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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白亞香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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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這是大量的水聚集成一束,往下重摔的聲響。

應該是瀑布或水壩的聲響。

不存在節奏與音色,單調卻會永遠持續下去的聲響。

在濕潤的水流香氣中,摻雜著什麼東西。

是在路邊悄悄綻放,一吸會有淡淡花蜜的那種花香味。

孩童時的記憶忽然甦醒過來。那時想做的事與該做的事是一樣的。

沒有對於未來的迷惘,也沒有對於過去的後悔,只有「現在」巨大地存在著。

然而,目前如何呢?「現在」被夾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動彈不得。

今後一定會變得辛苦。

既然如此──自己為何要試圖掙扎呢?

水流重摔的聲響,毫無變化地持續著。

如果能跟那聲響合為一體,自己應該會變得更輕鬆吧。不用思考任何事,不用煩惱任何事,就宛如在某處的河畔綻放的小花一樣。

「──你在做什麼?」

某人用力抓住麻衣的肩膀,原本朦朧的意識逐漸恢復正常。

「……咦,辰巳先生?」

麻衣眼前,是板著臉的辰巳。

「你剛才打算做什麼?」

麻衣看向周圍,發現自己打赤腳離開榻榻米,站在水泥裸露在外的大樓邊緣。

這跟麻衣原本打算前往的屋頂出口是反方向。麻衣突然感到害怕,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啊啊,要是你願意跳樓自殺,我就能接近七年前的答案了。」

不知不覺間拉開距離的戌亥,很遺憾似地說道。

不,拉開距離的不是一直坐著的戌亥,而是麻衣。

樂花香──麻衣明白戌亥為何會替引誘人自殺的靈香取這個名字了。

當電視或網路上出現自殺的新聞時,人們一定會說:「為什麼不把自殺的勇氣用在突破現況呢?」「只要活著,應該也會有快樂的事情啊。」

但那些話並未掌握到自殺這件事的本質。促使自殺者行動的是「能變輕鬆」這種壓倒性的強迫性思維。明知道對自己而言是負面的,卻還是被推往那方;就這層意義來說,或許就類似無法忍耐戒斷症狀,而再度使用毒品的狀況吧。

戌亥用中指輕輕推了下黑框眼鏡。

「伊月,好久沒像這樣見面了呢。不,你現在自稱辰巳對吧。真懷念啊,那名字是白亞替電子式香爐取的名字。」

「戌亥……你對濫用靈香這件事,似乎已經沒有任何猶豫了啊。」

辰巳平靜地說道。雖然平靜,但他確實在生氣。沒有表情的瞳孔之中,彷佛可以看見藍色火焰。

是因為戌亥企圖逼麻衣自殺?還是因為戌亥至今仍帶著導致白亞死亡的付喪神?

無論如何,要是辰巳再晚來個幾分鐘,不,再晚來個幾秒鐘的話,麻衣說不定真的已經摔到十幾樓下的地面上。

不,不是「說不定」,而是她肯定已經摔成肉醬。

一想到這點,麻衣的身體便顫抖不停。雖然她用力搓揉著手想克制顫抖,但冰冷的身體絲毫沒有變暖,只是不斷噴出不祥的汗水。

「要扣一分呢。」

戌亥像在訓誡辰巳似地說道。

「事到如今,你別期待我會有身為除香師的自尊,因為我已經不是除香師了。」

「那你到底是什麼?催眠師?魔術師?還是慫恿者呢?」

「每個都有些相近呢,對了──既然是用『香』詛『咒』,我就自稱『咒香師』吧?」

咒香師──戌亥擁有符合這名號的能力。

剛才那個使用了樂花香的法術,的確就是詛咒。

麻衣一定是在喪失意識的期間被迫聞了靈香吧。彷佛從水壩流瀉的水流聲依然在麻衣耳里迴響著,靈香的效果還在持續。

「助手啊,你能自己走嗎?」

麻衣搖了搖頭,於是辰巳將手繞到麻衣腰上,讓她站起身。辰巳的體溫讓麻衣的身體右側溫暖起來。飄散在香魅堂店門口那種甜美又強勁的白檀香包圍麻衣。

這讓麻衣感覺安心多了。

不要緊的,殘留在自己體內的樂花香,辰巳一定會幫忙除香。

「把薰香道具放在那裡,我不允許你替助手除香。」

但戌亥指著辰巳拿的公事箱說道,他知道裡面放有薰香道具。

「如果我拒絕呢?」

戌亥用另一隻手,從自己的公事箱裡拿出較短的線香。

「這是會跟樂花香引發不協調的薰香喔。我不曉得你身為除香師的技術提升了多少,但只要焚燒這線香,就不可能將樂花香除香。你應該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那也就是說,自殺衝動今後也會像突然發作似地襲向麻衣。剛才是因為有辰巳在才得救,但未必每次都有人幫忙阻止麻衣。

麻衣只能儘量避免獨處,或是將雙手雙腳綁起來生活──雖然無法具體想像,但樂花香不消失的話,麻衣將被迫過著這種人生。

身為除香師的辰巳,比麻衣更了解事情的嚴重性。

他沒有任何反抗,將公事箱靠在屋頂的邊緣。

「你為何現在才回來京都?」

戌亥沒有回答,只是若無其事地承受辰巳的視線。

「如果你是想完成香魅堂第九代店主的職責,我很樂意將店鋪讓給你。如果你的目的是向我復仇,我也有承受的覺悟。」

辰巳以充滿堅強信念的聲音說道,同時用力抓住麻衣的手臂以免她試圖再次跳樓,然後朝榻榻米走了過去。

「──但假如你的願望是濫用靈香,危害我以外的人──」

辰巳掀起和服短外套,跪坐在戌亥正對面。

「我身為除香師,可不能當作沒聞到。」

聽到這番話,戌亥突然高聲笑了起來。

那笑法彷佛將嘲弄、憤怒還有悲傷交織在一起。

「你這話真帥氣呢,辰巳。殺害了白亞的你,自以為可以代表正義嗎?」

「……『那是意外』,這句話實在是沒有說服力啊……而且你不可能是為了和解,才叫我過來的吧?」

這就是七年不見的兄弟對話嗎?在他們之間已經沒有道歉或安慰介入的餘地。戌亥怨恨害他喪失白亞的弟弟,另一方面,辰巳也憎恨墮落得濫用靈香的哥哥。麻衣切身地感受到這一點。

「我是想跟你來場香席勝負。」

辰巳的眉毛抽動一下。

「你說香席勝負?」

「辰巳,你的願望是我離開京都對吧?如果你贏了,我就如你所願地離開吧。這麼一來,靈香危害人類的事就會減少,雖然不會徹底根絕就是了。只不過要是我贏了,你就要收掉香魅堂,不再當除香師。」

「倘若變成那樣,你會再度成為香魅堂店主嗎?」

「你說笑的吧?沒有白亞的香魅堂現在也還留著──這只會讓我感到不快。而且你竟然還是店主,我實在無法苟同。」

「原來如此。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戌亥。如果是運用嗅覺的勝負,你可是連一點勝算也沒有喔?」

以前清風曾經說過,辰巳因為嗅覺太過靈敏,所以看不見幽靈。

換言之,能看見幽靈的戌亥,鼻子不如辰巳靈敏。

「的確,或許是那樣吧。但我提議的是舉辦香席來決勝負,輸贏不是只靠嗅覺而已。」

辰巳瞥了一眼身旁的麻衣。他的表情還是一樣沒有起伏,彷佛會對麻衣棄之不顧;但不知是否為麻衣的錯覺,他的眼眸中似乎流露擔憂她的光芒。

「我接受你的挑戰。」

以認真的表情對峙的兩人果然十分相似,彷佛對照的鏡子一般。

在一決勝負前,辰巳用手巾將自己與麻衣的手綁在一起。這是擔心樂花香的影響會變強所做的準備吧。

「所謂的助手應該是寫作『幫助的手』,但你這樣反倒只會礙手礙腳呢。」

聽到辰巳挖苦似地說,麻衣再次認為自己必須振作才行。辰巳接受了不曉得設有何種陷阱的香席勝負,這也是因為麻衣被綁架,且不小心吸入樂花香的關係。她已經給辰巳添了這麼多麻煩,可不能被奪走意識,變成妨礙或絆腳石。

所謂的香席,或稱香筵,就好比茶道的茶會,原本不是為了一決勝負才舉辦的。

在香道中,會將「嗅」香一事稱為「聞香」,彷佛閉上眼睛側耳傾聽話語和音樂一般,認真思考薰香的意境與世界觀,並且樂在其中。

香席是由負責焚香木的「香元」,招待聚集而來的客人們──也就是「連眾」──的聚會。只不過室町時代精通各種技藝的貴族,抑或血氣方剛的武士們,認為只是焚香太無趣,他們還發展出焚香木並分辨香味的「組香」。這可想成是近似於品酒。

香席大致的流程是這樣的:

主辦香席的人,有提供香席場地的「亭主」、用香爐焚香的「香元」、以及提供香木給香席使用的「出香」。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由香元一個人兼任這三種職務。首先由該人決定組香的主題,也就是試著以薰香

的組合來表現文學的世界。

例如有一種組香叫做「若紫」。這是以《源氏物語》的第五帖為主題,準備的香木是比擬登場人物的尼君、若紫與源氏這三種。

聚集在香席上的連眾,就坐後會拿到一張「組香式」,上面記載著當天的組香內容。這可說是香席的節目表,同時也是設計圖。

上面記載著「若紫」的和歌。

昨夕隱約窺花貌,今朝游雲不忍歸。

然後記載著分別是用怎樣的香木來表現尼君、若紫與源氏。

看完「組香式」後,便會試焚組香所使用的薰香──也就是「試香」。試焚的只有尼君與若紫,雖然不會焚燒源氏的香木,但三種香木中知道兩種後,剩下的當然是源氏。

試香結束後,終於要正式開始焚香──也就是「本香」。這時香元會打亂三種香木的順序來焚香,連眾則在紙上寫出尼君、若紫與源氏分別為哪種香木。

不只是單純享受薰香,還加上競技的要素。

只不過,組香的趣味不只是聞香猜謎,推測該場組香里出現何種香木以及其用意,才是組香最關鍵的樂趣。

但這次勝負的規定與原本的香席相差甚遠。

戌亥指定的香席勝負,有三條規則。

一、不進行試香,只有本香。

二、戌亥所焚燒的三種香木,辰巳須一一猜出其種類或來歷。

三、三種香木中只要能猜出兩種,就算辰巳獲勝,低於一種則算戌亥獲勝。

由於香木必須巧妙地焚燒才能傳遞出各自的特性,倘若不想被猜中,可藉由焚香方式操弄結果。因此香元與連眾以這種形式決勝負時,倘若是香元焚香,連眾絕對無法答對。但辰巳似乎完全不擔心這點。這是兩名薰香師賭上自尊的勝負。

「那麼,這就是第一種香,一爐。」

戌亥巧妙地操作薰香道具,準備第一個香爐,並遞到辰巳面前。被修整成山形的香灰上,放置著被稱為銀葉的薄雲母片,並在其上放著一塊香木。放入香灰中的香炭不會直接燃燒香木,而是間接替香木加熱。

焚燒香木的「聞香」與焚燒線香或煉香不同,氣味並不會強烈地擴散,因此辰巳用與麻衣綁在一起的左手水平地拿著香爐,然後用行動自如的右手蓋在香爐上,從拇指與食指的縫隙間慎重地聞香。

「……是伽羅。」

辰巳回答。沉香木依照其生產地與性質,被分類成六國。

也就是伽羅、羅國、真那伽、真南蠻、左曾羅、寸聞多羅。

伽羅是六國之中感情最為豐富的香,是最高級的沉香。

「果然厲害。」

看來是正確解答。縱然落敗一次,戌亥仍浮現出詭異的笑容,相對之下辰巳則挑起眉毛,露出焦躁的神色。

「你看不起人嗎?這種東西連外行人都聞得出來,掃興也該有個限度。」

「別這麼生氣,剛才只是小試身手。難得的香席不從美好的香味開場的話,就太不像話了吧?」

這話彷佛想說之後端出來的薰香不是「美好的香味」一樣,讓麻衣有些在意。戌亥接著準備下一種香木。

「二爐。」

辰巳哼了一聲,一臉無趣地抓起香爐。

「只要猜中這個,就不用聞三爐,算是我贏了吧。」

「是那樣沒錯。」

「只是猜香木什麼的,真是無聊透頂的活動……」

辰巳丟出這句話後,將臉湊近第二個香爐。

「啊!」

這時麻衣不禁發出聲音。

因為她看見了。

有尖銳的東西從第二個香爐的香灰中突起。

那是──出鞘的刀刃。沒有刀鞘、沒有護手,甚至也沒有刀柄,鋒芒逼人的刀刃。

緊握刀刃的是彷佛削掉一層皮般血淋淋的手。

「辰巳先生!」

不可以聞那個味道──麻衣有這種感覺,她試圖拍掉香爐。

但麻衣慢了一步。

從香灰里出現、只到手肘部分的手持刀,由上往下砍向聞著香氣的辰巳。

香爐發出卡鐺聲掉落在榻榻米上,裡面的香灰弄髒了榻榻米。辰巳用手按住胸口,像要嘔吐似地吐出舌頭,宛如疾病突然發作般痛苦掙扎。

「──來,請你說出答案吧,辰巳。」

戌亥絲毫沒有顯露驚訝之情,彷佛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似地催促辰巳。

「你到底讓辰巳先生聞了什麼!」

麻衣用沒被綁住的左手輕撫辰巳的背,大聲喊道。

「組香就是要猜這個對吧?」

「怎麼這樣……只是聞了香就這麼痛苦,實在太奇怪了!你該不會讓他聞了毒吧?」

麻衣正要譴責戌亥的行為,但辰巳用右手按住麻衣的肩膀制止她。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讓人有一點不愉快的氣味罷了。」

「何止有一點……」

看起來根本不是那樣。現在辰巳的臉色也依然蒼白不已。

辰巳因為擁有過於優異的嗅覺因此沒有靈感,所以他不會因為靈香而感覺失常,或是被靈香蠱惑心靈。

以前清風曾這麼比喻:就類似用天文望遠鏡看隔壁的人。

但麻衣可以明白,剛才的香實在太過強烈了。

簡直就像是用望遠鏡看了太陽一樣。

辰巳的嗅覺越是優異,受到的傷害應該就越非比尋常。

不過,辰巳鎮靜地瞪著戌亥。

「這是靈香……戌亥,這跟你現在也散發出來、對我的憎恨濃縮而成的靈香是同質的香味。」

戌亥哼笑道:

「沒錯。你果然只有嗅覺是貨真價實的。不過,你不曾聞過濃縮成這樣的靈香吧?」

麻衣感到毛骨悚然。

從那個香爐里冒出來的血淋淋的手,是戌亥的靈香嗎?

若是這樣,戌亥的憎恨實在銳利且好戰到可怕的地步。

由於太過激烈,甚至連自己也能劈開。

「但是,那樣並不算答案喔,必須請你用六國或來歷答出香木的種類才行。」

辰巳以手掩面,接著像是對薰香的自尊心受創似地低喃:

「……我不知道。第一次聞到的香木,我不可能答得出來。這究竟是……什麼?一開始明明有鹹鹹的香味,之後卻變成應該是人類發出的靈香……我沒聞過這種會發出複雜香味的香木。」

「這表示你『沒有答案』,可以這麼說嗎?」

「……真那伽,是真那伽。」

麻衣頭一次看到這麼沒自信的辰巳。那個辰巳竟然胡亂猜測。

「選擇因個體不同而會有所差異的真那伽是很明智──」

戌亥推了推黑框眼鏡,無情地宣告:

「不過要扣分,這是人工香木喔。」

「這怎麼可能,你說是人工?」

辰巳難以置信地摀住嘴。

不光是辰巳,人工香木這個答案也讓麻衣大吃一驚。

因為第一次碰面時,不是別人,正是戌亥向麻衣說明了香木的性質。

他說香木的生成需要漫長的歲月與偶然的重疊。

「辰巳,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在東南亞的寮國與越南,進行著以人工方式製造香木的研究,如今這種香木已經流通到市場上。」

「我當然知道,但經人手加工的香木只能散發出低等的香味,也就是『贗品』。不可能製造出比自然產生的香木更優異的東西──」

辰巳的雙眼隨即驚愕地瞠大。

「難道你……」

「你一臉無法相信自己想法的表情呢。不過,你那個推測大概是正確的。這七年來,我待在進行人工香木研究的越南。我往來於原生林與研究所之間,持續研究、製作我理想中的香木。」

「你理想中的香木?」

倘若能刻意製造出那種東西──香道將不再是逐漸衰退的文化。

「用不著那麼驚訝吧,現在可是能從試管中製造出人類的時代。香木的香氣成分來自樹脂沉積,既然如此,只要解析出其結構,就能量產香木,並隨心所欲地改變香味。」

戌亥擁有以薰香操縱人類的力量,這應該對研究的進展有很大的貢獻吧。諸如籌措研究資金、召集研究人員,也可能是掠奪某人已經進行到一半的研究。倘若不是那樣,很難想像才僅僅七年,就能得到如此驚人的成果。

「我花了七年,才總算成功製造出能產出香木的合成樹脂。藉由我開發的人工樹脂與越南的樹木,還有在生長環境中添加付喪神,便誕生了散發出靈香的香木,也就是『靈香木』。」

靈香木

──製造靈香木就跟量產付喪神是同樣意思。

那是自稱咒香師的戌亥最不能得到的力量。

「辰巳,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埋頭於這種研究嗎?」

戌亥問道,同時從懷裡拿出大約筆型手電筒那般細長的透明玻璃管。

看到玻璃管中的東西,辰巳的表情變得更加苦悶。

「這是我離開日本時一併帶走,最為重視的付喪神。辰巳,你應該覺得很眼熟吧。這是我在白亞生日時送她的東西。」

放在玻璃管中的是玫瑰金戒指。裝飾在頂端的小顆鑽石,散發出虛幻的光芒。

「接著我要焚燒的香木,是重現白亞臨死前遺留的靈香──白亞香。」

聽到這番話的辰巳,用力抓住自己所穿的和服衣領。

「辰巳先生……」

麻衣察覺到辰巳在害怕而動搖起來。

辰巳半張的嘴唇已經喪失生氣,顏色發青。

那個總是強硬且充滿自信的辰巳──正感到恐懼。

「這可是送分題喔,辰巳。這個香木只要你回答是人工香木,當然就算答對。只不過,回答之前要先聞過白亞香……如何,你有這種覺悟嗎?」

事到如今,麻衣才終於理解戌亥以兩勝一敗來決定輸贏的理由。

打從一開始,這場勝負最重要的,就只有辰巳能不能聞白亞香這點。

實際上,現在辰巳一直注視著戌亥遞出的第三個香爐,動也不動。

他的手浮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可以感受到他勉強想伸手拿香爐這件事。

失去白亞,而且自己還是將她逼入死亡的原因──這對辰巳而言,實在是過於巨大的心靈創傷。

擁有辰巳這般嗅覺的人去聞白亞的靈香,等於是親身去體會白亞當時的感情。

假如那感情是對辰巳的憎恨──

不,縱然是其他的喜怒哀樂,無論是怎樣的感情,對於逼死白亞而感到愧疚的辰巳來說,應當都只覺得難受。

看到辰巳終於將伸出的手放下,戌亥得意洋洋地笑了。

「薰香成熟了呢,辰巳。你果然是故意讓白亞聞到靈香的,否則你根本不必害怕這個靈香木。」

「難道你認為辰巳先生是故意讓白亞小姐聞靈香的嗎?」

麻衣指責戌亥所說的話。

不可能有那種事。辰巳也一樣憧憬且深愛著白亞。

當時的辰巳跟現在的麻衣,年紀並未相差太多──雖然麻衣想像不出當時的辰巳,但他不可能讓重要的人聞像樂花香那樣危險的靈香。

但是,這理論對喪失戀人的戌亥並不管用。

「沒錯,試圖除香卻失敗什麼的,真是顯而易見的謊言。這傢伙一發現白亞不會成為自己的人,立刻想要毀了她。簡直像不把白亞當人,而是當成能替換的『物品』。」

戌亥面無表情、滔滔不絕地說道。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摻雜著平靜的瘋狂,讓麻衣有些發寒。

「對這傢伙而言,白亞雖然是重要的人,卻不是特別的人。證據就是他雇用你當助手,試圖讓你代替白亞;還有他不以名字稱呼你,而是稱你為『助手』。要讓另一個人代替某人,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啊。這傢伙卻不明白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麻衣覺得戌亥十分可怕。他為了自己的復仇將麻衣卷進來,而且還讓麻衣聞了導致戀人死亡的樂花香。

要不是喪失了理性或良心,是辦不到這種事的。

白亞死後僅僅七年就製造出靈香木的執著與熱情,若不是理智崩壞,是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的。

本能告訴麻衣,不該與這人為敵。感覺對抗這個男人,就像是挺身阻擋海嘯或雪崩那種大自然的猛烈威脅。

儘管如此,麻衣的恐懼依然被更為強烈的憤怒吞沒了。

「……你說的是哪個辰巳先生呀?」

麻衣並不認識戌亥所說的辰巳。

辰巳的確不會用名字稱呼麻衣,麻衣只是單純的助手。辰巳八成不覺得麻衣很重要吧,跟香崎兄弟所愛的白亞根本沒得比。

但麻衣認為辰巳是個會欣賞四季、珍惜事物、洞悉人心的人。

雖然辰巳平常不會將自己的內心顯露出來──但倘若不是這樣,與辰巳一同遭遇到的靈香和怪異事件,無論是哪個都不可能成功除香。

麻衣早就察覺到辰巳板著臉的表情底下所隱藏的東西。

「你跟辰巳認識沒多久吧,你還不知道這傢伙的本質。」

戌亥這種說法又觸怒了麻衣,尤其是那種彷佛無所不知的態度。

「那你又知道現在的辰巳先生什麼了?把香魅堂丟下好幾年都不管的你,有權利責怪弟弟嗎?」

麻衣逐漸激動起來,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坦白說,辰巳先生的確是個過分的人喔。他會弄亂別人家的佛壇,把人送到發生靈異現象的寺廟裡,讓人聞身體狀況會變得不對勁的芳香袋,而且不愛出門又缺乏溝通能力。因為辰巳先生講話不講清楚的關係,我老是被耍得團團轉。雖然看清風先生吃虧覺得很痛快,但我已經受夠了。」

戌亥默不作聲,看似詫異地聽著。他一臉「這女人到底想說什麼?」的表情。

「可是……只要有耐心地看到最後,我也能確實理解辰巳先生的意圖。」

理解辰巳有時感覺意義不明的話語,其中蘊含的真正意義。

「我開始在香魅堂工作後,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是多麼活在自己的價值觀當中。這世界有許多我不知道的香味,有許多我不曉得的思念。每一種都是原本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正因如此,才必須加以珍惜。」

麻衣開始在香魅堂工作,才只過了一個月而已。

儘管如此,現在的麻衣跟與辰巳相遇前的自己相比,有十分巨大的變化。

甚至能讓麻衣實際感受到,這一個月是如此寶貴。

「但你卻只能把香味跟思念都用在傷害別人上面。所以──」

麻衣使勁地吸了口氣,然後大叫:

「什麼都不懂的人是你!」

戌亥不禁露出憤怒的表情而抬起膝蓋。

但麻衣已經不再害怕,她溫柔地抱著辰巳的肩膀說:

「辰巳先生,沒事的,我看得見白亞小姐的身影。」

辰巳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你說什麼?」

發出驚訝聲音的是戌亥。他的視線東張西望地四處徘徊。

另一方面,麻衣則是看著正前方。

正好就像麻衣坐在辰巳隔壁一樣──白亞就在戌亥身旁。

從戌亥開始焚燒第三爐時,她就一直坐在那裡。

就跟在照片上看到的她一樣穿著白色連身裙。

「我可以理解白亞小姐的表情。白亞小姐看著辰巳先生,她一定是有話想告訴辰巳先生才對。」

麻衣刻意沒有說出白亞是露出怎樣的表情坐在那裡。

辰巳並沒有麻衣那樣的靈感,但他擁有足以彌補靈感的嗅覺。

正因如此,他才應該以自己的鼻子去感受,七年前因為自己的過失而失去的深愛之人的想法。

「…………沒想到會有被助手煽動的一天啊。」

辰巳說道。

「謝謝你,麻衣。」

然後辰巳以沉穩的聲音,自從相遇以來首次呼喚麻衣的名字。

「薰香成熟了。」

辰巳說,迷惘與痛苦已經從他的表情中消失無蹤。

「薰香成熟了……?這表示你下定決心要聞白亞的靈香嗎?」

「這表示我總算明白戌亥你為何到了現在才回來京都的意圖。」

兄弟兩人注視著彼此。

「這場組香並不是為了向我復仇才舉辦的,而是跟普通的香席組香一樣,構成一個故事的主題。」

「主題……嗎?」

辰巳點頭同意麻衣的低喃。

「三個香爐分別代表過去、現在與未來。」

然後辰巳從並排於面前的香爐中,撫上一開始拿到的香爐。

「一爐焚燒的伽羅,在沉香當中也被當成最高級的香。這代表戌亥還是香魅堂店主時,那段充滿幸福的回憶。」

辰巳的表情懷念似地柔和起來。那對辰巳而言也是無可替代的記憶。

辰巳接著觸摸剛才折磨了自己的香爐。

「二爐代表現在,也就是染上憎恨色彩的這場香席。」

「可是,第三個香爐為何是白亞小姐的靈香呢……?」

這點讓麻衣無法理解。白亞已經死了,也就是過去的人──

但那卻代表戌亥的未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與其說是未來,或許該說是為了邁向未來所需的事會比較正確吧,或者也可解釋成阻擋在未來之前的障礙。」

「你想說白亞是障礙嗎?不把人當人看,很像你會做出的解釋呢,辰巳。」

戌亥憤恨地咬牙切齒。

「我從今以後也要跟白亞香一起活在未來。」

「不,你不是這樣想的。」

「你為什麼能如此斷言!」

相對於激動的戌亥,辰巳平靜得教人吃驚。

不知不覺間,情勢已經完全逆轉。

「你至今仍不曉得白亞的靈香意味著什麼對吧?」

辰巳彷佛看透戌亥一般,眼神銳利地瞪著他看。

「因為你看不見白亞的身影。」

「這……」

戌亥本想反駁,但無話可說。

其實麻衣也隱約察覺到,戌亥可能看不見白亞的身影,否則他不會那般敏感地對麻衣說的話產生反應。

「不過,這是為什麼?戌亥先生應該擁有跟我差不多的靈感呀。」

「麻衣看得見,戌亥卻看不見──倘若要區分你們兩人的差別,就在於有無先入為主的偏見。」

先入為主的偏見──感覺這句話非常沉重。

要判斷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時,人的「內心」會有很大的影響。

世上根本沒有幽靈──現代人理所當然地擁有這種偏見,這讓麻衣孤獨了很長一段時間。人類持有的偏見,是難以用話語顛覆的東西。麻衣明白這點。

「所謂的靈視,即是『解釋』靈香。戌亥,雖然你甚至用靈香木重現白亞的靈香,卻怎樣也無法解釋其意義。因為無意識中的偏見阻礙了你。」

「我的……偏見?」

戌亥抱頭苦思,彷佛要甩開腦海中的偏見一樣。

所謂的偏見,經常是連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東西。

正因如此,才麻煩透頂。

「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包括你為何會回到京都,在所有土地上增強付喪神靈香的理由。你是在尋找增強白亞香的方法吧?京都因為歷史悠久,付喪神也相當多。你利用那些付喪神,一直在研究除了引發不協調之外,還有什麼增強靈香的方法。」

「啊!」麻衣不禁驚嘆。對於松然寺寶物庫里的大量物品,麻衣等人刻意搖響風鈴聲來引發不協調,以找出付喪神。而戌亥是想用引發不協調以外的方法,做出類似的事。

戌亥想看懂白亞遺留的靈香所蘊含的真正意義。

「這場香席也是。一半是對我的復仇,另一半則是期待我可能會幫忙解釋白亞香吧?還真是相當迂迴的做法啊。」

縱然想看見身影,卻看不見;想聆聽聲音,卻聽不見。

讓戌亥的靈感變得如此遲鈍的偏見,究竟是什麼呢?

麻衣思考著。戌亥難以接受的事情──莫非是白亞她原諒了解放樂花香的辰巳嗎?

現在的戌亥有一部分是藉由憎恨來維持自我。

假如白亞已經原諒辰巳,戌亥不就會失去憎恨的對象而崩壞嗎?

既然如此,是否不該解釋靈香呢──

辰巳無視麻衣的擔憂,他抓起白亞香的香爐並湊近自己的臉,聞著那薰香。

辰巳暫時閉上雙眼,就那樣聞著。麻衣覺得簡直就像他與白亞透過薰香在對話。

沒多久後辰巳放下香爐,他的表情看來有些悲傷,卻又有著毅然的爽朗,像是已經與少年時期憧憬的女性完成最後的道別。

「…………白亞已經原諒你了。」

辰巳這麼說。不是原諒「我」,而是「你」。

戌亥的頭低得彷佛要壓到榻榻米上,無法清楚知道他的反應。

「戌亥,你這人就是這樣。雖然嘴裡說不原諒我,但其實內心最不能原諒的人是自己。你認為要是不把付喪神帶回去、沒有想要保管付喪神,白亞應該就還活著──」

倘若是那樣──二爐所焚燒的香並非戌亥對辰巳的憎恨,而是他對自己的憎恨。

戌亥竟然一直憎恨著自己,甚至恨到那樣血淋淋的程度,這實在過於殘酷且可憐。

低著頭的戌亥開口說道:

「別把付喪神放在身旁……這是前任店主的教誨。只要我好好遵守這個教誨,就不會發生那種悲劇了。」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激動的辰巳將擺放在兩人之間的香爐與火道具推開,抓住戌亥的後頸。

「那是我的錯!要是我沒有解開付喪神的封印,白亞她現在也還活著!你不該怪罪自己,而應該憎恨我才對!」

辰巳大叫之後,無力地垂下頭。

「都是我的錯……」

麻衣第一次看見辰巳這麼明顯地顯露感情。這或許是因為對辰巳而言,戌亥是唯一的兄弟,而且兩人實在太過相似。

沒錯──這兩人果然是兄弟。雙方都責備著自己,彼此都被囚禁在沒有救贖的世界中。那個世界喪失了無可替代,名為「白亞」的女性。

麻衣無意識地擦拭自己的眼睛,才首次察覺到滿溢而出的眼淚。

總算抬起頭的戌亥,用手摸索著周圍,同時詢問麻衣:

「……白亞在哪裡?」

麻衣用再次擦拭了眼淚的手,指出白亞的位置。

「戌亥先生,就在你身旁喔。」

麻衣催促後,戌亥終於跟白亞四目相交。

「……啊啊,終於見到你了。」

戌亥說完,溫和地笑了。

時隔七年,戌亥終於得以與最愛之人重逢。

太好了──即使眼前所見的景象只是薰香帶來的幻覺,麻衣認為其中仍有救贖。

自己眼睛看見的光景,結果並不重要。

戌亥腦里那頑固的偏見牢籠被打破,白亞在他內心甦醒了過來。

而打破那牢籠的,是昔日被戌亥與白亞所愛的辰巳──這段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走吧。」

辰巳簡短地說,並站了起來。

彷佛不想打擾昔日在香魅堂相愛的兩人重逢,他靜悄悄地起身。

辰巳背對與白亞互相注視的戌亥,對走在身旁的麻衣低喃:

「我以前從未在意過沒有靈感這件事……但現在有一點羨慕你跟戌亥。」

辰巳果然還是看不見白亞的身影。

不過,彷佛想避免落下什麼似地抬頭仰望天空的他,一定已經找到自己的答案。

麻衣不太記得之後的事。

看來似乎是因為鬆了口氣而被樂花香奪走意識的樣子。但當麻衣醒過來時,辰巳早已幫忙除香了。托辰巳的福,她已經不會再聽到詭異的耳鳴。

麻衣並不曉得戌亥之後怎麼樣了。

假如是按照約定,他應該已經離開京都。雖然不確定戌亥今後是否會停止濫用靈香,但一定再也不會在這個城市與他敵對了──麻衣有這種感覺。

「不過,仔細想想,或許沒必要將戌亥趕出京都呢。」

後來麻衣前往香魅堂時,辰巳感慨地這麼說。麻衣還以為他找回了兄弟間的情分,但一問之下──

「只要那男人濫用靈香,除香的工作就能比之前賺更多了吧?」

竟然對他有所期待,真是虧大了。一般人稱那種行為為「造假」喔。

「不是那男人,是你哥哥吧?」

「你明明差點被殺掉,為何要替戌亥講話?」

「天曉得,為什麼呢?」

麻衣並沒有要站在戌亥那邊的意思,也沒有原諒戌亥讓自己有那種恐怖體驗。但麻衣覺得,身為自己前輩的白亞在臨死前留下的純粹願望,應該被實現。

麻衣從白亞的表情中感受到的願望。

──就是兄弟兩人能找回昔日之情。

這是身為除香師助手的麻衣,自己對於靈香的解釋。

直到他們修復兄弟關係為止,無論要花上多少時間都無所謂。

兩人都活著,此刻也生活在相同的時間軸上。兩人的道路總有一天會相交吧。

「哈囉~」

清風掀開門帘,輕快地現身。

「午安,我還以為是誰,這不是關鍵時刻無法保護我的清風先生嗎?」

「啊,真過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為了去叫辰巳而拔腿狂奔呢。去那棟大樓接你們的也是我啊。」

附帶一提,在香席勝負之後,麻衣很快就與清風再會了。雖然好像也讓清風擔心了,但麻衣打算暫時用這件事來捉弄他。

「那麼,你今天有什麼事?又帶了除香的委託來嗎?」

「可惜,不是那樣呢。我聽說今天是麻衣

第一次的發薪日,趕緊飛奔過來囉。這得盛大地慶祝一下才行呢。」

「是、是,簡單地說,就是來敲竹槓的吧。但我不會請你吃任何東西喔,因為我等一下要去晶小姐那裡跟她買香爐。」

麻衣手上已經拿著從辰巳那兒收到的信封。雖然今天不是打工的日子,但不在發薪日領取的話,感覺好像會拿不到,因此麻衣特地前來香魅堂。

「咦?發薪日這天就奢侈浪費一下嘛。」

要是一直待在這,感覺會被清風拐到請客。麻衣像趕狗似地揮手甩開清風,走到門口。

「你記得準備一套浴衣,免得夏日祭典時傷腦筋啊。」

在麻衣正要鑽過門帘時,辰巳像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喔,辰巳,這是你想看麻衣穿浴衣的委婉表現嗎?」

「別說傻話。」

辰巳否定的話語聽起來比平時粗暴,一定是麻衣的錯覺。

麻衣思考著──自己能以助手的身分,繼續待在香魅堂嗎?

戌亥曾說過,「對辰巳而言,麻衣不過是白亞的替代品」。

雖然麻衣那時認為他在侮辱辰巳而生氣,但冷靜一想,現在的麻衣不管再怎麼拚命努力,也無法擔任白亞的替代品吧。

麻衣並沒有直到臨死前還在擔心他們兄弟倆的堅強。

麻衣也不覺得自己能引出辰巳讓戌亥看見的情緒化一面。

只不過麻衣不懂的是,辰巳為什麼會雇用她當助手。

那張布告是清風未經許可張貼的,辰巳明明可以無視──

「麻衣。」

麻衣正要離開香魅堂時,辰巳叫住了她。

幹什麼啦──麻衣這麼想著轉過頭。

「白亞是秋天的香味。」

辰巳說道,然後彷佛已經沒事了一般,突然移開視線。

──他究竟想說什麼呢?

麻衣在摸不著頭緒的狀態下鑽過門帘後,忽然回想起來──

第一次見面時,辰巳對麻衣說了「你有春天的味道」這件事。

「真難懂耶……」

辰巳大概是察覺麻衣的煩惱,才會說剛才的話。

比起視覺與聽覺,辰巳更習慣用嗅覺判斷人。

香味不同的話,根本不可能當替代品。白亞有白亞的,麻衣有麻衣的景色──換言之,辰巳是想這麼說吧。

「哈哈。」

麻衣不禁笑了出來。總覺得辰巳能好好看待自己這點讓人十分開心,麻衣沿著南下的道路行走,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向後仰的身體,彷佛要跳入萬里無雲的清澈藍天。

差不多要進入梅雨季了,說不定暫時無法看見這麼晴朗的天空。

麻衣再次思考起來。

平常有多少人會在意氣味而生活呢?

人類無法像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那般靈活地運用鼻子。

即使說是輕蔑鼻子這個部位,也絕非誇大其辭吧。

實際上,縱然離開住了十八年的故鄉,麻衣仍未注意到氣味的變化。

但此刻麻衣聞到梅雨靠近的氣息,感覺這是多雨的故鄉氣味。

香味與思念都是眼睛看不見的。

不過,它們確實向麻衣傳達某些重要的訊息。

──涼爽的夏風會捎來怎樣的香味到京都呢?

麻衣讓思緒馳騁在尚未見過的熱鬧祇園祭里,輕輕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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