掉,是理所當然的。

但其實醫師團並沒有進行失血致死的實驗。

他們進行的是心理實驗。雖以手術刀割傷死刑犯的腳,讓死刑犯感到疼痛,但實際上並沒有流血。滴落容器里的並不是血液,只是普通的水滴。

不過,死刑犯聽到液體滴答滴答的滴落聲響,產生了「血液正從身體內逐漸流失」這種偏見。

那樣的偏見把人逼入死亡。

這個實驗採用死刑犯的名字,被稱為「布亞梅德之血」。

「辰巳對死亡的印象,一定是來自第八代店主吧……」

清風在病房這麼低喃。

身為辰巳父親的香魅堂第八代店主,同時是個千杯不醉的人。據說他患上了肝硬化,有一天在店裡吐血倒地。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辰巳,目睹了那一瞬間。

「辰巳先生……」

麻衣注視著辰巳躺臥在病床上的可憐身影。

他的手臂吊著大瓶的點滴,嘴上裝著輔助呼吸的機械,勉強保住一命──這就是辰巳的現況。

沒錯,只是勉強保住一命而已。辰巳的身體機能此刻也逐漸衰退,簡直像要緩緩地滑落到死亡一樣。

「要是辰巳因此死掉,我……」

坐在病床旁的清風,像是在責備自己似地說道。志夜撫摸著清風的背安慰他,但志夜的表情也十分悲痛。

兩人絕對沒有要傷害辰巳的意思。

雖然以結果來看,也可以說是清風追逐理想的行動,導致辰巳犧牲──儘管如此,麻衣仍舊不想責怪清風。

因為辰巳終究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去包庇了清風。

「清風先生,不要緊的。辰巳先生不會死的。不──我不會讓他死的。」

麻衣毅然說道。雖然約有九成是在逞強,但要是連麻衣都在這時變得軟弱,感覺就會在那一瞬間失去辰巳。

而且,麻衣這番話並非毫無根據。並非逞強的剩餘一成──就是麻衣相信還有希望可以留住辰巳的生命。

麻衣從椅子上站起身──

「戌亥先生,你在對吧?」

她開口呼喚。

對著沒有任何人的牆壁邊。

於是──不知不覺間,只見戌亥背靠著牆壁站在那裡。

有一種形容是「忽然消失無蹤」,但戌亥則相反,是忽然現出身影。

「真虧你能察覺到呢,透過靈感能知道這麼多嗎?」

「這並非靈感,只是我的直覺。」

戌亥恐怕一直待在那裡,只是靠薰香的力量躲藏起來罷了。

「……戌亥,你是來殺我的嗎?」

清風似乎在戌亥深藍色的長大衣上看見了死神,他無力地站起身。

「可以喔,我沒有怨言。」

志夜介入兩人之間,像是要包庇自暴自棄的清風。

「我不會讓你殺害清風學長。」

戌亥瞄了一眼那樣的兩人,立刻移開視線,嘆了口氣。

「『死亡的香味』已經焚燒完了,這件事要暫時劃上句點囉。」

麻衣知道戌亥這番話是謊言。

她已經無法從戌亥身上感受到一絲想殺害清風的意思。

「真的是個愚蠢的弟弟啊……」

戌亥俯視一直沉睡的辰巳,靜靜地說道。

「倉見小姐,你再繼續與這件事所有牽扯,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喔。你不需要覺得自己有義務照顧他到臨終。勸你最好忘了香魅堂的事情,回到愉快的大學生活吧。」

戌亥對麻衣吐出這番親切的話後,打算離開現場。

不過,麻衣不可能忘記。對麻衣而言,和辰巳度過的日子,並沒有微小到能夠那麼簡單地放棄。

「戌亥先生……可以請你救救辰巳先生嗎?如果是戌亥先生,一定能救他對吧?」

麻衣對著戌亥的背影發問,於是戌亥停下腳步,只對麻衣露出側面。

「你要拜託把辰巳逼入瀕死絕境的我嗎?」

他的眼眸中摻雜著傻眼的神色。

「我可是咒香師。自從離開香魅堂後,這雙手試圖抓住的東西只有復仇,與白亞遺留下來的思念而已。」

戌亥過去曾是辰巳的敵人,但是──

「人不可能不會改變的。」

「真傷腦筋,你也跟辰巳說一樣的話呢。人是不會變的,除非用上什麼激烈的手段,就像清風原本打算做的那種事情。」

「沒那回事,因為戌亥先生已經改變了不是嗎?」

麻衣這句話讓戌亥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改變了?」

麻衣點點頭。

「如果是春天時遇見的戌亥先生,這次一定不會回到京都,現在也不會因為擔心辰巳先生而待在這裡。」

這是麻衣的真心話。

戌亥現在不打算殺害清風也是如此。

戌亥在內心深處,已經承認清風的變化。

麻衣心想,戌亥與辰巳果然是兄弟。儘管比任何人都理性,但在最深處的地方,還是會以感情為優先。

戌亥在那次春天的尾聲,已經找回了心靈。

在正確理解白亞最後的思念時,身為咒香師的戌亥已經死亡了。

「……原來如此,你能說出那樣的話呢。」

戌亥拿下眼鏡,用右手稍微用力地揉眼睛。雖然這動作像是在消除疲勞,但看起來也像是為了掩飾鬆懈的表情。

「你真的會在不經意的地方讓人想起白亞啊。以本質來說明明截然不同,但犀利地戳中核心這點,倒是非常相似。」

戌亥再度戴上眼鏡。他的臉已經恢復成像是刻意擺出的冷酷表情。

「……不過,他吸入了那麼大量的『死亡香味』,嗅覺現在已麻痹到無法使用吧?更何況還是這種戴著呼吸器的狀態。因此身為咒香師的我,沒有任何能夠替辰巳做的事情。」

「戌亥先生!」

戌亥轉身離開,麻衣對著他的背影大叫。

倘若戌亥現在離開,就連一絲希望也將破滅了。

真的沒有任何辦法能拯救辰巳嗎?

應該有的,一定有。

倘若不是那樣──

在麻衣的內心被絕望擊潰時──

「既然他閉上了雙眼,鼻子也不能用的話,就只能向耳朵訴說了。」

戌亥依然背對著麻衣,就彷佛自言自語似地低喃道:

「但是,在大腦無法充分運轉的狀態下,就算用言語向他訴說,效果也相當薄弱,必須是更訴諸於本能的做法才行啊。」

那是非常明確的提示。就好像從清風那兒聽來的往事中,戌亥向辰巳建議該如何製作「龍安寺的雪化妝」那時一樣。

「──志夜小姐的鋼琴!」

戌亥並未面向這邊,麻衣無法窺見他的表情。

但聽到麻衣這番話,戌亥似乎稍微笑了。

「……我就是這樣,才會被白亞說太天真。」

戌亥在最後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病房。

「我要彈琴,然後讓辰巳學長醒過來。」

志夜從椅子上站起身,麻衣也點頭贊同。

「立刻把鋼琴鍵盤搬到這裡來吧。」

「不,既然要做,就把辰巳移動到這間醫院裡能好好演奏的地方吧。」

這麼提議的是清風。

「但是,要移動現在的辰巳先生,需要醫院的協助吧──」

「沒問題,我也認識在這種地方吃得開的人喔。」

清風言出必行。他獲得醫院方面的同意,當晚便進行了演奏的準備。「死亡的香味」一直慢慢地侵蝕著辰巳,既然找到了解決辦法,能越快實行越好。

僅僅幾小時的期間,辰巳的病床就被移動到位於小兒科病房的音樂室。

會選中音樂室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那裡原本便設置著要請志夜彈奏的平台鋼琴。

「要彈奏什麼才好呢?」

坐在平台鋼琴前的志夜這麼詢問麻衣。

「如果要向辰巳學長訴說什麼,應該彈奏文化祭的曲子?像是〈圓山公園的枝垂櫻〉。」

「我也挺想另外找個機會聽聽看那首曲子,不過…

…」

麻衣早已經決定要請志夜彈奏什麼。

麻衣一直認為,要讓辰巳清醒過來,就只能請志夜彈奏這個。

「志夜小姐,你可以把任何東西變成曲子對吧。」

「對,只要是我見過的東西、感覺到的東西,無論什麼都行。」

「那樣的話,請把我變成曲子。」

「把麻衣小姐?」

麻衣對著驚訝地張大了眼睛的志夜,蘊含著真心編織出話語。

「請把我現在這番話、聲音、表情,還有能從內心感受到的東西,都傳遞給辰巳先生。」

「這主意不錯。倒不如說……只有這個方法呢。」

清風表示贊同,於是志夜在一番深思之後,以緊張的聲音說道:

「麻衣小姐,我只能把感覺到的東西直接變換成演奏,能不能喚回辰巳學長,就要看你的思念有多強烈──請你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我明白了。請讓我把我的思念,都託付在志夜小姐的琴聲上。」

「……我會全力以赴,彈奏到最後。」

志夜掀開琴蓋,輕輕吐了口氣。

演奏暫時還沒開始,但從旁也能看出志夜瞬間便進入極限的專注狀態。

志夜眼眸的焦點不曉得落在哪裡,她已經埋首於空間和鋼琴中。

就如同宣言一般,志夜把自己轉變成媒介。

她感受到麻衣的思念,成為將思念傳遞給辰巳的橋樑。

志夜的手指抬起。

然後──手指落下。

曲子從甚至不曉得能否聽見的極弱高音開場。

那音色就彷佛大約金平糖尺寸的星星,「啪哩」一聲地爆開。

咚──志夜的手指接著敲向中音域。她以相同的節奏,無數次、無數次地敲下琴鍵。那就類似心臟跳動的聲響。

開始摻雜著低音域時,曲子已經伴隨著穩固的旋律。

那是非常單純、不斷重複的旋律。

「辰巳先生……」

麻衣握住辰巳冰冷到不像有血流過的手。

這麼說來,兩人的立場跟七月只園祭那時相反。身為薰香師的山鉾師佐世子,利用船鉾香讓麻衣陷入深睡時,是辰巳把麻衣從類似深海的黑暗中拉上來的。

那時多虧辰巳焚燒麻衣來到香魅堂後聞過的各種香,儘管身陷夢中,麻衣仍然能夠找回自己的意識。

所以,麻衣也效法那次經驗,依序回想起與辰巳相遇後的事情,還有當時的心情。那些思緒慢慢地反映在一旁志夜的演奏當中。

祈禱辰巳康復──與這份迫切的心情相反,志夜彈奏出的音樂彷佛要溫柔地包住沉睡的辰巳。

但麻衣確實覺得「這是我的曲子」。

然後,正因麻衣能這麼想,她被迫重新察覺到自己對辰巳的心意。

麻衣擦拭溢出的淚水,將那樣的發現轉變成確實的東西。

「辰巳先生,請你清醒過來……」

麻衣閉上雙眼,在內心不斷呼喚著。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麻衣專心地呼喚著辰巳,甚至忘卻在房間裡響起的琴聲。

於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漆黑的眼皮上,可以看見柔和的白色影子。

是個輪廓模糊、宛如薄霧般的身影。

「辰巳先生……?」

但麻衣感覺那個朦朧的影子是辰巳。

就在這時,麻衣察覺到她應該一直用力握著辰巳的手失去了觸感。

「這裡是……?」

麻衣睜開眼睛一看,那裡並不是被牆壁包圍的醫院音樂室。

理應在身旁的清風和志夜也不見蹤影。

只有鋼琴聲微弱地傳入耳中。不過,簡直就像在距離這裡相當遙遠的地方彈奏一般。

窸窸窣窣地吹起一陣紅風,那裡是周圍一帶皆紅葉的世界。無止盡延伸下去的平坦地面上,長著無數的楓樹。

雖然美麗,卻讓人感到悲傷的橙色天空,有種彷佛在小時候看過的似曾相識感。

這是在夢境當中嗎?

麻衣曾經有類似的經驗。那就是剛才想起的七月的事情。

「──這裡是志夜彈奏的旋律,與我發出的靈香摻雜在一起誕生出來的地方,也就是所謂的心象風景(註:心象風景將真實的風景與內心的想像融合在一起所創造出來的景物,一般指一種藝術性的表現手法。)吧。」

麻衣驚訝地轉頭一看,穿著烏黑短外套的男人就在那裡。

「辰巳先生!」

理應睡在病床上的辰巳,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站在那裡。

「你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啊,竟然還踏進這種地方。」

辰巳說著聳了聳肩。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動作,麻衣擦了擦眼淚。

因為麻衣一直覺得,搞不好再也無法看見辰巳那樣的身影。

即使這是作夢,麻衣也感到十分開心。

「辰巳先生也曾像這樣解救過我不是嗎?所以這次輪到我了。」

不,不能讓這些只是一場夢。麻衣請志夜彈琴,並不是為了在最後見辰巳一面。

而是為了不讓這情況變成辰巳的最後。

「的確是有過那件事。我也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處理得很漂亮。不,結果最後還是因為你本身的意志,才能戰勝靈香的詛咒吧……」

「辰巳……先生?」

辰巳這番話讓麻衣感覺到危險的氣息。這樣一點也不像平常傲慢不羈的辰巳,而且剛才的發言,簡直就像在說這次沒辦法一樣不是嗎?

「……暫時的棲身之處,是為誰而勞,因何而喜?」

「咦?」

「這是《方丈記》(註:方丈記鴨長明所著,日本鎌倉時代的文學作品,是日本中世文學代表性的隨筆集。)里的一段話。意思是這段生命總有一天會消失,固執只是徒增空虛。你不覺得這很像清風說的話嗎?」

「說得也是呢。但是,先別提那些了,現在來想想怎麼把『死亡的香味』除香吧?至於辰巳先生的學識,等你康復之後,不管要講多久我都奉陪到底。」

「說得也是。如果能變成那樣,不知該有多好。」

辰巳說道,然後像是察覺到某人的氣息,轉頭看向後方。

原本只有麻衣和辰巳所在的紅葉當中,又出現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色服裝的美人站在那裡。

「不愧是戌亥製作的香,沒想到竟然是她來迎接我啊。」

麻衣也曾在照片上見過她。

是白亞。過去戌亥與辰巳這對兄弟深愛著,在七年前喪命的女性。

在被紅色點綴的世界中,白亞的白色格外顯眼。

就彷佛會平等地造訪每個人的死亡一般,確實地出現在那裡。

辰巳仰望著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的紅葉,開口說道:

「戌亥製作的『死亡香味』,出乎意料地棘手啊……我嘗試了很多方法,但看來似乎無法逃離詛咒的束縛。」

「怎麼會……」

都來到這裡了,卻無法傳達嗎?

不會讓辰巳離開的。麻衣為了挽留辰巳,試圖抱住他的身體。

但就在麻衣以為碰觸到的瞬間,卻撲了個空。

「已經沒時間了。真令人焦急啊,偏偏在這種時候,想不到要說的話。」

麻衣尋找著辰巳,發現他就在眼前。明明應該靠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跟剛才一樣。

「辰巳先生,請你不要走……!」

麻衣這麼懇求。即使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麻衣也無法不說出口。

「你要獲得幸福,麻衣。」

從辰巳嘴裡冒出的,是這種陳腐老套的話語,一點也不像他的風格。

「或許你現在會執著於香魅堂,認為只有那裡才是你的棲身之處──」

沒錯。

麻衣來到香魅堂後,首次獲得了棲身之處。因為在那之前,無論是朋友、老師甚至家人,都無法接納麻衣的異端能力。

「但根本沒那回事,一定有很多人願意認同你,你今後會慢慢地遇到那些人吧。你跟我不同,受到大家喜愛。香魅堂終究只是個過程,是你偶爾會想起而感到懷念的地方罷了。」

辰巳究竟在說什麼呢?如果是那麼單純的事該有多好呢?

「我怎麼可能獲得幸福……」

「不,你能的。白亞死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只是為了贖罪而存在。實際上,這七年來也是像那樣度過。儘管如此──自從麻衣在春天來到香魅堂後,情況就改變了,彷佛束之高閣的薰香點燃了一

樣。」

辰巳看似依依不捨地轉過身。

「我差不多該走了。永別了,麻衣。」

「啊……」

辰巳真的要走掉了。

前往麻衣再也無法碰觸的地方。

該怎麼做才好?

麻衣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一直保持沉默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所以,麻衣不顧形象地大叫。她緊緊抓住自己的胸口,將一切吐露出來。

「我會一直執著於辰巳先生!無論多麼軟弱、多麼愚昧、多麼醜陋都一樣。我會一直對著辰巳先生大叫,讓你就算到黃泉也不得安寧!」

「麻衣……」

正打算走向白亞那邊的辰巳,聽到麻衣這番話,一臉為難似地停下腳步。

「再說這什麼意思啊!我無法接受。聞到『死亡的香味』的人,是因為深信自己會死,才會死掉對吧?既然這樣,請你抱持著想活下去的念頭!別在那裝酷,請你更拚命地尋求生機嘛!」

麻衣像是要發泄無處宣洩的憤怒一般訴說著。

「我不會說什麼辰巳先生應該為了自己而活這種話。辰巳先生──請你為了我而活。我是因為自己的任性,希望辰巳先生活下去的!」

或許就像辰巳所說的,今後會出現許多願意理解麻衣的人。

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在香魅堂度過的日子,或許會變成單純的回憶。

但是,那並非麻衣所期望的。

麻衣不可能想到那麼遙遠的未來。

麻衣想要守護現在重要的事物。堅持下去、拚命掙扎、執著不放。

這不就是所謂的活著嗎?

辰巳很傻眼似地嘆了口氣。

「你這種支離破碎的挽留方法,是怎麼回事啊?」

麻衣也知道自己的理論簡直亂七八糟。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不把內心話吶喊出來。

「會變得支離破碎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麻衣根本沒有餘力去掩飾。

為了找回辰巳,麻衣再次拚命地伸出手。

「……因為我深愛著辰巳先生啊。」

看到麻衣哭得稀里嘩啦的臉,辰巳笑了。

「你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傢伙啊。」

在辰巳這麼說的瞬間,吹起了跟之前無法相提並論的強風──染成紅色的楓葉飛舞著。

單色占據麻衣的視野,短暫的風景崩壞了。

跨過正月後,季節更增添了幾分寒意。

在沒有主人的香魅堂中,麻衣坐在記帳桌前,身體冷到快凍結住了。

打開碳素電暖器明明已經好一陣子了,但屋裡絲毫沒有變暖。應該是麻衣回老家的時候,整整三天都關著店的緣故,讓建築物變得更加寒冷吧。

除了麻衣之外,店裡只有以顧客身分前來光顧的明梨。她最近已經成了香魅堂的老主顧。經常要坐在電腦前的明梨,說進行作業時比起播放音樂,焚香更能讓她集中精神。

「這麼說來,你跟五十嵐先生最近怎麼樣呢?」

麻衣喝著自己泡的茶,同時不經意地詢問。他們交往應該也差不多要兩個月了。

「啊啊,我們分手了。」

明梨挑著薰香,同時非常輕易地說出震撼的事實,麻衣不禁把嘴裡的茶水噴了出來。

「慢點,你怎麼啦?」

「什麼怎麼啦,咦?可是,你們前陣子才剛開始交往的吧?」

麻衣想起五十嵐以前曾說過他跟女性都無法長久。

「就算是明梨小姐,果然也不曉得五十嵐先生在想什麼嗎?」

「不是喔。」

明梨以訝異的表情搖了搖頭。

「他的想法實在是太好懂了。畢竟他很理性,而且所作所為都有理由。」

「既然如此,那是為什麼?」

「感覺我們就算沒有對方,好像也不會傷腦筋吧。」

原本應該是明梨對五十嵐一見鍾情的。明明如此,她為什麼能這麼淡泊呢?

在麻衣的眼中,可以看見明梨的光背。

光背的形狀比十一月看見時更加清晰明顯。明梨成功克服了「死亡恐懼」,簡單來說,就是她體現了清風曾試圖進行的改革。

明梨比首次相遇時,變得更加堅強且勇猛。

但是,麻衣卻無法覺得她那樣的生活方式看來很幸福,這是為什麼呢?

「嗨~麻衣,我買了豬肉包來喔~熱呼呼的豬肉包。」(註:關西地區可能因為有許多牛肉產地(例如松阪或神戶),一般說的「肉」是指「牛肉」;所以在關西地區習慣把豬肉餡的包子稱為「豬肉包」,如果說是「肉包」會讓人以為是牛肉餡。)

掀起香魅堂門帘的是清風。

他的手上拿著應該是在三條路購入的小袋子。

「話說這間店裡是怎麼啦!好冷!」

「那麼,我今天就買這些。」

像是以清風進入店裡為契機,明梨拿了幾款薰香放到記帳桌上。

「咦,明梨小姐不吃一下再走嗎?」

清風挽留打算回去的明梨。

「豬肉包有三個耶。」

清風說著摸著包裝紙。

「──這可以解釋成你要讓出自己那一份吧?」

從清風背後一臉不滿地這麼詢問的人──是辰巳。

「辰巳,你剛才不是說你沒那麼喜歡豬肉包嗎?畢竟你大病初癒,勉強自己吃不喜歡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喔。」

「要這麼說的話,正好相反吧。正因為我大病初癒,就算不喜歡吃,也得攝取營養才行。」

「你就老實說你愛吃嘛。」

「我並不討厭。」

因為無聊的事情而鬥嘴的兩人,連明梨都感到傻眼。

「就算邁入新年,這些人也還是老樣子呢。」

「就是說呀~」

麻衣只能露出苦笑,同意明梨的話。

志夜在醫院的音樂室彈奏麻衣曲子的那一晚。

直到辰巳茫然地睜開他的雙眼為止,耗費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

「辰巳先生…太好了!」

麻衣緊緊握著辰巳的手,落下大顆的淚珠。

「真是的……真會給人添麻煩。」

剛醒過來的辰巳,在呼吸器底下突然就說起惹人厭的話。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喔。」

辰巳那無論怎麼緊握、一直都冷冰冰的手,透過麻衣的體溫漸漸地找回溫暖。

因此麻衣總算能實際感受到──

辰巳平安地從死亡深淵生還了。

明梨離開店裡後,麻衣大口吃著豬肉包,同時告訴辰巳他們五十嵐和明梨分手的事情。

「或許正因為人並不堅強,才能互相扶持而活吧。」

辰巳聽完麻衣的話後,如此低喃。

「就像清風和志夜那樣啊。」

「這時應該說就像辰巳和麻衣那樣才對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

「奇怪~?我還以為你決定要辦智慧型手機,是為了方便跟麻衣聯絡呢。」

在坐著的辰巳旁邊,放著全新的白色盒子。

新年才剛開始,辰巳就和清風出門,是因為辰巳終於下定決心要辦智慧型手機。

「我只是想用手機聽志夜彈的曲子而已。」

辰巳面不改色地說道。清風用手肘不停戳著辰巳的手臂說:

「所~以~說~你是為了聽志夜彈奏的麻衣的曲子對吧~?辰巳你也變得坦率了一點嘛~」

「咦?」

「啊,麻衣臉紅了!原來如此,捉弄辰巳也等於是捉弄麻衣。這可是個回報以前一直被調侃的好機會!」

「你……今天真的很煩人啊。你稍微反省一下前幾天的事情如何?」

「有啦有啦,我超認真在反省。歹勢歹勢!」

「在反省的人不會用『超』或『歹勢』這種話。再說那用詞是怎麼回事,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吧?」

「我才不想被辰巳說跟不上時代~」

就在麻衣對兩人的鬥嘴感到無奈傻眼時,一股微弱卻讓人印象深刻的香味,傳入麻衣的鼻腔里。

(……啊,這是──)

香魅堂裡頭可說是飄散著無數香味,麻衣卻感覺這香味格外明顯。

──白檀香。

這是麻衣首次來到香魅堂時,在店門口聞到的香味。

麻衣忽然思考起來。

所謂的香味,對人而言究竟具備怎樣的意義呢?

倘若沒有香味,被樹木或鮮花療愈

的情況可能就會變少,食物的美味也會減半,而且無法透過氣味來感應對人體有害的東西或危險。

但是,在日常當中會意識到香味的情況極為罕見。

人們總是無視香味的恩惠而活。

正因如此,察覺到香味這件事,會給人帶來全新的世界吧。

就像麻衣感受到的那樣。

沒錯,察覺到香味這件事,也類似注意到渺小的幸福──

「話說回來,麻衣。這個機械要在哪裡進行操作?幾乎只有螢幕不是嗎?」

辰巳揮動著剛從盒子裡拿出來的智慧型手機,開口詢問。他似乎沒有想到可以碰觸螢幕,只是不斷撥弄著位於手機側面的音量鍵。

「是、是,看你這個樣子,就算不曉得清風先生真正的用意,辰巳先生也無法按下停止鍵吧……」

麻衣這番話讓清風一臉驚愕。

「咦?按鍵顯示得那麼大,就算是辰巳,至少也知道該按哪裡吧?等等,你為什麼移開視線呀?餵。」

「吵死了。這種連薰香也發不出來的機器,我怎麼可能會使用啊?真是的,我都說要用它了,機械也該再稍微讓步一下吧……」

「辰巳先生,不服輸的怨言請就此打住吧。畢竟是你主動說要買手機的,我可不會讓你半途而廢喔。」

「唔,沒想到會有要向麻衣請教的一天啊。」

「要不要順便指導你一下接待客人的方式呀?」

「哎,騙人的吧?你竟然不知道怎麼按,拜託告訴我這是騙人的!」

這無聊的對話讓麻衣露出苦笑,同時心想:

香魅堂今天也洋溢著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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