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白亞香之章(1/2)
·不行。我整個人春風得意,絲毫無心工作。
今天也一直在想白亞的生日應該送什麼給她。
·香魅堂已經沒問題了,未來一片光明。
沒想到與人依偎而活這件事,會如此幸福。
·伊月順利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他似乎跟我一樣要專攻生物學。
最近總是發生一堆好事。
·我根本不想知道伊月的心情。
不過,唯有白亞不能讓給他。白亞是我的光明,失去她的話,剩下的只有黑暗。
·最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拜託千萬別發生任何事。
日記斷在這,剩下的都是空白頁。
五月二十二日。自從麻衣開始在香魅堂工作,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麻衣今天也一樣前往香魅堂打工。由於千夏的協助得以強化網站,造訪店裡的客人比以前增加不少。至少不會像之前那樣,假日也沒半個客人上門,這也讓麻衣工作起來有成就感多了。麻衣一點一滴地學到關於薰香的知識,即使碰到客人詢問,多少能回答出來了。雖然讓辰巳來說,就是:「你還有得學,連半吊子也算不上。」
這一天,麻衣一如往常沿著烏丸路南下,前往三條路。光是眺望四周零星的時髦雜貨店與洋裝店,心情就愉快起來。
快到發薪日了。雖然麻衣非常不安,不知能否在發薪日拿到薪水,但機會難得,別把薪水只用在生活開銷上,試著在這邊買點什麼吧;或是繞到位於名店街前方,據說很有趣的劇場看看也不錯。還有,對了,得到五條坂跟晶買香爐才行。
麻衣思考著這些充滿夢想的事,正要走進通往香魅堂的小巷時──有隻黑貓迅速橫跨過麻衣的視野角落。
麻衣感覺似曾相識,不禁停下腳步。是一個月前看見的那隻貓。麻衣會開始在香魅堂工作的契機,就是與那隻黑貓的追逐戰。
黑貓轉頭瞥了麻衣一眼,但跟之前那時不同,它看來興致索然地移開視線,然後碎步沿著三條路往東走。
應該幫它除香比較好吧──麻衣這麼想。
辰巳只把除香當成是處理會對人造成影響的氣味的方法,但麻衣開始認為除香應該跟讓遺留在這世上的靈魂成佛是同樣的意思。
這種感覺一定只有以雙眼捕捉靈香的人才能明白。
「等一下。」
麻衣決定去追貓,這也是為了感謝它讓自己與香魅堂邂逅。麻衣心想立場剛好跟以前相反呢,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正好包包里放著為了學習而跟辰巳借用的香插以及幾根線香,只要能找到散發黑貓靈香的付喪神,自己應該也能模仿辰巳除香。如果還是應付不來,到時再向辰巳求助就好。雖然這對辰巳沒有好處,他肯定會嫌麻煩就是了。
穿過名店街的拱門走到鴨川後,只見黑貓優雅地躺在橋上。
架設著三條大橋的河岸,是在江戶時代整修過的東海道西邊起點。
雖然在歌川廣重(註:歌川廣重日本江戶時代的浮世繪畫師。《東海道五十三次》使他成為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浮世繪畫家之一。)描繪的《東海道五十三次》里是平緩弓形的木造橋樑,但現在架設的是水泥制的堅固橋樑。欄杆上宛如洋蔥般,被稱為「擬寶珠」的銅製裝飾,為看起來好像總是冷冰冰的橋樑增添了一些趣味。
「咦?」
就在麻衣試圖靠近黑貓時,有個人先在黑貓前停下腳步。
他為何會停下腳步呢?照理說其他人應該看不見那隻貓。
「乖,乖。」
更教人驚訝的是,男人彎下腰,溫柔地撫摸黑貓。不,應該說他做出像在撫摸的動作才對,因為男人的手穿過了黑貓的毛。
儘管如此,黑貓依舊覺得很舒服似地眯細眼睛。
「可以別在意我嗎?我只是在練習默劇而已。」
男人似乎注意到站在旁邊的麻衣,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這藉口也太勉強了。如果是在橋上練習默劇,反倒應該表演給人看不是嗎?更何況假如他是小丑打扮,或穿著表演者的醒目服裝也就罷了,但單膝跪在地上的男人裝扮,是樸素的深藍色長大衣。雖然材質似乎很單薄,但在五月這個季節,卻是讓人感覺相當厚重的打扮。而且他高挺的鼻樑上,還掛著令人感覺個性非常認真的黑框眼鏡。
「請問,你是那隻貓的飼主嗎?」
梅花騷動與松然寺那時,除了麻衣之外,也有其他人體驗到幻聽,像是富美子和清風。因此麻衣心想,如果是原本的飼主,或許也能因為氣味而清晰地看見黑貓身影。
「……你看得見這隻貓嗎?」
男人總算面向麻衣,接著他以平淡且寧靜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跟這隻貓非親非故,只是覺得它孤伶伶地好像很寂寞。」
「啊,是這樣子啊。」
這表示他將幽靈當作極為自然的東西來接納。
宛如老師般的人物──這是麻衣對男人的第一印象,感覺穩重且知性。
沒錯,他散發的氛圍跟麻衣念高中時覺得還不錯的世界史老師很相似。
「好久沒見到擁有靈感的人了,而且你看得挺清楚的呢。」
那男人浮現出看似豁達,又好像在自虐般,總之帶有諷刺意味的微笑。
──奇怪?
麻衣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男人並不是第一次見面。並非整體的氣氛很相似,而是內心有種確實看過那表情的感覺。
從男人過長的瀏海中,可窺見他美麗的容貌。稍微曬黑這點更增添異國風情,並提升他的男性魅力。是個讓人印象深刻,實在很難忘記的人物。
可是,麻衣不曉得自己何時在哪裡見過他。
「我是第一次遇到除了自己之外,能看見幽靈的人。」
「哦,第一次嗎?那還真是辛苦。」
「辛苦……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麻衣感到疑惑,於是男人有些傻眼似地揚起一邊嘴角。
「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能跟你共享價值觀對吧?那是很辛酸的事。就好像一直在語言不通的異國生活一樣。」
聽他這麼一說──麻衣也覺得,自己應當可以更開心才對。
邂逅與自己一樣擁有靈感的人,是麻衣就讀高中時一直盼望的事;也是麻衣在上大學前,決定要隱瞞靈感生活下去時放棄的事。
不,如今這件事還是讓麻衣很開心。雖然眼前的青年似乎有點陰沉,但只要試著交談,一定會很快樂。因為能看見幽靈而經歷的辛苦﹑反過來被感動的故事,以及現在才笑得出來的失敗經驗,想說的事真是說不完。
想到這裡時,麻衣察覺一件事。
對了,現在有人能跟她聊這些事啊!
辰巳、清風與晶──在香魅堂建立起關係的人們。
「其實最近身邊有人願意聽我的體驗呢。即使看不見幽靈,他們也相信我的感覺,願意側耳傾聽。所以我很少會陷入身處異國般的孤獨心情。」
麻衣現在覺得,自從來到京都後,自己意外地待在條件很好的環境中。
「這是件好事呢。那樣的人很少見喔,必須好好珍惜這段關係才行。」
男人聽到麻衣的話,感同身受似地替麻衣感到高興,這讓麻衣也十分開心。
「哎呀,真的是那樣呢。雖然對方是個就算我提起幽靈話題,也會主張『它的真面目是氣味』的人。」
這麼說來──麻衣想起她為了將黑貓除香而繞路,但原本是在去打工的途中。差不多該前往香魅堂了,否則遲到可能會被辰巳怒吼一頓。
其實麻衣很想把黑貓除香後再走,但看它今天這麼冷靜,應該不會立刻加害人類。等香魅堂關店之後,再回來除香也不遲吧。
「對了!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我打工的店呢?」
麻衣自己也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
難得遇見擁有靈感的人,要立刻道別實在太可惜了。
「雖然那裡的店主有很多關於幽靈的奇怪主張,但聽一聽有時也會覺得恍然大悟,說不定你會覺得很有趣喔?」
而且,如果他也因為擁有靈感而感到孤獨,說不定能透過與辰巳他們的交談獲得療愈。
「那個店主他……」
從男人口中冒出的沉重音色讓麻衣大吃一驚。
「咦……」
麻衣因為自己的點子而欣喜若狂,慢了半拍才注意到──
青年的表情不知不覺間凍結住了。
「……那個男人該不會長得跟我很像吧?」
麻衣總算知道自己對這個男人的似曾相識感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男人──
跟辰巳很像。雖然戴著眼鏡,但眼鏡底下的鳳眼,以及知性且冷淡的地方,都跟那個香魅堂店主一模一樣。
「你該不會跟辰巳先生是兄弟……」
在日誌里登場的辰巳弟弟,伊月。
不,一定是那樣沒錯。明明在日誌里頻繁登場,麻衣至今卻從未見過那位弟弟。豈止如此,麻衣甚至不曾聽辰巳提過兄弟的存在。
因為日誌斷在內容讓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麻衣想可能發生了什麼不幸的悲劇,一直沒辦法問出口──
「辰巳?兄弟?居然會被說跟他是那種關係,真教人意外啊。」
彷佛光用聽的都會被詛咒的聲音,讓麻衣往後退了幾步。
「為、為什麼?」
男人的態度已經很難說是友善。倘若直到剛才為止的他是碧藍的寧靜海洋,現在的他就是白浪拍打著碼頭、波濤洶湧的海洋。不知是否被男人的殺氣驚嚇到,黑貓跳了起來,「喵」了一聲之後逃離現場。
自己也得快點逃走才行──但男人突然發散出來的憎恨,讓麻衣的腳動彈不得。偏偏在這種時候,竟然沒什麼人經過三條大橋,麻衣也發不出求救聲。
跟辰巳一模一樣的男人從前方逐漸逼近,麻衣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明明必須趕緊逃走,但越是這麼想,身體就越是動彈不得。
該怎麼辦才好?在意識逐漸消失時,有一隻手從後方用力抓住麻衣的肩膀。
「呀啊!」
麻衣嚇了一跳,反射性地用力踩向抓住自己的人的腳。
「好痛!」
雖然麻衣穿的是低跟鞋,但效果超群。掉了帽子且用單腳跳來跳去的男性,是麻衣熟悉的光頭青年。
「…………清風先生?」
「你真過分耶,麻衣。難得王子殿下前來拯救你耶。」
今天的清風像第一次碰面時那樣,穿著黑色西裝。
正當麻衣想著清風怎麼會在這裡時,淚眼汪汪的他忍耐著疼痛直挺挺地站在麻衣身旁,與那個有靈感的男人面對面。
「好久不見了呢,戌亥。雖然很想為了重逢感到開心,但你要是一直恐嚇麻衣,我可不會輕饒你喔。」
雖然清風面帶笑容,但他那副認真的眼神是麻衣至今不曾見過的,可一眼看出他正提防著對方。
「嗨,我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清風嗎?因為你剃了頭髮,我瞬間還認不出來呢。到底幾年沒見了呢?你跟那傢伙現在也是好朋友嗎?」
「嗯,還不錯啦。可能的話,希望他對我的態度可以再和善點就是了。真是的,你們兄弟的個性都一樣刻薄呢。」
被稱為「戌亥」的青年,在與清風交談時,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
他回復相遇時的沉穩態度,然後重新面向麻衣,禮貌地鞠了個躬。
「我叫香崎戌亥。只要報上姓氏,你應該就能理解我是怎樣的人吧。」
「幸、幸會。我叫倉見麻衣,在香魅堂打工。」
麻衣回應著戌亥的招呼,同時感到不可思議。
記得辰巳的弟弟應該是叫「伊月」。莫非是像歌舞伎演員或落語家那樣,繼承了某人的名字嗎?或是他報上的名字是通稱呢?
「平常承蒙辰巳先生和清風先生關照了。」
「哎呀,我真的很照顧她呢。」
「清風先生,剛才說的是場面話。」
「你看,她很稱職吧,應付我的方式也很完美。」
戌亥淡淡地笑著。那笑容──並不是對清風與麻衣的對話做出的反應。
「他雇用了助手啊,而且是看得見幽靈的女孩。」
要說的話,是對辰巳的嘲笑。
「拚命想彌補欠缺的東西嗎?他似乎沒有從過去的失敗學到任何教訓呢。」
清風一臉為難地聳了聳肩。
「那種說法太過分了吧?他可是試圖連你的份一起守護香魅堂喔。」
「那是他自願做的事,別講得好像有恩於我一樣。再說在這種時代繼續經營香鋪有什麼用?守護薰香這種逐漸衰退的文化,今後到底有何打算?」
「逐漸衰退的文化嗎?」
這發言讓人難以想像他身上流著薰香老鋪的血統,麻衣感覺不太對勁。
薰香文化確實很難說是普及於一般人,但就算是那樣,只要今後逐漸發揚光大就行了。來到京都前,麻衣只知道供在墳墓與佛壇上的杉線香,但現在學到了薰香有許多種類,還有並非直接點火,而是利用香炭間接加熱的空薰。
近年來,日本的傳統文化正被逐一重新審視。
麻衣認為薰香這般深奧的文化是值得注目的,現在只是大家沒什麼接觸的機會而已。只要有契機,應當會有許多人發現薰香的魅力。
「扣一分。」
但戌亥冷淡地丟出這句話。
「看來那傢伙並沒有教助手多少薰香知識呢。你曉得香道不像花道跟茶道那麼普及的理由嗎?」
「咦?呃……」
突然被他一問,麻衣答不上來。麻衣也不覺得其他兩項跟香道相比會特別輕鬆。
是在開始前需要準備的道具多寡嗎?
倘若要焚香木,就需要香爐與火道具(註:火道具火箸、香箸、香灰壓、銀葉夾、香匙等七樣香道道具的總稱。)等;但單純享受線香的話,只要有香插及點火的東西就行了。
那麼,是嗅覺必須夠靈敏才行嗎?
不,在香道當中,分辨味道是其次,主要目的在於享受美好的香味。敏銳的嗅覺不是必需的,而且要這麼說的話,花道與茶道也一樣需要品味。
麻衣不明白。她甚至開始覺得跟花道或茶道相比,薰香反倒是比較容易親近的文化。
「扣兩分啊。」
就在麻衣暫時答不上來時,戌亥這麼說了。
「答案是前人們『並不想將這種文化發揚光大』喔。」
「……不想發揚光大?」
無論宗教或哲學,即便是興趣和娛樂也一樣,文化倘若沒有在大眾間流傳開來,就會步上逐漸消失的命運。因此其中的權威者,也必然會成為傳道者。
明明如此,戌亥卻說薰香文化反其道而行。
「既是線香與煉香的材料,同時也經常直接焚燒使用的香木,其實跟石油一樣,過度取用的話,總有一天會枯竭。」
這句話感覺還蘊含自嘲。
「沉香木──簡稱為『沉香』的這種材料,並不是樹木本身會發出香味,發出香味的是樹脂。當沉香屬與宜里諾普屬這些常綠樹受傷或患病時,流出的樹脂會沉積在樹木上,將之放在容易發酵的環境中,像是埋進土裡,最終就會成為散發出馥郁香味的香木。換言之,樹木成為香木之前,需要偶然的重疊,還有漫長的歲月。樹木本身會發出香味的例外是白檀,不過白檀要當成薰香材料使用,最少也得培育個四、五十年才行。簡單地說,所謂的薰香文化,從誕生的瞬間開始,就背負著只能為少數人服務的奢侈品宿命。你不覺得即使鑽研薰香之道,其可能性也相當局限嗎?」
果然是兄弟,談到薰香時就跟辰巳一樣滔滔不絕。
儘管他先述說了否定的意見,但一字一句中皆可窺見他對薰香的熱情。
不過麻衣覺得推動這男人的原動力,似乎跟辰巳對薰香抱持的純粹探究心相異。
「雖然你這麼說,但戌亥你還沒辦法離開薰香吧。這一年來,有很多關於你的負面傳聞傳到我耳里喔。聽說你濫用除香知識,讓人類的感覺失常並加以操縱,做些像是冒牌催眠師的事。」
麻衣瞠大了眼。蠱惑人心和感覺的靈香──雖然麻衣至今不曾想過,但假如具備深入的知識與惡意去使用,那會變成相當可怕的兇器。
就好像憑自己的意志操縱前幾天的餓鬼那樣。
麻衣感到毛骨悚然。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就能辦到那種事。
「怎麼,你已經掌握到我的情報了嗎?」
戌亥浮現的表情是邪惡的笑容。
「不愧是在背後飼養大群異端者的破戒僧,消息真靈通啊。」
彷佛要對自己的事情被揭發這點還以顏色一般,戌亥稱清風為「破戒僧」。
「我在飼養?破戒僧?你講得真難聽呢,我只是朝自己相信的道路邁進而已。遺憾的是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必須向各種怪人求助就是了。」
清風以平常的調調,難以捉摸地回應,但他的側臉看起來好像別人。麻衣甚至覺得至今為止的親近感瞬間冷卻下來,兩人之間彷佛拉開一段很大的距離。
「話說回來,我沒想到你回京都來了呢。從你都沒到店裡露面這點來看,目的應該是在香魅堂之外嗎?」
「……你說呢
?」
戌亥沒有理會清風的質問,拿起放在腳邊的老舊金屬制公事箱。那公事箱的大小就跟辰巳裝有薰香道具的桐木製公事箱幾乎相同。
「你遲早會知道我的目的。」
戌亥留下這句話後,便掉頭走向東山那邊。
清風一直瞪著正前方,直到看不見戌亥的背影為止。
「辰巳,戌亥回京都了,我剛才在三條大橋見到他。」
清風與麻衣一起前往香魅堂,這麼告訴辰巳。
「這樣啊。」
「咦?你沒有很吃驚呢。」
看到辰巳完全面不改色,反倒是清風覺得驚訝。
「因為我沒多久前去鐵輪井時,有微微聞到戌亥的味道。」
辰巳拉開記帳桌的抽屜,從裡面拿出透明袋子。麻衣對裝在袋子裡的東西有印象,是辰巳蹲在鐵輪井那回收的線香屑。
「這個線香增強了聚集在鐵輪井那邊的人發出的靈香,這就是那場騷動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這樣,照理說不可能連在充滿咖啡香的咖啡廳都產生效果。」
「這表示戌亥故意修改靈香?」
清風感到疑惑,辰巳點頭同意他的猜想。
「戌亥以除香師而言也是一流的,只是那種程度的靈香,就算有什麼萬一,他也不會除香失敗。」
「……哈哈,戌亥意外地會做些淘氣的事情呢。」
清風拍了拍自己的頭。
「不錯不錯,就單身的我看來,情侶什麼的都應該爆炸才對,那種惡作劇我非常有共鳴喔。怎麼?他是為了做這種事才回來京都的?提防成那樣真是虧大啦。」
「你不是說真的吧,清風。」
麻衣也能明白,清風這番玩笑話只是在逞強。
證據就是清風嘴角浮現的笑容,因為辰巳的指謫而煙消霧散。
「那麼,戌亥先生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我也不曉得他在注視什麼,但他在鐵輪井做的事,大概是增強靈香的測試吧。」
「你說增強靈香,簡單地說,就是引起『不協調』嗎?」
「不……如果是引發不協調,人類的心意會更為扭曲,不會是那麼好懂的氣味吧。戌亥採用的手法,是更不一樣的某種方法……」
辰巳後半與其說是在回答麻衣,更像是自言自語。
麻衣感到不安,在靈香這方面,居然有連辰巳也不知道的事情嗎?這表示那個叫戌亥的男人技術如此高超,與辰巳不相上下嗎?
「畢竟京都是歷史悠久的城市嘛,也有很多變成付喪神的事物和土地。如果那些東西到處被增強,感覺有點毛骨悚然呢。」
麻衣想到了一件事。跟之前冬天來考試時相比,現在在京都看見的幽靈增加了。得知靈香這種概念後,麻衣以自己的方式推測可能是與氣溫和濕度有關,不過──看起來似乎並非那麼一回事。
這麼說來,以前也曾跟辰巳提過幽靈增加的事。雖然在話說完前被打斷了,但麻衣想起當時辰巳莫名地在意這件事。
或許從那時開始,辰巳就逐漸察覺到戌亥的影子。
「原來如此。增強京都里的靈香讓我應付不來,這說不定是很適合報復我這個除香師的方法。」
報復──辰巳的這句話語,伴隨著十分危險的感覺。
「總之,戌亥對辰巳你很明顯地露出敵意,應該多注意點。戌亥因為名字里有『亥』,個性從以前就像山豬一樣橫衝直撞呢。」
清風不愧是以前就跟他們認識,他似乎知道兩人過去的因緣。
「請問……辰巳先生跟戌亥先生之間──」
發生了什麼事嗎?麻衣本想接著這麼說,但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
因為辰巳狠狠地瞪著麻衣看。他的眼眸述說著「什麼也別問」,麻衣感覺胸口好像被塞了沉重的石頭一般。辰巳只跟清風繼續講下去,麻衣根本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自己明明也在香魅堂工作,為什麼卻被當成局外人呢?
說不定──自己也能幫上什麼忙啊。
辰巳是看穿麻衣的心情嗎?他一臉不耐煩似地開口說:
「趁天色還沒變暗,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咦?可是打工呢?」
麻衣甚至還沒穿上圍裙,而且香魅堂也還不到關店的時間。竟然會像這樣被當成礙事者,這表示辰巳非常不希望舊事重提嗎?
麻衣意識到掛在自己肩上的手提包,還有放在裡面的香魅堂日誌。倘若知道麻衣已經將日誌看到最後,說不定能讓辰巳鬆口。
「那個……」
不過這麼做需要勇氣,辰巳也可能對麻衣擅自翻閱日誌一事勃然大怒,兩人截至目前為止的關係恐怕會完全崩潰。
「今天不營業了。清風,如果你車停在附近,就送她一程吧。」
「嗯,我知道了。護送公主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那麼……我明天會再來。」
在麻衣想到該怎麼說之前,他們就決定好了,使她無法開口提日誌的事。
麻衣感到自我厭惡,這就跟對千夏隱瞞自己有靈感一樣。
結果麻衣只顧著自保。她重視表面上的關係,無法撲向任何人懷裡。
這樣的習性已經滲透在麻衣體內了。
「辰巳他是擔心麻衣你喔。」
清風邊走邊幫朋友說話。
「真的嗎?我只覺得好像被當成麻煩人物甩開。」
「別嘔氣啦。難得你長得這麼可愛,擺出那種表情就太可惜啦。」
就算清風這麼說,也無法制止麻衣沮喪的心情。麻衣對自己感到相當惱火,但她當然也很氣辰巳什麼也不肯說。思緒複雜地糾纏在一起,嘴唇不禁噘了起來。
清風的車停在三條路旁的付費停車場。
「來,請上車吧。沒把你平安送到家的話,我可是會挨辰巳罵的。」
清風細心地繞到副駕駛座幫麻衣開門。麻衣本想坐上車,但她打消這個念頭。與其說出于思考,不如說那是反射行動。
如果就這麼搭上車回到公寓,自己今後大概永遠都無法理解辰巳──這種預感制止了麻衣的動作。
有必要因為辰巳的事情而被耍得團團轉嗎?那種男人別理他就行了。
理性這麼告訴麻衣,但這是感情的問題。
啊啊,真是夠了──只能這麼形容的焦躁心情,驅使麻衣這麼做。
不只是辰巳,從戌亥的說法來看,清風似乎也有未讓麻衣看見的一面。關於這一點,麻衣也害怕得不敢去想。
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你怎麼啦?就算知道麻衣的住處,我也不會做任何壞事啦。我發誓我不會偷你的內褲。」
「啥?不不不,沒人在擔心那種事情!」
這個變態到底在說什麼呀?
麻衣明明沒想像過那種事,卻因為清風這番發言開始擔心了。
要怎麼教訓他呢──不過多虧清風講了奇怪的話,麻衣覺得自己也能試著把話講出來。
「那個……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辰巳先生與戌亥先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
清風瞬間轉變成苦瓜臉。因為沒有瀏海,更能看出他眉毛有多下垂。
「還是算了吧?畢竟講起來有點複雜,而且我無法判斷可以告訴你多少詳情。辰巳大概不太想談這些,由我來揭穿好像也不妥當。」
清風說得很有道理。麻衣也不喜歡別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談論自己。因為擁有靈感的關係,高中時,常有人私底下說麻衣是騙子或有妄想症的女人。所以麻衣完全能理解。
而且,那種體驗讓麻衣開始會察言觀色。麻衣徹底隱瞞自己看得見幽靈的事,配合周遭行動。為了不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自己是騙子,麻衣一直在說謊。
可是,現在不能再重蹈覆轍。
要是在這裡讓步,沒有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麻衣覺得自己會一直後悔下去,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待在香魅堂。
「其實我已經知道一部分的事了。」
麻衣下定決心──從包包里拿出香魅堂日誌。
「我偶然在香魅堂發現這本筆記本。」
清風接過麻衣遞出的日誌,確認封面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在哪發現這個的?」
「它掉在記帳桌底下。」
不,現在想起來,或許不是掉在那裡,而是藏在那裡也說不定。倘若麻衣沒有偶然弄掉手機,即使一直在顧店也不會注意到筆記本吧。
「……這是不可抗力呢。」
清風像在找藉口對辰巳辯解般,露出苦笑低喃。
「我們換個地方吧。機會難得,我請你吃好吃的紅豆湯。」
清風沒上車,他關上車門後,朝烏丸路方向邁出步伐。看來麻衣鼓起勇氣的行動,算是成功敲響了厚重的門。
麻衣默默地跟在後面,只見清風在走到烏丸路前,走進一間店。
那是棟掛著茶寮「木葉」的招牌,且鋪設瓦片屋頂的建築物。一打開店門,就看到一樓並排著幾張兩人座與四人座的桌子。店內客人頗多,生意似乎很好,但桌子與桌子之間沒有隔開,可清楚聽見隔壁桌的說話聲,這氣氛實在無法談正經事。
麻衣心想清風在打什麼算盤時……
「清風先生,歡迎光臨。」
簡直就像知道清風會來訪一般,女性店員呼喚住持的名字。
「這邊請。」
因為店裡有通往二樓的樓梯,麻衣原以為會被帶到二樓座位,但店員移開旁邊堵住地下室樓梯的「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入」的招牌,走下樓去。
看來清風是超出常客這個範圍的客人,與店家之間已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走到地下室後,發現地下室里只擺著一張桌子。雖然沒有窗戶,但有燈光照亮的小型庭園,不至於有太嚴重的封閉感。
「這裡是我常常光顧的店,很適合講秘密對吧?而且店員只有在點餐跟送餐時會下來而已。」
清風坐到椅子上。的確,如果是這裡,絕對不會被別人聽到談話內容。
「你要吃什麼?我每次必點的推薦商品是抹茶紅豆湯。」
「那我也點一樣的。」
清風搖鈴呼喚店員,點了兩份抹茶紅豆湯。
「你跟戌亥先生說的那些異端者見面時,便會使用這裡嗎?」
麻衣看準店員離開後這麼問,於是清風一副沒轍似地露出苦笑。
「戌亥真會揭露多餘的事情啊。我並沒有要特意隱瞞,但這種轉達方式實在糟透了。麻衣內心那個清廉正直、表里如一的清風印象破滅了對吧。」
「咦,那是哪裡的清風先生?」
「在這裡,這裡啦。」
清風拚命指著自己。這樣的對話就跟之前沒兩樣,麻衣感到鬆了口氣。畢竟清風還帶麻衣到這種地方來,麻衣內心一直很害怕清風對自己的態度也會產生變化。
「嗯,說是異端者,你可能想像成京都黑社會那種感覺,但不是那樣子的。我認識一些像辰巳那樣有一技之長的人,我會提供讓他們發揮能力的機會──簡單地說,就是這種斡旋工作,或者該說是仲介呢?我就是在做這種事情。你看,逐漸符合我原本的印象了吧?」
「啊,就類似你介紹除香的工作給辰巳先生的延伸嗎?」
「與其說是延伸,不如說其中一根分枝就是辰巳吧。跟那些朋友見面時,我基本上都會穿西裝去,所以甚至有人不曉得我是住持。他們都是一些比辰巳更難搞的人,我的工作就好像是每天被搞到胃痛呢。」
麻衣想像被好幾個辰巳包圍的清風,不禁有種「唔哇」的感覺。
「不過清風先生不用擔心會掉頭髮,還算好呢……」
倘若不是喜歡被欺負,應該很難忍受那種工作。
「那麼事不宜遲,我來看看這本日誌吧。」
清風說道,開始翻閱麻衣剛才遞給他的筆記本。因為是日誌,有一半內容是營業額與固定格式的業務紀錄,然後將其他發生的事附註在欄外而已,如果一口氣看下去,看到最後並不會花太多時間。幾乎就在紅豆湯送來的同時,清風已看到最後一行。
「傷腦筋啊……」
看完日誌的清風用手指按著內側眼角,喃喃自語地說道。
「有一半都在講我的壞話嘛……」
「咦,是那個問題嗎?」
「不,這是玩笑話。雖然真的也寫了讓我很受傷的內容。」
清風用湯匙將紅豆湯上的冰淇淋壓散,同時發出「唔嗯」的低吼。
「不過,既然麻衣都知道這麼多了,不告訴你後續可能很過分呢。」
「對呀……」
除了戌亥與辰巳的關係之外,麻衣還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就是在這本日誌中登場的助手白亞,她現在怎麼樣了。
對麻衣而言,是前輩也是前任助手的她──看日誌里記述的內容,可判斷出她跟辰巳在交往。
辰巳就住在香魅堂二樓,但麻衣不曾見過女性進出那裡。而且辰巳與戌亥似乎在爭奪白亞,這種三角關係與現在的狀況肯定有關連。
「要是我聽清風先生說了真相,辰巳先生是否會生氣呢?」
「只要當成是我擅自說出來的就好啦,反正我已經習慣挨辰巳罵了。」
今天的清風看起來十分可靠。
雖然一時間難以置信,但這就是他的另一面嗎?
「謝謝你。可是,在我擅自翻閱他藏起來的日誌時,已經確定會挨罵了呢。我也做好覺悟了。」
麻衣這麼說道,於是清風看似苦惱地雙手交叉環胸。
「……首先要先解開你的誤會才行呢。」
「誤會?」
剛才的對話中,有哪些誤會嗎──麻衣想了想,但還是不懂。
清風「呼」一聲輕輕吐了口氣,然後開口說:
「──寫這本日誌的人不是辰巳,而是戌亥喔。」
「咦?」
麻衣的腦袋立刻陷入混亂。
「戌亥是香魅堂第九代店主,辰巳是這本日誌中登場的弟弟,也就是『伊月』。」
「辰巳先生是伊月……?」
麻衣覺得之前想像的光景一口氣崩潰了。
麻衣完全誤會了。
換了名字的不是戌亥,而是繼承香鋪的辰巳。
「那大概是距今八年前的事吧。辰巳與戌亥的祖父,也就是香魅堂第八代店主過世了。第八代店主的孩子都從事其他工作,因此第九代店主就變成是孫子戌亥。畢竟戌亥跟辰巳不同,他看得見幽靈,大家認為他應該能順利完成除香師的工作。」
狗是一種極具代表性的鼻子靈敏動物,「戌亥」這名字便是冠上了十二地支中對應為「狗」的「戌」字,據說替他命名的便是第八代店主。而將十二生肖轉換成方位時,戌亥位於西北,反方向的東南就是「辰巳」。
「另外,戌亥有個搭檔。他的表妹白亞以助手身分,幫忙打理香魅堂。啊,就是夾在這本日誌中照片裡的人。當時我跟辰巳都還是高三生,戌亥與白亞則大我們五歲,剛從大學畢業。」
「辰巳先生與戌亥先生年紀差這麼多嗎?」
兩人的長相都過於端正,因此很難判斷年齡。麻衣會誤以為辰巳是哥哥,跟辰巳一身和服裝扮也有關吧。就算這樣,麻衣也一直認為他們大概相差一歲,最多只差三歲吧。
「跟日誌重複的部分我就省略了,簡單地說,就是戌亥與辰巳這對兄弟喜歡上同一個人。他們原本明明是感情很好的兄弟,兩人的關係卻因為這件事產生絕對性的崩裂──儘管如此,要是白亞姊活著的話,說不定總有一天,一切都能圓滿收場。」
清風若無其事地說出口的話語,對麻衣而言宛如晴天霹靂。
「白亞小姐過世了嗎!」
「是啊,她自殺了,從大樓屋頂上跳樓自殺。」
「跳樓自殺……」
反芻這句話時,麻衣想起日誌上寫的靈香──樂花香。
關於白亞,麻衣所知只有照片上的外表,以及透過戌亥的角度,在日誌讀到的印象。
但她的形象,跟自殺這種自暴自棄的選擇相差十萬八千里。
這樣的話──
「沒錯,白亞不小心聞到了戌亥帶回來的樂花香的付喪神。」
「怎麼會……戌亥先生收集的付喪神,不是都有嚴密地保管起來嗎?而且他好像也有提醒白亞小姐要留意……」
麻衣的胸口因悸動而難受起來,可預期接下來聽到的只會是悲劇而已。
「雖然身為助手的白亞姊應該知道付喪神放在哪,但她很清楚付喪神的危險性,並不會主動去觸摸吧。」
清風一臉悲傷地說道:
「當時解開付喪神封印的人,是辰巳。」
「辰巳先生他……」
「他那時也還年輕啊,可能認為如果能成功將戌亥感到棘手的靈香除香,白亞姊會對自己另眼相看。」
對當時還是高中生的辰巳而言,靈香並不構成威脅。因為他鼻子過於靈敏,所以不會看見靈香造成的幻覺,也不會被蠱惑心靈或受到影響。因此他以為那種有勇無謀的挑戰是毫無風險的。
就算除香失敗,只要再次封印起來,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但不幸的是,白亞不小心聞到了漏出的靈香。
「當然,警察不可能知道靈香的存在。雖然沒有遺書,也不曉得動機,但因為有目擊證言,白亞很乾脆地被斷定為自殺。」
然後在白亞跳樓自殺那天──戌亥跟他持有的所有付喪神一起消失了。
「失去主人的香魅堂,就這樣關店關了五年,直到辰巳以第十代店主的身分繼承家業為止。」
麻衣在胸前用力握緊手心想:
辰巳他──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繼承了香魅堂呢?
那冷漠的表情底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感情呢?
如果戌亥跟白亞還在時他很幸福,那麼,當時他越是快樂,如今一個人待在香魅堂這件事,是否越是讓他痛苦?
『這說不定是很適合報復我的方法。』
辰巳之前說過,身為自己兄長的戌亥是前來復仇的。
即使遭到報復也無可奈何──倘若不是平常就這麼想,是不會冒出那種話的。
對辰巳而言,繼承香魅堂,以除香師的身分活下去這件事──
或許是等同於贖罪的行為。
清風儘量開朗地笑道:
「所以說,我真的很感謝麻衣喔。因為看辰巳一個人像死人一樣一直坐在沒有客人來訪的香魅堂里,真的非常難受。麻衣你可能不曉得,自從白亞姊死後,我就沒看過辰巳朝氣蓬勃的樣子。但你來了之後,就連我有時都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那個時候呢。」
「清風先生……」
清風聳了聳肩,彷佛想說沒有必要連麻衣都陷入感傷之中。
「辰巳看起來冷靜,其實心裡非常害怕。如果戌亥是以復仇為目的回到京都──而且認為是辰巳從自己手中奪走助手,他可能會為了復仇,把身為辰巳助手的麻衣當成目標……很遺憾地,我無法否定這種可能。身為戌亥的舊識,我是希望他不會做得這麼絕……」
清風低頭看向店員送來之後一直沒動過的紅豆湯。
「抱歉,這樣會讓麻衣也感到害怕呢。快點吃抹茶紅豆湯吧,冰淇淋都融化了。」
放在紅豆湯上的香草冰淇淋,已經融化了一半以上。
麻衣舀起混著綠色與白色的紅豆湯含在嘴裡。倘若是平常,她應該會覺得甜苦交融非常好吃,此刻卻覺得有些淡而無味。
「可是……戌亥先生應該不會知法犯法吧?」
見過面後,麻衣從印象中得知戌亥是個危險人物。但關於危險逼近自身一事,麻衣還是覺得清風和辰巳多慮了。但清風用力地拍打桌子,像是在警告還覺得事不關己的麻衣。
「你聽好囉!如果那傢伙有那個意思,要在不被逮捕的情況下傷害人是非常容易的。而且,戌亥應該還持有那個導致白亞姊跳樓自殺的付喪神。」
──踢達。
這時從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清風迅速地轉過頭看,速度快得讓人吃驚。
兩人並沒有加點東西,而且之前點的都已經送上來了。如果他們來到地下室時清風所說的話為真,應該沒有人會過來才對。
「──明明想得那麼遠,行動卻是半吊子呢,清風。竟然還沒離開三條,扣一分。」
踢達、踢達──像是在吊人胃口似地,腳步聲緩緩走下來。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站起身的清風聲音顫抖著。
在地下室現身的,是戴著黑框眼鏡的高個子男人──戌亥。
「我追著你們的味道來到這裡。我的鼻子還真是被小看了呢。雖說沒有辰巳那般靈敏,但要追蹤認識的人,根本是輕而易舉。」
「你這話還真是危險呢,簡直就像將獵物逼入絕境的大野狼嘛。」
清風搖了搖桌上的鈴鐺,但縱使鈴聲大聲地迴響,也始終不見店員下來地下室察看。
只要側耳傾聽,應當能聽見的一樓聲響,不知何時完全聽不見了。
簡直就像只有這個空間被切割開來,與世界隔離一般。
戌亥將手伸到愕然的兩人面前,他的手上有個小小的香爐。
然後麻衣看見了。
有著骷髏臉與黑色薄霧身體、宛如死神般的東西從香爐里爬出來。
「再扣兩分。把應該守護的對象,帶到這種容易蓄積香味的地下室,實在不太妥當吧。如果要提防我,就算不去像剛才的三條大橋那般寬廣的地方,至少也該選在屋外通風良好的地方啊。」
清風猛然驚覺,他試圖摀住鼻子但是慢了半拍。他的手還沒能舉到臉上,膝蓋便發軟並跪倒在地。
「清風,你可以幫忙傳個話給伊月嗎?告訴他:『你的助手跟我在一起,擔心她的安危就一個人前來。』」
「清……風……先……」
麻衣隨即也明白清風的身體虛軟無力的理由。從香爐飄出並瀰漫室內的甜美香味一傳入鼻腔,便立刻遭受異常的瞌睡蟲侵襲。就憑理性實在無法抗拒,那是引發動物本能的困意。
「嗨,麻衣小姐。事情就是這樣,能請你跟我來一趟嗎?」
從香爐探出身的死神以恐怖樣貌撲過來的瞬間,麻衣勉強維持住的意識,驀地中斷。
麻衣醒來時,視野中有掛著月亮的夜空。
麻衣爬起身,發現自己睡在榻榻米上。
這是個不可思議的空間,是四方能看見京都街道的大樓屋頂,原本應該是水泥的地板則鋪滿了數量驚人的榻榻米。在淡綠色之中,隨處可見鮮艷的油紙傘點綴,還有許多坐墊散放其中。
寒冷的晚風吹動麻衣的黑髮。
這裡是哪裡呢?麻衣還記得戌亥為了帶走自己而現身,不過之後就──至少這裡不是剛才跟清風去的茶寮。
「這地方很棒吧。這是位於大樓屋頂,只有夏天的某段時期會營業的店。今天是我拜託店家特別開店的,不知道你還喜歡嗎?」
麻衣轉頭一看,只見戌亥跪坐著。他挺直了背,彷佛昔日的香魅堂店主般披著和服短外套,感覺氛圍更接近辰巳了。要是戌亥沒戴眼鏡,麻衣說不定會認錯人。
金屬制公事箱裡裝的東西,都攤開在坐著的戌亥面前。火筷子、香灰壓、銀葉夾等火道具,與三個青瓷香爐。但香爐中都沒有擺放薰香,也沒有什麼氣味傳來。
「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到底是有何打算?」
拜託店家特別開店──雖然戌亥這麼說,但他的拜託方式顯然不是用言語請求。又不是一堆人包場,怎麼可能請店家提前開店?
戌亥是濫用了靈香,因此不會有人偶然踏進這裡吧。
除了麻衣與戌亥之外能到這裡來的人──除了辰巳之外,不作他想。
「我可是特地叫清風傳話,他一定會來。就像狗一樣聞著你的氣味前來。」
戌亥從表情或氣味中推測出麻衣的想法。
「你是說你綁架我,就只為了叫辰巳先生出來嗎?」
「綁架?你是用自己的腳走到這裡來的喔,雖然你可能不記得了。」
聽到這番話,麻衣不禁打了個冷顫。她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
如果他剛才說的話是真的──戌亥的法術比催眠術什麼的更加實用且難以應付。
「如果你有事找辰巳先生,只要來香魅堂就行了吧。我只是個工讀生而已,竟然被卷進店主的兄弟吵架,真的讓我很困擾耶。」
麻衣話中帶刺地說道,同時跟坐著的戌亥拉開距離。
就算辰巳會來解救自己,麻衣也不打算一直留在這裡。所幸麻衣的手腳可以自由活動,戌亥則是換了一身難以奔跑的和服裝扮,只要努力的話應該能逃離戌亥吧?麻衣心想,並觀察周圍情況。
出口──找到了。從屋頂上突出的建築物在麻衣背後。只要走進那裡,應該會有下樓的樓梯或電梯才對。
「對於把你卷進來一事,我感到很抱歉。但既然都做到這種地步,我也不打算把你當成單純的誘餌。我打算舉辦一場更有意義的活動。」
「是這樣嗎?那請你自己一個人玩吧!」
麻衣丟下這句話,拔腿想沖向小房間。
麻衣實在受不了他,想儘快離開這裡到有人的地方。
但麻衣走到一半時,突然有強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轟隆轟隆起起伏伏般,是十分低沉的聲響。
──耳鳴?
不對,這是大量的水聚集成一束,往下重摔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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