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香魅堂奇譚 > 第三卷 二 月下香之章

第三卷 二 月下香之章(2/2)

目錄

「我只有去過龍安寺。」

「唔哇,你們明明住在京都耶!這些全是有名的觀光景點不是嗎?」

對於喜歡出門的清風而言,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不──或許正因為住在京都,才沒去過也說不定。

只要覺得這個地方隨時都能去,反倒意外地不會前往。如果是感覺不怎麼喜歡外出的這兩人,就更不用說了。

「嗯,機會難得,不然下個假日,我們三人一起去南禪寺逛逛吧?」

現在正好是紅葉季節,如果趁後天的星期六去,應該能享受到精彩的美景。

「我贊成。」

「雖然麻煩,但為了薰香,這也沒辦法嗎?」

「……話說小哥們啊,那你們到底要不要買這個時香盤呢?」

攤販的男老闆摻雜著嘆息問道。

「啊,抱歉。請問這多少錢呢?」

話題越聊越遠,讓三人完全忘了時香盤的事情。

清風與攤販的男老闆一陣討價還價之後,用小組託付給清風保管的預算購買了時香盤。

邁入十二月的南禪寺,楓葉逐漸染紅,紅色、黃色、還有僅存的些微綠色構成了美麗的漸層。

「絕景啊,絕景啊!」

清風在南禪寺的三門上,透過欄杆俯瞰鮮艷的神社境內,裝模作樣地說道。

「你在幹什麼?」

「這是在模仿石川五右衛門啊。」

石川五右衛門是在後代留下各種傳說,活躍於安土桃山時代的大盜賊名號。

「說是模仿,但你見過真正的石川五右衛門嗎?」

「我是不可能見過,但五右衛門從這座三門上讚賞南禪寺紅葉的故事很有名吧?」

「你搞錯很多重點喔。五右衛門讚賞的是春天的櫻花,再說,這句台詞本身是從《樓門五三桐》這齣歌舞伎劇碼傳開的,完全是捏造出來的故事。」

「騙人的吧?」

「況且,這座三門是在五右衛門死後才蓋的。追根究柢來說,與石川五右衛門相關的文獻,只剩下關於處刑的資料,與市民站在同一陣線的義賊或英雄這種印象,只是後來才追加的設定罷了,沒有絲毫可信度。」

「這樣啊……雖然我不討厭他那種不好對付的感覺啦。」

「那是因為你也是個不好對付的人吧。」

「你在稱讚我嗎?噯,這是在稱讚我?」

「樂觀也該有個限度。」

儘管身為盜賊,卻擁有這麼高的知名度,以全世界來說也很稀奇。清風不得不認為石川五右衛門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生活方式,實在太帥氣了。

「不過,說到石川五右衛門,倒是有個令人感興趣的軼事。」

「咦,是怎樣的軼事?」

「據說石川五右衛門潛入城裡,企圖暗殺豐臣秀吉時,秀吉放在枕邊的千鳥香爐鳴叫起來,告知秀吉危機。」

清風心想,不愧是伊月啊。即使是歷史,他會感興趣的似乎也是與薰香相關的事跡。

「這軼事感覺就與靈香相關呢。啊,志夜應該也不知道靈香吧?」

看到志夜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清風簡單地講解關於靈香的事情。

「靈香……原來有這種東西呢。」

是因為志夜本身也會以音樂引發類似的現象嗎?她很輕易地接受了那樣的概念。不只沒有懷疑,反倒顯得很高興的樣子。但因為志夜流露出來的感情非常貧乏,這終究只是清風所見的印象罷了。

「歷史上也有其他香爐告知危險的故事。例如織田信長視如珍寶、被稱為『三腳蛙』的香爐,聽說在本能寺之變發生的幾小時前,突然鳴叫了起來。」

「織田信長是豐臣秀吉的主人對吧。」

這麼插嘴說道的是志夜。

「香爐會告知危險這種奇特的傳說,居然發生在主從雙方身上,真是不可思議。」

「志夜也這麼認為嗎?雖然不曉得這兩個故事蘊含多少真實,但假設信長可能知道靈香的存在,而用來護身──像這樣思考會如何呢?」

「什麼!」

伊月的推測讓清風大叫出聲。

「用不著這麼驚訝吧?信長對於接納新事物沒有絲毫猶豫。倘若有人能運用靈香,他一定會加以重用,並思考靈香的用途吧。例如製作遇上的殺機和敵意會引發不協調的薰香,平時就用香爐焚香,於是那個香爐就會變成告知持有者危機的『付喪神』。」

所謂的付喪神,原本是指長期被使用的道具擁有了意志,變成像妖怪一般的存在。

但伊月所說的付喪神,則是不同的意思。

伊月指的是因為附著靈香,而在周圍引發靈異現象的物品。

「假如信長死後,豐臣秀吉也把同一個薰香師招入麾下,因此繼承了靠香爐察覺危險的系統,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個薰香師是在說誰呢?」

「嗯……應該只有千利休吧。」

「是那位茶聖千利休嗎?」

對於伊月這番言論,就連面無表情的志夜,也明顯露出驚訝的模樣。

「畢竟身為茶聖的千利休,同時也是個精通薰香的文化人啊,歷史上記錄著他在茶會上也會配合當天主題焚香的故事。」

千利休在信長把堺收為直轄地時,受僱擔任茶頭(註:茶頭是指負責主持茶會的茶道師傅。);然後在信長死後轉而服侍秀吉,據說也與政事有很大的關連。最後秀吉下令要他切腹,但其理由有各種說法,並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假如千利休是薰香師,或許可以想成是秀吉開始害怕起千利休那股深奧神秘的力量吧。

「雖然石川五右衛門企圖暗殺豐臣秀吉的故事是虛構的,但其他暗殺者潛入時,不是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嗎?」

這一切都是臆測。不過,香魅堂是在江戶時代開始了除香師這門家業,縱然在稍早一點的時代便有人會運用靈香,那也不是不可能。

說不定那反倒是香魅堂的起源。

從三門下來後,三人攤開在南禪寺入口拿到的免費地圖。地圖正面描繪著京都的整體圖,背面則是南禪寺周圍的地圖。三人決定接著前往水路閣。

水路閣雖位於南禪寺境內,卻是與佛教無關的西式建築。它是明治時代在琵琶湖與京都市內之間建造的水道一部分,全長約一百公尺。褪色的紅磚橋拱支撐著橋樑,神奇地融入景觀當中。

雖然現在是有名的觀光景點,但當時似乎也很多人反對建造,認為會遭到報應。

「石川五右衛門被處以烹刑這件事也很有名呢。有一個說法是,他在斷氣之前,一直高舉著自己的孩子。」

志夜眺望著被紅葉點綴的水路閣說道。烹刑這個插曲是讓五右衛門有如此知名度的重大因素吧。

「是這樣嗎?我聽說的版本是他為了不讓孩子受到折磨,狠下心將孩子沉入鍋底。」

「這兩種說法都存在呢。其他還有五右衛門忍受不了熾熱,讓小孩墊底的說法。」

「如果那說法是真的,他根本不配為人父母。」

話說出口後,伊月像是覺得自己失言了一般,露出尷尬的表情。

清風本想打圓場,要伊月不用在意,但他心想對於有所顧慮的人這麼說,反倒會造成反效果,因此決定保持沉默。

「真的是最差勁的父母呢。」

話說回來,清風並不曉得父母親給予的愛情究竟是怎樣的東西。

清風是被丟棄在松然寺的小孩。

他被放在籃子裡,放置在位於本堂前的石佛像旁。

據說正好是這種晚秋,吹著清涼秋風的日子。

身為住持的松延,當時已經年過六十,仍舊維持單身。但他會養育清風,應該不是因為想要家人。

恐怕是出於獻身於佛祖的某種使命感。

或是本人雖然沒有自覺,但可能也存在某種優越感。光

是養育並非親生兒子的清風,就讓松延的人品在信徒間獲得很高的評價。

所以清風雖然不虞匱乏地成長,卻從未覺得松延是家人。

清風模糊地思考著。

伊月和志夜──如果這兩人被迫面臨和五右衛門同樣的選擇,他們會怎麼做呢?

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即將死掉的時候,他們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呢?

在清風目前為止遇過的人當中,伊月比任何人都聰明。儘管知道是白費功夫,伊月一定還是會試圖保護重要的人到最後一刻;因為他在最根本的地方,比起道理,還是會以感情為優先。他就是那樣的男人。

另一方面,志夜看起來則像是一定會將她重要的人沉入鍋底。清風認為,志夜應該會覺得「反正兩邊都會死,這麼做比較合理」。比起感情,更以理性為優先。

縱然形式不同,但兩者都是替家人著想的溫柔。

那麼,如果是清風,會怎麼做呢?

清風在面臨絕境時,腦中會浮現那兩種選項嗎?清風是否會卑鄙地不惜一腳踢開家人,不斷掙扎地想多活一秒呢?

清風感到毛骨悚然。倘若要被迫自覺到那種軟弱,不如乾脆地死掉要好多了。

不過──清風能這麼想,是因為現在很從容。被迫面臨生死關頭時,他沒有自信能一直維持人性。

松延最近的口頭禪閃過清風的腦海里。

『清風,我還能活多久?』

一直臥床不起的松延,動不動就會發出這樣的疑問。

可能是內臟機能衰退,松延的胃口縮小許多,臉頰也消瘦不少。

『爺爺,你為什麼會害怕死亡?爺爺是佛教徒吧?是住持吧?人類就算死亡也會投胎轉世對吧?既然如此,不就沒什麼好怕的嗎?』

在佛教的世界觀中,人就算死亡,也會再度轉生到六界的某一界,不會轉生的只有已經悟道的佛陀而已。

佛陀這個詞彙經常直接被當成釋迦牟尼的意思來使用,從這點也可清楚知道能成為佛陀的人相當少,並非像松延這種怕死的住持能達到的境界。

但是,即使清風這麼開口安慰,松延仍舊注視著天花板,小聲低喃。

他說清風根本不懂死亡的可怕。

『不,其實我一直在害怕死亡,所以我屢次想像著自己死後的事情。我試著想像自我消失、再也不會浮現任何想法的狀況。但只要經過一陣子,腦袋一定會浮現什麼。那樣──讓我鬆了口氣。但所謂的死,卻是腦海中永遠不會浮現任何想法。』

「──怎麼了,你在想事情嗎?清風。」

伊月在一旁搭話,清風這才回過神來。

志夜就在一旁朝空中伸出手,持續著敲打琴鍵的動作。看來她似乎在腦海中試著彈奏浮現的曲子。

因為志夜陷入出神狀態,伊月變得無事可做了吧。

「如何?感覺能製作出『南禪寺的紅葉』薰香嗎?」

清風一問,伊月便充滿自信地露出微笑。

「你以為我是誰?聞到這麼豐富的晚秋氣味,沒受到刺激的人才有問題吧。」

僅僅一星期,伊月就完成了要用在時香盤上的四種抹香。

比任何人都更早聞到抹香的清風,對抹香的完成度感到讚嘆。

春天,「圓山公園的枝垂櫻」是種纖細的香味。氣味不會太甜、主張較為含蓄這點,讓人聯想到柔軟的櫻花花瓣,非常出色。若是這香味,一定也能襯托出志夜的琴聲。

夏天,「貴船的川床」十分清涼。在鼻腔里留下冰冷感這點,演繹出彷佛腳趾接觸到河川時的爽快感,同時又是具備豐富的夏季茂盛綠意的香味。

秋天,「南禪寺的紅葉」重現度之高,甚至讓人以為伊月在前幾天逛南禪寺時,把氣味裝入籃子裡帶來了。讓人注意到原來落葉枯萎的氣味是這麼鮮明。

冬天,「龍安寺的雪化妝」則是穩重沉著的香味。靜謐且莊嚴,讓人不禁想閉上嘴巴,悄悄地將意識集中在香味上面。那就類似在龍安寺眺望枯山水的心情。

清風認為無論哪種香味,都高明地重現出四季與主題。

但是,身為製作者的伊月似乎還無法如此確定,他說要請比自己更精通薰香的人物聞這些抹香。

「怎麼樣呢,哥哥?」

焚完四種抹香後,伊月問道。

詢問的對象是伊月的兄長,同時也是香魅堂第九代店主,香崎戌亥。

倘若要商量關於薰香的事情,應該沒有比戌亥更適合的人選。

「要扣一分呢。」

戌亥聞完各種抹香後,緩緩睜開剛才閉上的雙眼。

戌亥身為比伊月更嚴謹的完美主義者,他的評價方法自然是扣分方式。

「伊月自己應該知道是哪一種香導致扣分吧?」

伊月露出苦澀的表情低下頭低喃:

「……龍安寺的雪化妝。」

「正確答案。春、夏的成果還算可以,『南禪寺的紅葉』不愧是實際到現場考察過,表現最為出色。但是──冬季的『龍安寺的雪化妝』完全不行。」

不過是高中的文化祭,儘管如此,也無法撼動戌亥嚴格的標準。清風從未見過戌亥在關於薰香的事情上妥協。

「是嗎?我覺得香味不錯呀。」

從旁插嘴的,是在香魅堂以助手身分工作的白亞。

白亞是戌亥和伊月的表姊妹,年齡與戌亥同樣是二十三歲,比伊月大五歲。

她是個適合俐落黑色短髮的活潑女性,清風察覺到香崎兄弟都被白亞給吸引了。

被稱讚的伊月看似開心地害羞起來。在白亞面前,難以相處的伊月也會變回小孩。倘若伊月平常也露出這種表情,在學校應該會大受歡迎吧?清風不得不這麼想,但對伊月而言,別人怎麼看待他並不是多重要的問題。

「唉……白亞太寵伊月了。你真的能透過這香味,在腦中浮現出被雪掩蓋的枯山水景色嗎?」

「嗯……?聽你這麼一說……可能稍微欠缺一點季節感?」

白亞露出疑惑的樣子。

「你看吧,隨口安慰別人是不好的喔。」

欠缺季節感──清風也覺得這說到重點了。伊月為了表現冬季香味,使用的是花香。水仙、山茶花和蝴蝶蘭,這些花朵都是在冬天綻放,並擁有讓人聯想到雪的白色花瓣。與在其他季節綻放的花朵相比之下,香味也較為含蓄,主張並不強烈。

儘管如此,還是讓人覺得這不適合在閒靜中發掘美麗、象徵侘寂這種概念的龍安寺枯山水,而且還是被雪覆蓋住的石庭園。

「哥哥,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應該會告訴我到底是哪裡不行吧。」

「扣兩分。別像這樣凡事都想依賴我,應該要靠自己察覺才有意義吧?」

「這……或許是這樣沒錯。」

在同學當中看起來成熟的伊月,也會被戌亥當小孩看待。儘管兩人經常吵架,但還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清風覺得他們那樣的對話很有趣。

「至少給點提示如何?距離文化祭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吧?」

幫忙說話的果然還是白亞。

「你又來了。」

「還是你覺得他們舉辦的文化祭失敗,導致香魅堂的評價跟著一落千丈也無妨呢?香魅堂明明才重新開張沒多久,顧客也不多呢。」

「嗯……居然搬出香魅堂嗎……」

戌亥一臉為難地搔了搔頭,他也是在白亞面前完全抬不起頭來。這對兄弟真的很相似。

「真沒辦法,僅限這次喔……這薰香沒有徹底表現出雪的香味啊。」

「雪的香味?」

如此複述的不是得到建議的伊月,而是清風。

「戌亥,雪有香味的嗎?」

「清風,你對長輩至少該加個『先生』稱呼吧。」

「戌亥這種地方真的很像老師呢。」

雙方認識已經十年以上,這樣的對話不知重複過幾次了。

「我並不是要你重現出現實中的雪香味,而是要你用香味讓人感覺到雪。」

「讓人感覺到雪……?」

伊月將手貼在下顎思考,試圖從哥哥給予的提示中找出解答。

「你聽到雪,腦中浮現出什麼印象?」

「白色、冰冷、虛幻、融化、消失……」

「這些要素與枯山水組合起來時,腦海中浮現的是?」

戌亥的誘導式詢問,讓清風也跟著一起思考。

所謂的枯山水是不使用一滴水,只以砂石來表現山水風景的東西。砂石創造出來的並非單純的風景,而是觀念的世界。

佛教徒們眺望著設置在寺院中的枯山水

,靜坐冥想,與自己對話。

那樣的世界染成雪白,冰冷到彷佛會凍結,並且虛幻地融化、消失無蹤──換言之,這就是……

「……死亡。」

伊月也得到了跟清風一樣的答案。聽到這句話,提問的戌亥大大地點了點頭。

「沒錯,這香味欠缺的就是『死亡的香味』。」

雖然清風一點也不明白戌亥的意思,

「……哥哥,這邊的原料可以借我一些嗎?不,可以把作業房借給我用嗎?」

但伊月似乎理解了「死亡的香味」的意義,他眼神閃閃發亮地問道。

戌亥將手指抵在太陽穴上,這動作表示他答應伊月的請求。於是伊月立刻進入裡面的作業房。

「戌亥才是太寵伊月了吧?」

白亞傻眼地嘆了口氣。剛才被戌亥說太寵伊月的她,似乎覺得戌亥的言行不一。

「沒那回事。能否重現出死亡的香味,結果還是要看伊月的本領啊……話說,那邊的女孩是誰啊?」

戌亥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香魅堂入口的志夜。

「啊,她是在活動中負責音樂的志夜喔。她可以把任何事物都變成鋼琴的曲子呢。」

清風簡單地說明志夜的能力。

「那還真厲害啊。」

戌亥和白亞也不例外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也能用音樂重現出薰香嗎?」

「我是沒試過,但大概可以……」

志夜用三白眼瞪著戌亥,像是在判斷戌亥的本性。

「那萬一辰巳的薰香製作失敗,就用她的曲子來彌補即可。」

雖然戌亥這麼說,但他看起來並不像在懷疑弟弟成功的可能性。

「死亡的香味嗎……」

麻衣也跟過去的清風一樣,腦中完全浮現不出任何印象。

「這比雪的香味更讓人不明白意思耶……」

「如果是麻衣,聽到死亡會想到怎樣的香味?」

突然被這麼問,能瞬間想到的事物並不多。

「大概是線香的香味吧?畢竟還是會聯想到葬禮、墳墓或佛壇之類的。」

「跟你那種想法恰好相反。我之前不也說過,杉線香是夏天的氣味嗎?是為了消除死者變成靈香的思念,才會焚燒線香的。」

這麼說來──麻衣回想起來,除香的第一階段是嗅出靈香的四季。而死者做為靈香殘留下來的東西──其中最多的是「不想死」這種念頭,則被分類成冬季的靈香。

在人死時焚燒身為夏季香味的杉線香,是前人們的智慧。焚燒與死者殘留的靈香恰好相反的薰香,可中和死者的思念,防止靈香化為幽靈或幻影出現。

那麼,死亡的香味是什麼呢?麻衣答不出來,就這樣過了一陣子後,辰巳總算說出了正確答案。

「象徵死亡的香味──是乳香。」

「乳香……是指牛奶的香味嗎?」

「不,乳香是是標準的薰香素材。雖然氣味甘甜,但並非從生物的乳汁中採集出來的東西。」

辰巳打開總是放在身旁的桐制公事箱,從裡面拿出一個以軟木塞蓋住的小瓶子。

「乳香是從乳香屬的樹木採集的樹脂。弄傷樹皮後,將分泌的樹脂原封不動地放置一星期以上,於是接觸到空氣的樹脂就會變硬且變成乳白色。」

辰巳搖動瓶子,倒出來的是糖果般大小的白色顆粒。辰巳將顆粒遞給麻衣,麻衣試著聞了聞,發現那散發出難以想像是樹脂的甘甜香味。

「這就是死亡的香味嗎?」

「嗯,必須把這個更進一步加工,和其他香料混合在一起,否則不能以真正的意義表現出死亡。說到乳汁,一般認為飲用熱牛奶就會變得想睡,是因為其中含有色胺酸這種促進睡眠的荷爾蒙原料,但我推斷這種甘甜香味也有很大的影響。」

「畢竟一般說死亡就是長眠嘛。以感覺來說,可以明白牛奶的香味為何會讓內心平靜下來。」

「話雖如此,但乳香和牛奶的香味,在本質上可是截然不同啊。附帶一提,也存在著和乳香相反的生命之香。雖然杉線香同樣是生命之香的一種,但若追根究柢,你認為生命之香是怎樣的東西?」

「既然讓內心平靜的乳香是死亡的香味,生命之香感覺是刺激性的氣味呢,像是香料那樣……」

「以香味來說,很接近啊。」

辰巳跟剛才一樣,從公事箱裡拿出另一個瓶子。瓶子裡裝的是灰色粉末,辰巳打開瓶蓋,將整個瓶子遞給麻衣。

「你不覺得在哪聞過這氣味嗎?」

麻衣將乳香顆粒交給清風後,聞了聞從辰巳手上接過的瓶子。

「這是……你交給明梨小姐的藥丸氣味不是嗎?」

「正是如此。你的鼻子也多少變靈敏起來了啊。這是薰香原料,在根源上可說是象徵著『生』的沒藥。這是沒藥屬這種灌木的樹脂。」

麻衣漸漸對氣味變得敏感一事,讓辰巳一副很滿意的樣子。被辰巳這麼稱讚,麻衣也覺得挺開心的。

「乳香和沒藥在聖經里也有登場。基督誕生時,東方三賢者各自帶來的禮物就是黃金、乳香與沒藥。一般認為黃金象徵國王、乳香象徵神、沒藥象徵死亡。」

「咦,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沒藥是生命之香對吧?明明如此,在聖經里卻象徵著死亡嗎?」

那樣就跟剛才說的話徹底矛盾了。

「你注意到重點了呢。沒藥的英文念作『myrrh』,這會讓你聯想到什麼嗎?」

「myrrh……該不會是『mirra』?」(註:此處的「mirra」為葡萄牙文,意思是「木乃伊」。)

「沒錯。沒藥──myrrh是為了製作木乃伊而使用的薰香。」

為何在古代埃及要把屍體弄成木乃伊呢?

那是為了將死者變成永遠的生者。

「古埃及人認為,死亡不過是通往永久生命的入口,因此沒藥雖是生命之香,但也同時象徵著死亡。製作木乃伊時也會使用其他各種薰香原料,但據說唯獨乳香是絕對不會被使用的。」

「那是因為乳香是死亡的香味?」

「正是如此。明明要給予死者生命,卻使用死亡的香味,就太荒謬了。」

麻衣聽著辰巳的說明,忽然想起明梨說的話。

『……我不太記得……啊,對了,記得有種甘甜的氣味……』

那是她在感受到死亡恐懼時所聞到的香味。

辰巳就是在聽完這件事後,立刻想到要以活力充沛的五十嵐的氣味為基底,替明梨製作身體香。

因為辰巳知道明梨聞到的是死亡的香味吧。

倘若是這樣──明梨在同志館大學聞到、將死亡恐懼深植於她內心的靈香,究竟是誰散發出來的呢?

抑或發出靈香的並非人,而是物品──也就是付喪神呢?

如果明梨練習小號的地方,旁邊碰巧有付喪神的話──

沒錯,莫利對辰巳吠叫這件事,還深深烙印在麻衣內心。

至今尚未查明莫利會吠叫的原因。

麻衣心想,剛剛聽到的乳香與沒藥的知識,或許能成為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獲得戌亥的建議後,過了幾天。

以乳香為基底製作出來的「龍安寺的雪化妝」,是連戌亥也掛保證的傑作。此外,因為小組裡包含美術社員,內部裝潢的完成度也比想像中更出色。

還有其他驚喜。分頭行動的小組組員們,不只負責內部裝潢,甚至還製作了四季個別的影像,以投影機播放。

志夜的曲子是四季各三十分鐘,合計共兩小時的巨作。因為志夜無法連彈六小時的鋼琴,小組決定將錄下來的琴聲重複播放;儘管如此,志夜創造出來的旋律也不會讓人有聽膩了的感覺。

結果,在星期六、日舉辦,為期兩天的文化祭上,休息室獲得很高的評價。為了觀賞四季,有人一天來訪好幾次,甚至還有人連續兩天來訪。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在踏入房間的瞬間,世界就改變了。

企劃成功的中心人物,也就是志夜似乎相當中意休息室,她在企划進行時幾乎無意踏出三年A班一步。

清風則和志夜不同,也去逛了其他教室舉辦的咖啡廳和鬼屋。

但每當四季變化時,清風一定會回到三年A班,坐在志夜身旁放鬆休息。

「志夜,試著辦活動之後,覺得有趣嗎?」

為了避免妨礙到周圍,清風小聲地向志夜搭話。

「是的,這都多虧了學長。」

「我什麼也沒做啊,只是跟著你們行動而已。」

「儘管如此,如果沒有學長,我想這次活動是

不會成功的。」

志夜說道,首次稍微露出笑容。

「我也不會覺得這麼開心。」

「能聽到你這麼說,感覺好像付出有回報了呢。」

清風也一樣覺得很開心。

異端的才能如果巧妙地用對地方,就能創造出如此精彩的成果。

清風委身於這舒適的空間,同時覺得看見了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

「真的很厲害喔!就連一開始便參與企劃的我也大吃一驚,碰巧來訪的客人都嚇破膽了呢。因為能感覺到房間的溫度會變化,還能看見櫻花和紅葉在飛舞,或是聽見蟲鳴鳥叫聲啊。」

「哇啊,感覺比遊樂園的遊樂設施要厲害許多。我好想體驗一次看看……」

麻衣打從心底感到羨慕地說道,於是清風「哼哼~」地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想體驗的話,辦得到喔。」

「咦?真的嗎!」

「嗯,只要把時空膠囊挖出來。」

「時空膠囊……這麼說來,曾埋過那種東西啊。」

辰巳似乎已經完全忘記這回事。清風瞪著辰巳看,像是在罵他薄情一般。

「文化祭結束後,我們將錄製了志夜演奏的CD、辰巳製作的薰香、投影用的影像DVD、內部裝潢的一部分,還有時香盤跟造訪南禪寺時拿到的地圖,一起裝進馬口鐵盒裡,埋在高中的後院。這是為了只要挖出時空膠囊,就能重現那一天的教室。」

「唔哇,感覺真棒呢。」

若是這樣,真想現在立刻去挖出來。

就在麻衣這麼想時,察覺到非常重要的事情。

「啊,可是,你們一定約好了幾年後要打開來吧……」

所謂的時空膠囊,應該是埋下膠囊的當事者們,為了以後在開同學會的時候挖掘出來,沉浸在回憶當中的東西。身為局外人的麻衣不該擅自去打開。

「當時好像是說,要在十年後的年底聚集還記得這件事的同學們,再一次像文化祭時那樣品味京都的四季吧。咦,還是二十年後啊?」

「我原本就不打算去,所以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果你不記得,應該也沒任何人記得了吧?」

「不不,只有辰巳才那麼薄情啦。」

「這可難說。都過了十年、二十年,還記得高中時約定的人,才有問題吧。倘若都是同個班級的人,還有可能趁同學會時順便挖掘時空膠囊,但那個小組可是連年級都不一樣啊。」

「那就算一直等待,可能也只是白費功夫呢。要不要現在就去打開?」

「別鬧了。事到如今,我才不想聞自己還不成熟時製作的薰香。」

「哈哈,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

「咦!明明感覺很有趣耶……」

就在麻衣還無法死心時,辰巳悄聲低喃道:

「我的薰香怎樣都無所謂,但不能聽到志夜的琴聲,確實很遺憾啊……錄音恐怕也只剩埋在地下的那個了吧?」

「你說不能聽到……是什麼意思呀?」

就算不依賴錄音,也能請她本人直接彈奏吧?就在麻衣這麼想時,清風說出理由。

「志夜她啊,在我們畢業後,發生了嚴重的意外,她的手指因此受傷了。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但她的腦海里似乎已經浮現不出曲子了。畢竟異端的能力大多挺敏感的呢……」

「啊……」

麻衣想起了之前認識的古賀刑警。古賀也因為前陣子的事件,喪失了「看穿惡意」這種異端能力。

「所以,志夜已經不是異端者囉。雖然不曉得這對她而言是壞事,或者反倒是好事啦。」

「說得也是呢……」

古賀喪失了異端能力,但相對的,他變得能看見自己三十年不見的臉。以前就算照鏡子,古賀也無法確認自己的長相。

古賀的異端能力是起因於小時候眼皮和內心受到創傷。事件結束後,麻衣也曾見過古賀,他看起來似乎是喪失了異端能力後比較幸福。

辰巳也因為擁有異常優越的嗅覺,總是為了周圍的氣味所苦。

他的鼻子甚至會聞到其他人沒有感覺的惡臭。

雖然辰巳現在對別人發出的氣味變得較為寬容,但剛相遇的時候,他可是一直將芳香袋貼在鼻子上,臉色更加蒼白。雖說這是能力的代價,但正因為是與生俱來的特質,麻衣有時也會感到同情。

麻衣咬著剩下的最後一串糰子,抬頭仰望月亮。月亮總是用同一面對著地球,僅有一小部分人見過月亮的另一面。

人類的另一面,說不定也很類似這種狀況吧。

「說真的,到底是哪邊比較好呢?」

在辰巳與麻衣回去後,清風一個人佇立在寺院的檐廊上。

他注視著月亮。

大部分人都不曉得散落在夜空中的其他星星名字。

不過,沒有人不知道月亮。因為月亮大到讓人無法忽視。

日本人會將月亮的模樣比喻成在搗麻糬的兔子,但在其他國家則有不同看法。

像是螃蟹、女性的側臉、獅子、在看書的老婆婆。

清風認為異端能力也一樣。

有人羨慕、有人恐懼、有人讚賞、有人輕蔑。

清風想起高中畢業那天的事情。

「清風學長,可以撥一點時間給我嗎?」

畢業典禮結束後,清風正打算回家時,志夜叫住他。

感覺很久沒跟志夜見面了。

雖然沒有特別疏遠她,但從文化祭結束後到三月為止,清風也忙著大學考試。在沒有見面的期間中,文化祭那時確實存在的親近感,慢慢地消失無蹤。

「好啊,反正我很閒。」

雖然班上同學說要去唱卡拉OK,但清風實在沒有那個心情陪他們。

志夜沒有說要上哪兒去,便邁出步伐。

但跟在志夜後面走的清風,內心已經大概有了底。

志夜進入音樂室,坐到平台鋼琴前的椅子上,打開鋼琴蓋。

「你要彈琴給我聽,慶祝我畢業嗎?」

「我不會慶祝的。」

「咦──」

「人在遇到高興的事情時,才會慶祝吧?伊月學長和清風學長從此就不在了這件事,對我而言並不是高興的事情。」

「啊……這樣啊。」

志夜若無其事地說出讓人害臊的話。

志夜輕輕吸了口氣,然後身體向前傾,彈起了鋼琴。

那首曲子的旋律,很像志夜在文化祭時創作的四首曲子之一<南禪寺的紅葉>。光是這樣,就讓清風覺得開心。在文化祭製作出來的四季中,其實清風無論曲子或薰香,都最喜歡<南禪寺的紅葉>。

雖然小調的不穩定旋律讓人預感到冬季的來訪,但彷佛跳躍般的俐落指法毫無遺漏地表現出紅葉的鮮艷色彩。穩固支撐著曲子的重低音,簡直就宛如堆滿飄落紅葉的溫暖大地。

清風聽著琴聲,不知為何莫名想哭了起來。就算是號稱「賺人熱淚」的電影或書籍,清風看了也一次都沒哭過;反倒會一邊對周圍的人大加讚賞,一邊在內心給予不怎麼樣的評價──清風自我分析,認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不過志夜的曲子卻毫不在意清風那樣的自我認知,強烈地撼動他的內心。

志夜彈奏完大約三分鐘的曲子後,站起身輕輕一鞠躬。

清風毫不保留地給予志夜熱烈的掌聲。

「志夜彈奏的琴聲還是一樣,讓人聽不膩呢。這是表現了什麼的曲子呢?」

雖然曲調很接近南禪寺的紅葉,卻又似乎不是。

「是清風學長。」

「……這就是我的曲子?」

「沒錯。」

「這曲子不是挺悲傷的嗎?」

倘若只追隨主旋律是能感受到詼諧,但占據那首曲子整體的是孤寂感,這跟清風給人的印象恰好相反。

「清風學長就是這樣的人吧?」

不過,要求志夜抱持與大眾一樣的觀點,本身就是一件荒謬的事。在志夜的三白眼中,清風感覺自己的最深處都被徹底看透了。

「在決定要推出什麼活動的那一天,我彈奏了亞里沙學姊的曲子,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那場演奏實在很令人震撼呢。你完美地表現出亞里沙了,像是只有表面漂亮這點。」

「清風學長跟學姊不同,表面明明輕浮,卻有內涵。學長的曲子,是我截至目前為止聽過的人類當中,最美麗的曲子。」

「唔哇!真教人害羞呢,感覺好像愛的告白耶。」

「沒錯。」

志夜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學長這麼認

為,我也無所謂。」

「真服了你啊……」

清風原本打算當成玩笑話,但志夜相當認真。

這完全出乎清風的預料。老實說,清風並不認為像志夜這樣擁有才能的人,會覺得像清風這樣的凡人有魅力。

不過,清風比起喜悅,更感到如坐針氈。

在畢業典禮這天被告白──儘管處於這種狀況,他的腦袋仍舊如平常一般運作著,內心也沒有湧現特別強烈的感情。清風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並不是想要學長答覆。我知道要求答覆的話,會有怎樣的回答。」

志夜能將感受到的東西全部替換成音樂,此刻她的腦海中播放著怎樣的曲子呢?清風甚至冷靜地思考這種事。

「但唯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我答案。清風學長為什麼要扮演小丑呢?」

「說得也是呢。」

清風認為以輕浮的話語回應志夜是很失禮的事。不過,坦白說直到那時為止,清風也不曾仔細思考過自己的個性。

「……因為我沒有任何才能。就算想幫上別人的忙,也無法帥氣瀟灑地辦到。」

清風仔細且慎重地編織出話語。

「但我認為,應該也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情。像你和辰巳不知為何,絲毫沒有溝通能力對吧?站在那樣的異端者和其他人中間,構築出有意義的關係──這一定是像我這樣的小丑才能辦到的事情。」

「──異端者是嗎?」

「你討厭異端者這種稱呼嗎?」

「我無所謂,如果學長需要那種異端。」

志夜忽然移開視線。清風心想,今天應該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倒不如說,清風已經無話可回。

「那麼,再見囉,志夜。」

清風只說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是,再見。」

感覺背後傳來了似乎很寂寞的聲音。

清風將手插入學生服的口袋中,在踏上歸途的同時思考著。

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對呢?應該接受志夜的心意才對嗎?

(不,不該那麼做啊,這樣遲早會在某處出現破綻。)

很遺憾的,清風自覺到位於他內心最根本的缺陷。

那就是──清風會過度客觀地看待事物。

倘若周圍有喜事,清風會跟著高興;發生令人難過的事情,清風也會有同感,並會感到同情。

清風有喜歡的人,也有討厭的人。但清風察覺到,自己對於這些感情的執著異常薄弱。假如他想忘記的話,在下個瞬間就已經忘得一乾二淨,能夠切割得一清二楚。

清風並不明白周圍的人為什麼能那麼激動地對事物感到歡喜、憂愁。

難道大家不是跟清風一樣,只是在「表演感情」而已嗎?

清風也曾這麼想過,但看來似乎並非那麼回事。無論幸或不幸,他人都是切身實際地在感受。

真要說的話,志夜應該也是比較接近清風的人。

對任何事都難以感受到熱情的人。

因此,她才會迷上身為同類的清風也說不定。

但她被清風接納,並期望能獲得幸福。

在志夜這麼想的時候──便表示她在本質上果然還是與清風不同。

清風並沒有想要獲得幸福。

倒不如說,他不曉得什麼是幸福。

況且人要變成怎樣,才能感覺到幸福呢?

變成有錢人的話,就會感到幸福嗎?那麼,人為什麼會覺得有錢就會幸福?因為不用擔心沒飯吃?能夠過奢侈的生活?可以不用工作,用不著感受到多餘的壓力?深究下去的話,不就是很有可能變得長壽這件事嗎?

還是說比起金錢,愛情更重要呢?那麼,人為什麼覺得有愛就是幸福?因為能性交?因為能看見孩子成長?但這點動物也是一樣的。

結婚生子這種行為,終究是為了留下自己的基因。不,應該只是被迫參與遠比自己誕生更早以前,就一直歷久不衰地進行到現在的「留下某人基因」這項大型計畫而已吧?

留下基因──這只是放棄維持個人的生命,試圖為未來留下生命碎片的行為。

(如果爺爺有小孩──比方說,如果我是他真正的孫子,爺爺就用不著害怕死亡了嗎?)

因為就算自己死亡,清風也繼承了他生命的碎片。

『我恨你。』

松延終於到了會對清風說出這種話的地步。

『我恨你,因為你離死亡還很遙遠。』

松延張大眼睛,以宛如惡鬼般的樣貌說道。儘管他的身體已經衰弱到無法爬起床,唯獨眼神卻異樣地充滿生氣。

──死亡,是任何人都無法跨越的關卡。

如果能事先克服對死亡的畏懼,人就不會被幸福或不幸這種標準束縛住,人生說不定會變得更有意義──

「──才怪呢。」

一直陷入沉思的清風,拿著只剩下竹籤的盤子,從檐廊上站起身。

不知不覺間,月亮已經躲到厚重的雲層裡面。一旦變成這樣,不管月亮看起來像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直到剛才的晴朗天氣彷佛假的一般,天空烏雲密布,似乎就要下雨了。

兩星期後,麻衣在上完一天的課程後,下定決心前往奏館。

雖然麻衣好一陣子沒露面了,但辰巳似乎會定期造訪五十嵐的研究室協助他。麻衣有些在意研究的進度,再加上聽了滿滿的回憶故事,她突然很想見志夜。

說不定能從志夜口中聽到跟清風不同的往事。

雖然覺得高中時代的辰巳,個性與現在似乎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儘管如此,在戌亥面前還是感覺比較稚氣,十分新鮮。

麻衣一靠近奏館,便忽然聽見鋼琴聲。

那是一首不曾聽過的曲子,帶有緊迫的美麗,還有讓人感到不安的音色。

是誰在彈琴呢?麻衣心想說不定是志夜,但她想起志夜應該因為發生意外,手指無法運用自如。

不過,技術真高超。

就連對古典音樂和鋼琴一竅不通的麻衣,也很清楚這一點。

「……奇怪?辰巳先生?」

麻衣走到奏館前方時,看見辰巳進入館內。看來今天似乎是他協助研究的日子。

(雖然我們每天都會見面,這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但小小的巧合讓麻衣十分開心,她稍微加快腳步前往研究室。

「午安。」

麻衣打開研究室的門,發現只有五十嵐一個人在裡面。

「哎呀,午安。好久不見了呢。」

「久違了。辰巳先生剛才也來了對吧?他在隔壁房間嗎?」

麻衣隔著玻璃窺探隔壁,但那裡只有的場一個人在照顧狗。

「香崎先生沒有來喔,畢竟我們今天也沒有約說要見面。」

「咦?」

那是不可能的,麻衣剛才的確看見辰巳進入這棟建築物。如果辰巳沒有來這間研究室,難道是去了其他地方嗎?

但辰巳並非同志館出身,除了早治研以外,應該沒有其他目的地──

麻衣能夠想到的可能性還有一個,就是辰巳來找認識的人。

這間大學除了麻衣以外,辰巳還認識其他人。

例如麻衣的朋友千夏,或是──辰巳高中的學妹,高原志夜。

(剛才彈琴的果然是志夜小姐嗎……?)

現在聽不見鋼琴聲,是因為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的隔音很完善吧。

「請問,志夜小姐今天有來嗎?」

「高原同學嗎?我想她應該在三樓練習鋼琴喔。」

就如麻衣所料。雖說志夜的手指受傷,但那也是七年前的事情。即使志夜經過復健而能夠再度彈琴,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我有事找志夜小姐,晚點再來!」

這件事讓麻衣相當開心。她離開研究室,沿著樓梯爬上三樓,尋找流瀉出琴聲的房間。

麻衣立刻發現要找的房間,因為有個房間掛著「鋼琴室」的牌子。

為了避免干擾到對方,麻衣靜悄悄地開門。她看見志夜坐在黑色平台鋼琴前,全神貫注地敲打著琴鍵。

志夜就跟首次碰面時一樣穿著白襯衫與白褲子。而且她今天還穿著白袍,所以更予人純白的印象。加上志夜的肌膚白皙細緻,甚至給人一種她與鋼琴的白鍵合為一體的錯覺。

這時,她的手指忽然停下來。

「是誰?」

麻衣原以為自己有保持安靜,以免被發現,但志夜似乎立刻就知道麻衣進入了琴房。

「對不起,我原本不打算干

擾你的。」

「你是擔任學長助手的──」

「啊,我叫倉見麻衣,好久不見了。」

麻衣低頭打招呼。環顧房間,這裡也不見辰巳的蹤影。

「請問,辰巳先生沒有到這裡來嗎?」

「辰巳學長?他沒有來喔。」

「真奇怪呢……」

麻衣向志夜說明她目睹辰巳進入奏館一事。

還有在來到這裡前,也曾繞到研究室一趟的事情。

「那……說不定是分身。」

聽完麻衣的說明後,志夜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分身?」

「你不知道嗎?似乎也會說是『二重身』。聽說分身就跟本尊長得一模一樣,雖然看得到但不會開口說話。還有,看見自己分身的人,在幾天內便會死掉。據說小說家芥川龍之介和美國總統林肯,都曾在死亡的幾天前看到自己的分身。」

「請別這樣啦,好不吉利。」

「畢竟辰巳學長感覺很短命呢,一般又說天才會英年早逝。」

「請你別說了!」

配上志夜平淡的語調,麻衣感到心裡發寒。

原本辰巳就被莫利預言會死亡,真希望不要再出現更多預兆。

「開玩笑的,請你別動怒。畢竟學長死掉的話,我也會很悲傷。」

志夜還是一樣,完全看不透她的表情。但麻衣已經聽說她和辰巳與清風的往事,知道這是志夜的真心話。

「我從辰巳先生和清風先生那邊聽說了你的事情。你現在已經能彈鋼琴了呢。」

麻衣問道,於是志夜將左手舉起到胸前。

雖然彈琴時看不出來,但從小指到手的側面,殘留著擦傷的痕跡。

「跟發生意外前相比,還有些笨拙就是了。儘管如此,復健的成果還是很顯著。」

志夜說道,單獨動了動小指給麻衣看。

「那麼,你表現各種事物的演奏能力,也恢復原狀了嗎?」

「啊啊,你連這種事都聽說了嗎?」

如果已經恢復,麻衣實在很想聽聽看志夜的演奏──麻衣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志夜。

「這可難說,畢竟從那之後,我就沒試過了。」

但卻被轉移了話題。

正因為內容敏感,麻衣也很難堅持要志夜演奏看看。

看來只能放棄了嗎?就在麻衣這麼想著時……

「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來聽看看呢?其實我的恩師問我,要不要在他的音樂會上演奏。話雖如此,但也只是彈兩首曲子而已,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志夜說道,從白袍口袋裡拿出門票。

「我打算彈奏的曲子是適合晚秋的〈南禪寺的紅葉〉與〈龍安寺的雪化妝〉,是將過往曲子的一部分重新編曲。如果我的力量已恢復,你說不定能看見什麼幻影。」

麻衣接過門票一看,發現會場是京都音樂廳。就連不曾去聽過古典音樂演奏會的麻衣,也知道這是一間相當大型的音樂廳。

「很厲害嘛,感覺就像復出戰呢。」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我只求努力不要恩將仇報。」

志夜謙虛地說道。

「我會替你加油喔,志夜小姐!」

日期是十一月底,正好是京都滿溢著紅葉的季節。

在秋冬之交,能聽到在回憶故事中出現的〈南禪寺的紅葉〉與〈龍安寺的雪化妝〉。

這讓麻衣從現在開始,就感到期待不已。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