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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一、檜皮香之章(1/2)

目錄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江火如畫

製作:江火如畫

校對:江火如畫

SEI聽到父親的呼喚而走進房間,有個肥胖的男人面朝上地倒在地板上。

男人的頭浸泡在血泊里,張著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這個人死了嗎?」

SEI這麼詢問坐在椅子上的父親。

「沒錯。」

父親用戴著塑膠手套的手指夾住香菸,津津有味似地抽著。

SEI在進房間前也被迫戴上手套。手套的材質並不會吸收讓肌膚變濕的汗水,只是讓潮濕的噁心黏稠感緊貼在手上。有種強烈的異物感,並不是讓人很喜歡的感觸。

不過,目睹了殺人現場,SEI才總算明白手套的重要性。這是為了不留下指紋的必要措施。

「是爸爸殺了他嗎?」

當然SEI也感到恐怖。這是SEI第一次看見屍體,而且屍體遭到殺害的方式,實在無法說是乾淨。

「是啊,沒錯。」

但父親這麼回答,而且他的表情感覺相當自傲,給SEI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真了不起呢,YUU君。』『你有強烈的正義感呢。』

跟親密的朋友像這樣被稱讚時很相似。那是有點孩子氣,想向別人誇耀功勞的表情。

「這個人做了什麼壞事嗎?」

儘管如此,SEI的聲音仍然顫抖著。

SEI並非懷疑父親代表正義這件事,父親是不可能犯錯的。

但是,父親吐出的菸味十分甜膩,感覺跟平常有哪裡不同。

簡直就像父親在不知不覺間跟別人交換了身體一樣──那味道甚至勾起了SEI這種荒誕無稽的不安。

SEI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疑慮。

殺人應該是壞事,學校老師跟電視節目都是這麼說的。

正因如此,父親應該有必須殺掉這男人的正當理由。

SEI想以自己的方式解析出父親的動機,SEI觀察起房間。

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公寓的一個房間裡。男人倒在餐廳,裡面有榻榻米房間。老舊的電風扇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轉動著。

格局非常普通的單身漢住處。要說這房間唯一的特徵,大概就是大量的書籍吧。榻榻米房間的四邊都設置了高高的書架,甚至連窗戶都堵住。

SEI原本想仔細調查一下屍體,但還是作罷了。那並不是看了心情會好的東西。鮮血味充斥整個房間,更加強了SEI想儘快到外面的念頭。

「這男人是個叛徒,他侵占了公司的錢,一直在逃亡。」

「爸爸的公司?」

「怎麼可能,SEI應該最清楚我不是上班族這件事吧?」

那麼,父親與死掉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

「爸爸是為了正義而殺了這個人嗎?」

「嗯……應該不算是吧。人類不能只靠正義而活。無論是警察或政治家,就連牧師也一樣;雖然如此,但也很難想像這傢伙生前一直都清廉正直地活著。」

「但你殺了他?」

父親點頭。從他的表情絲毫無法感受到對殺害對象的憎恨,SEI感到不可思議。

「人命非常尊貴,甚至可以說是錢財無法相提並論的。那麼,你認為人命跟什麼才是等價的呢?」

驅使父親殺人的事物,似乎並非憤怒或憎恨。

「與生命等價的事物──就是美麗。」

SEI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因為此刻在房間裡的事物──無論是男人的屍體、或是他遭到殺害的方式、或是地板上的血泊,還有充斥在房裡的空氣,感覺這一切都跟美麗差了十萬八千里。

「背叛十分醜陋,但有時會羽化成美麗的事物。」

父親認為時機已成熟,打開放在椅子上的皮包。

裡面裝的是被塞在塑膠袋裡的大量白羽毛。

「SEI知道什麼是『比擬殺人』嗎?」

「……不知道。」

「就是按照某種規則去殺人。」

「例如每天殺一個人?或是固定殺人的時間?」

「是更文化性的規則,也可以說很文學性。比擬那個地方的傳說或傳統、或是類似鵝媽媽的童謠、聖經的內容和七大原罪。比擬對你來說有點難懂嗎?」

「我知道意思,漫畫會出現。」

父親彷佛正合我意似地彈了彈手指。

「沒錯,就是那個。我在做漫畫會出現的事情。」

「那些羽毛也是在比擬什麼嗎?」

「你說得沒錯。如何,很帥氣對吧?」

「唔──嗯……」

SEI無法巧妙地回答,他也不是很懂為何會跟羽毛產生關連。

「那麼,這樣如何啊?」

父親似乎對SEI曖昧的反應感到不滿,他弄破塑膠袋,將白羽毛揮灑在整個房間裡。

鮮血味、香菸味、甚至連野獸的味道都摻雜在一起,房裡的空氣混沌不安。

「哇啊……!」

但是,在原本應該只會讓不快感更顯著的組合當中,SEI目睹到難以置信的誕生。

空氣染成淡紅,與散落的白羽毛形成對比,只見那紅色頭紗一口氣凝結起來,聚集到屍體上方。

熱氣高漲,濃度增高的朱紅塊狀物逐漸成形。現身的是張開巨大翅膀的鳥──那是鮮紅色的鳳凰。

仔細一看,會發現鳳凰頭上有白色雞冠。簡直宛如將雞隻的顏色顛倒過來一般。

鳳凰的身影有如火焰般搖晃,顯示出虛幻與強悍共存的奇妙存在感。

SEI看那隻鳳凰看得入迷,不禁伸出手。

但無論怎麼試圖觸摸,手指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東西。

這是幻影──絕非存在著實體。

年幼的SEI直覺地領悟到這點。

「很漂亮吧,爸爸在收集這種東西喔。」

父親從皮包里拿出立方體盒子。

是個塗成紅色,手掌一般大的木盒。

父親撿起幾根泡在血泊里的羽毛,放入木盒裡面。於是鳳凰也彷佛被吸進去似地被收納到父親拿著的盒子裡。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是祖先很久以前創造出來的藝術。」

父親闔上立方體的蓋子說道。

「遺憾的是,只有我們這對繼承血統的親子能觀賞到這美麗的事物。」

「好厲害,好厲害!我想看更多!也能製作其他生物嗎?」

SEI興奮地逼近父親。那隻鳥有著SEI至今不曾見過的美麗,感覺像是人類無法持有的事物。父親創造出那般美麗的生物,此刻還將它收納到盒子裡,當成自己的東西。

這讓SEI不由得感到信服了。倘若能得到那鮮明美麗的事物,無論其他東西會變成怎樣,都沒有關係。

即便不是父親,也能若無其事地殺害一兩個內心骯髒的大人吧。

「我想你應該明白,殺人是爸爸跟你的秘密喔。」

父親單膝跪地,視線與SEI平高,然後將食指貼在唇瓣上。

「嗯,但你下次要好好教我做法喔。」

SEI這麼拜託父親,於是父親看似很高興地摸了摸SEI的頭。

進入六月之後,京都經常下雨。柏油路濕黑髮亮,偶爾會從烏雲中現身的晴空,也很少能維持一整天。是籠罩著潮濕空氣,梅雨的憂鬱天候。

當地居民與觀光客在外面來來往往,人群雖然不少,可一旦下雨,就會想在新京極路、寺町路或三條名店街等設有拱形屋頂的商店街解決事情。來往小巷之間的人必然會減少,在巷子裡做生意的店鋪營業額會跟著縮水。對於生意並不興隆的店家而言,這陣逆風可能關係到存亡問題,是相當嚴重的。

薰香專門店「香魅堂」,也位於深受梅雨影響的地點。畢竟香魅堂座落於只有偏離三條路,主動踏進冷清小巷裡的人才會注意到的地方。

說到標記,也只有鏤空「香」這個字的木製招牌。在門口焚燒、每天會換味道的薰香,一旦下起了雨,也無法發揮吸引客人上門的作用。

「唉……」

在香魅堂打工的麻衣將手肘靠在記帳桌上,大大地嘆了口氣。

「香魅堂」是在江戶時代創業的老店。原本應該光靠自古以來的老主顧的訂單,就能維持生計才對;但由於前任店主失蹤,中間休業了五年,流失許多顧客。因此香魅堂正處於必須重新開拓新客源的狀態。

一直到晴朗的五月結束之前,偶爾還會有顧客看到麻衣製作的網站而前來造

訪──但雨下成這樣,感覺就如同字面一般被潑了冷水。

「好閒啊……」

突然就沒客人上門。東西沒賣出去的話,就沒有必要進貨;而再怎麼整理狹窄店鋪內的架子,也有個限度。

雖然麻衣是室內派,對運動和休閒活動不感興趣,但這樣一直坐著不動,十八歲的青春活力與精力無處發揮,讓她有些坐立難安。

「像這樣一直下雨,也會逐漸喪失工作的幹勁呢。」

對麻衣的喃喃自語產生反應的,是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坐在店裡的榻榻米房間,擅自放鬆了起來,但他並非這間店的店主,更不是員工。仔細一看,從鴨舌帽底下可以窺見的後腦勺沒長頭髮,可以得知他是個光頭。

男人名叫清風,是附近禪寺的住持。

「像這種日子啊,待在除濕的房間裡滾來滾去是最好的。啊,其實下個月是我生日,你可以買低反彈的坐墊送我當禮物嗎?聽說只要有那個,就算跪坐也不會腳麻呢。」

但他說出口的,總是跟悟道相距甚遠的話語。他現在也並非跪坐,而是盤腿坐著。

「清風先生,你真的曾經為了當上住持而修行過吧?」

麻衣不客氣地瞪著他看,於是清風明顯露出了動搖之色。

「那、那當然啦──我被瀑布打了超久,還在火上跑了超遠的。」

「好假喔……」

當然,麻衣並非對僧侶的修行內容感到懷疑,而是只針對清風一個人的修行。麻衣不禁覺得,清風所說的瀑布大概是傾斜澆花器那種程度而已的水量,所謂的火應該只是拿電熱毯來代替吧?

「反正在這裡等也不會有客人上門,到外面去玩一陣子也無所謂吧?」

「出外玩的期間,清風先生要幫我顧店嗎?」

「麻衣不在的話,我也要回去啦。沒有聊天對象就閒著沒事做嘛。」

「那樣我就不能出外玩了嘛。」

縱然沒客人上門,麻衣也無法讓店裡鬧空城計──原因在於現任的香魅堂第十代店主的個性。

香崎辰巳。

自大傲慢,桀驁不遜。因為腦袋聰明,經常擺出瞧不起別人的態度。即使製作薰香的技術符合香鋪店主的身分,但個性完全不適合做生意。

「你不能跟辰巳先生聊天嗎?清風先生是辰巳先生唯一的朋友吧?」

「但那傢伙沒把我當朋友對待過……而且那傢伙在研究薰香時找他搭話根本是自殺行為,只會落到在精神上被痛扁一頓的下場吧。」

「清風先生喜歡被欺負對吧?」

「拿捏尺度是很重要的啊。嗯,麻衣最近也變嚴厲了,我認為你再稍微放鬆點力道才是最理想的喔。」

「我才不管那種事呢,為什麼我得配合清風先生才行呢?」

「你看,最近就像這樣,在嚴厲當中缺少愛情。」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愛情什麼的──麻衣連這樣回的力氣都沒了。

「啊──你認識的人裡頭,有人擁有知道客人何時會來的能力嗎?就類似預知能力者。如果你能介紹那種人給我,說不定會湧現愛情呢。」

麻衣想起對方的副業,不抱期望地問問看。

一直聊著這些愚蠢的對話,差點就忘記清風還有另外一面──他其實在私底下整合異端者,那些異端者具備常人所沒有的能力,清風則提供能活用他們才能的工作,應該說是所謂的「異端者仲介業者」。

雖然實在可疑到了極點,但麻衣並不會否定異端者仲介業的職務,還有異端者本身的存在。因為香魅堂的店主,也是擁有那類異端能力的人。

「我根本不認識什麼預知能力者,就算有那樣的人,我也不會讓他把能力用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啊……啊,但我強烈地想要麻衣的愛。」

「我開始覺得就算一度湧現愛情,也會立刻枯竭了。」

「喔,說曹操,曹操就到嘍。」

「咦?」

麻衣看向入口,正好有人掀起門帘。來的當然不是剛才聊天提到的預知能力者,而是香魅堂的客人。

「歡迎光臨。」

麻衣連忙向客人打招呼,同時壓抑聲音中不要流露過多欣喜之情。

走進店裡的,是年紀看起來比麻衣大一輪的女性。麻衣是第一次見到她,從她一臉無聊地物色商品這點來看,大概是新客人吧。

灰色外套與白色上衣,配上長達膝蓋的喇叭裙,她的穿搭看起來就是社會人士的行頭。短髮造型給人樸素的印象,唯有紅框眼鏡努力地試圖襯托出她的個性。

「太好了呢,麻衣。好久沒看到除了我以外的客人了嘛?那個人會不會買些什麼呢?」

「嗯……這可難說。」

清風小聲地雀躍說道,麻衣則是對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光臨香魅堂的女性,看起來不像是會享受薰香的那種人。因為薰香這種文化兼娛樂,適合想在一天當中找個安靜的時間,感受悠閒平靜的人;但麻衣感覺女性並沒有那種從容。不知女性是否忙碌到必須減少睡眠時間,紅色眼鏡底下的雙眼周圍冒著黑眼圈,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

難以抹去的異樣感,在女性顧客背向麻衣的瞬間,轉變成寒意。麻衣勉強壓抑住哀號,然後她詢問坐在一旁,依然悠悠哉哉的住持:

「……清風先生,你看著那個人,有感覺到什麼嗎?」

「感覺是指?」

「像是感到發寒,或是看起來好像蒙上一層霧之類的。」

清風露出認真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女顧客;但過了一陣子後,他搖搖頭。

「不,沒有任何感覺。畢竟我絲毫沒有那種靈感呢。麻衣能看見什麼嗎?」

「……有黑色物體在她的背上動著。雖然小隻,而且形狀也很模糊,但有類似蟲或蛇的東西在她背上。」

倘若將常人不具備的才能稱為「異端」,就某種意義而言,麻衣也算是清風所說的「異端者」吧。

麻衣具備常人沒有的獨特「感覺」。

以五感來捕捉並非這世界之物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靈感」。

麻衣是在四月下旬被貓靈追趕,而首次造訪香魅堂。之後麻衣、清風和香魅堂第十代店主解決了好幾件靈異現象。

對於從小就能看見幽靈鬼怪,但沒有能力驅趕的麻衣而言,那是十分新鮮的體驗。

然後,麻衣的直覺告訴她──

這次的客人也帶了與靈異現象相關的案件上門。

「我去跟她搭個話。」

麻衣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她下定決心,走出榻榻米房間,向女顧客搭話。

「您在找什麼嗎?」

「呃,有能夠有效消除壓力的香味嗎?我看宣傳文寫這裡有那種薰香。」

轉過頭來的女性,用與其說是想睡,不如說是有些慵懶的聲音這麼詢問。該說是腔調很重的低沉聲音嗎?感覺就像個老婆婆,那聲音聽久了彷佛會迷住人。

如果沒有那花俏的眼鏡,麻衣或許會對女顧客抱持更沒精神的印象──就這層意義來說,麻衣再次覺得眼鏡非常適合她。

「莫非您是看到網站而前來的?」

麻衣想起自己製作的香魅堂網站首頁。前陣子在幫忙製作網站的朋友建議之下,麻衣在首頁補充了一句「倘若您為壓力造成的幻覺、幻聽而感到苦惱,歡迎來店諮詢」。

這是考慮到與其直接寫「我們會解決靈異現象」,不如用「諮詢」這種說法,來光顧的門檻會低上很多。

如麻衣所預料的,女顧客眼鏡底下的眼神變得柔和。

「沒錯,就是那樣,我看到你們店的網站。我最近在辦公室會聽見奇怪的聲響,不知道是否太累了。呃,雖然我的確是感到疲憊啦。」

麻衣也無法回答「你看起來確實很疲憊呢」,只能一直掛著笑容。話說回來,試著搭話後,對方意外地是個多話的女性。從她冒出的黑眼圈給麻衣的印象,乍看還以為是更加沉默寡言的人。

「但我是那種經常很忙碌或是在工作,才能感到安心與活得有價值的類型,所以我原本以為自己跟那種事扯不上關係呢。吶,有些人好像在家沒事,但一到公司身體就會變差不是嗎?我在想自己是否也變成那樣了。」

大概是所謂的憂鬱症吧。實際上為憂鬱症所苦的她,由於內心也不想承認自己是那種狀況,儘管知道病名,仍刻意不說出口的樣子。

「據說有人會突然陷入那種情況,讓我覺得有點不安。」

「這樣子啊,那真是令人擔心呢。」

麻衣回答,一方面煩惱著該如何說明自己看見的東西。

雖然不知是否值得慶幸,但她並非患上什麼憂鬱症。既然可以

看見附在她身上的靈異身影,那應該才是造成幻聽的原因吧。

不過,要是主張「有惡靈附在你身上,是惡靈引發幻聽的」,一個搞不好,她可能會誤以為是詐騙,甚至跑去報警處理。

至今為止,都是清風帶著跟靈異相關的案件找上門,因此沒有這種困惑。

就在麻衣不知該如何開口時──

「那件事也讓我聽聽詳情吧。」

裡面的紙拉門開啟,一名青年從門後翩然現身。

青年的肌膚病態似地蒼白,頭髮則是烏黑亮麗,與肌膚顏色形成對比。

雖然青年眉清目秀,甚至會讓人誤以為他是女人,卻經常板著一張臉。他穿著和服與藍黑色短外套,儘管年輕卻威風凜凜。

「你是……?」

青年用低沉但響亮的聲音回答:

「我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

配上那副美貌,看到他的人無法不被震懾住。但那男人的本質並不在於他罕見的美貌,反倒應該說在於肉眼看不見之處。

他具備甚至能看透人心的異常嗅覺。

還有為了活用那種嗅覺,培育出跟薰香與氣味相關的知識。

香崎辰巳並非除靈師,而是除香師。

儘管看不見幽靈,卻能以薰香制服魑魅魍魎──

換言之,解決靈異現象,是他賴以維生的職業之一。

麻衣搬出一張摺疊式椅子,戴眼鏡的女顧客坐到椅子上後,自稱是「井辻佐世子」。

「我在『町屋出版』擔任編輯。」

「那間公司經營介紹京都當地情報的網站『京都指南』沒錯吧?」

麻衣詢問,於是佐世子露出微笑。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我負責的就是『京都指南』喔。」

「哇,真的嗎?我是忠實讀者!」

說到町屋出版,就是以出版京都觀光導覽書為主的出版社。

以雜誌書(MOOK)的形式,在書店的京都特別專區也平放地陳列在引人注目的地方。

倘若那類雜誌書是針對「在京都外的人」所編輯的書籍,「京都指南」就是為了「在京都內的人」製作的網站。

網站介紹的內容有鮮為人知的餐飲店、與觀光景點相關,一般人不曉得的趣聞、或是京都的傳統工藝和工匠生活等。

麻衣考上京都的大學後,在離開老家所在的島根縣之前,也經常瀏覽「京都指南」,對未來的新生活充滿夢想。

「『京都指南』?」

不過,理應長年居住在京都的辰巳,卻對這網站絲毫沒有頭緒的樣子。

「就是這個喔。」

佐世子察覺到辰巳似乎跟不上對話,她用智慧型手機點開網站給辰巳看。

「原來如此。不是以紙本形式出版的嗎?真是新穎啊。」

「辰巳先生……」

麻衣聽到這番話,差點說不出話來。

「……我明白店裡的經濟狀況,所以我不強求你去買台電腦……但你差不多該買支智慧型手機了吧?」

這男人只要是跟薰香相關的事物,在文學、化學與生物學方面都具備廣泛的知識,卻對網路和最新型機器一竅不通。

「就算辰巳先生再怎麼不擅長與人相處,至少也會傳送文字吧?那樣的話,說不定也能緩和你用字遣詞的刻薄程度。」

麻衣沒來由地就是想這樣告訴他,但她感覺這真是個好主意。雖然辰巳一開口說話就會傷害人,但倘若是使用他不習慣的簡訊或社群網站,應該就不至於那麼流暢地冒出挖苦的話語,搞不好還能反過來揶揄他打錯字或漏字什麼的。

「那個智慧型手機什麼的,能夠傳送氣味嗎?」

然而辰巳擔憂的點卻跟麻衣的想法相距甚遠。

「不,沒辦法做到那種地步。」

這是當然的,再說有多少人需要那種功能呢?但對辰巳而言,那一點似乎才是他決定是否購買的界線,他的眼中明顯露出失望的神色。

「既然無法傳送氣味,就不能說是可以與人溝通吧?最關鍵的情報,根本連一成也無法接收到啊。」

「會那麼注重氣味的人,只有辰巳先生好嗎……」

在進行愛的告白時,與其傳簡訊不如打電話,而且直接碰面告白的成功率,似乎又比打電話高。

據說原因在於比起只有話語,聲音、動作和表情等更具備大量的情報──將這說法套用在辰巳身上,就等於「味道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雖然麻衣想說這實在很愚蠢,但如果是認識辰巳的人,也會不禁贊同他的想法。因為兩人首次碰面時,辰巳甚至光靠氣味就說中了麻衣的出身地。

「你們倆別鬥嘴啦,現在先聽聽佐世子小姐怎麼說吧。」

清風從旁介入。單看後面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顧慮身為客人的佐世子;但從清風雀躍的樣子來看,可清楚知道他只是對麻煩事感興趣而已。

話雖如此,麻衣仍反省讓佐世子在旁乾等一事,儘管瞪著得意忘形的清風,麻衣還是向佐世子道歉。

「實在很抱歉,關於您會在辦公室聽見奇怪聲響一事,方便詢問詳情嗎?」

「嗯……說是這麼說,但要談關於自己幻聽的話題,感覺有些難為情呢……因為這件事實在太荒唐了。」

佐世子擔心會被當成傻瓜而散發出不安的氣息;她不時觀察麻衣等人的表情。

「你大可放心。」

辰巳用毫不客氣的語調揮開佐世子的擔憂。

「如果幻聽令人難為情,我這個助手麻衣的存在本身就是種羞恥。因為她經常會看到幻覺,然後主張有幽靈或妖怪存在什麼的。」

這讓麻衣感到惱火。

「就、就是說啊,我也是會在意芝麻小事的類型。」

麻衣面帶微笑地握緊拳頭──辰巳先生,等下我要狠狠揍你一頓。

「是、是嗎……」

雖然佐世子看樣子並不是很懂這些話──

「那麼,我就照順序說明吧。哎呀,老實說,之前沒辦法對任何人說這種事,所以我現在覺得很開心呢。要是在辦公室說這種話,可能會讓人感到噁心。」

但她仍以有些熱烈的語調,說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編輯總是工作到很晚。佐世子過著每天一大早就到公司,半夜之後才回家的生活。

「我是工作狂呢。」

佐世子必須隨時有工作,否則就冷靜不下來。她覺得能工作是種幸福,與其在家裡慵懶度日,倒不如跟尚未見過的某人相遇,還有到處取材更讓她快樂無比。她早已經覺得疲勞是種快感。

從公司到她家的距離能徒步回家,所以她絲毫不在意末班電車的時間。因此經歷到神奇體驗的那一天,據說佐世子也跟平常一樣,一直工作到深夜。

「我先走嘍。」

「好──辛苦了。」

男性編輯前輩回家後,這層樓剩下佐世子一個人。不過這是常有的事,佐世子並不會特別感到害怕或寂寞。

為了下次的更新,佐世子盯著螢幕工作。還差一點就能寫完特別專題報導了。

其實佐世子很想處理到校對完畢,但校對的樂趣還是留到明天,就此回家吧。就在佐世子這麼想著,將手貼在僵硬的脖子上,覺得內心非常充實的時候──

啪達達達達──

她聽見了不可思議的聲響。

「什麼?」

明明沒有任何人在,佐世子卻不禁發出聲音。當然毫無反應。

大概是放在靠走道邊的印表機或空氣清淨機發出來的聲響吧。雖然這聲響聽起來很陌生,但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因為這層樓只剩下佐世子而已。

啪達達達達──

但是──佐世子想起一件事。

最後離開公司的前輩曾說「佐世子也差不多要回家的話,我就先把機器都關掉。」實際上天花板的螢光燈也只在佐世子的辦公桌周圍亮著,影印機的小型螢幕也沒有發光的樣子。

那究竟是什麼聲響?

佐世子瞬間覺得毛骨悚然。即使她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也找不到聲響的來源。

佐世子聽見的聲響,就宛如腳步聲;而且那聲響不像穿著鞋子,而像濕透的赤腳──

「會不會只是太暗而沒看見,其實有人回到那層樓呢?」

「那是不可能的。」

佐世子立刻否定了麻衣的想像。

「因為那與其說是走在地板上的腳步聲,更像在旁邊或上方……那聲響就像沿著牆壁或天花板在移動。而且不是緩緩移動,是很迅速地小跑步,又突然停下來的奇妙聲響……如果是人類,

一般不會像那樣移動吧?」

麻衣聽到這番話,更確信佐世子的體驗是起因於靈異現象。

因為佐世子的證言,與麻衣此刻能看見的──在佐世子身體上四處爬動的影子動作完全一致。

「我原本認為如果不是機器聲,可能是有蟲子飛進來了;但一般來說,就算有蟲子,也不至於在寬敞的辦公室內發出讓人在意的聲響吧?」

「是嗎?我倒是會聽見蚊子之類的振翅聲。」

「所以就說不是那種聲響嘛。」

清風的裝傻發言,讓重度工作狂的佐世子編輯顯露出好勝的一面。

這個住持在讓人感到煩躁這方面其實具備天賦的極佳才能吧?雖然這才能一點也不令人羨慕。

「而且在那種腳步聲之後,甚至會聽見聲音。」

「聲音?……是人類的聲音嗎?」

「沒錯。雖然含糊不清,但那肯定是男性的聲音……」

佐世子回想起那聲音,似乎再次感到毛骨悚然,她抱住自己纖細的肩膀。

「你能聽清楚那聲音在說什麼嗎?」

「不……我沒辦法。但自從那天之後,我只要待在辦公室,偶爾就會聽見那聲音。有其他人在時我還能忍耐,但我開始會害怕一個人待在辦公室。沒錯,我變得沒辦法盡情工作,實在很傷腦筋!」

雖然麻衣覺得以佐世子的情況來說,沒辦法加班的現在應該比較健康,但平日就要畏懼著幽靈生活的確非常痛苦吧。這煩惱對麻衣而言,也並非事不關己。

「因此我調查了關於幻聽的事,然後透過網路得知這間店。」

「原來如此,是透過網路啊。我製作的薰香似乎也逐漸聲名遠播了呢,反倒應該說太慢了啊。」

辰巳並不曉得麻衣製作了香魅堂的網站,看來他似乎以為佐世子是看到更客觀的討論區或評價網站。

雖然感覺在辰巳得意忘形的此刻,正是揭露網站存在的好機會,但那樣似乎會偏離主題,因此麻衣忍了下來。

「話說回來,你們能賣我有效消除壓力的薰香嗎?」

「要賣給你也無妨,但那樣毫無效果喔。」

「嗯……這話什麼意思?」

聽到辰巳若無其事地這麼主張,佐世子一臉不悅地詢問。

「因為你幻聽的原因並非壓力,而是『氣味』。」

「什麼?氣味?為什麼耳朵聽見的聲響,會跟氣味有關呢?」

對於佐世子這理所當然的疑問,辰巳向她講解氣味不為人知的功用。

氣味這個媒介,能傳達超乎人類想像的大量情報。

嗅覺敏銳的野獸能憑藉氣味判斷身旁是否有危險生物、調查食物是否有毒,以及感應和追蹤特定物等。

其實這機能並非只賦予給嗅覺敏銳的特定生物,只要有意鍛鍊,人類也能敏銳地從氣味中獲取情報;即便不是如此,氣味也會無意識地對大腦發揮作用。

而據說人類跟生物,能將感情和思念放到自己散發的氣味上,並傳達給同伴。另外,那種感情和思念越是強烈,就越容易以氣味來表達;那種氣味會傳遞到聞者的腦內,引發幻視或幻聽。

那種具備幻覺作用的氣味,在香魅堂稱之為「靈香」。

然後要消除靈香,必須理解那種氣味的原因和思念的本質,並焚燒適合該靈香的薰香。

那就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所進行的「除香」。

「靈魂的香味是嗎?」

佐世子將眼鏡的位置扶正,同時露出滿腹狐疑的表情。

「雖然提起幻聽話題的我這麼說很怪,但這有點超出能相信的範圍呢……」

既然佐世子身為編輯,自然比其他職業有更多機會接觸廣泛的知識。就算對她鉅細靡遺地述說那種根本沒人聽過的理論,她會先起疑心也是難免的。

但辰巳似乎不滿佐世子的反應。

「既然如此,我就來推測你正在編輯的那個『京都指南』,下次會特別報導哪裡吧?」

他做出這種偏離常識的提議。

「咦?你是認真的──」

「京都向日市。」

在佐世子接受挑戰前,辰巳便快一步宣告這蘊含確信的話語,讓佐世子大吃一驚,從椅子上站起身。

「你怎麼會知道?」

辰巳感到很痛快似地笑了笑,然後指向自己的鼻子。

「你的嘴裡散發出哈瓦那辣椒和印度鬼椒等各種辣椒的味道。倘若不是每天吃超辣料理,應該不會發出那麼重的辣椒味吧。」

「不會吧,我明明用了消除口臭的噴霧劑。」

佐世子連忙用手摀住嘴,吐了口氣確認氣味。但她自己似乎聞不太出來,只見她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一旁的麻衣也是,縱然她留意著是否有辣椒味,也完全聞不出來。

「但是,辣椒味怎麼會跟向日市這個地方產生關連呢?」

莫非向日市有生產辣椒的農家嗎?麻衣感到疑惑,回答她的則是清風。

「最近向日市有條『超辣商店街』,整區都在推銷辣味料理喔,大概就像庶民美食那種感覺。我也去過一次,那裡對愛吃辣的人來說簡直是天堂呢。雖然端出來的菜單與其說是辣,不如說更接近痛了。」

那對超級被虐狂的清風而言,確實是天堂吧。

「……但也可能是我愛吃辣的東西吧?」

佐世子一副還無法完全信服的模樣。

「我可能是自己喜歡在各種食物上加辣椒醬,而不是為了特別報導吧?」

「你可別小看我的嗅覺。」

辰巳對佐世子的想法嗤笑了一聲。

「倘若那是你長年以來的飲食習慣,體臭本身會產生變化。你平常反倒偏好甜食吧?對於這次的企畫,你其實提不起勁才對。」

「你說中了……好、好厲害,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佐世子因為疲勞而彷佛半死不活的雙眼,瞬間閃閃發亮起來。看來與其說是信賴,不如說是點燃了她身為情報網站編輯的好奇心。

擁有這種異常嗅覺的人,正適合作為採訪對象吧。

「辰巳先生姑且不論人格,我認為他唯有鼻子是值得信賴的。如何,要不要試試除香呢?」

「我說你啊……」

麻衣若無其事地貶低辰巳本性的推薦方式,雖然讓辰巳感到不滿,但麻衣並不在意。因為麻衣說的是事實,如果辰巳有意見,希望他能先改掉他對麻衣刻薄的態度。

說到辰巳,麻衣一度以為他對自己敞開了心房,但感覺辰巳最近又變得冷淡起來。他一開口就消遣還不熟悉薰香的麻衣,教麻衣實在吃不消。

「……我知道了。」

佐世子考慮了一陣子後,點頭同意。

「總之,我想試著相信看看。畢竟要說我因為工作而累積了壓力,才更令人無法置信呢。啊,不過──」

佐世子似乎察覺到什麼,她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啊,不過一定要來辦公室才能進行除香嗎?」

「那是當然的……有什麼問題嗎?」

「哎呀,因為無論是辰巳先生或清風先生,外表都非常有特色不是嗎?如果帶兩位到辦公室,上司和同事一定會問你們是誰的。」

辰巳與清風面面相覷。他們互相瞪著彼此,一臉想說別把自己跟對方相提並論的表情;但一邊是貌美的和服男,一邊是剃光頭的西裝男──

別說是兩人並肩站在一起了,即便是單獨一人也引人注目到顯眼過頭了。

「等辦公室只有佐世子小姐一個人時,再找辰巳先生過去如何?」

「要是被發現的話我會被炒魷魚。我們公司大家的上班下班時間都不一定,所以就算是假日或晚上,也不曉得有誰、何時會來工作……」

既然是出版社,應該也有許多嚴禁外流的資料和機密情報吧。感覺佐世子會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

「可以請你們想個就算大家都在時,也能進入辦公室的高明藉口嗎?」

麻衣雙手交叉環胸,裝出絞盡腦汁的模樣,同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辰巳。

「首先辰巳先生要換上西裝吧,這麼一來,就沒那麼引人注目了。」

「我拒絕,我的原則就是不穿西裝。」

「……從這裡開始就碰壁了?」

麻衣不曾見過辰巳穿和服以外的服裝。她原以為辰巳會穿那種服裝,是因為他身為薰香店老闆,沒想到居然是他個人的堅持。

「無論如何都不行?」

「囉唆。」

被辰巳斬釘截鐵地拒絕,麻衣不滿地低吼。總覺得有點想看辰巳穿西裝的樣子。倘若是辰巳,無論什麼裝

扮應該都挺適合的吧。

但清風將手放在麻衣肩上,搖了搖頭。

「麻衣,記取教訓吧!辰巳一旦變成這樣,就算使盡渾身解數他也不會改變心意的。」

辰巳「哼」地一聲將臉撇向一旁。就如清風所說,照辰巳這個樣子,無論怎麼纏著他不放也只是浪費時間。

「唔──那就當作是採訪如何?訪問薰香店的店主與寺廟的住持,不是很適合嗎?」

「那也行不通吧,因為採訪時都是由我們出外拜訪對方,幾乎不會請對方到辦公室來呢。就算請對方前來,一般也只能進到會客室。」

就在麻衣感到束手無策而傷腦筋時,辰巳自顧自地說。

「助手啊,你一個人去吧。如果只有你,總能找到藉口說明吧。」

「咦?」

「畢竟學生去觀摩職場,是很常見的光景吧。」

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辰巳只是自己不想外出而已。辰巳由於嗅覺過于敏銳,而不想靠近堆積人類氣味的場所。他八成是覺得要他去公司的辦公室簡直豈有此理吧。

「那主意不錯呢。」

但佐世子卻贊同只是不愛出門的辰巳這種想法。

「但就算我去了,也沒辦法除香喔。」

「誰叫你去除香了?我最清楚你沒有那種能力。況且你就連這間店裡擺的商品,也沒辦法好好說明吧。」

「真、真是抱歉呢……」

雖然麻衣覺得原因在於辰巳整天只顧著製作薰香,沒有好好指導她──但麻衣沒有反駁,因為感覺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你要做的只是預先調查而已。只要能掌握靈香性質,知道什麼才是對應它的薰香,縱然我沒到現場,也能完成除香。」

既然事情發展已成定局,受僱於人的麻衣自然沒有權利拒絕。

三天後,麻衣上完大學的課程後,在下著毛毛雨的天氣里,來到位於烏丸路旁的大樓前。麻衣闔起傘進入大樓,因為她在到達前先打了電話,佐世子已經站在櫃檯等候了。

「我跟上級說麻衣是我親戚的小孩,來觀摩編輯的工作。我們的說法要一致喔。」

「好、好的,我明白了。」

麻衣整理著淋濕的頭髮回應。麻衣是第一次進入職場,而且還是出版社的編輯部,這讓她心跳不已。麻衣有種提早三年開始求職活動的緊張感,不禁穿著入學典禮時的套裝前來。

「話說回來,佐世子小姐……你好像比之前見面時更疲憊?」

「看得出來嗎?自從我把工作帶回家處理後,就找不到歇手的時機。」

佐世子眼鏡底下的雙眼處於半張開的狀態,彷佛隨時會睡著一樣。

「我無論對什麼事情都講求完美,應該說一動手就停不下來嗎?我最近已經覺得就算沒有睡眠時間也無所謂了。」

「嗯,還是儘快除香,工作只留在公司處理吧!」

佐世子並不適用不加班比較健康這種想法。必須儘快成功除香才行,否則佐世子的身體狀況實在令人擔心。

「但麻衣對薰香不是很熟悉吧?被派來預先調查,真的沒問題嗎?」

「嗯──我想應該可以。我鼻子雖然沒那麼靈,但唯有對靈香的感受性似乎比別人強上一倍。」

「這樣啊。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既然這樣,就麻煩你嘍。」

町屋出版包下了三樓與四樓這兩層樓,負責「京都指南」的佐世子辦公桌是在四樓。

麻衣在綜合受理櫃檯借用掛在脖子上的訪客許可證。一樓有大樓里的公司可共同使用的會客室,但十分安靜,沒有人的樣子。

就在麻衣心跳不已地等待電梯時──

「──佐世子小姐,那女孩是誰?」

「哇!」

原以為背後沒有任何人在,卻突然有人出聲搭話,讓麻衣嚇了一跳。

麻衣轉頭一看,發現那裡不知不覺間站了個人。是個戴著眼鏡,留著一頭微卷的頭髮,表情柔和的男人。

「筱田先生,你別嚇人嘛。」

佐世子按著胸口抗議。看來大吃一驚的似乎不只麻衣。

「抱歉,我又沒散發出氣息了嗎?」

被稱為「筱田」的男人,一臉過意不去似地搔了搔頭。他的年紀大約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看起來跟佐世子是同個世代。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儘量努力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呢。」

「怎麼個努力法?」

「像是儘量放大腳步聲走路之類的。」

聽到這番話的佐世子噴笑出來,麻衣也跟著笑了。

該怎麼說呢,感覺那是非常笨拙的努力。

「有那麼可笑嗎?被人說沒有氣息,對我而言是非常迫切的煩惱啊。」

筱田一副更加惶恐的樣子,露出為難的表情。

「沒有啦,那樣很有筱田先生的風格。這女孩是我的表妹,我今天找她來觀摩町屋出版的職場。」

佐世子若無其事地撒謊。因為實在過於自然,麻衣不禁感到有些佩服。她被迫感受到習慣人情世故的大人的強韌。

「啊,這麼說來,曾聽你提過這件事。兩位不愧是表姊妹,感覺有些相似呢。」

筱田絲毫沒有懷疑地說著。雖然麻衣本身覺得並沒有那麼相似,尤其是麻衣對工作絕對不會像佐世子那般克己奉公。

「我叫倉見麻衣,今天會儘量不打擾到大家的。」

「這個人是我的前輩,筱田先生。」

佐世子用手比著筱田,向麻衣介紹他。

「幸會,我負責的是『京都指南』中『京都的工匠』這個專欄,你看過嗎?」

即使對象是比自己年輕的麻衣,筱田也依然使用敬語說話。不過並沒有散發出保持距離的感覺,反倒是讓人感到親近的說話方式。

「看過,之前更新的內容是和紙工匠對吧?內容非常有趣。」

麻衣並非在說客套話,那篇訪談確實非常精彩,甚至讓讀者不由得想像到製作和紙時水的冰冷,彷佛陷入工匠正在工作中的感覺。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竟然會把『京都指南』看得這麼熟,莫非麻衣小姐在京都待很久了嗎?」

「不,我今年上大學後,才剛來京都而已。」

麻衣瞬間想,這件事是否別說出來比較好?因為感覺才大一就來觀摩職場,似乎太早了點。但與其笨拙地偽造年齡,據實以告應該更能自然地交談吧──麻衣這麼說服自己。

「哦,明明才大一,卻從現在就開始觀摩職場嗎?這麼積極進取,真令人佩服呢。」

哈哈──就在麻衣笑著回應時,電梯總算到達一樓。

筱田走進電梯,同時提起完全無關的其他話題。

「既然你是今年才來京都,表示你還沒看過只園祭嗎?」

「是呀,下個月終於要開始了呢。」

只園祭──這是麻衣來京都之前就一直很期待的活動。

整個七月都是活動期間,是京都最盛大的祭典。在祭典期間,會舉辦宵山祭,大家排成一隊緩緩步行在燈籠照耀的夜晚中;還會舉辦大型美術工藝品──山鉾(註:宵山祭、山鉾「宵山」是指正式祭典前一晚舉辦的祭典,「山鉾」則是指祭典時巡遊的花車。)──沿著街道前進的山鉾巡行,整個京都充滿活力。

「只園祭很棒喔,我也是每年都很期待。」

筱田眯細雙眼,彷佛很羨慕之後能品嘗到首次感動的麻衣。

「筱田先生又要開始高談闊論只園祭了呢。」

佐世子一臉厭煩似地面向麻衣。

「要是認真聽他說,他可會講到晚上喔。因為這個人喜歡只園祭的程度甚至有些過火,而且他對只園祭熟悉到令人覺得噁心,是個狂熱粉絲喔。」

「怎麼這麼說呢?我自認這樣已經是很克制啦。」

「沒講到三更半夜就不錯了是嗎?麻衣今天可不是來學只園祭的知識喔。」

電梯中間沒有停留,直接到達四樓,三人離開電梯,打開位於大廳深處的玻璃門,門後就是佐世子他們工作的辦公室。

雖然辦公桌是以白色為基調,給人公事公辦的感覺,但牆壁到處貼滿京都的照片,町屋出版發售的雜誌書滿滿地並排在柜子上。

桌子的數量大約五十張,有一半坐著人,男女比例則是女性占優勢。空著的辦公桌主人是出外採訪了嗎?麻衣想像著。

「請稍等一下喔。」

筱田快步走到設置在最裡面的辦公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精裝書後,又急忙趕回來。

「我就把這本書借給只園祭初學者的麻衣小姐吧。」

麻衣接過書,看了看封面,上面標

著「只園祭之夜」這樣的標題。

「咦?這是最近經常被提起的書吧。」

麻衣想起她之前偶然打開電視時,節目正好在介紹這本書。那本書並非新出版的書籍,而是在大約三十年前非常暢銷的作品,很稀奇的是,最近那個故事又再次受到矚目。

似乎是只園祭去年發生很大的變化,而那本書的內容彷佛當時就預料到這件事一樣。

說是這麼說,但麻衣並不曉得原本的只園祭是什麼樣子,因此關於變化的內容,即使聽了也不太記得。

比起在電視上看到的書皮設計,那本書的裝訂感覺相當老舊。麻衣翻開內頁一看,版權頁印著八○年代的日期。

「唔哇,書皮底下有簽名呢。」

書皮底下有以黑色簽字筆一筆畫簽的文字,大概是寫著作者「澤泉充」的名字吧,但字形崩解得讓人根本不曉得該怎麼看才能看出那個名字。

「這本書該不會很貴重吧?」

倘若是那樣,實在不敢隨便借回家──麻衣這麼想著而開口詢問,但筱田卻只是搖了搖手否定。

「沒那回事啦,因為當時也印了很多本,就算拿去舊書店,這書也不曉得能不能照定價賣出呢。」

「這、這樣子啊。」

麻衣稍微放心了點。但即使如此,光是簽名書就讓麻衣覺得不太敢借。

「只要先看過這本書,應該能當成不錯的預習吧。我想你一定可以加倍享受只園祭喔。要還書的時候,請佐世子小姐幫忙轉交就行了。」

「慢點,請你別擅自把我當還書箱啦。麻衣,你用不著勉強自己去看喔。」

雖然佐世子這麼說,但麻衣已經開始在意起書本的內容了。

「謝謝你,但難得筱田先生推薦,我想看看這本書。」

麻衣原本就喜歡閱讀文字,更何況這本書寫的是關於下個月即將開始的只園祭,這讓麻衣更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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