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只園香之章(1/2)
SEI是在能自己一個人製作出美麗之物之後又過了一陣子,才遇見了《只園祭之夜》這本書。
SEI對主角有強烈的共鳴,且對他奮鬥的姿態感動不已。
因為SEI覺得,試圖讓祖先創造出來的藝術在現代復甦的自己,與試圖讓大船鉾在相隔一百幾十年後復活的主角是一樣的。
SEI國中時,也去了《只園祭之夜》的作者澤泉的簽名會。
澤泉就如同她的文風一樣,是個美麗的女性。
雖然外表也很漂亮,但SEI覺得最重要的是,她的靈魂非常誠實。
並非對人,而是對作品誠實。
所以在相隔二十年後,因採訪見到澤泉,發現那種印象絲毫沒變時,SEI激動到有些顫抖。
「老師認為這世上最閃耀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SEI過去也曾提出的問題。
不知是否喚醒了澤泉那段記憶,她看起來也像是稍微感到動搖。
「應該是人類的靈魂吧?」
儘管如此,她的答案依然跟以前一樣絲毫不變。
她緊接著說的話,也十分精彩。
──人生在試圖創作出某些美好的事物時,是最為閃耀的。
SEI認為澤泉說得沒錯。
「既然如此,那你的人生在寫《只園祭之夜》時,是最閃耀的一刻。之後的人生不過是畫蛇添足──你不這麼認為嗎?」
看到澤泉被這麼問那瞬間的表情,SEI認為已經沒必要聽答案了。
澤泉本身已經心知肚明。
她知道自己寫不出比《只園祭之夜》更精彩的作品。
儘管如此,她仍然拚命追求著讓自己的靈魂閃耀的方法──在SEI看來是那樣子。
正因如此,SEI才想要幫她一把。
我來讓你的靈魂再一次閃耀發光。
像你這樣的人,才適合當那些美麗收集品的最後壓軸。
『有重大事件,麻衣,你今天能空出一點時間嗎?』
要去逛宵山那天的正午時分,從晶那邊來了一通這樣的電話。
從晶的母親──飛鳥的靈香被除香之後還不到一個星期,因此麻衣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而連忙趕過來,結果是晶在她家準備了熨燙得十分平整漂亮的浴衣。
「明明是這麼重要的日子,你還是因為擔心我而前來呢。我最喜歡麻衣這種地方唷。」
看來晶似乎從千夏那兒探聽到麻衣要去宵山的消息,而計畫了要回禮答謝麻衣之前幫忙除香。
「上當了……」
儘管麻衣沮喪地跪倒在地,仍是想生氣也氣不起來。雖然能隱約看出晶很樂在其中的樣子,麻衣仍明白晶的好意並無虛假。
浴衣也不是晶穿過的舊衣服,而是特地挑選了適合麻衣的款式。
「因為你說有重大事件,我才連忙趕來的耶……」
「我沒說謊呀!麻衣與辰巳先生居然要去宵山約會,這簡直是事件中的事件嘛。來,舉起雙手。」
麻衣任憑晶擺布,讓晶幫她穿上浴衣。
「那並不算是約會啦……」
「一對男女一起去逛宵山,這不是約會,是什麼?」
「是、是什麼呢?」
被晶這麼一說,麻衣不由得支支吾吾起來。
「……糟糕,麻衣超可愛的,大姊姊有點心癢難耐了。」
「請別在我耳邊說些奇怪的話!」
「我開始覺得要把你送到辰巳先生那邊有些可惜了……要不要就這樣綁架監禁你呢?」
「你緊握著浴衣腰帶這麼說,聽起來不像開玩笑!」
「哈哈哈!沒事的,因為我很習慣把自己所愛的東西交給別人……」
雖然晶充滿哀愁地這麼說,但她所愛的東西,當然是指她的陶藝作品。
「我的待遇就跟清水燒一樣嗎?」
「你為什麼一臉不滿呢?跟清水燒一樣,就表示是我所給的最高級待遇喔。」
晶的標準讓麻衣不禁呵呵笑了。雖然前幾天晶沮喪得一點都「不像她」,但麻衣認為這樣才是晶。
「我可以談點有些正經的事嗎?」
幫麻衣穿完浴衣的晶,這次邊弄麻衣的髮型邊問。
「你覺得辰巳先生是怎樣的人?」
「這個嘛,他是個壞心眼且有溝通障礙又糟糕的年長男性。」
麻衣有些不悅地回答。這是沒有一絲虛假的真心話。
「啊,抱歉,來了個跟我想像中完全不同的答案呢。」
「你原本以為我會怎麼回答?」
呵──晶不知為何看似滿足地笑著。
「我以為你會回答更加美化過的答案,像是他很牢靠、或是很有原則之類的。」
「晶小姐,你把那個人想得太美好了。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因為打工而跟辰巳先生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知道他很多糟糕的地方喔。」
「哦──就算這樣,你還是喜歡他吧?」
「……我才不喜歡他呢。」
「那你討厭他?」
「也不是討厭啦……」
感覺好像審問一樣。倒不如說這段對話好像把麻衣當小孩看待一般,讓麻衣覺得不是很舒服。如果要用喜歡或討厭這種二選一的方式來回答,麻衣的答案已經決定好了。
「呃,我的心意根本無關緊要吧?如果你是想撮合我跟辰巳先生,抱歉那只會白費功夫喔。」
「為什麼呀?我覺得你們很相配呢──」
「辰巳先生對我根本沒感覺吧。況且他應該對戀愛什麼的沒興趣吧?畢竟那個人可能會若無其事地說出薰香就是戀人這種話。」
麻衣發著牢騷,同時自己也察覺到這是逃避的藉口。
因為麻衣心知肚明。
麻衣知道辰巳曾經喜歡一名女性,而且在辰巳的內心,那名女性的存在至今仍占據很大一部分。
所以麻衣就算深入,也只會受傷而已。
「啊──啊。雖然麻衣你說自己知道辰巳先生很多糟糕的地方,但你好像還沒注意到他最糟糕的部分呢──」
「那什麼意思?」
晶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那態度讓麻衣有些不快。
「那個人其實很脆弱呀。」
「很脆弱嗎?」
「對呀,就好像只有素燒的陶器一般脆弱。」
那形容非常有她身為陶藝工匠的風格。
「辰巳先生看起來像是對自己越喜歡的對象越冷淡,那是因為他害怕失去重要的人。」
「照那樣來說,就表示他最愛的人是清風先生喔……」
「先不提清風啦──」
晶將兩手往旁邊一撇。
「簡單來說,辰巳先生會冷淡地對待麻衣,都是因為他無法坦率地表現出愛情啦。」
「你又來了,就算你那麼說,我也不會上當喔。」
麻衣很難立刻相信那種事,她試圖笑著帶過。但此時,腦中浮現辰巳用手溫柔撫摸自己頭的感觸。
「我沒騙你啦,我話說在前頭,我跟辰巳先生的交情,可是比麻衣更久喔。」
倘若那是真的──平常的種種情況,意思都會改變不是嗎?
縱然知道這是為了煽動麻衣的詭辯,心跳聲仍然越跳越快,停不下來。
「所以說,今天最好抱著由麻衣帶領他的心情去逛喔。那個人外表是大人、腦袋也是大人,但內心還是維持著少年的模樣,麻衣的精神年齡要比他成熟多了。」
──由自己來帶領辰巳?
光是想像,那股壓力就讓麻衣覺得發寒。
「太強人所難啦,畢竟我又沒有那種經驗……」
麻衣也是頭一次與男性一起逛祭典,真希望晶別扔這種困難的課題過來。
「那麼,大姊姊給你一丁點勇氣吧。你看,變可愛嘍。」
晶在聊天的同時幫麻衣整理好頭髮,她雙手抓著麻衣的肩膀,帶麻衣到鏡子前。
「嗯?」
鏡子裡站著一個陌生的女性。
麻衣試著歪了歪頭,才總算察覺那就是自己。
麻衣第一眼看見浴衣時,一直認為淡紫色的牡丹圖樣實在有些成熟,絕對不適合自己。
明明如此,但不知是能看見脖頸的髮型搭配得宜,或是點綴在髮簪上的紅珠子讓麻衣的臉看起來較明亮的關係,那套浴衣跟麻衣十分搭配,連麻衣自己都大吃一驚。
甚至讓人覺得這套浴衣彷佛打從一開始,就是配合麻衣而製作的。
「晶小姐好厲害。」
雖然剛才被拿來跟清水
燒比較時麻衣有些不情願,但現在當真覺得像是變成了晶的作品之一。
「我只是稍微幫忙做個最後的步驟,照在鏡子裡的是麻衣原本就有的優點喔。我從之前就一直在說,麻衣擁有很棒的素材,接著只要認真談場戀愛,就能變成女人嘍。」
晶在鏡中對麻衣眨了眨眼。
「認真……戀愛……」
總覺得聽著聽著,不但沒有獲得勇氣,反倒是不安突然湧現出來。
「晶小姐,請你跟我一起去啦──」
「為什麼呀!」
麻衣明明是認真地向晶哭訴,卻被晶俐落地吐嘈,當成玩笑話。
宵山約會嗎……
麻衣的腦袋混亂起來,她開始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又希望有什麼結果。
兩人約定碰面的地方,是位於室町路的京都藝術中心前。辰巳說要在人多的地方找麻衣很麻煩,因此特地避開烏丸路與四條路。
儘管如此,不愧是宵山,即使是室町路,人群也十分熱鬧,四處可以聽見祭典音樂。小販叫賣除厄粽與蠟燭的聲音,摻雜在笛聲、太鼓聲與鑼聲中。孩童的聲音里蘊含著慵懶的聲響,也讓人覺得可愛討喜。
四條烏丸周圍整個成了行人專用區,沿著車道魚貫而行的人們,都搖著圓扇或摺扇。無論是來祭典幫忙的孩童們、或穿著浴衣的情侶,還有觀光客團體,看來都雀躍不已。
這股熱度不只是氣溫所造成的吧。
人類的體溫,而且是因為祭典的興奮而上升的體溫,透過汗水揮發到空中,彷佛傳染病似地互相提高彼此的情緒。
「啊──真是的……」
為什麼麻衣會這麼緊張呢?
麻衣應該對辰巳沒有特殊感情,但周圍卻總是干涉一堆,最後甚至讓麻衣穿成這樣,所以麻衣才會陷入這種奇怪的心情。
麻衣再次低頭確認自己的浴衣、束口提袋與木屐。對於在老家那邊的祭典也沒穿過浴衣的麻衣而言,看到這些實在感覺很陌生。
話說回來,辰巳還真慢。雖然約定的時間才過了五分鐘,但麻衣二十分鐘前就到達現場,感覺被迫等了很久。
這種時候,一般會提早到才有禮貌吧?更別說遲到什麼的,實在太荒謬了。
「咦,在那邊的不是麻衣嗎?」
「咦?」
麻衣聽到聲音而轉頭一看,看見佐世子穿著與眼鏡同樣是紅色的浴衣站在那裡。她把頭髮束到頭頂上,看起來跟平常截然不同,十分美麗。
「你好,佐世子小姐。那套浴衣非常適合你呢。」
唯一遺憾的是,她的脖子上掛著數位單眼相機。只要沒那東西,感覺明明很完美。
「麻衣的浴衣也很適合你喔。哎呀,宵山會讓女孩子變漂亮呢。」
「嘿嘿,沒那回事啦……你今天是來採訪宵山嗎?」
麻衣從相機這麼推測,似乎說中了,佐世子點了點頭。
「編輯部可是全員出動呢,竟然讓沒有攝影天分的我拿相機,總編輯膽子也真大。最重要的是,掛著這個會讓肩膀僵硬呢。麻衣是跟誰一起來嗎?」
「是的,辰巳先生應該也快到了才對。」
看到撥弄著瀏海的麻衣,佐世子的眼睛閃閃發亮起來。
「喔,你剛才的表情很棒呢。可以讓我拍張照嗎?」
佐世子說道,並搶在麻衣答應前就迅速按下快門。佐世子確認相機螢幕上的照片,認為以自己的技術來說拍得很不錯,擺出握拳叫好的姿勢。
「這張照片我晚點會傳給你,如果麻衣也拍了只園祭的照片,可以寄到我的電子信箱來嗎?我會說是自己拍的,提交給總編輯。」
「我只能用智慧型手機的相機功能拍照耶。」
「沒問題的,因為最近的智慧型手機畫質都很棒。比起用不慣的單眼相機,一定能拍出更好看的照片啦。」
「是這樣嗎?」
麻衣對相機也不熟,但她覺得手機的照相功能與單眼相機拍出來的照片效果,應該截然不同才對。
「編輯部全員出動,就表示筱田先生也來了嗎?」
逛祭典時說不定也會在哪邊巧遇筱田──麻衣想著而不經意地開口詢問,但佐世子不知為何露出為難的表情。
「其實筱田先生突然辭職了呢。」
「咦!什麼時候的事?」
簡直是晴天霹靂。之前碰面時絲毫感覺不到他像是會辭職的樣子。
「就在昨天喔,雖然他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好像意外地被繁忙的工作逼得無法喘息呢。」
不──麻衣轉念一想,筱田雖然並未散發好像會辭職的氛圍,但的確曾出現奇怪的言行舉止。
像是對《只園祭之夜》的作者澤泉提出失禮的問題,還有忘記為何會擁有她的簽名書。
說不定那個時候,筱田就已經情緒不穩定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跟他搭檔,採訪山鉾的組裝工程。托他的福,我的工作變多了。」
身為工作狂的佐世子,露出不曉得是遺憾還高興的表情。
「但是,他這個人很喜歡只園祭,今天說不定也在哪邊閒晃呢。不過他沒什麼存在感,就算擦身而過,大概也不會注意到吧。那麼,我差不多該走嘍。」
「啊,好。」
佐世子原本準備離開,但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忽然轉過頭來。
「對了對了,在山鉾中最好去看一下螳螂山喔,還有保昌山也應該看一下吧。這個距離比較遠,等最後再去逛可能比較好。」
「謝謝你的建議,採訪請加油喔!」
麻衣將佐世子給的推薦行程烙印在心裡。
與佐世子道別後,過沒多久辰巳就來了。
跟盛裝打扮的麻衣不同,辰巳穿著平常也會在店裡穿的和服。儘管如此,他光是走在路上,就會吸引周圍的目光,實在叫人恨得牙痒痒的。
「這什麼狀況……」
但辰巳本人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周圍的視線,一見到麻衣就開始發牢騷。
看到擁擠過頭的人群,辰巳似乎在兩人一起逛宵山前就感到厭倦了。
「你太慢嘍,辰巳先生。」
麻衣責怪辰巳遲到,於是辰巳露出更加不快的表情。
「光是我有照約定前來,你就該心存感激了。真是夠了,人群比我想像中更多啊。還有這股惡臭,真想儘快離開這種地方。」
「不行喔,我可是打算把這一帶的山鉾都看過一遍……奇怪,你今天沒帶芳香袋嗎?」
到人多的地方時,辰巳總是會拿芳香袋貼住鼻子。倘若不那麼做,嗅覺過于敏銳的辰巳,會無法忍受周圍的味道。
就在麻衣感到不可思議時,辰巳走過來,從他身上飄散出十分舒服的香味。
「啊,該不會──」
麻衣的發現讓辰巳咧嘴一笑,他從自己的和服里掏出球形的小香爐。
「……請別這樣啦,我對那個香爐沒有什麼美好回憶。」
那是之前清風用來矇騙麻衣的袖香爐。
「香爐是無辜的吧,話說回來,你……」
辰巳眯細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盛裝打扮的麻衣。
「什、什麼事?」
看到辰巳與平常不同的認真眼神,麻衣原本期待他會稱讚這套浴衣,不過──
「如果要穿牡丹圖案的浴衣,味道也應該配合牡丹比較好吧。雖然你似乎有噴香水,卻是玫瑰系的香味喔。」
那感想實在太像辰巳的風格,讓麻衣不禁火冒三丈。
「你應該有其他話要說吧!其他話!」
居然連這種時候都在挑剔香味,不懂人情也該有個限度。
「怎麼,如果我說你穿起來很好看,你就滿意了嗎?」
「對呀!」
「那麼,你穿起來很好看。」
「『那麼』是什麼意思呀!感覺好假惺惺!」
「你真囉唆。好啦,我想快點離開這個臭氣衝天的地方,我們走吧。」
辰巳說完,牽起麻衣的手,強硬地邁出步伐。他絲毫沒有要護衛麻衣的溫柔,麻衣因為穿著不習慣的木屐,差點就跌倒了。
原本這時應該要感到生氣才對,但今天的麻衣果然有哪邊不對勁,話語卡在喉嚨,說不出抱怨。
「你已經看過占出山了嗎?」
「咦?」
麻衣愣愣地回應,讓辰巳發出傻眼無奈的聲音。
「你是來看山鉾的吧?」
麻衣看向前方,那裡點燃了許多駒形燈籠(註:駒形燈籠裝飾在山鉾旁的燈籠,配合不同的山鉾,也有各式各樣的燈籠。),在燈籠深處有座組
裝起來高度大約十公尺,以木頭組成高台的山鉾。
「抱歉,我剛剛在發呆。」
可以聽見小孩們齊聲唱著歌。
『信仰虔誠的各位請接受祝福踏上歸途吧,請獻上一根蠟燭吧──』
從山鉾旁的集會所傳出了歌聲,真是富有節奏感的招攬客人方式。
「難得有這機會,我去買點什麼。」
為了掩飾害羞的心情,麻衣奔向集會所,瀏覽裡面販售的物品。
桌上並排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有以白紙包起來的護身符、繪馬與除厄粽等等。平常不會那麼感興趣的東西,一旦碰上祭典,看起來就充滿魅力,實在很不可思議。
麻衣決定姑且買個護身符當紀念。
「祝您與丈夫永遠幸福美滿。」
麻衣付錢後,站在裡面的一個小孩這麼說。
他是看到麻衣與辰巳一起逛的場景嗎?就在麻衣心想那孩子說話真早熟地回到原地時,辰巳對麻衣回以苦笑。
「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占出山販售的可是安產護身符喔。」
「安、安產……」
所以剛才那小孩才會以為辰巳是麻衣的丈夫嗎?麻衣明明是想讓內心平靜下來才去買東西,卻反倒變得更害羞。
「真是的,我還以為你是要去買除厄粽,結果迷糊成這樣。」
「你知道的話請早點告訴我嘛。那樣我就不會買錯東西了。」
「那些小孩也很大聲地在宣傳吧,你都聽到哪裡去了?」
豎耳傾聽的話,小孩們的確是在吆喝「要不要買個安產護身符呢──」
感覺好像自己雀躍到靜不下來的內心遭到指責,麻衣連耳朵都發燙起來。
「我、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我想看螳螂山!」
從麻衣嘴裡冒出來的,是佐世子推薦的山鉾。
「螳螂山嗎?那得往西走才行呢。」
兩人沿著錦小路走向遠離烏丸路的方向,辰巳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你……直到剛才都在跟佐世子聊天嗎?」
「你怎麼知道?」
麻衣想,辰巳該不會連佐世子推薦螳螂山這件事都看穿了。
「不,我是在想有那女人的味道,才會這麼問。」
辰巳回覆很有他風格的答案,麻衣覺得有點滑稽。
「什麼有女人的味道,你這發言好像懷疑丈夫有外遇的太太喔。」
麻衣明明只是跟佐世子稍微見面聊了一下,辰巳究竟是用鼻子的哪個部位嗅出來的呢?還是一樣神奇到了極點。
「佐世子小姐是來採訪只園祭的,下次的『京都指南』真教人期待呢。啊,這麼說來,筱田先生似乎辭掉町屋出版的工作了。」
雖然平常在店裡也經常與辰巳兩人獨處,但像這樣拋開工作一起並肩走著時,麻衣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
會提起筱田的名字,是麻衣拚命想接續話題的結果。
「筱田是在說誰?」
「啊,這麼說來,辰巳先生好像一次也沒見過筱田先生?」
看到辰巳詫異的表情,麻衣才總算注意到。在麻衣內心,筱田總是與佐世子一起出現,因此麻衣一直以為辰巳也認識筱田。
「他是在『京都指南』中負責編撰『京都的工匠』這個專欄的編輯。啊,他之前採訪過北見先生。」
「……喔,這麼說來,是叫那個名字啊。採訪者的存在感薄弱,所以很難留下記憶。」
聽到這番話,麻衣忍不住笑了。
「其實他本人也是存在感非常薄弱的人喔,應該說就算他站在身後,也不會注意到嗎?是否真的有沒存在感的人呢?」
麻衣並沒有多想什麼地問道。
「所謂的存在感,是五感會下意識地去感受的東西。」
辰巳露出認真的表情,將手貼在下顎。
「例如別人靠近身旁的話,會略微發出體臭,抑或靈香。那種嗅覺情報也是形成人類存在感的要素。就像這世上不存在沒有體臭的男人一樣,我認為沒有存在感的男人這種東西,應該也不可能存在。」
「你見到他就知道了,就算近在身旁,只要他不出聲,真的都不會注意到呢。」
兩人來到蓋在西桐院路上的螳螂山。
因為正面掛著燈籠,兩人便繞到側面,發現那座山是在高台上裝載著黑色推車的設計,最上面的部分擺放著螳螂的模型。
裝飾品上也描繪著許多螳螂,在山鉾中相當獨特。麻衣覺得能理解身為怪胎的佐世子推薦螳螂山的理由。
「辰巳先生來逛過幾次宵山呢?」
雖說辰巳討厭擁擠的人群,但應該也會每幾年來逛一次吧?麻衣這麼想而開口詢問。
「我是頭一次認真逛。」
結果辰巳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的話。
「你明明一直住在京都,卻幾乎沒來逛過嗎?」
麻衣雖然感到意外,但也覺得很像辰巳的風格。
「因為我不喜歡這種味道啊。」
畢竟人數多到連麻衣都有些厭煩,對於原本就不喜歡人多地方的辰巳而言,無論怎麼焚香,都是種苦行吧。
「以前戌亥與白亞曾硬是帶我出來。」
這話讓麻衣心頭一驚。
「對不起。」
「為何道歉?」
「因為……」
麻衣知道他們三人的過去。五月底時,辰巳與自己的兄長戌亥對決,在對決的過程中,麻衣也直接見到白亞的靈香。
正因為麻衣當時也在現場,所以她明白,如果那三人曾經一起逛宵山,那一定是段特別的記憶。
麻衣無法厚臉皮到能毫不客氣地介入其中。
不,麻衣或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了辰巳重要的回憶──麻衣開始這麼覺得。因為麻衣現在正跟辰巳兩人一起在逛那個宵山。
「我認為是托你的福,我才能正面地面對過去。」
但辰巳這麼說,像是要否定麻衣的不安。
「倘若是以前,我根本不會考慮靠袖香爐這種簡單的機關出門逛宵山。就算一直拿芳香袋貼著鼻子,還是會聞到人們散發的體臭和攤販商品混合起來的味道,一直因為作嘔而苦惱不堪吧。」
即便是鼻子沒那麼靈敏的麻衣,也都能感受到汗臭和食物油膩的香味,對擁有異常嗅覺的辰巳而言,這裡根本是惡臭的大雜燴吧。
「不過呢,今天我發現在同樣的香味當中,也摻雜著讓人感覺舒適的靈香。」
「靈香是嗎?」
「是啊,是幸福這種感情散發出來的靈香。」
麻衣將視線從辰巳轉移到周圍的人群上。
一起穿浴衣來逛的情侶、帶著小孩的夫婦、在祭典的喧囂中奔跑的小孩們、獨自鑑賞山鉾的人、有許多年邁者的觀光客團體、在攤販賣東西的人、買東西的人。
無論是誰,都自然地在臉上綻放出笑容。
「真是令人驚訝,這麼多人都同樣地散發出幸福的靈香,而且那香味化為一體,包圍住整個市區。」
異常的嗅覺帶給辰巳的感覺,麻衣只能用想像的。但是──
「我懂。」
麻衣只能這麼說。
此刻,麻衣與辰巳站在相同的地方,觀看相同的事物,聞著相同的味道。
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某些東西,比接觸到肌膚的熱度變得更加滾燙的胸口。
宵山里一定存在著多到數不清的這種思念。
「倘若是幾個月前的我,一定不會注意到這種香味吧。」
辰巳說道,抬頭仰望山鉾。
「螳螂山在山鉾當中,是唯一設有機關的山鉾。雖然現在是停止的,但在巡行時會將鐮刀抬起放下,或是展開翅膀,聽說十分精彩。」
「是這樣子呀。」
這樣即便不是佐世子也會推薦這座山鉾。
「我大概也到了差不多可以開始行動的時候。」
辰巳注視著不動的螳螂機關,悄聲地低喃。
「辰巳先生……」
辰巳的眼眸一反往常地感傷,但他將視線從山鉾移到麻衣身上時,已經恢復成原本板著臉的樣子了。
「先不提這些,看著一直不動的機關也無可奈何吧。我記得螳螂山旁邊應該也有會動的機關,要去嗎?」
「好!」
麻衣與辰巳一起進入的白色帳篷里,有螳螂占卜的活動。拿著盤子的螳螂機關會轉一圈,將球遞給占卜的對象。然後看球上寫的號碼可以拿到對應的簽。
麻衣的簽是中吉,辰巳則是大吉。雖然輸給辰巳有些不甘心,
但結果還算可以。
兩人來到四條路往東走,通過月鉾與函谷鉾,辰巳同時講述著只園祭的由來。
平安京是一塊被山脈圍繞,水脈充足的土地。
不過同時也具備盆地特有的高溫潮濕的氣候,這種氣候導致夏天常出現傳染病流行起來的狀況。
在那時代,迷信仍根深柢固,人們認為瘟疫是在權力鬥爭中落敗,心懷怨恨過世的貴族怨靈作祟。因此當時的朝廷,每當瘟疫流行起來,就會舉行平息怨靈的祭典──御靈會。
他們會進行好幾種儀式,其中被認為最有效果的,是從東山的只園社(現在的八坂神社)到神泉苑,按照當時的國家數量一路豎立六十六根矛,然後送神轎來祈求瘟疫消退的御靈會。
雖然八坂神原本被當成農耕之神敬拜,但不知不覺間,就像這樣被當成封住瘟疫的神,逐漸獲得信徒的尊崇。
「一般認為這就是只園祭的起源。會在這個時期舉行祭典,也是因為過去天氣悶熱,容易發生瘟疫的時期就是七月。」
「那麼,山鉾是祈求瘟疫消退,而在京都市內巡行的嗎?」
「那倒是有點不同。據說是在十四世紀左右,開始會製作像現在這種山鉾。當時是從事工商業者的人們開始獲得力量的時代,他們害怕的與其說是瘟疫,不如說是霉運。然後他們打算驅趕造成霉運的原因──也就是驅趕瘟神。山鉾是用來吸引瘟神的陷阱,因為瘟神會靠近感覺很愉快的地方。」
只園御靈會就像這樣,成為八坂神社主辦的慣例活動。
最後,他們看見一座整體包著紅色裝飾品的大型山鉾,前方掛簾上描繪著麒麟與龍等傳說生物。
麻衣看到有人走進那山鉾里,拉了拉辰巳的衣角。
「我可以搭搭看嗎?」
「長刀鉾是禁止女人進入的,就算我能搭乘,你也不能搭喔。」
「咦?騙人的吧,原來山鉾有那種規定嗎?」
麻衣曾聽說女人不能進入相撲場,但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還有其他地方殘留著那樣的風俗習慣。
「如果你想搭乘就應該早點說的。之前我們經過的地方也有你能搭乘的山鉾啊。」
「那我們回頭吧!」
即使麻衣這麼提議,辰巳也只是擺出不滿的表情。
「你是叫我回去擁擠的人群中嗎?我拒絕。」
「咦,你剛才不是說了幸福的香味什麼的嗎?」
「我只是說變得比以前好一點而已,並沒有說我喜歡上人類的香味了。」
麻衣想辰巳果然是個難搞的人,抬頭仰望山鉾。
「這座山鉾禁止女人進入,表示它是很特別的山鉾嗎?」
「這是長刀鉾,在山鉾巡行時帶頭的山鉾。」
辰巳指了指高高聳立在山鉾上的真木。在目前看過的山鉾中,也是格外高大的真木。
「你有看見設置在頂端的大長刀嗎?那就是山鉾名稱的由來。明天會有戴著黑翅蜻蜓之冠的幼兒搭乘,切斷注連繩開始巡行。」
「黑翅蜻蜓之冠……?」
好像在哪聽過──麻衣思考了一會兒,總算回想起來。
「雖然名字里有黑翅蜻蜓,但實際上是模擬孔雀羽毛的頭冠。那個怎麼了嗎?」
「在古賀先生的夢裡,出現了『黑翅蜻蜓之冠』這個詞。」
麻衣告訴辰巳,在古賀的靈香讓麻衣看見的白日夢中出現一個男人,那男人試圖殺害古賀時,說了相同的詞彙。
「假如是那樣,誘拐古賀並割傷他眼皮的男人,或許是比擬長刀鉾的故事在犯罪。那男人說不定對這座山鉾有奇特的偏執。」
辰巳說道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將手貼在額頭上。
「不,等等……」
「怎麼了嗎?」
原本一臉興致索然地聽著麻衣說話的辰巳,態度突然嚴肅起來,讓麻衣感到不安。
「……我真是糊塗,就算跟山鉾巡行再怎麼無緣,居然沒注意到這麼單純的事。」
「什、什麼事?」
「之前說過目前京都發生的殺人事件是比擬殺人對吧。那全都是模擬山鉾的殺人。」
也就是古賀正在追查,原皮師北見宗一、以及鈴間山莊的老闆娘鈴間飛鳥被推測是「被害者」的事件。
辰巳拿出之前古賀交給他的一張活頁紙。
上面列出了推測是連續殺人事件被害者的人名及死因,還有遺留在現場的奇妙痕跡。
「北見宗一被模擬的是北觀音山。北觀音山豎立著松樹來取代真木,上面雖然停著長尾雞,但尾巴是折斷的。」
北見的屍體上沾著松樹香,而且他明明是從頭部摔落,尾骨卻碎裂了。
「而且北觀音山的屋頂是檜木皮屋頂。」
原皮師的工作是剝取檜木皮,北見這個名字則會讓人聯想到北觀音。
作為比擬殺人的對象,湊齊了讓人無可挑剔的條件。
「鈴間飛鳥被模擬的是鈴鹿山。我之前跟你說過,麝香的香味是從麝香鹿身上採集的吧。」
「鈴與鹿……」
在麻衣的眼裡看來,飛鳥是以鹿的身影出現,那應該是麝香的影響吧。
「而且鈴鹿山的故事,是以打倒了惡鬼的女豪傑──瀨織津姬命(註:瀨織津姬命據說延喜年間(九○一~九二二)鈴鹿山附近出現惡鬼作亂,附近居民苦不堪言,此時瀨織津姬命出面退治了惡鬼。)為題材製作的山鉾。倘若是以剛毅性格聞名的鈴間山莊老闆娘,也很適合比擬殺人。」
「那麼,犯人是……?」
「模擬只園祭的連續殺人,很難想像是完全不同的人所進行的。犯人恐怕跟小時候綁架了古賀的男人是同一人物。那男人從三十年前起,就不斷重複著比擬山鉾的殺人。」
辰巳在腦海中一一檢證著記錄在活頁紙上的名字與遺留的證據,像是低吼似地說道。
「最近所進行的殺人,看來似乎是模擬二十四日在後祭巡行的山鉾。而且後祭的十座山鉾中,已經有九座被模擬完畢,剩下的只有排在最後出發的大船鉾。」
「得阻止犯人才行──」
這句話擅自從麻衣嘴裡冒了出來。
因為麻衣認識由於北見宗一與鈴間飛鳥之死,而感到悲傷的人們。
檜木葺師樋口為了遵守與友人的約定,試圖縱火燒銀閣。
同時也是麻衣朋友的晶,以為母親至今仍怨恨著自己而痛苦不已。
不能再增加更多那樣的悲劇了。
「要怎麼阻止?」
相對於變得情緒化的麻衣,辰巳十分冷靜。
「雖然知道是比擬殺人,但可不曉得會遭到模擬殺害的是誰喔。」
不過,在麻衣腦里,已經浮現出候補人選了。
「有個人物正好適合用來模擬大船鉾。」
犯人模擬檜木皮屋頂的北觀音山來殺害原皮師北見,還有把鈴間山莊的老闆娘模擬成惡鬼殺手瀨織津姬命加以殺害;從這些事件中可以明顯看出犯人不只是講究殺害方法,就連挑選被害者也有他的堅持。
倘若是這樣──會被選中的只有那個人。
「就是《只園祭之夜》的作者,澤泉充老師。如果要進行比擬大船鉾的殺人,沒有人比澤泉老師更適合當被害者了。」
麻衣在香魅堂打工時,也曾跟辰巳說過她有參與採訪澤泉的活動,還有關於澤泉的著作《只園祭之夜》的內容。
「就是那個在作品中讓大船鉾復活的女人嗎?」
所以光是這麼說,辰巳也就全都懂了。
「手機借我。」
「你要打給古賀先生對吧。」
「沒錯。對了,你乾脆替我撥蜻蜓眼的手機號碼吧。」
辰巳說完,講出他背下來的手機號碼。這男人可能真的中了無法使用電子機器的詛咒也說不定。
古賀立刻接聽了電話。
『是倉見小姐嗎?』
「是的。古賀先生,你現在人在哪?」
『你問哪裡,我在四條路巡邏啊。正因為是這種日子,說不定能掌握到一些線索,解決我目前在追查的殺人事件。』
古賀被稱為精密罪犯探測機也不為過,有這麼多人一起湧入街上的宵山,的確是逮捕殺人魔的大好機會吧。
就算是再兇狠的殺人犯,原本也是人類。即使平常會有所警戒而潛藏起來,一旦遇到祭典,說不定會掉以輕心,從黑暗中爬出來活動。
『呀喝──麻衣,宵山逛得還開心嗎?』
這時從話筒那邊傳來另一個非常耳熟的悠哉男人聲音。
「咦?清風先生也跟你在一起嗎?」
麻衣問道,於是古賀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似地回答:
『是啊,因為我一個人睜亮眼睛巡視周圍的話經常會嚇到人。我原本想就算是這種傢伙,或許也能當成緩衝而派上用場,但他實在太吵,讓我無法專心巡邏。』
「啊,請稍等一下。」
周圍吵吵鬧鬧,很難聽清楚古賀低沉的聲音。麻衣從束口提袋中拿出耳機,插入智慧型手機。辰巳搶走其中一邊耳機,塞入他耳里。
「你仔細聽好了,蜻蜓眼。快去保護叫澤泉充的作家。」
『怎麼,香鋪老闆也一起啊?我是打算有天要答謝你之前的恩情,但今晚對我而言,也是能否抓到殺人魔的重要日子,我沒道理要答應你個人的委託喔。』
「聽好了,這也是跟你正在追捕的殺人魔相關的事情。」
『……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辰巳這番話,古賀的聲音也跟剛才截然不同。
辰巳快速地將剛才的推理大略告知古賀。
也就是到目前為止的比擬殺人是模擬山鉾,還有最後一個被害者可能是澤泉充這些事。
『……這可不妙啊。』
一直默默聆聽的古賀,在辰巳說完後如此低喃。
「什麼意思?」
『我剛才一邊聽你們說,一邊拜託清風用另一支智慧型手機調查關於澤泉充的事。』
該說古賀不愧是刑警嗎?行動非常迅速。
『澤泉今天似乎會在四條路旁的四角廣場進行簽名演講會,聽說會場還準備了大船鉾的模型。』
麻衣不禁倒抽了口氣。
「沒辦法阻止那場演講嗎?」
那是──比擬成大船鉾的絕佳狀況。
簡直像在說快來殺我一樣。
『演講已經開始了,而且犯人恐怕已經潛藏在會場裡面。』
犯人就在附近,如果強硬地中斷演講,可能刺激到對方。就算能成功保護澤泉一個人,但可能會危害到其他觀眾。
『不過,要殺害澤泉的話,與其選在演講時,不如等之後的簽名會,或是她從會場要回家的時候。前者能最接近澤泉,後者則是在動手後比較容易逃走。若是這樣,時間大約還剩三十分鐘。要從現在開始行動的話,與其笨拙地藏匿澤泉,不如去逮捕犯人要快多了。』
「請問,不只是古賀先生,京都府警會有所行動嗎?」
『……不可能吧。』
古賀在一陣沉默之後說道。
『再怎麼說,模擬山鉾的連續殺人,聽起來實在太荒謬了:而且現在也沒空花時間去說服他們啊。再說你應該知道我這人沒聲望吧。』
以刑警來說過於優秀的古賀,在警察當中也是格格不入。麻衣想起之前古賀逮捕犯人後,其他刑警在新京極六角公園說著摻雜嫉妒的壞話。
但是,儘管說著悲觀的資訊,古賀身為刑警的驕傲仍堅定不移。
『但不成問題,人手不夠的部分我會叫清風也來幫忙,應該也能拉到一個晚輩來協助吧。之後就交給我們吧。』
古賀說完這句話便掛掉電話,麻衣鬆了口氣。
「看來似乎有辦法解決。」
雖然在犯人落網之前都不能真正放心,但有異端能力者古賀在,還附帶一個清風的話,事件應該會順利地解決吧。
「……麻衣,你回家吧。」
然而,與麻衣樂觀的想法相反,辰巳的表情依然沒有放鬆下來。
「辰巳先生,你該不會打算去澤泉老師的演講會吧?」
麻衣感到意外。倘若是平常,就算有人拜託,辰巳也不會想介入麻煩事。
但他今天是怎麼了呢?
「比擬成山鉾的殺人,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萬一我擔心的事情成真,光靠古賀與清風讓人不太放心。」
「想到的事情……?」
辰巳以非比尋常的氣勢這麼說道,連麻衣都覺得不安了起來。
明明就連犯人是否還潛藏在演講會場都不確定。
「我也一起去。」
麻衣在白日夢當中,看見了弄傷古賀眼皮的男人。
雖說是作夢,但那應該是烙印在古賀深層心理的犯人長相。
即使從那之後過了將近三十年,應該也還殘留著一些影子。
麻衣前往會場,配合古賀擁有的異端眼睛,就能以萬全的態勢分辨出犯人。
「不可以!」
但辰巳聽到麻衣這麼說,表情整個變了並大叫出聲。因為那聲大喊實在不符合辰巳平日的形象,大吃一驚的麻衣顫抖了起來。
辰巳察覺到自己變得情緒化,像是要掩飾過去般地說道:
「萬一發生什麼事,我沒自信這次也能好好保護你。」
──那個人很脆弱。
麻衣此刻想起晶說過的話,然後總算能理解了。
辰巳是害怕麻衣會死去。
因為辰巳把麻衣和由於自己的傲慢而失去的女性──白亞重疊在一起。
五月底時,被辰巳的兄長,也就是戌亥帶走的麻衣遭到薰香控制,險些從大樓屋頂上一躍而下。雖然辰巳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麻衣,但麻衣還記得辰巳那一瞬間蒼白的表情。
「辰巳先生,我跟白亞小姐是不同的。」
那時辰巳的腦海里一定浮現了白亞的身影,但對麻衣而言並非她所願。
即使跟已經過世的女性被等同視之,麻衣仍是活著的人,因此想以自己的意志,採取不會後悔的行動。
因為麻衣也很擔心辰巳。
「就算那樣還是不行。你乖乖回家,早點上床睡覺。」
辰巳轉身,然後快步離去。
「辰巳先──」
麻衣本想追上去,但擁擠的人群與穿不慣的木屐,以及狹窄的和服下襬,讓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辰巳眨眼間就不見身影,於是麻衣也喪失了前往四角廣場的心情。
「忘記叫他買蘋果糖給我了……」
麻衣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走著,同時自暴自棄地吃著從攤販買來的雞蛋糕。無論吃多少東西,都無法平息胸口的鬱悶焦躁。
「要是抱持著這種心情回家,怎麼可能坐得住啊……」
裝有雞蛋糕的袋子轉眼間就空了,然後麻衣又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包圍麻衣的是一種茫然的不安。雖說只見過一次面,但麻衣由衷希望澤泉平安無事,同時也很擔心可能會與殺人鬼對抗的古賀與清風,還有辰巳的安危。
木屐的鞋帶摩擦著腳,腳趾之間開始痛了起來。麻衣雖然不想回家,但腳痛成這樣,也沒辦法靠祭典來分散注意力。
就算繼續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內心也只會越來越苦悶。
──這麼說來,佐世子小姐除了螳螂山外,好像還推薦了另一座山鉾……
記得是叫做保昌山。難得有這種機會,就去看看那座山鉾吧。
「……好。」
光是決定目的,麻衣就稍微打起了精神。
麻衣用智慧型手機查詢位置,發現保昌山蓋在與其他山鉾有些距離的地方。
它在所有山鉾當中位於最南邊,與其從宵山中心處的四條路出發,不如從五條前往,反倒還比較近。
儘管麻衣在擁擠的人群中一下往西、一下朝東地移動,但從她的角度來看,接著只要往南走就行,並非走路到不了的距離。
麻衣忍著腳痛,沿著狹窄的東洞院路前進了一陣子後,逐漸看見寫著「保」字的駒型燈籠發出的亮光。
「啊哈……」
麻衣瀏覽豎立在山鉾旁的牌子,明白佐世子為何會推薦這座山鉾。
保昌山是一座祈求結緣的山鉾,主題是平井保昌與和泉式部的戀愛故事。可能是因為位於跟其他山鉾有些距離的地理位置,人潮沒有多到混亂的地步,還有來參觀山鉾的人,也大多是女性與情侶。
山鉾周圍飄散著遠離喧囂的沉穩氛圍。但對於變成孤單一人的麻衣來說,反倒讓人覺得寂寞。
「嗨,麻衣,又碰面了呢。」
就在麻衣低下頭時,忽然有人從旁向麻衣搭話。
麻衣抬起頭,看見向麻衣推薦保昌山的佐世子舉起手站在眼前。
明明這麼多人,卻意外地能夠巧遇。話雖如此,但說不定並非偶然。畢竟建議麻衣最後再造訪保昌山的人正是佐世子。
佐世子好奇心旺盛,她也可能是一直在等候麻衣與辰巳前來。
不,那應該是想太多了吧──麻衣搖了搖頭。
佐世子是因為工作來宵山的,大概是採訪對象里正好也包含保昌山吧。
「你已經要回去
了?方便的話,我開車送你吧?」
「咦?採訪已經結束了嗎?」
「嗯,我負責的山鉾是結束了。」
麻衣看了一下手機顯示的時間,自從跟辰巳分別之後,已經過了一小時以上。
保護澤泉的行動還順利嗎?雖然麻衣也有點想在祭典停留到清風聯絡自己為止,但她認為差不多也該離開了。
要是太晚回去,難保不會真的遇到危險,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人能開車送麻衣一程實在很幸運。鞋帶摩擦所帶來的疼痛,也差不多面臨極限。
「那可以麻煩你嗎?」
麻衣決定恭敬不如從命,請佐世子送自己回家。兩人離開行人專用區的中心地帶,走到停車場後,麻衣坐進副駕駛座。
車身也跟眼鏡框和浴衣同樣是紅色。雖然是輕型車,但裡面打造得相當寬廣,並不覺得狹窄。佐世子將相機扔到後方座位,緩緩地發動車子,然後開口詢問麻衣:
「如何,第一次的宵山逛得還開心嗎?」
「嗯──其實不是很開心……」
麻衣坦率地說出在逛宵山的途中,一個人被拋下的事情。因為麻衣沒有講明為何會與辰巳分開,佐世子替麻衣打抱不平,憤慨地說「竟然把女孩子一個人留在祭典上」。
「抱歉,虧你還特意推薦我可以逛哪些山鉾。」
麻衣低頭道歉。
「吶,麻衣,你方便的話,想不想看另一個宵山?」
佐世子像要鼓勵沮喪的麻衣般開朗地說道。
「另一個……宵山?那不是在說後祭?」
麻衣問道,於是佐世子笑了。
「不是不是,是只有我才知道,更美好的宵山喔。」
佐世子單手放開方向盤並將手貼到胸前,充滿自信地說道。
「詳情就留待你親眼目睹,但我認為麻衣一定也會喜歡喔。」
「京都指南」編輯這個身分,也等於是首屈一指的京都專家證明。那樣的她這麼掛保證,讓麻衣對內容湧現強烈的興趣。
「真不錯呢,我想看。」
就算回家,反正也只會擔無謂的心。那不如與佐世子一起度過這段時間,應該要有意義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
「說得好!」
原本開車前往麻衣公寓的佐世子,改變方向往右轉。
另一個宵山究竟是怎樣的東西呢?車子似乎離祭典的中心越來越遠,說不定是從山上或大樓這種高的地方,俯瞰因祭典而熱鬧無比的街道。還是說,有什麼只有在宵山才會舉辦的秘密活動呢?無論如何,麻衣都期待不已。
就在麻衣的幻想擅自膨脹時,放在束口提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麻衣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上顯示著清風的名字。
「喂喂,清風先生?」
『啊──麻衣,太好了,接通了。』
「咦?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一直在擔心清風他們是否平安的,反倒是麻衣吧。
『嗯,啊,這是為了以防萬一打的電話,你別在意。』
以防萬一?麻衣越來越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那個,你們順利保護澤泉老師了嗎?我一直在等你們聯絡呢。」
『……該怎麼報告才好呢?老實說,現在有很多地方都很奇怪。』
「什麼?」
清風的說法實在曖昧不清。選項應該只有兩個,就是成功保護了舉辦演講會的澤泉,或是沒有成功吧?
還是說麻衣等人的擔心全是杞人憂天,疑似犯人的人物根本沒有出現在會場之類的?
「請你挑重點說明,讓我也能聽懂吧。」
『呃,我們是順利保護了澤泉小姐啦,而且也順便逮到了連續殺人魔。古賀先生環顧觀眾後開口說「就是這傢伙不會錯」,一調查那個人的皮包,就發現了刀子。』
不愧是古賀。不過,聽到這番話,麻衣感覺更莫名其妙了。
『接著就是由古賀先生帶來的晚輩開車載犯人,古賀先生則開另一輛車帶澤泉小姐到京都府警局,他們跟我們就這樣分開了。』
「那個……聽你這麼說,感覺事情都解決啦?」
清風剛才的吞吞吐吐是怎麼回事呢?倘若是那樣,真希望他們早點通知麻衣。
『不,那個啊……剛才古賀先生的晚輩聯絡我,他說不知為何,古賀先生似乎還沒到達京都府警局。』
清風似乎感受到麻衣焦躁的氛圍,像在辯解似地說道。
「那應該只是遇到塞車吧?」
今天可是宵山,因為中心地帶成了行人專用區,其他道路也比平常更加壅塞。
『他們一起離開,你覺得移動時間會差這麼多嗎?古賀先生的車子似乎是跟在晚輩的車子後面,但晚輩說他注意到時,古賀先生的車已經不見了。』
這的確很奇怪。但是,麻衣還是不懂清風究竟在擔心什麼。
如果是與殺人魔搭同一輛車,麻衣還能理解。倘若因為某些事故,導致犯人能自由行動,車裡會變成地獄景象吧。
但古賀帶的人是澤泉,已經被帶到京都府警局的殺人魔應該無計可施。
「順便問一下,犯人果然跟弄傷古賀先生眼皮的人,是同一個人嗎?」
『不……好像不是那樣呢。畢竟犯人年紀才三十多歲。』
「三十多歲……」
那樣的確是說不通。在古賀夢裡出現的殺人魔,當時已經是三十歲左右。
倘若活到現在,應該已經六十歲了。
因為有模擬成山鉾的共通點,麻衣一直認為是同一人,但並不是那樣嗎?
麻衣有些泄氣的心情,因為清風接下來的話消散無蹤。
『而且辰巳說犯人是麻衣認識的人。』
「什麼?認識的人?」
『被逮捕的人叫做筱田正,你認識他?』
「是筱田先生?」
這實在太過突然,讓麻衣茫然起來。
──那個人試圖殺害澤泉老師?
腦袋無法追趕上現實。
對筱田的名字產生反應的佐世子瞥了麻衣一眼,但麻衣不曉得該怎麼說明才好。
麻衣只跟筱田見過兩次面,儘管如此,還是能充分感受到他的個性善良。麻衣實在無法相信那樣的筱田居然是殺人魔。
應該只是古賀的眼睛誤認了筱田的本性吧?
筱田是《只園祭之夜》,而且是其作者澤泉充的超級粉絲,他出現在那場演講會這件事本身並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那樣無法解釋他的皮包里為何裝有刀子。
無論筱田是不是殺人魔,他懷著惡意潛入會場一事,是無庸置疑的。
但是,假設筱田是殺人魔──仔細一想,有很多事情都說得通。
例如北見的靈香飄散在町屋出版一事。假如那並非筱田採訪北見時帶回公司,而是在殺害時沾上的話?
更深入一點去推測的話,筱田之所以會到町屋出版工作,應該是因為他在尋找適合當比擬殺人被害者的人物吧?
「京都指南」的編輯能採訪各行各業的工匠們,倘若對殺害對象有所堅持,或許很難找到像「京都指南」編輯這般有利的職業。
麻衣大受打擊,但清風毫不在乎地繼續說:
『然後辰巳似乎突然擔心起來,一直吵著要我打電話給你。好痛好痛──』
我才沒有擔那種心──可以聽見旁邊傳來辰巳這麼說的聲音。他大概正用拳頭鑽著清風的側腹吧。
這時講電話的聲音換成了辰巳。
『麻衣,你已經回家了吧?我怎麼好像聽見車子的聲響。』
他應該是突然擔心起自己丟下不管的麻衣吧。
──真是拿他沒辦法呢。
「請你放心,我現在……」
就在麻衣要回答時,重量忽然從手中消失。奇怪?就在麻衣這麼想著時,發現正在開車的佐世子搶走麻衣的手機。
『麻衣?』
佐世子沒有回答辰巳詫異的聲音,一邊開車一邊用單手操作手機,按下通話結束鍵。「你電話別講太久啦,已經快到達目的地嘍。」
「啊,對不起。但我剛才正在講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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