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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四、只園香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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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不起。但我剛才正在講重要的事情──」

就在麻衣試圖辯解時,佐世子兇狠地瞪著麻衣看。那至今不曾見過的冷淡視線,讓麻衣害怕得動彈不得。

麻衣的手機再次響起,恐怕是因為電話突然掛斷,辰巳或清風又重新打來了吧。

得請佐世子將手機還給自己,然後接聽電話,否則會讓他們更加擔心。

「還真吵耶。」

然而佐世子卻長按位於手機側面

的電源鍵,關掉了手機電源。

「請、請問,佐世子小姐,我做了什麼事惹你生氣嗎?」

縱然麻衣這麼問,佐世子也只是回以滿面的笑容。

「沒有呀?你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因為……」

雖然臉頰露出微笑,但佐世子的眼睛並沒有在笑。

「我啊,想跟麻衣聊更多喔。只是這樣而已。你看,已經到嘍。」

麻衣回過神時,發現車子在茂密陰暗的樹林中奔馳著。

──這裡是哪裡?

一個月前造訪樋口家時,曾沿著賀茂川往上走,但這裡感覺比當時的景色更顯得杳無人煙。麻衣之前都不曉得,在京都市中心附近竟然有這樣的地方。

佐世子的車沒有導航,麻衣也不曉得在講電話時她走了怎樣的路線。

車子逐漸開往山上,不久後有塊廣闊的土地出現在眼前。

土地深處蓋著一間大型日式房屋,佐世子將車子停在屋子前。

「來,下車吧下車吧。另一個宵山就在這裡。」

佐世子將從麻衣手上搶來的手機收到自己的浴衣里,打開車門。

「這裡是……?」

那裡過去曾有個漂亮的庭園吧。車子底下鋪設著細沙,還有感覺會用在枯山水上的體面岩石,與雄偉的松樹。但因為沒有好好打理,四處長著雜草與苔蘚,松樹也是隨意伸展樹枝,展現出扭曲的姿態。

一到車外,只覺得周圍靜悄悄的。明明是夏天,卻連一聲蟬叫也沒有,實在相當詭異。麻衣甚至有種彷佛只有她與佐世子先邁入下個季節的錯覺。而接近秋天的氣溫,也是讓麻衣這麼感覺的原因吧。直到剛才都在擁擠的人群里,因此只覺得熱,但今晚有這麼涼爽嗎?

涼爽到甚至覺得寒冷?

──對了,也得告訴佐世子小姐筱田先生被逮捕的事情。

雖然佐世子突然改變態度讓麻衣分心了,但麻衣總算想到這件事。倘若知道剛才的電話是在講關於她前同事筱田的事情,佐世子說不定也會將手機還給麻衣。

「來,我們走吧。」

不過,佐世子毫不在乎麻衣的困惑,她快步地走向鋪設磚瓦屋頂的日式房屋。

「請等一下,佐世子小姐!」

麻衣追趕上去並呼喚她,結果佐世子頭也不回地對麻衣說:

「我不是很喜歡佐世子這個名字呢。雖然是爸爸替我取的名字,但無論是『佐』或『世』或『子』,字面感覺都很老氣對吧?」

她的語調十分平淡,與傳達好惡時的情緒不搭。她是用什麼表情在說這些話呢?感覺光是想像,就令麻衣感到害怕──

「但是,在這當中,只有『世』這個字還好一點。所以說呢,既然要帶你去秘密場所,之後麻衣也叫我『世(SEI)』(註:世(SEI)「佐世子」的羅馬拼音是「SAYOKO」,但拆開來看時,「世」(YO)也可以念作「SEI」。)好嗎?」

「SEI……小姐?」

麻衣曾聽過這名字的發音。

把被殺人魔綁架的古賀,從那條陰暗通道中拯救出來的小孩。

那就是──SEI。

「來,別客氣,進來吧。這裡是我家。」

打開房屋大門的佐世子脫掉木屐,進入房子裡。

──好可怕。

老實說,麻衣根本不想進去。麻衣的雙腳因恐懼而顫抖,怦怦地跳個不停的心臟,彷佛隨時會炸裂開來。

但麻衣還是無法違抗佐世子。就算想求救,周圍也沒有其他民宅。如果不走進房裡,不曉得佐世子會對麻衣做出什麼事。

佐世子不正常──這種想法已經近乎確信。

她簡直就像被惡靈附身一般。

──不,反倒應該說有惡靈附身的話,麻衣還能理解。

不過,無論怎麼定睛細看,都看不見有幽靈附在她身上。

無論多麼害怕,也只能往前。麻衣鼓勵自己拿出勇氣,踏進房子裡頭。

麻衣跟在佐世子後,沿著嘎吱作響的走廊前進,房子深處有個紙拉門被拿掉的大型榻榻米房間。

房間的寬廣程度絲毫不遜於旅館的宴會廳,感覺容納五十人還綽綽有餘。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然後,在那個房間裡拓展開來的光景,讓麻衣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說過對吧?要讓你看另一個宵山。」

並列的榻榻米不是一般的長方形,而是正方形。榻榻米邊緣形成格子狀的圖案,簡直就像京都的道路。

上面擺放著好幾個小型立方體。

然後從每一個盒子裡冒出來的──是異形。

首先映入麻衣眼帘的,是坐鎮在房間中央,展開宛如鮮血般赤紅羽翼的鳳凰。只有肉冠宛如骨頭般慘白,看起來詭異地濕黏滑溜。

抑或是戴著金色烏帽子與能劇面具,一身達官顯要裝扮的男人。他拿著扇子的手是骸骨,傳達出面具底下也並非普通人類這件事。

榻榻米上擺著箱子,長鼻子的天狗單腳踩在箱子上站著,另外,像人類一般大的螳螂正揮起鐮刀。

「人形山鉾。」

佐世子一臉愛惜地眺望那些靈香,陶醉地說道。

「人形……山鉾?」

這詭異的發音奪走麻衣的注意力,麻衣像鸚鵡一樣重複佐世子說的話。

「沒錯。無論哪個都美得教人吃驚對吧?這是我將瀕死的人散發出的靈香加以改造,變成藝術品的東西喔。」

其中也有北見宗一的壁虎靈香,以及鈴間飛鳥的鹿靈香。不過他們的存在感,不是在町屋出版還有晶家目睹到的靈香能相比的。

每一隻都宛如實物一般,清楚地映入眼帘。鮮明到甚至讓人覺得縱使沒有麻衣那般的靈感,應該也能看見吧。

正因為天生具備靈感,麻衣至今也見過許多幽靈,但從未一次遇到這麼多彷佛實物般的幽靈。

那光景可說是壯觀。倘若想成是專門搜集異形生物的奇怪庭園,說不定會覺得美麗。

但是,五感不由分說地感受到了。

這些造型物只有在不祥的行為下才可能誕生。

每一個都被迫背負著駭人的罪狀。

儘管如此,麻衣仍無法移開視線。

敬畏──抑或畏懼。

這些措辭正適合用來表現麻衣的感情。

「該不會……是你模擬山鉾,進行了比擬殺人嗎?」

「怎麼,你已經發現是模擬山鉾的殺人了呀?啊,我懂了,大概是因為薰香的關係,警察向你們要求協助吧?」

佐世子露出淺淺微笑的嘴唇,讓麻衣毛骨悚然。麻衣實在難以想像站在那裡的女性,就是自己認識的佐世子。

紅框眼鏡和眼鏡底下帶著黑眼圈的眼睛,還有紅色浴衣都絲毫不變。

但臉上浮現的表情明顯與之前不同,具備脫離道德常軌的詭異,卻又散發著妖艷感,有種朝氣蓬勃,卻同時邁向死亡一般,孕育著矛盾的美麗。

「你的、爸爸呢……?」

原本模擬山鉾殺人的,應該是她──是SEI的父親才對。

「你連那種事都知道?真的不能小看你呢。」

佐世子指著充斥異形的大廳深處說道:

「爸爸在這裡喔。」

她手指的前方有一名長著白鬍鬚的老人。老人躺在能調整傾斜角度的電動床上,目不轉睛地注視位於入口處的麻衣。

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他肯定就是在白日夢裡追趕古賀的男人。但從男人睜開的眼睛中,絲毫感受不到活力。

他也沒注意到麻衣走進房間一事。

「你做了什麼……」

「爸爸他呀,在製作山鉾時失誤了。山鉾似乎有製作順序,山鉾巡行也有『不用抽籤的山鉾』對吧?就跟那個一樣,排在前祭最後一個出發的船鉾,必須等長刀鉾完成才能製作。但長刀鉾明明還沒完成,急性子的爸爸卻先製作了船鉾,因此他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沒有意識呢。即使張著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耳朵也什麼都聽不見。」

「那麼,那隻鶴是……?」

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植物人狀態。因為老人張大的嘴中,有個蒼白的鶴頭伸了出來。

簡直就像──將一隻鶴塞進了胃裡一樣。

「那個呀,是我將父親與母親合為一體喔。就算變成那樣,父親似乎還是能感受到山鉾的存在,而且他會在夢裡與母親一起在旁觀看我製作山鉾喔。」

這實在太過恐怖,麻衣嚇得牙齒打顫。

真教人難以置信。

佐世子對於把親生父親

變成這種怪異模樣一事,居然沒有任何感覺。

豈止如此,她甚至用羨慕的眼神注視父親。彷佛想說她父親是只為了享受山鉾而活的純粹存在一般,以宗教信徒尊敬殉教者的眼神注視著。

「就算這樣也足夠壯觀了──不過呢,這個宵山還不完整喔。」

「不、不完整……?」

麻衣的神經已經面臨極限。已然如此,卻還有比這更駭人的事情嗎?

「沒錯,山鉾的數量還不夠呢。」

就在那時,從外面傳來車子的行駛聲。

車子緩緩地在房屋旁邊停下,發出開門的聲響。

倘若有人會到這種地方來,只可能是佐世子的同伴,或是麻衣的救兵。

「是誰……?」

地板嘎吱作響。麻衣閉上眼睛祈禱,淡淡地期待是後者的到來。

腳步聲在大廳前停止了。

做好覺悟抬起頭的麻衣,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因為現身的是可以信賴的人。

「古賀先生!」

麻衣大叫,於是古賀瞥了麻衣一眼。

但古賀為何會知道這個地方呢──

對了,古賀小時候曾來過這屋子,說不定他是因為某些緣故想起了那段記憶,因而造訪這裡。

但佐世子接下來的話語,粉碎了麻衣這種想法。

「歡迎回來,YUU君。還有歡迎光臨,大船鉾小姐。」

「咦……」

仔細一看,古賀將昏迷癱軟的澤泉抱在胸前。

「為什麼……」

麻衣想起清風在電話中說的事情。

古賀載著澤泉的車,過了很久都沒有到達京都府警局──

「古、古賀先生……」

麻衣立刻就看出古賀變得不對勁。他注視麻衣的表情毫無生氣,而且原本閃耀著金色光芒的複眼顏色,轉變成灰暗的紫色。

「只要將這兩個人弄成山鉾,就可以湊齊現存的三十三座山鉾。父親與我長久以來的宿願,總算可以實現了。」

「你對古賀先生做了什麼……?」

麻衣開口詢問恍惚地說著話的佐世子,於是她一臉欣喜地回答:

「有一種叫『活人偶之術』的法術,是我們家族代代製作人形山鉾時學會的,類似咒法的法術。人形山鉾可以藉由加工步入死亡的人類靈香來製作,那麼,如果加工活人的靈香會怎麼樣呢?」

所謂的靈香,是人類意志的顯現,如果能改造靈香的根本──

「就能隨心所欲地操控人……?」

古賀曾說過,他的記憶有時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佐世子彷佛想說正是那樣地點了點頭。

「爸爸很久以前弄的加工,依然殘留在YUU君身上,所以我利用了那個。可是,活人偶之術也有個缺點呢,就是無論如何都會對中招者產生副作用。筱田先生似乎因此沒了存在感,YUU君則變得無法認識自己的臉。」

「不只是古賀先生,你也對筱田先生……」

麻衣這下明白了,對佐世子而言,筱田是用來掩人耳目的。

倘若辰巳沒有注意到比擬殺人並通知古賀,應該就換成筱田負責帶澤泉來這裡吧。

佐世子甚至考慮到計畫可能會在哪邊出現破綻,試圖完美地實行山鉾製作。

準備得實在太過周到。

正因如此──麻衣才感到在意。

「你帶我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佐世子帶麻衣到這裡來,想讓麻衣做什麼呢──這點無論怎麼想,麻衣都不明白。

如果讓人知道這個地方,只會增加自己的犯罪行為敗露的危險。

佐世子也打算對麻衣施加活人偶之術什麼的嗎?

還是她根本不打算讓麻衣離開這間屋子?

麻衣顫抖了起來。這間屋子的深處,應該還留著大約三十年前囚禁古賀的座敷牢。

「你用不著警戒成那樣喔,麻衣。」

佐世子說道,聳了聳肩。

「我呀,只是希望你看看而已。從你在町屋出版提起壁虎話題那時開始,我就一直這麼想喔。」

「希望我看……?」

「對。包括我們代代相傳的山鉾在內,我花費漫長的歲月,收集了人形山鉾。但是,能鑑賞這些的人只有自己跟不會說話的父親而已。我也想要有人稱讚我呀。所以我希望麻衣陪我一起觀賞完成的宵山,然後讓我聽聽你的感想。像是『好厲害』,或是『你很努力呢』之類,這種常見的話語就行了。」

佐世子一直在尋找跟自己有同樣感覺的人。

「很渺小對吧?我的願望就只是這樣而已。」

麻衣想搖頭否定,但身體害怕得動不了。

「接著得好好湊齊山鉾數量才行呢……長刀鉾,動手吧。」

被佐世子命令的古賀,拿起靠在房間牆邊的木槌。那木槌握把長達約一公尺,槌子部分感覺相當沉重,揮動起來足以成為兇器。

古賀對著昏迷過去,倒在榻榻米上的澤泉揮起那木槌。

這樣下去,澤泉會被古賀殺掉。

然後古賀自己也會在那之後被佐世子殺掉!

倘若不是如此確信,麻衣的身體一定因為恐懼而一步也動不了吧。

但對於知道結局的麻衣而言,坐以待斃要更加可怕。

「不行,古賀先生!」

麻衣用力地拍打自己顫抖的雙腳,朝古賀沖了過去。

只要能讓古賀稍微站不穩就行了。

麻衣穿著浴衣,毫不在乎形象的衝撞上去。大概是拿著長木槌讓古賀重心有些偏離吧,古賀出乎意料地仰天倒在地板上。同時,麻衣也整個人倒在古賀身上。

往下揮落到一半的木槌,敲擊著澤泉臉旁的地板,離開了古賀的手。

「你在做什麼呀,麻衣。你不可以妨礙他喔。」

頭上傳來佐世子冷淡的聲音。

要是讓古賀再次拿到木槌,就前功盡棄了。麻衣抬起頭,在地板上匍匐前進,伸手想拿滾落在旁邊的木槌。

但手指還差一點點就能碰到時,有人抓住了麻衣的腳。一看之下,古賀空洞無神的眼眸正盯著麻衣。

「請清醒過來吧,古賀先生不是刑警嗎?」

但古賀的左眼依然籠罩著一片紫色陰霾。他為了實行殺害澤泉的命令,將麻衣的腳拉往自己。

「那種呼喚怎麼可能有效果嘛。活人偶之術已經在YUU君的內心深處紮根。畢竟是將近三十年前施加的法術,比起最近被我施加法術的筱田先生要根深柢固許多喔。」

古賀的力氣十分驚人。就算用指甲抓住榻榻米,也絲毫無法抵抗。古賀站起身,揮動抓著麻衣的手臂。

麻衣的身體浮向空中,轉了半圈之後,被摔到地板上。

「嗚──」

撞到的背後隱隱作痛,呼吸差點要停止了。

果然還是辦不到嘛。

在痛苦之中,麻衣對不自量力的自己感到厭煩。感覺頭昏腦脹之外,心臟也好像變成鉛塊一般。

儘管如此,麻衣還是不想放棄。

「古賀先生!」

麻衣爬了起來,再次從背後衝撞古賀。這次古賀可能也有戒備,麻衣無法撞倒他,而是被他拖著走向澤泉。

「請你清醒過來,古賀先生!」

古賀拿起滾落在地板上的木槌。

他為了這次一定要收拾掉澤泉,確認雙手是否握緊。

大廳中的異形們咯咯地笑著,不曉得是同伴即將增加的歡喜笑容,還是輕蔑愚昧人類的嘲笑。

但那是非常刺耳,且讓人不快的笑聲。

佐世子也微笑著。她確信麻衣的行動是白費力氣。

古賀走向澤泉,再次揮起木槌。

閉著眼睛的澤泉,看起來比醒著時還要衰老。那是費盡苦心,不斷維持熱情去創造出作品的女性臉龐。

把澤泉加入這些異形當中的行為,是無法原諒的事情。

「我在夢裡也說過吧!」

那是麻衣沒有經過任何計算,渾然忘我地說出口的話語。

「如果是長大後的古賀先生,一定能逮捕殺人魔的!」

聽到這番話的古賀,在往上揮起木槌的狀態下,忽然停止了動作。

「明明如此,你卻像這樣被殺人魔利用,你不會不甘心嗎!」

「不……甘心……?」

那語調就宛如古賀中了退行催眠時一般幼稚。

「YUU君……?」

原本一臉從容表情的佐世子發出詫異的聲音,幾乎就在同時,木

槌「叩咚」一聲地掉到榻榻米上。

然後麻衣看見了。

古賀變成紫色的眼眸,與原本的金色交互閃爍著。

「唔……這裡是……?」

古賀就這樣在被麻衣抓著的狀態下跪倒在地板上,按住頭部。

「古賀先生!」

麻衣開心到差點哭了出來。古賀的複眼終於固定成金色,他恢復正常了。

「……居然可以解開活人偶之術,這是怎麼回事?」

佐世子似乎還無法完全理解狀況,她低喃著。

「要解開這法術,明明必須深入到內心深層才行啊。」

雖然是憑感覺,但麻衣明白法術會解開的理由。

一定是辰巳施加的退行催眠顯現了效果。那時麻衣在夢裡向古賀的深層心理說的話,那就宛如種子一般殘留在他內心。

正因如此,才能以那些話的內容為契機,解開佐世子的操縱。

「這是古賀先生的意志力。」麻衣這麼認為。

使用了靈香的心靈控制,絕非能輕易破解的東西。倘若沒有古賀強烈的正義感,要解開法術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比起你和你父親冷血無情的法術,古賀先生的心靈要堅強好幾倍──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麻衣彷佛挑釁似地瞪著佐世子,於是佐世子也回以嚴厲的眼光。

「你要否定我們啊。」

但麻衣已經不會再感到畏縮了。

「那當然了,竟然為了這種東西,傷害那麼多人!」

塞滿大廳的異形們,也已經沒什麼好害怕。

比起那些,縱然只有一瞬間,但在恐怖的同時多少感受到美麗的自己,更讓麻衣畏懼。

「虧我以為如果是能與我看見同樣事物的麻衣,一定會明白的。」

「我不明白!這裡的東西只是將別人的不幸凝固起來,比垃圾還不如!」

「你說比垃圾還不如?」

佐世子的臉上首次浮現殺機。

「已經夠了,我才不需要會講那種話的麻衣。」

佐世子抓起滾落在地板上的木槌,走近坐在地板上的麻衣。

「我改變主意了。我決定用你來製作大船鉾。只要被加入這美麗之物之中,你再也不會想要否定這些孩子們吧。」

在木槌即將朝自己揮下時,麻衣閉上了眼睛。明明能聽見像是敲擊骨頭一般的笨重聲響,麻衣卻一直沒有感受到疼痛。

麻衣微微張開眼睛,只見古賀像是要庇護麻衣似地介入兩人之間。

「古賀先生!」

木槌停在古賀的背後,肩胛骨那一帶。

「這次換YUU君妨礙我嗎?」

佐世子的語調聽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失望,古賀痛苦得表情扭曲,他開口問佐世子:

「SEI,你小時候救了我對吧?明明如此,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子?」

佐世子彷佛想說古賀的哀嘆根本搞錯重點,她哼笑了一聲。

「你覺得我為什麼救了你?是因為讓你被爸爸弄成山鉾,實在太可惜了。我想要自己親手把你製成山鉾,就只是這樣。」

「……你似乎沒有說謊啊。」

古賀有些悲傷地低喃,他大概清楚地看見了佐世子的惡意吧。

麻衣在古賀耳邊,用佐世子聽不見的音量輕聲說道:

「我們離開這裡吧。只要能跑到古賀先生開來的車子那邊,應該有辦法逃離才對。」

古賀調整呼吸,並點了點頭。他看似痛苦的表情不只是因為被木槌攻擊,一方面也是因為活人偶之術才剛解開,他還沒有完全復原。

「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們?」

但佐世子對準古賀的腳踝,毫不客氣地敲下木槌。那種疼痛讓古賀大叫出聲。

真難以置信。倘若具備一般人的感性,是沒辦法毫不留情地對人揮下木槌的。

但佐世子卻若無其事地做出那種事。

麻衣覺得贏不了佐世子。這女人是披了人皮的怪物。

那怪物一臉滿足地看了看變得無法奔跑的古賀,然後對麻衣露出笑容。

只要對他見死不救,你就能從這裡逃走喔!

麻衣知道佐世子用眼神這麼對她訴說,但麻衣並不想那麼做。

自己一個人逃跑這種事,麻衣怎麼可能辦得到。

那樣的舉動也只會讓怪物感到高興而已。

「拜拜,麻衣。」

佐世子揮下木槌。

已經沒救了──麻衣這麼心想,她闔上的眼皮映照著總是一臉不悅的男人面孔。

明明陷入這種快死掉的狀況,感覺真是滑稽。居然連在最後一刻,都沒辦法浮現他笑的表情……

但說到很有他風格的表情,除了像那樣板著臉的面孔,也沒有其他了。

「──真沒辦法。你是被捲入危急狀況的天才嗎?」

就在這時,有種強烈鮮明的味道飄入房間,彷佛要連根拔除充斥現場的不祥氣氛。

是麻衣也很熟悉的黑方香味。

彷佛將辛香料攪拌在一起的強烈香味,現在感覺也十分可靠。

「怎麼回事?」

顯露出警戒心的佐世子放下木槌,注視走廊前方。

「薰香成熟了。」

地板發出嘎吱聲響,沿著通道前來的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

「辰巳先生!」

麻衣從未對他的身影感到如此放心過。辰巳跟平常一樣,以傲慢且自大的表情站在那裡。光是那樣,就讓麻衣感動不已。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

佐世子說出口的疑問是麻衣也很好奇的事情。在電話裡頭明明也沒能傳達出麻衣與佐世子在一起的事情。

但被這麼詢問的辰巳,彷佛覺得連說明都很愚蠢似地聳了聳肩,代替他回答的是從他背後登場的清風。

「就算是辰巳,遇到開車移動的人,也無法靠香味追蹤啊。所以他替中了靈香詛咒的筱田除香,然後筱田先生就告訴我們這個地方。」

看來辰巳他們似乎是開車來到這房子的。被逼入絕境的麻衣與古賀,還有將兩人逼入絕境的佐世子,都因為自己的事情而無心他顧,沒發現車子的聲音。

一問之下,手法其實很單純。

不過辰巳說的話聽起來簡單,卻是令人驚訝的事情。

「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解開了活人偶之術?」

要是再晚個幾秒鐘,麻衣說不定已經遭到殺害。而且考慮到移動時間的話,應該只有幾分鐘能夠除香。

儘管如此,辰巳仍無所畏懼地主張:

「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以薰香制服魑魅魍魎的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你使用的那種笨拙薰香假象,我沒道理解不開。」

辰巳得意笑著的表情,雖然可恨卻也可靠無比。

辰巳走近麻衣身旁,摸了摸麻衣的肩膀。

「已經沒事了。」

這句話讓麻衣的淚腺鬆弛下來,她像是要遮掩哭臉似地抱住辰巳。可以感受到原本緊繃的恐懼,從碰觸到辰巳體溫的部分開始逐漸融化。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居然是里山鉾師家族。我太大意了。」

辰巳瞪著佐世子,他的眼眸中除了憤怒,還摻雜著驚訝。

「哎呀,關於我的家族,你知道些什麼嗎?」

「那當然。就處理靈香這層意義來說,與香崎家是同業,而且算是前輩啊。香崎家也對你們抱持著某種敬畏之心。」

辰巳說起了關於佐世子的家族。

山鉾巡行在漫長的歷史當中,曾被迫中止過好幾次。一旦發生災禍,就有個人現身,控訴都是因為沒能驅除瘟神的關係。那男人自稱是里山鉾師,代替只園社──即現在的八坂神社製作新的山鉾,私下讓那些山鉾巡行。

據說那便是里山鉾──也就是被稱為人形山鉾的東西。

人形山鉾可以說是打生樁(註:打生樁在建築工程開始前以活人獻祭,祈求工程順利的儀式,日本稱為「人柱」。)的進化版。當時的人們感受性比現在豐富,能看見靈香的人也很多。因此被裡山鉾師創造出來的幻覺給迷惑,相信其力量的人也非常多。而且里山鉾的人也濫用了活人偶之術。

「但就算製作了這種東西,終究還是靈香,根本沒有驅除瘟神的能力。因此我沒想到事到如今,居然還有人想要它復活啊。」

「呵呵,你根本看不見此刻在這裡的東西,那樣的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吧。」

辰巳很傻眼似地說道。但佐世子對於那樣的辰巳也是抬起下顎,維持她一貫自以為是的態度。

「這世上有無論犧牲什麼人,都應該追求的絕對之美。就像這裡的里山鉾一樣,是一種特別之美。」

「……你跟我對於美的價值觀,似乎打從根本上就不一樣啊。」

兩名薰香師互相瞪著彼此。

「美並不存在絕對與特別。」

「什麼?」

辰巳的斷言,讓佐世子驚訝地挑起單邊眉毛。

「要把怎樣的東西當作是『美』,會因時代、地區與文化而不同。像是美女的條件和繪畫的風格都會有所差異,就是比較好懂的例子吧。簡單來說,『美』這種感覺,只不過是人類變成集團時,所創造出來的共同幻想罷了。」

「那麼,你是想說美麗的事物根本不存在嗎?」

「我不會那麼說。正因為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美才會介入人類與人類之間,然後依偎在人身旁。美絕非超脫的存在,而是平常甚至不會注意到,悄悄佇立在身旁的東西。」

辰巳這番話讓麻衣感到有些意外。因為麻衣原本以為,倘若是燃燒著熱情在追求薰香的辰巳,說不定對於佐世子瘋狂的山鉾搜集也會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理解。

但並非那樣。

辰巳經手的美,是薰香。

無論是誰都能獲得,只要焚香,香味就會平等地包圍人們的心靈。

辰巳嘴上雖然說「只要懂得欣賞的人明白就好」,但他無論何時,都想將自己創造出來的薰香傳遞給更多人知曉。

所以麻衣才會想幫忙推廣辰巳製作的薰香。

「然而,你們製作的那盒子是怎麼回事?別說與其他人共享,甚至必須犧牲他人才能存在──我可不能認同那種東西是『美』啊。」

「哎呀,我原本也是打算與在那邊的麻衣一起共享喔。只不過,她似乎也不懂這種美麗呢。」

雖然佐世子這麼反駁,但她說的「共享」,結果只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別人身上而已。身為除香師的辰巳,則總是提供適合當事者的薰香,來解決別人的問題。正因如此,人們才會因為辰巳的焚香,有時露出笑容,有時因真相落淚。

以自己為主的共享,與以他人為主的共享之差異,就在這裡。

「抱歉在你們討論得正熱烈時潑冷水……但你要怎麼做呢,佐世子小姐?面對這麼多人,你還打算抵抗嗎?」

清風站到前方,像是要庇護被辰巳扶持著的麻衣。古賀也配合清風的行動,拖著疼痛的腳爬起身。雖說古賀負傷,但感覺他的臉色比剛才好多了。

要對付兩個體格不錯的男人,就算手上拿著武器,身為女性的佐世子還是毫無勝算。

「說得也是,這種情況我沒辦法逃走呢。」

佐世子雖然這麼說,卻沒有要放開木槌的意思。豈止如此,她的從容絲毫沒有動搖。

「但你們會不得不協助我製作山鉾的,而且是主動協助。」

她還沒有放棄。縱然演變成這種局面,她仍舊確信能湊齊三十三座山鉾。

「如果你是想使用活人偶之術,只會白費功夫喔。使用香的法術對我不管用。」

辰巳提醒佐世子。辰巳因為嗅覺過于敏銳,就連原本只會對深層心理起作用的微弱香味,都會認知成強烈的香味。因此靈香造成的幻視和催眠,對辰巳沒有效果。

「喔,那個需要事前準備,現在就算我想用,也沒辦法用呢。」

不過,佐世子的企圖似乎並非藉由活人偶之術來操控人類。

「──比起那種東西,還有更好的東西喔。」

佐世子這麼說道後,將木槌扔向古賀那邊,轉過身拔腿就跑。

「清風,快抓住SEI!」

古賀這麼大叫。能看穿別人惡意的他,比其他人更快理解到佐世子並非單純逃跑而已。

但接下飛過來的木槌,而且腳還負傷的古賀無力逮捕佐世子。聽到古賀大叫才動起來的清風,也不小心給了佐世子幾秒鐘時間。

佐世子趁這個空隙,撿起一個擺放在榻榻米上的盒子。

那盒子跟其他盒子不同,蓋子尚未打開,沒有異形冒出來。

但麻衣的眼眸不由分說地被那個金色盒子給吸引住。

本能告訴麻衣,那盒子裡裝著不該看的東西。

但想看盒子裡裝著什麼的渴望,也同時從內心深處湧現。

希臘神話中的潘朵拉在打開裝滿災難的盒子前,說不定就是這種心情。

那就是如此驚人的毀滅之盒。

清風在佐世子撿起那盒子的瞬間撲向她,衝擊讓盒子從佐世子的手上飛離,滾落到地板上。但盒子的鎖扣早已經卸下,在盒子停止滾動時,蓋子也已經打開了。

「清風,先別管那女人了,現在立刻把那盒子的蓋子蓋上!」

「不愧是YUU君,理解得很快呢。這裡面裝著與我今天打算製作的『大船鉾』成對的『船鉾』!」

那是把上一代的里山鉾師,也就是佐世子的父親逼到長期喪失意識的鉾。

「這跟其他只是美麗的東西不同,只要聞到一次這種香,能見者會因為詛咒使得心靈沉淪,可說是惡魔般的山鉾。」

過去咒香師戌亥曾操控會把人逼到自殺的樂花香。

在盒子打開前,麻衣便感受到接近樂花香的恐怖。

「雖然我有抗性,但身為能見者的麻衣只要聞到,就會變得像在那裡的父親一樣吧。要解開詛咒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完成長刀鉾與大船鉾。」

「麻衣,摀住鼻子!別看!」

辰巳這麼大叫,但為時已晚。

「啊……啊……」

從盒子打開的那一瞬間起,從裡面冒出來的東西就讓麻衣語塞。

那是貌似雕,擁有巨大羽翼和巨大身體的猛禽身影。只不過它的容貌就像是將龍的臉套上喙,有著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生物外型。

它與其他異形相比,實在過於巨大,且閃耀著黃金色光輝。

「船鉾的鷁(註:鷁是中國傳說中一種白色的大水鳥,可長時間迎風飛翔,故常刻在船頭做裝飾。因此之後「鷁首」也借代為船的意思。)果然很美呢……麻衣也看得見對吧?這樣你還能說我追求的美比垃圾還不如嗎?」

佐世子淚流滿面地欣賞那身影。

「鷁」似乎是那個奇幻生物的名字。

麻衣忽然發現淚水也從自己的雙眼落下。

船鉾的異形「鷁」纏繞著實在過於神聖的光芒,或許是因為那樣,全身才會感到癱軟無力,湧起一股想要臣服於它的衝動。

使人心靈沉淪的詛咒──

佐世子那番話準確地表現出麻衣看見鷁的狀況。

就彷佛觀看過於耀眼的太陽,雙眼會被灼傷一般,那隻鷁的神聖讓人逐漸覺得一切已經都無所謂了。

不能一直這樣觀看下去──麻衣明明這麼想,卻無法移開視線。

不小心著魔的感覺,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哈哈哈哈哈哈!這麼一來,根本沒辦法除香!想讓那女孩復原的話,你們只能協助我了!」

「麻衣!」

辰巳的叫聲感覺已經是漫無止盡地遙遠。

而且在那叫聲之後,麻衣的視野與聽覺便被寂靜給包圍。

麻衣感覺以自己為中心的空間逐漸擴展開來。

當麻衣回過神時,發現那裡是個有星星飄浮的液狀宇宙。黑暗並非真空,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著凝膠般的黏稠感觸。四處鑲嵌著的星星,一個個轉變著顏色並強烈地閃爍光芒。

別說是浴衣了,麻衣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脫掉,漂蕩在這宇宙當中。

佐世子所說的特別且絕對之美就在那裡。縱然無法與任何人共享,但麻衣此刻不得不感到自己存在的場所是美麗的。

絲毫沒有裝飾過頭的地方,被剔除到只剩最低限度所需物品的簡單之美。

光與暗,還有身為觀察者的麻衣。

這世界的美只由這三者所構成。

黑暗包圍住麻衣,讓麻衣逐漸沉入深深的底層。彷佛泡在水裡時會聽見的轟隆聲響流入麻衣耳里。

那絕非讓人不快,反倒是讓人平靜下來的聲響。而且光是側耳傾聽,內心便充實無比,甚至感覺與他人的對話根本毫無意義。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這樣的疑問,被那空間壓倒性的舒適給抹消了。

黑暗是只為了麻衣一個人而存在的。

麻衣獨占著這份美麗,美麗統治著麻衣。

各自都只為了彼此而存在。

──雖然感覺必須回去才行。

儘管麻衣這麼想,但麻衣也察覺到自己已經連呼吸都不需

要了。

形成自己的個體逐漸融化成黏稠的液狀,喪失與世界的界線。

從肉體的糾纏中獲得解放,是多麼舒服的事情啊。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吧。

現在的麻衣無所不能,因為根本沒有必要挑戰。

這個事實給予麻衣放鬆的安心感。

──多麼的幸福啊。

人只要身為人,而且與某人在一起的話,就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獲得自由。

麻衣來到這空間後,才首次明白所謂的活著,是伴隨著多麼不自然的痛苦。

麻衣已經受夠了按照別人的期待去行動,或是被周圍的價值觀耍得團團轉。

麻衣再也不想感受到辛酸和痛苦。

『只要一直待在這裡就行了。』

麻衣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可以嗎?

那是麻衣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當然。有必要離開這裡嗎?』

獲得了某人發出的許可,讓麻衣更加肯定自己。

與這美麗的世界慢慢地成為一體。總有一天,麻衣也會變成高掛在黑暗中的星星之一。

──啊啊,真棒。

麻衣對這件事沒有浮現喜悅之外的感情。那種喜悅也逐漸變得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喜悅這種概念本身,正逐漸從麻衣的意識中消失。

麻衣也逐漸喪失時間感。如果有人說麻衣來到這裡之後只經過一秒,感覺也像是他說的那樣;如果有人說已經過了幾百年,麻衣也能理解。

沒多久後,麻衣便不再回想過去,也不再想像未來。

有的只是現在而已。

這種存在方式正是超越人類的完全之美。

麻衣的意識會在這裡彷佛沉睡一般永遠活下去。

不看任何事物,沒有任何感覺,什麼也不去想。

不過──

這時麻衣感覺到貫穿黑暗飄浮而來的微弱香味。

自己還殘留著嗅覺嗎?就在麻衣這麼想的同時,那香味讓她有種懷念的感覺。

雖然近似線香,但並非在葬禮或佛壇焚燒的那種青綠的感覺,而是讓人聯想到乳白色的溫柔香味。

是何時聞過的香味呢?

雖然麻衣有些在意,但要回想起來太麻煩了。況且想起來又能如何?在這個世界,記憶明明沒有任何價值。

這時香味忽然產生了變化。這次是花香。雖然沒有華麗感,卻是種會融化並滲透進內心的香味,麻衣感覺這香味果然也很熟悉。

──這香味是什麼呢?

麻衣的好奇總算勝過了嫌思考麻煩的感覺。

啊,一開始聞到的香味是白檀。

麻衣首次造訪○○○,不就是因為被門前焚燒的這香味引領過去的嗎?

但是,麻衣想不起關鍵的店名。雖然勉強能想出外觀,但店裡的景色完全記不起來。

對了,接著聞到的花香是梅花。麻衣對這種梅花香也有段回憶。

造訪○○○那一天,由於△△焚了這種香,麻衣聽見了思念遺孀的男人聲音,表示縱然自己不在了,也別忘記春天──

那時進行除香的男人──是誰?

無論是臉或名字,在記憶中都很模糊。

不過,是怎麼回事呢?麻衣感覺那男人的存在,彷佛對此刻的絕對幸福感拋出了疑問。那男人是麻衣此刻試圖回想起來的店的老闆。

麻衣在那間店打工。

然後飄來紅葉的香味。麻衣想起的是將櫻花與紅葉組合在一起的雲錦手香爐。

──那個香爐的靈香,好像也是那男人除香的?

將兩個矛盾的季節混合在一起的香爐,很適合難以相處,卻擁有深邃魅力的他──

原本喪失的思考能力漸漸地復原了。宛如種子般渺小的不安感,慢慢地成長茁壯。

──我照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那當然,怎麼可能不好。』

有人這麼說了。

應該四處都找不到比這裡能讓麻衣更加幸福的場所才對。

──真的嗎?他明明不在這裡?

香味每一刻都持續變化著。

荷葉的香味。這是在歷史悠久的水井前焚的香。

竹子的香味。這是某個檜木葺師身上附著友人的靈香,為了替他除香所焚的香。

──啊,這香味的變化,正試圖傳達些什麼給麻衣。

簡直就宛如源氏香一般。

倘若以薰香組合來表現出故事的是源氏香,這套組香傳達的就是麻衣的故事。

為了找回忘卻了自己的麻衣。

接著聞到的秋草香味,是為了替某個男人施加退行催眠所焚的香。

──啊,原來如此。

這讓麻衣理解了情況。

麻衣就跟當時的古賀一樣,正陷入沉睡之中。

麻衣聞到船鉾的靈香,而遭到其控制。

然後記憶終於復甦過來。

那家店叫做香魅堂。

店主是香崎辰巳。

麻衣總算能回想起來。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事情,麻衣居然會忘記。

不只是辰巳,還有清風跟古賀也是,如果麻衣沒有醒來,應該會很傷腦筋才對。

──得回去才行。

對於恢復意識的麻衣而言,那黑暗已經不再是安居之處。

麻衣已經沉入到多麼深邃的地方呢?不過,麻衣必須再次浮上去才行。麻衣使勁地用手撥開黑暗,拚命地想要游向上方。原本感覺已經喪失的全身仍然存在著。麻衣也努力踢著恢復感覺的雙腳,筆直地朝上方前進。

『你真的要出去?這裡雖然什麼都沒有,但相對地也什麼都不需要呀。』

麻衣往下看,那裡有美麗的生物正悠哉地游著。是彷佛把鳥與龍混合在一起,佐世子稱為「鷁」的生物。

「……對不起。」

這世界的確很美麗。倘若能一直待在這裡,應該不會有任何憂慮吧。

「但是我知道比這裡更美好的地方。」

雖然會感覺到疼痛,但相對地是更加鮮明的世界──

無論何時,比這更棒的美麗,總是近在麻衣身邊。

「我非常喜歡現在的生活。」

因為他現在也焚著香,等待麻衣歸來。

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看到那個冷淡的人為了麻衣這麼努力,只能回去了不是嗎?

麻衣這麼想的瞬間,暗色液體化為激流,將麻衣的身體一口氣往上推。

麻衣睜開眼睛,只見辰巳一臉擔心地窺探著麻衣的臉。

「辰巳……先生?」

麻衣回到的地方,是那間房屋──充滿人形山鉾的魔窟。

清風、古賀或佐世子都在。昏迷過去的澤泉,還有植物人狀態的佐世子父親也在遠一點的地方。

從麻衣昏迷過去之後,似乎還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你總算醒了嗎?真是的,也不曉得我們有多擔心,這麼悠哉。」

辰巳看來有些疲憊,他安心地吐了口氣。

他似乎打開桐木製公事箱,焚燒了從裡面選出來的香。

使用的香爐是晶託付給他,那個以櫻花與紅葉裝飾的雲錦手。

「麻衣!太好了!」

「請你別試圖趁亂抱住我。」

麻衣伸手擋住想撲上來的清風。

「唔,你的意識似乎也很清醒,太好了!」

清風流下淚水,那淚水摻雜著喜悅與被虐待的遺憾。

「為什麼會醒過來呀?」

被古賀制服住的佐世子,一臉驚訝地注視從船鉾的詛咒中清醒的麻衣。她應該是認為無論辰巳怎麼焚香,都不可能成功除香吧。

實際上,辰巳所做的恐怕並非除香。

辰巳並非針對靈香,而是對麻衣本身贈送了薰香。

「騙人的吧,你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正因如此,佐世子明白麻衣從詛咒中清醒一事,代表她自身相信的美麗遭到否定了。

「你能理解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愚蠢了嗎?」

辰巳毅然地對那樣的佐世子說道:

「薰香要以薰香的身分登峰造極。特別強化視覺而非嗅覺的香,終究只是邪門歪道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透過麻衣所進行的,是兩人對於美的相反價值觀互相衝撞的戰爭。

因為是站在辰巳身旁,回到這世界的麻衣,才能以真正的意義理解他所說的美。

──美會介入人類與人類之間,然後依偎在人身旁。

──是平常不會注意到,悄悄佇立在身旁的東西。

那便是當作日常流逝的每一天,還有那些回憶。

平常容易忽略,近在身旁的幸福。

正因為辰巳的薰香讓麻衣注意到那才是美麗,麻衣才能回到這裡。

辰巳曾說「美」這種感覺是集團創造出來的共同幻想。

既然如此,麻衣的回憶,便是與辰巳﹑在京都相遇的人所創造出來的美好共同幻想。

「……還差一點,明明再兩座就湊齊所有山鉾了……居然被這種根本無法理解山鉾之美的男人給……」

佐世子嘴硬地低喃。

佐世子原本就沒有像麻衣在京都建立起來的那種人際關係,也沒有隨處可見的日常。正因如此,她才會更加強烈地被黑暗所囚禁。倘若遍布在現場的異形們是佐世子平常接觸的世界,無論怎麼想都不是一般人能應付的事情。

或許打從誕生在里山鉾師的家族時起,佐世子也是個被害者吧。

「我的確是不懂,也看不見現場究竟有什麼……但就算能看見,是否會把那個視為美麗,也是因人而異吧。」

麻衣緊握著辰巳的袖子,告訴佐世子:

「這裡的山鉾確實很美麗也說不定,但這並非讓人獲得幸福的美,而是讓人墮落的美……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的東西實在犧牲了太多人,無法單純地說是美麗。」

「……她這麼說呢。話說回來,你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樂在其中的狀況怎麼稱呼嗎?」

辰巳用鄙視的眼神看向佐世子。

「那就叫做『自以為是』。」

「哈哈、哈哈哈哈──」

佐世子這麼乾笑,她失去焦點的眼眸注視著不同的方向。

「你還想抵抗嗎?」

限制住佐世子行動的古賀問道,但佐世子並沒有回答。古賀一臉悲傷地俯視不斷笑著的佐世子,然後終於將她套上手銬。

「啊……」

察覺到人形山鉾產生異常變化的,大概只有能看見靈香的麻衣吧。

在那之前從未互相干涉,整齊並列著的山鉾們,彷佛對主人的絕望笑聲產生反應一般,開始彼此吞食。

那美麗的船鉾之鷁也不例外。

某個異形從頭,某個異形從尾巴被啃食──

是因為失去主人?還是因為辰巳焚的好幾種香引發了不協調呢?麻衣並不曉得理由。

但是,佐世子一族試圖製作,只有對她們而言才是美的美,就這樣劃上了休止符。

昨晚明明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但隔天麻衣仍一如往常地將手肘靠在香魅堂的記帳桌上並撐著臉。

佐世子就在茫然自失的狀態下被帶到京都府警局。雖然不曉得能舉證多少她的犯罪行為,但肯定會被判以重刑。

對於曾一度把佐世子當朋友看待的麻衣而言,那雖然令人難過,但想到佐世子做過的事情,即使判刑也無法徹底贖罪吧。

剛才古賀來到店裡,一方面也是為了昨天的事情來慰勞麻衣。

古賀的左眼看起來已經不是複眼了。看來靠自身力量解開活人偶之術,還有逮捕佐世子一事,讓古賀的異端能力幾乎都消失了。

相對的,他似乎在相隔三十年後,終於又能看見自己的臉。

古賀看到變成大叔的自己似乎大受打擊,所以不曉得這算不算好事。

不過,古賀的內心終於有個了結,他說著「辛苦的是今後呢」的表情十分明朗。

「呼──」

「你在嘆什麼氣?」

古賀離開店裡後,麻衣輕輕嘆了口氣,於是坐在榻榻米房間的辰巳開口問了。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我最近都沒有察覺到別人的心情呢。」

麻衣回顧最近這一個月發生的事情,有感而發。

麻衣絲毫沒能察覺到人類私下的另外一面。

像是樋口的內心、清風的行為、古賀的過去,還有佐世子的真面目也是。

但辰巳說道:

「比起對別人的黑暗面敏感的人,能注意到光明面的人,他的人生要幸福得多了。」

「幸福是嗎?」

「是啊。反正都要活,人應該抱持著幸福的心情生活。畢竟人生這種東西不曉得何時會失去。」

麻衣知道辰巳一直在責備自己。失去白亞這件事讓辰巳感到愧疚而一直懲罰自己。

那樣的辰巳說出了光明和幸福這些詞彙,麻衣感到十分開心。

「話說回來,你實在是太危險了。我明明丟下你,為何你要自己主動被卷進危險當中?我實在難以理解。」

「咦──丟下我不管的辰巳先生應該也有錯吧?」

「應該要怪你不早點回家吧。」

果然就如同晶說的一樣,辰巳是在害怕。

他害怕其他人又會從自己的周圍不見人影。

麻衣聽清風說,麻衣中了船鉾的詛咒時,辰巳為了找回麻衣而焚香的表情,似乎嚴肅到令人畏懼。

「只要辰巳先生陪在我身旁,我就不會不見人影喔。」

所以麻衣刻意說出口,為了傳達自己的心意。

只要有在香魅堂度過的這些日子的回憶,還有今後也會持續下去的日常,縱然又發生同樣的事情,麻衣一定也能回到這裡來。

「那還用說,得請你更努力地推廣我的薰香才行啊。」

能夠看到辰巳害臊似地這麼說的表情,麻衣覺得有些開心。

「對了,我們現在來去看山鉾巡行吧?比起里山鉾什麼的,我果然還是想看正牌螳螂山的機關動起來的樣子。」

「我一直強調我討厭擁擠人群的味道吧──」

「只要習慣就好啦,因為就算是擁擠人群的味道,聚集在只園祭的人,一定會散發出裝載著幸福心情的靈香才對!」

「不,不是那個問題──」

「美是位於人與人之間的東西對吧?既然如此,也得去愛擁擠的人群才行呢。」

辰巳從榻榻米房間裡站起身,像是對麻衣拉著他和服的手感到認命了一樣。

據說山鉾的巡行會帶走瘟神。

既然如此,希望山鉾也帶走因事故而過世的人們的遺憾,還有被留下來的人們的悲傷。

麻衣與辰巳一同走在熱鬧的街道上,同時這麼想。

從今以後,麻衣能注意到多少存在於這世界的光芒呢?

那時辰巳所說的依偎之美,如今也悄悄地佇立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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