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檜皮香之章(2/2)
麻衣原本就喜歡閱讀文字,更何況這本書寫的是關於下個月即將開始的只園祭,這讓麻衣更感興趣。
筱田一臉得意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我就此告辭,不打擾兩位了。請慢慢地觀摩職場吧。」
「好的!」
筱田面帶微笑地揮了揮手後,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佐世子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完全被傳教了呢……筱田先生對於老家不在京都的人,一定會像那樣高談闊論起只園祭。雖然他絕對不是個壞人啦。」
豈止不是壞人,感覺筱田是被女性甩掉時,每次都會被發好人卡的人。還有──
「總覺得他好像完全沒有散發出氣息呢。我沒發現他就在後面,嚇了一跳。」
「就是說呀!」
佐世子彷佛找到同志一般,握緊拳頭激動地說。
「該說他存在感薄弱,還是像忍者一樣呢?我已經不只一兩次像今天這樣,突然發現他就在旁邊而嚇到了。」
佐世子說得沒錯,筱田在談論關於只園祭的事情時,明明能感覺到他散發出熱量,但現在忽然看向辦公室的話,已經不曉得他坐在哪裡了。
「該不會佐世子小姐聽到的聲響,其實是筱田先生的腳步聲或自言自語吧?」
就在麻衣開著這樣的玩笑時──
啪達達達達──
麻衣驚訝地閉上了嘴。
她聽見好像有人打赤腳在亞麻地板上奔跑般黏答答的聲響。
麻衣緩緩地用視線探索周圍,但在編輯部工作的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那聲響。
「佐世子小姐,剛才──」
「嗯,我聽見了。麻衣你也是?」
「當然聽見了。」
「這就表示……果然不是我的壓力造成的幻聽嗎?」
佐世子嘆了口氣。那嘆息聽起來在困惑中摻雜著安心,大概是因為她總算能釋懷並不是自己腦袋出了問題吧。
但麻衣實在無法放心。因為麻衣不只是能聽見,她還看見了。
「怎麼了嗎?」
過了一陣子,佐世子發現一直注視著牆壁的麻衣全身僵硬。
「你看不見──對吧?」
麻衣指著牆壁,不抱期待地問道。
「……看見什麼?」
雖然佐世子比一般人敏銳,但她的靈感似乎只到聽見聲響的程度。
麻衣則是能清楚看見那奇怪聲響的真面目。
辦公室里有隻巨大的蜥蜴──不,從它緊貼在牆上這點來看,那應該是壁虎。
那隻壁虎全身漆黑,體長從頭部到後腳有一公尺,連尾巴都算在內的話,少說有兩公尺半。它沿著牆壁啪達達達地移動著。
「啊……」
麻衣目不轉睛地盯著壁虎看,結果從壁虎嘴裡傳出了低沉的男人聲音。
一開始很模糊,不曉得他在說些什麼。但耐心地一直聽下去的話,聲音會逐漸變成明確的話語傳遞過來。
JISHOUJISHOUJISHOUJISHOU──
男人的聲音只是一直說著這句話。
宛如蟬叫聲一般規律,只是連綿不絕地說著這句話。
「……JISHOU?」
麻衣試著低喃出聲,但仍然不曉得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在腦海里試著套上可能的漢字,現象、自稱、自傷──
無論哪個漢字,感覺都無法讓那句話變得有任何意義。
「佐世子小姐,無論什麼事都行,你聽到『壁虎』會想到什麼嗎?」
「……壁虎?你剛才說了壁虎嗎?」
佐世子用雙手抓住麻衣的肩膀,兩人四目相接,佐世子的雙眼閃閃發亮,是至今為止最閃亮的一次。
「你心裡有數對吧!」
「不,我完全沒底!」
佐世子斬釘截鐵地否定,讓麻衣沮喪不已。
「那你為什麼現在會這麼興奮呢?」
「因為感覺麻衣好像神秘現象偵探啊!」
看來佐世子似乎是對突然說起壁虎這種詞彙的麻衣感興趣。未免太容易讓人混淆了吧。
「我不抱期待地問一下,『JISHOU』這個詞有讓你想到什麼嗎?」
佐世子陷入沉思,但她對這個問題也搖了搖頭。
之後麻衣裝作在參觀辦公室,同時從佐世子的同事口裡打聽情報,試圖找出線索,但未能獲得更多的資訊。
麻衣在町屋出版待了大約將近兩小時,期間壁虎一直沿著牆壁與天花板四處爬動,且低喃著「JISHOUJISHOU」。
隔天是星期六,是邁入六月後首次的晴天。
天空萬里無雲,待在向陽處甚至會感到炎熱。
麻衣在開店前便來到香魅堂,向辰巳報告她在町屋出版目睹的奇怪壁虎。
「壁虎還有JISHOU是嗎……」
辰巳依然板著一張臉,手貼著下巴。
「怎麼樣呢?感覺能除香嗎?」
縱然麻衣搞不清楚,但倘若有辰巳的知識,說不定能解析出真相。
「壁虎是什麼種類?」
麻衣抱持著那種淡淡的期待前來香魅堂,但辰巳的思考似乎還沒有匯整起來,他一臉不悅地狠狠瞪著麻衣。
「咦?種類?我記得它全身漆黑,但沒辦法分辨出種類。」
嘖──辰巳咋舌回應,彷佛想說這傢伙真沒用。
「呃,我想沒人能光看一眼就知道壁虎的種類吧……」
儘管麻衣嘴上這麼抱怨,但她想辰巳說不定辦得到,因此多少感到有些愧疚。
「我帶圖鑑再去拜訪一次佐世子小姐的辦公室比較好嗎?」
「不,就算再度前往相同地方,能獲得的情報也很少吧。倘若你有拜託那個叫佐世子的女人幫忙調查,就更不用說了。」
麻衣臨走之前,拜託佐世子在辦公室幫忙探聽關於壁虎和JISHOU的情報。但不知是否還沒打聽到有力的線索,佐世子並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那要怎麼辦呢?」
就算一直這樣按兵不動,感覺事情也不會解決。辰巳一臉嚴峻的表情,無可奈何似地從記帳桌後面站起身。
「雖然非我本意而且麻煩透頂,但還是去那隻壁虎低喃的地方看看吧……」
「咦?壁虎低喃的『JISHOU』原來是地名嗎?」
「……你聽到『JISHOU』,沒有想到任何東西嗎?」
「什麼?」
辰巳蹙起眉頭,很傻眼似地將手貼在太陽穴上。
「靈香終究只是味道而已,將靈香替換成視覺或聽覺情報的是你本身。因此你其實應該已經知道『JISHOU』是指稱什麼的話語才對……」
「是、是嗎……」
辰巳主
張「靈異現象是氣味對大腦發揮作用引起的錯覺」這種理論。
這世上有一種人具備「聯覺」,會在氣味中感受到顏色,或是在聲響中看見影像。如果用更貼近生活的比喻來說明,就像是光靠氣味就能描繪出晚餐內容,或是知道別人家裡有養貓或狗。
所謂的靈感,只是從那種氣味中抽出資訊的大腦,擅自轉換情報,讓人產生「看見了」或「聽見了」的錯覺而已。
倘若是這樣的原理,把味道轉換成「JISHOU」這句話的麻衣,在無意識中其實知道那到底是指什麼。
不過,就算辰巳這麼說,麻衣對「JISHOU」這發音也絲毫沒有頭緒。
地方的名字……地所(註:地所日文發音「JISHO」近似「JISHOU」,是指建築用地或具備用途的土地。)?麻衣試著思考,但應該不是那樣吧。那樣並沒有指出特定的地方。
「算了,反正現在就要前往,等到那邊我再跟你說明吧。」
「店裡要怎麼辦?」
麻衣在走出香魅堂時這麼問,於是辰巳將門口的牌子翻面,換成本日公休。他反過來利用客人很少這點,實在相當隨興。
兩人來到大馬路上攔計程車,一坐進車裡,辰巳便將芳香袋貼在鼻子上,指示司機該開往何處。
車子開往東北方,通過京都大學後,再朝更裡面前進,兩人在那裡下車,那裡有眾多觀光客,十分熱鬧。
儘管道路狹窄,左右兩旁仍林立能吃到八橋、豆大福和鯡魚蕎麥麵的店,且飄散著可口的香味。
「這裡是銀閣寺前面吧?」
對麻衣而言,也並非初次造訪的地方。麻衣剛搬來京都,一個人環遊名勝景點時,曾經造訪這裡。
「啊……銀閣寺的正式名稱是──」
麻衣總算回想起來。
「沒錯,『JISHOU』是指『東山慈照寺』的『慈照(JISHOU)』,換言之就是銀閣寺。」
在麻衣腦里確實也有那樣的知識。包括「慈照寺」是在江戶時代之後,才與金閣寺並列在一起被稱為「銀閣寺」這件事。
麻衣只是忘記了,抑或只是讓這件事沉睡在記憶深處而已。
倘若是飄散在町屋出版的香味喚起那段記憶,說不定能在慈照寺掌握到靈香的起因。
兩人爬上平緩的坡道,穿過長著高大竹子的小徑後,便是慈照寺的土地。
支付參觀費進入裡面後,立刻能看見觀音殿,也就是一般人所知的銀閣。
「銀閣寺果然很棒呢。」
麻衣在歷史課本上看到銀閣寺時,覺得它是很樸素的建築物,但來京都目睹到實物後,那種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相機鏡頭無法徹底拍出銀閣的魅力。因為這間寺院跟庭園成為一體,才能呈現出真正的美麗。倘若沿著圍繞中央池塘的參觀路線前進,便能看見枯山水(註:枯山水指不用一滴水,以沙石來表現出風景的庭園。)──堆積沙子打造出來的大型向月台,以及同樣用沙子鋪設,並列著美麗斜線的銀沙灘。黑白交織的銀閣在綠意包圍下聳立著,與這些景色展現出難以言喻的絕妙和諧。
倘若爬上位於寺院內的高台,便能更進一步地感受室町時代的貴族所發現的侘寂之心(註:侘寂之心指的是能安於樸素、欣賞寂靜之美的心情。)。
辰巳目不轉睛地仰望著銀閣,麻衣也稍微觀察他的側臉。他是在眺望佇立在屋頂上的鳳凰嗎?
辰巳雖然經常話中帶刺,但絕不是個多話的人;與辰巳在一起,有時會出現這種悠閒緩慢的時刻。麻衣感受著辰巳就在身旁,同時也將視線移回銀閣上。
可以聽見附近傳來導遊向學生進行說明的聲音。諸如銀閣打從一開始就並非銀色,而是黑漆漆的,還有在五年前已經換新屋頂等事。幾名學生興致勃勃地傾聽著導遊的說明,現在似乎是他們教學旅行的自由活動時間。
「原來如此,銀閣是檜木皮屋頂啊。」
辰巳緩緩地開口說道。
「檜木皮屋頂?」
「就是那個用剝下來的檜木皮覆蓋的木瓦屋頂。」
辰巳指向銀閣的屋頂。那是將每片薄板稍微錯開一點、重疊好幾層的屋頂,看一眼就能感受到需要耗費相當大的功夫與精細的手工。
「哦,那屋頂是用檜木皮製成的嗎?但那有什麼問題嗎?」
「因為那個叫佐世子的女客人,身上散發出檜木香。」
「檜木香……是嗎?」
麻衣在町屋出版一直和佐世子待在一起,但麻衣對那種香味絲毫沒有印象。當然,就算是以整間辦公室來說,麻衣也覺得並沒有散發什麼特別的味道。
不過,既然辰巳這麼說,可以肯定是那樣沒錯吧。在嗅覺這方面,沒有比懷疑辰巳更愚蠢的事情了。
說到檜木香,就讓人聯想到檜木浴桶。讓人感到安詳的日本傳統香味。
「這麼說來,壁虎偶爾會黏在我老家浴室的窗戶上呢。」
麻衣還記得壁虎隔著玻璃露出肚子的滑稽身影,讓她有種感到噁心,卻又覺得可愛的奇妙心情。
「那什麼啊?鄉下常見的事情嗎?」
「才不是鄉下,我以前住的地方,在島根算是都會了,還有星巴克呢。」
「壁虎都會黏在浴室里了,也差不多算是鄉下了吧。」
「你真沒禮貌,就算看起來一樣也是不同的,就像蠑螈與壁虎的差別一樣。」
蠑螈是兩棲類,壁虎則是爬蟲類。分辨方式則是看肚子顏色,肚子紅的的是蠑螈,不紅的是壁虎。
不過──壁虎與檜木,這兩者是如何產生關連的呢?
況且銀閣的屋頂是否會散發出檜木香呢──麻衣注視著銀閣寺,試著從鼻子吸口氣。於是她感覺觀光客數量似乎比剛才視野範圍所見增加了幾個人。
「啊啊……」
麻衣立刻停止將注意力集中在鼻子上,然後用手指按住眼頭。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麻衣的靈感由於意識到嗅覺而增強,而能更清楚地看見附近的幽靈罷了。
「怎麼了?」
「沒什麼,很久沒像這樣對自己感到厭煩了……」
這靈感真的很不會變通……麻衣感到煩躁地抬起頭,忽然看見一名觀光客。
「辰巳先生。」
麻衣拉了拉辰巳的和服,呼喚依然仰望著銀閣的辰巳。
「怎麼了?」
為了避免被對方察覺,麻衣輕輕舉起手指,指向那名觀光客。
「那個人……身上附著跟佐世子小姐同樣的鬼怪。」
那名觀光客是跟剛才的麻衣他們一樣,在正面仰望著銀閣,年約三十來歲的男性。雖然身高偏矮,但馬球衫的短袖底下露出結實的壯碩手臂。從男性曬黑的肌膚來看,也能推測他大概是從事在戶外勞動的體力活。
辰巳用鼻子嗅了嗅,然後揚起一邊嘴角。
「確實有跟佐世子同樣的檜木香啊,說不定也跟町屋出版的靈異事件有什麼關連。」
「倘若是那樣,是對除香很有幫助的重大線索呢。」
鬼怪附身的男人似乎沒有同伴,他一直默默地觀賞著銀閣。他對綠意盎然的庭園也絲毫不感興趣,只對銀閣情有獨鍾。
不過,原以為他可能是非常喜歡銀閣的人,但感覺也不像那麼回事。因為他的視線帶有平靜且冷淡的光芒,實在不像是因為喜歡銀閣才一直盯著看。
「如果可能是個線索,必須去找他搭話,否則不會有任何進展啊。」
「喔,你今天好像很積極呢。」
討厭人類的辰巳居然會提出找對方搭話這種選項,讓麻衣有些驚訝。麻衣還以為辰巳會採取尾隨對方這種消極的方法。
莫非辰巳的溝通障礙多少獲得減輕了嗎?自從麻衣開始在香魅堂工作,雖然還只過了兩個月而已,但兩人每天交談,這或許多少對辰巳帶來正面的影響──
「去找他搭話的人是你啊。」
辰巳的一句話輕易地顛覆了麻衣的自作多情。
「啊……果然會變成這樣嗎?」
結果還是註定麻衣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明明麻衣也不是多擅長與人相處。
「你想想,只要當作是為了客人,這點事情就不算什麼吧。我會在後方替你加油打氣,你快去吧。」
「真令人火大耶……」
如果說是為了客人,該把客人放在第一位著想的,應該是身為店主的辰巳吧。
不過,這次似乎讓步比較好。光是為了除香,特地前來觀光客眾多的銀閣寺,對辰巳而言已經是相當大的進步。麻衣決定這麼想。
「那個,不好意
思。」
麻衣從後方開口搭話,於是男人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
「有什麼事嗎?」
男人說話帶著京都腔。從他兩手空空這點,也能看出他似乎並非觀光客,而是當地人。突然被陌生女性搭話,會大吃一驚也是難免的;但感覺他的反應誇張到讓看的人覺得內疚。
「啊,呃……你喜歡銀閣寺嗎?」
「什麼?」
男人明顯地露出懷疑的眼神,讓麻衣察覺到自己問錯了問題。不過,該怎麼搭話才算是正確答案呢?
「啊,我不是可疑人物啦。」
麻衣驚慌之下說出的話語,也是可疑人物常用的台詞。麻衣暫且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重新開口。
「因為你好像一臉十分煩惱的表情,一直看著銀閣。」
「煩惱是嗎?說不定的確是那樣。」
不知是麻衣情急之下胡謅的話語裡頭,有什麼戳中了男人的點,還是麻衣的舉止實在太過可疑,讓男人感受到麻衣並沒有要騙人的意圖,他的表情忽然緩和下來。
「但是,就算看到陌生人垂頭喪氣,一般也不會特地跟對方搭話吧。而且你似乎還有同伴。」
是對方隔著麻衣看過去的視線,讓辰巳無法忽視嗎?辰巳一臉情非得已地走了過來。
「你應該是從事什麼會處理檜木的工作吧?倘若是那樣,有些事情想請教你。」
辰巳毫不客氣的說話方式,令人難以想像他是在跟初次碰面的人交談;麻衣一個人捏了把冷汗,擔心這樣會惹對方不高興。
「你這話真有趣呢。」
但對於辰巳突然的提問,男人回以苦笑。麻衣先跟對方搭話是正確的。如果一開始就由辰巳開口提問,事情不會這麼順利吧。
「我的確是從事跟檜木有密切關連的職業。」
儘管還感到有些可疑,男人仍一臉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有事想請教我對吧,要不要找間店坐下來聊?」
三人沿著慈照寺前的坡道往下走,沿著道路前進一陣子後,看到一間擁有全新白色外牆的咖啡廳,三人進入咖啡廳里。
三人坐到椅子上,迅速點完飲料之後,辰巳與麻衣先主動報上名字。
說到兩人是在一間叫香魅堂的店販售薰香時,男人也向兩人報上他的名字。
「我叫做樋口,是檜木葺師。你們知道什麼是檜木葺嗎?就是指剛才我一直在看的,像銀閣那樣的屋頂。」
「原來你是檜木葺師嗎……」
男人注視銀閣的方式,會讓麻衣覺得不對勁,大概是因為他以工匠的身分,帶著分析的眼光在觀察吧──聽到男人的職業,麻衣覺得能夠理解了。
「莫非你也參與了跟銀閣屋頂相關的工作?」
麻衣想起導遊曾說上次換屋頂是五年前的事情。倘若男人的年紀同外表一樣是三十多歲,即使有所關連也不奇怪;但樋口打從心底感到遺憾似地笑了。
「我們家代代都是檜木葺師,所以父親參與了上次換屋頂的工作;但我當時還只是個正在修行的學徒,沒能幫上任何忙。」
剛才點的咖啡送上桌,縱然被香醇的咖啡香包圍,附在樋口身上的壁虎影子仍舊沒有消失。壁虎的長度大概跟手心差不多,絕對不算大隻,但輪廓比附在佐世子身上的壁虎更清晰明顯。
「本店有個女客人為奇怪的現象感到苦惱,而原因似乎是跟檜木相關。」
「檜木是嗎?」
「倘若你有察覺到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們嗎?無論是以檜木葺師的身分,或是你個人的立場都行。」
辰巳注視著麻衣,像是在說之後就交給你說明一樣,儘管麻衣心想「又是我?」但仍然講述了至今為止的經過。麻衣原本做好覺悟,可能會被笑說這種事實在荒唐無稽,但樋口以認真的態度傾聽麻衣的話。
「你可能會覺得難以置信,但那隻壁虎也附在你身上。」
麻衣這麼總結後,樋口彷佛接受一切似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喔。」
「咦?」
樋口的反應實在出乎意料。雖然麻衣負責說明,但老實說,她沒料到樋口會這麼輕易就相信。
「因為對慈照寺有深厚感情的人,我心裡有數啊。」
「這話是真的嗎?」
「是啊,有個叫北見的原皮師,我因為工作關係,跟他是老交情;但大約兩星期前,他在工作中因意外而過世了。」
「這……請節哀順變。」
自以為知道了原因這點,讓麻衣感到內疚,她羞愧地垂下了頭。既然靈香會附到身上,那表示樋口與北見一定是十分親密的朋友。
「順便請教一下,所謂的原皮師是指……?」
「喔,所謂的原皮師,就是採集檜木皮屋頂需要用到的檜木皮的工匠,他們會利用繩子爬上樹木,是一門傳統產業。」
「爬上樹木…………啊!」
聽到這番話,麻衣拿出智慧型手機滑了起來。
「怎麼了?」
「『京都指南』的專欄『京都的工匠』,有介紹那位北見先生!」
螢幕上顯示出「京都指南」的網站。雖然是三、四次前的更新,但過期文章里刊登著北見的大頭照,還有他系著繩子懸掛在樹上工作的景象。
「原來如此,逐漸連接起來了啊。」
麻衣查了一下採訪者,上面刊登著筱田的名字,是那個借書給麻衣的人。應該可以推測是筱田把壁虎的靈香帶回町屋出版吧。
「他是個好人,但在採集檜木皮時,因為繩子鬆脫,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他技術明明那麼高超,卻這麼簡單就死掉了啊。」
樋口儘可能擺出開朗的態度,但麻衣看得出他意志消沉。
「那個叫北見的男人,對銀閣有很深厚的感情嗎?」
「北見是個深愛銀閣的男人……但要說感情深厚的話,我也對銀閣有特別的情感。」
樋口一臉害臊似地搔了搔頭。
「我以前跟北見約好,在我鋪設銀閣的屋頂時,要用北見剝的檜木皮。」
「原來是這樣呀……」
麻衣認為那是非常天真無邪的純真約定。連繫他們的不只是每天的工作,還有未來的夢想。樋口會造訪銀閣,也是為了緬懷北見吧。
「倘若是北見,說不定會因為懊悔而變成鬼冒出來呢。不巧的是我根本看不見什麼壁虎。」
並非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幽靈,樋口那方面的感覺大概較遲鈍吧。不,應該說能看見的麻衣,還有像佐世子那樣聽得見聲音的人比較罕見吧。
明明就能這麼清楚地看見啊──麻衣再次看向附在樋口身上的靈香,然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附在樋口身上的壁虎,肚子是紅色的。
──這是怎麼回事?
在町屋出版看見的壁虎,肚子並不是這麼鮮艷的紅色。
而且倘若肚子是紅色,就表示附在樋口身上的並非壁虎,而是蠑螈。
麻衣本想將這件事告訴他們兩人,卻不得不閉上嘴。因為她太晚才察覺到了,都請對方說明到這邊,事到如今實在很難開口說其實是不同的靈香。
「你希望驅除附在自己身上的幽靈嗎?」
聽到辰巳這麼詢問,樋口陷入沉默,然後他摸著後頸,露出苦笑。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幽靈暫時附在我身上也無所謂吧。」
「……這樣啊。那麼,等你覺得需要除香時,再跟我聯絡。如果我們知道更詳細的靈香情報也會通知你。」
「我明白了。畢竟我也很想知道北見到底期望著什麼。」
話雖如此,但辰巳並沒有手機,因此是麻衣跟樋口交換聯絡方式。
離開咖啡廳並跟樋口道別後,麻衣與辰巳踏上回香魅堂的路。
兩人攔了一輛計程車,麻衣在車裡詢問辰巳:
「怎麼樣呢?這次的靈香,感覺能夠除香嗎?」
「能啊,如果只是除香,早就能辦到了。」
「咦,是這樣子嗎?」
因為辰巳並未幫對樋口除香,麻衣還以為他正在思忖;但一問之下,辰巳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麼一來,關於町屋出版的壁虎,就能毫無問題地解決吧。」
「可是……說是這麼說,你卻一臉憂鬱的表情呢。」
倘若是平常,辰巳在謎底解開時,臉上明明會浮現大膽無畏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從剛才開始,辰巳的說法就一直讓麻衣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如果只是除香?
──關於町屋出版的壁虎?
難道不是只要
將町屋出版的壁虎除香,事件就解決了嗎?
「那個……你該不會注意到附在樋口先生身上的靈香,跟附在佐世子小姐身上的靈香有微妙的不同吧……?」
「那什麼意思?」
麻衣從剛才開始就很在意,她原以為樋口的靈香是壁虎,但其實是蠑螈這件事。
自己造成誤會一事,說不定會惹辰巳生氣──儘管麻衣這麼想,仍詳細地告訴辰巳附在樋口身上的靈香特徵,於是辰巳狠狠瞪著麻衣。
「那個叫北見的男人,曾經接受『京都指南』的訪問是吧。報導的內容是?」
「我看看,請等我一下喔。」
沒有挨罵一事讓麻衣鬆了口氣,為了讓辰巳也能瀏覽相同畫面,麻衣緊挨在辰巳身旁,點開關於北見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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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工匠第二十三回「原皮師」
工匠/北見宗一。擔任原皮師十年,是三十來歲的年輕工匠。(下文簡稱「北」)
採訪者/筱田正。町屋出版編輯。(下文簡稱「筱」)
筱:這次想請教北見先生關於原皮師的工作。
北:雖然有些煩惱由還不成熟的我來介紹這份工作是否適合,但還請多指教。
筱:麻煩您了。那麼立刻切入主題,請問原皮師是怎樣的工作呢?
北:簡單地說,就是靠一條繩子爬上檜木,將樹皮剝下來的工作。
筱:剝檜木的樹皮是嗎?並不是砍伐樹木本身呢。因為說到木材,就有種用電鋸砍樹的印象。
北:是啊,我們採集檜木皮時不會砍伐檜木,而是讓它繼續生存下去。如此一來,一度變得光溜溜的檜木也會再生,經過一段時間後,又能再次採集到檜木皮喔。雖然要在檜木存活的狀態下採集樹皮,也有相對的難度。
筱:那關係到原皮師身為工匠的技術呢。
北:沒錯。因為檜木是從根部通過表皮來吸收水分,採集樹皮時,要是傷到這層表皮,檜木就會腐爛。還有就是爬樹技巧了吧?剛開始這份工作時,我好幾次都重心不穩,從樹上跌落下來呢。
筱:那還真可怕呢。您現在偶爾也會從樹上跌落嗎?
北:不,現在不會那樣了(笑)。
筱:那麼,採集到的檜木皮會怎麼處理呢?
北:另外有一種鋪設寺廟等屋頂的工匠,叫做檜木葺師,我們會把剝下來的樹皮拿到他們那邊,在那裡加工樹皮,配合使用樹皮的屋頂,調整樹皮的形狀。
筱:檜木葺師與原皮師的關係,就像兩人三腳是嗎?
北:正是如此,兩者缺一不可呢。
筱:那麼,您在什麼時候,會感受到身為原皮師的價值呢?
北:嗯……能夠漂亮地採集檜木皮時,雖然會有種成就感,但跟所謂的價值並不一樣呢。果然還是看到自己採集的檜木皮用在寺院的屋頂時,會覺得從事這工作值得了吧?
筱:真不錯呢。北見先生的夢想是什麼呢?
北:京都的寺廟當中,我最喜歡的是銀閣寺。如果自己採集的檜木皮能用在銀閣寺的屋頂上,我應該能打從心底認為從事原皮師這門工作實在太好了吧。
筱:那夢想感覺能實現嗎?
北:就算會實現,最快大概也要二十年後吧(笑)。
筱:咦,要耗費這麼久的時間嗎?
北:檜木皮屋頂大約能撐個三十年喔,上次換屋頂是五年前,所以最起碼也得等上二十年才行呢。但等到那個時候,我想我一定也能成為比現在更好的原皮師。
********************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看完報導的辰巳小聲地低喃。
「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麻衣停下滑動螢幕的手,詢問辰巳。
「是啊,薰香成熟了。」
這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在理解事件全貌時,會說出的固定台詞。
麻衣與辰巳讓清風開車,前往賀茂川的上游。每間住宅的土地越來越寬廣,建築物也變矮,視野開闊起來。另一方面,逐漸可以看見的是長著茂盛高大樹林的十三石山(註:十三石山位於京都府北區。)。
時間早已是晚上,黑暗籠罩周圍,他們只能仰賴民宅朦朧的燈光,與照亮灰色水泥地的車頭燈。
「呃──大概是在這附近吧?」
清風看著車上裝備的導航,停下車子。左手邊有一扇小門,門後是有著老舊瓦片屋頂的日本房屋。
這時正好有個男人從那扇門走出來,是上午在銀閣相遇的樋口。他穿著一身黑色服裝,肩膀上掛著大型運動包。
「樋口先生!」
麻衣從後方座位衝出去,呼喚樋口。
「……哎呀,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見面,還真巧呢。」
雖然嘴上說著真巧,但樋口的臉色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那其實是佯裝冷靜,極為不自然的反應。
「不,這並非什麼巧遇,因為我們是來見你的。」
遲了些從車裡走出來的辰巳如此宣告,於是樋口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應該只有告訴你們電話號碼……你們怎麼會知道我的住處?」
「因為有個男人能利用地下情報網啊,雖然他平常是個光出一張嘴,派不上用場的混帳和尚。」
「有必要在本人面前說成這樣?我覺得我這次還挺勤奮的耶。」
清風打開駕駛座的門,這麼抱怨著。
在那之後,麻衣聽從辰巳的指示打電話給樋口,但樋口似乎關了手機電源,電話一直打不通。因此辰巳聯絡清風,讓清風從手機、名字與檜木葺師這職業查出樋口的住處。
「清風,你的朋友非常優秀,幫我轉告你的朋友,今後也請多關照。」
「我就算收取手續費,應該也沒人會責怪我吧……」
清風沮喪地垂下頭,就在兩人開始平常的你來我往時──
「你們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找到這裡來?」
樋口說出他的疑問。
其實麻衣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急著尋找樋口,辰巳還沒告訴她理由。
「當然是為了阻止你的暴行。」
「暴行?」
「如果你想裝傻,就讓我們看看那裡面裝什麼吧!」
辰巳指著樋口掛在肩膀上的運動包。樋口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神恍惚不定;但經過一陣子後,他一副認命的樣子,將運動包放到地面上。
「……看來你似乎已經看穿一切呢。」
卡鏘──撞向地面的運動包發出比外觀還要沉重的聲響。麻衣很在意裡面裝的東西,她走近運動包,打開拉煉。
「咦……這是──」
收納在運動包里的,是前後左右有四片螺旋槳的無人飛行載具,也就是無人機,還有大型平板,裝設著操縱用的控制器。
無人機的機體與螺旋槳,彷佛以融入夜空為目的一般,漆成全黑色。
而值得注意的是裝設在機體下方的透明油箱,尺寸差不多有五百毫升的寶特瓶那般大,從那刺鼻的味道來判斷,裡面裝的是汽油。
靠電池行動的無人機,不知為何裝滿汽油。
「原來如此,你還準備了這種東西嗎?」
看到這玩意,就連辰巳也一臉驚愕地低喃。
「我還以為會出現汽油彈,或是能射出火箭的十字弓。要是沒能在這裡抓住你,情況就危險了。」
但無論是哪一種,他似乎都已經假設裡面裝著某樣燃燒裝置。
「抱歉,我還跟不上狀況……你是說他打算用這麼危險的裝置做什麼呢?」
「樋口打算讓那個裝滿汽油與燃燒裝置的無人機沖向銀閣屋頂,引起火災。我有說錯嗎?」
「沖向銀閣?」
麻衣越來越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樋口露出苦笑,表示辰巳的推測是正確的。紅肚子的蠑螈在樋口扭曲的臉頰上爬動。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對話時應該沒露出馬腳才對啊。」
「不是對話,而是氣味。」
「氣味……?」
「我能察覺你的企圖,是因為你的身體稍微散發出汽油味。你今天會造訪銀閣寺,大概是為了確認這幾天一直被雨淋濕的屋頂,是否會因為縱火而燃燒蔓延吧。」
聽到辰巳這番話,麻衣想起小時候從母親那兒聽到的知識。
不可以摸蠑螈。
因為蠑螈的紅色肚子──是它有毒的證據。
「原來如此。但是,你說我之前在確認是否會燃燒蔓延這點,並不正確。」
樋口
搔了搔頭,彷佛想說唯有這個誤會很不光彩一般。
「正好相反,我是在確認火焰是否不會燃燒蔓延過頭。因為要是像以前的金閣寺那樣完全燒毀,就沒有意義了。」
「……這是為什麼?」
麻衣開口詢問,她絲毫無法理解樋口的心情。
「樋口先生是北見先生的摯友對吧?明明如此,為什麼你卻企圖燒毀北見先生那麼喜歡且深愛的銀閣?」
總有一天要由樋口鋪設銀閣的屋頂,並使用北見採集的檜木皮──這應該是兩人的約定,也是兩人的夢想。麻衣認為樋口企圖做的行為,跟那個夢想是完全相反的舉動。
「他是想要實現北見的夢想吧。」
但辰巳卻確信地說出樋口的理由。
「倘若銀閣的屋頂燒毀,就需要換新屋頂。如此一來,樋口也能若無其事地參加工程,且能使用北見採集的檜木皮──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啊……」
聽到辰巳這番解釋,麻衣也總算能理解了。
的確,倘若是那樣,就能實現北見的夢想。雖然絕對不是個受人讚賞的方法,反倒是應該忌諱的行為。
「銀閣大約每三十年才會更換屋頂,因此下次換新屋頂,是二十幾年後的事。無論將北見採集的檜木皮怎麼妥善保存並使用,要是比其他檜木皮先磨損,就毫無意義。」
「你說得沒錯。倘若變成那樣,是在侮辱那傢伙的工作態度。要將那傢伙剝下來的檜木皮,以完美的狀態使用在銀閣上,就只有現在而已。」
樋口應該相當苦惱吧,他話語中蘊含的思念十分痛切。
「那傢伙現在也無法成佛,一直徘徊在這世上對吧?既然如此就更不用說了吧!我得實現那傢伙的夢想才行!能幫他實現夢想的人就只有我啊!」
北見也曾在採訪報導中這麼說過──
檜木葺師與原皮師,是兩者缺一不可的關係。
樋口的心情也跟北見一樣吧,正因如此,他才會不擇手段,試圖完成已故友人的願望。
「我不覺得故人希望你那麼做。」
辰巳板著一張臉,不客氣地說道,並從懷裡拿出一個香皿。他讓麻衣拿著香皿,然後在上面放了圓椎狀的小型薰香,摩擦火柴點火。
於是有股清涼的香味飄散在夜晚的黑暗中。
那是絲毫不遜於檜木,會讓人聯想到日本的香味。傳達到鼻腔深處後感覺清爽無比,彷佛有個翠綠的核心通過軀幹一般,連背脊都挺直了起來。儘管讓人感覺到夏天,卻不會炎熱,只有一陣涼風穿過胸口。
也就是竹香。
「這香味是……」
樋口似乎察覺到什麼似地低喃,辰巳對他回以大膽無畏的笑容。
「身為檜木葺師的你,很熟悉這香味吧?因為竹子會用來當作連接檜木皮的釘子。」
薰香發出的煙,隨風飄往樋口的方向。附在他身上的蠑螈抖動了一下,染紅肚子的赤色暈開變淡,逐漸變成與背部相同的灰色。
恢復成壁虎的靈香更進一步地融入薰香菸霧中,有一瞬間化為人形。
那男人以溫柔的眼神對樋口微笑。
「北見……」
看來樋口似乎也能與麻衣看見同樣的景象。
「要是你跟以往一樣,一直朝檜木葺的工作邁進就好了。」
辰巳同意清風說的話。
「沒錯。只要你沒有企圖把朋友遺留的檜木皮用在銀閣屋頂上這種想法,一定早就能用竹釘香除香了。」
辰巳蘊含著強烈的侮辱,與些微的憐憫說道。
「挽留北見的靈香並扭曲他願望的,是你自身的心。」
樋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後大聲地嘶吼。眼淚從他的雙眼溢出。
麻衣實在忍受不住,她膝蓋跪地,將手貼到樋口的肩膀上。
「樋口先生……請你重新來過。」
麻衣實在無法不這麼對他說。
「為了在二十年後,你可以整修銀閣屋頂,並向北見先生誇耀這件事。」
樋口想做的事是錯誤的。縱火燒銀閣這種事,踐踏了至今為止守護銀閣寺的人們,還有喜愛銀閣之美的訪客心靈。
但是,麻衣認為,唯有樋口想完成跟朋友約定的純粹想法,應該獲得原諒。
檜木與竹子的香味互相依偎,裊裊升至京都郊外的天空,彷佛要填滿星星與星星之間的縫隙。
從那晚之後過了幾天。
原本的委託人佐世子造訪香魅堂,向辰巳與麻衣道謝。
「非常謝謝你們,托你們的福,我已經不會在辦公室聽見奇怪的聲響了。這麼一來,也不用禁止自己深夜加班了!勞動萬歲!」
阻止樋口對銀閣縱火後,辰巳與麻衣請佐世子在辦公室焚竹香。
佐世子原本擔心擅自焚香,可能會遭到上司或同僚白眼,但辰巳調配的薰香似乎大受好評,大家覺得那香味讓人心靈平靜。
「用不著道謝,因為我不會忘記收費的。」
「……那大概要花多少呢?」
「不便宜就是了。」
辰巳口頭告知除香的金額。雖然絕非什麼荒唐的價格,但那金額用來當旅費的話,都能到東南亞玩個四天三夜了。
「果然差不多要這個價格嗎……」
但聽到金額的佐世子,明顯地露出苦澀的表情。
感覺公司不會幫忙出除香的費用,要說服其他員工捐款,也相當困難吧。畢竟除了佐世子之外,沒人聽見壁虎發出的聲響。
「這並非誰都能辦到的事,以技術費來說很合理吧。這次還花了不少交通費,這價格反倒算便宜了。」
「說得也是呢。呃,我會付錢的。我會付錢,但能再稍等我一陣子嗎?因為我是挺會把錢花在興趣上的人,幾乎沒什麼存款呢……」
佐世子當真是一臉苦悶地這麼說,因此麻衣感到有些過意不去。辰巳也是,他應該打從一開始就先告知金額,就是因為後來才說,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那個啊,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要聽嗎?」
這時,出乎意料地是清風提議了解決方案。
「佐世子小姐是負責『京都指南』的哪種專欄呢?」
「呃,雖然有專題報導時都會被一視同仁地派出去,但我主要負責介紹時髦的雜貨店或工藝品。」
「既然這樣,那不是正好嗎?請佐世子小姐在『京都指南』介紹這間香魅堂如何?我想宣傳效果一定非常卓越,作為除香費應該很足夠吧?」
「那真是個好主意!反倒是我想拜託你們讓我介紹呢!我認為辰巳先生的薰香應該更受眾人矚目才對!」
佐世子非常贊同清風的想法,這對她而言,是一石兩鳥的提議吧。
那麼,對香魅堂而言又如何呢?如果能請『京都指南』刊登香魅堂的網站連結,客人應該能確實增加。來買薰香的人不用說,來委託除香的人也是。
「清風先生,你真的偶爾會說些好話呢。」
「『偶爾』是多餘的啦……辰巳怎麼看?」
「嗯……還不壞啊。」
雖然看起來不怎麼起勁,儘管如此,以辰巳來說算是不錯的反應了。不管怎麼說,辰巳還是想讓香魅堂更有名,儘量把自己製作的薰香送到更多人手上。
「不過,就算沒有她幫忙介紹,客人還是會自然地變多就是了。」
「你又在說這種話。」
「這是事實。而且我並不想特地把薰香賣給不懂我薰香優點的人。」
「你稍微坦率點如何呢?請佐世子小姐在你的大頭照旁寫上『只有一次也好,請來本店參觀』吧。」
「倘若得謙卑成那樣才行,我堅決拒絕。」
佐世子呵呵笑的聲音,阻止了這場爭論。
「辰巳先生與麻衣感情真的很好呢。」
「咦?是、是這樣嗎?」
相對於害羞的麻衣,辰巳則是板著一張臉。
「你是怎麼看才會覺得我們感情好?你這麼有眼無珠,被採訪的人也受不了吧。」
這男人說話怎麼會這麼沒禮貌啊。
「佐世子小姐、佐世子小姐,話說你想不想採訪我呢?『在京都發現的型男住持』──我覺得有市場需求喔。作為專欄報導第一號人物,現在的話可以免費接受採訪喔?」
「啊,清風先生就不用了──」
「這、這樣子啊。」
在沮喪的清風與佐世子離開香魅堂後,麻衣開口詢問辰巳。
「話說回來,結果北見先生的靈香,究竟想傳達什麼呢?」
一開始聽到樋口的說詞時,麻衣還以為是北
見對銀閣的執著作為靈香遺留了下來。但麻衣在進行除香的瞬間看到北見,感覺有哪裡不對。
因為北見展現出來的最後的笑容,是那麼開朗豁達。
「像那樣試圖讓幽靈帶有意義,是你的壞習慣。」
辰巳乾脆俐落地打斷麻衣的問題。
「靈香並沒有意志,只是單純的香味。」
「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雖然辰巳講得非常直接,但無法釋懷的麻衣似乎讓他無法坐視不理。
「你知道壁虎的別稱是什麼嗎?」
辰巳問。就在麻衣回答不出來時,他接著說道:
「壁虎又稱『守宮』。雖然我覺得原皮師的靈香看起來會是壁虎,是令人深感興趣的巧合就是了。」
麻衣茫然地思考著。
北見的靈香引導佐世子前往香魅堂,讓辰巳與樋口碰面,以結果來說──守護了銀閣。應該可以這麼解釋吧?
當然,一切都只是巧合。
靈香不會那麼剛好地讓人類採取行動,因為靈香只不過是死者遺留的人類殘渣罷了。
但是,麻衣卻無法不這麼想──
防止銀閣發生火災的,應該是北見身為守宮者的驕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