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潛伏於重逢小鎮的黑影 寶石商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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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起因要追溯到十天前——至少庫琉是這麼認為的,然而斯普特尼克其實在很早以前就提過「這件事」了,所以真正的起因還要更早。但斯普特尼克是十天前才跟她提起這件事的,所以在庫琉心中十天前就是這件事的起點。
那天,庫琉剛結束午休回到店內,快遞小哥正好送來了下午的快遞。
「啊,午安。」
「午安,這是你們的快遞。」
庫琉習以為常地在簽收單上蓋章,接過了信件。一共有兩封,一封是白色的,另一封的奶黃色的。奶黃色的信封上點綴著奢華的封蠟和燙金花紋,白色的信封上只有一點樸素的封蠟。
而且庫琉對這個白色的信封感到有些眼熟。
「有兩封。」
「哦。」
庫琉目送了趕往下一個目的地的小哥,然後確認了手上的兩封信署名都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店長斯普特尼克先生」,便將這些信都交給了坐在櫃檯里看閒書得斯普特尼克。
緊接著,斯普特尼克的臉上出現了陰霾。這並不是因為庫琉的行為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她遞給自己的信件。恐怕,讓他心情不佳的正是那個白色信封——
剛想到這兒,他便先打開了另一個奶黃色的信封。他用開信刀切開了用封蠟緊閉的信封邊緣,麻利地取出信紙,不緊不慢地用灰色雙眸閱覽文面。不一會兒他就讀完了,而且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那個,那封信上,說什麼了?」
「恩?不,沒什麼。」
庫琉覺得差不多了,便開口詢問。不過他的回應很曖昧,然後煩惱地抱起了胳膊。看來他正在考慮該如何組織語言。
沉默了片刻,斯普特尼克拿起白色信封說道。
「我打算,最近去一趟商會。」
其實,庫琉對這句話有印象。
庫琉很清楚,白色信封上的印章正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所屬的商會——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印章。而且最近商會隔三差五就會寄信過來,斯普特尼克每次都不堪其擾,再加上他已經將造訪商會的日程拖延很久了。
「這樣啊。」所以庫琉回答的時候,心裡完全不覺得意外。不過就算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也不代表她不會產生不安。因為這就意味著她必須獨自留守幾天,這讓她的心情有些沉重——不過……
斯普特尼克接下來的說的話,卻徹底化解了庫琉的心事。
「還有,這次我也想把你帶過去。」
「……咦?」
這句意外的話,讓庫琉發出了脫線的聲音。
這是吹得哪陣風啊?庫琉不禁反問。
「我也,一起去嗎?」
「是啊,這家店就歇業幾天吧……畢竟,你也是作為服務員登記在案的,而且你以前也從來沒去商會露過臉吧?這次就當是去觀光,順便到商會打個招呼。」
「好、好的,我也想去。」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不過……」
庫琉滿口答應,不過斯普特尼克立刻潑了冷水。他晃了晃奶黃色的信封對庫琉說道。
「這是旅館的回信。我打聽了那幾天的空房情況,貌似只剩下一間單人房了。雖然可以給我們準備雙人房,不過……我覺得不太合適所以……」
「咦,啊,那、那個……」
很明顯,斯普特尼克接下來的說明對於庫琉而言一點都不好玩。因此庫琉趕緊打斷他,再次傳達了自己的希望。
「我、我也想去,請帶上我吧。」
「你沒聽我剛才說的?人家沒有多餘的單人房了。」
「雙人房也行。那個,如果斯普特尼克先生失眠的話,我可以唱搖籃曲。」
「不要。」
「那個,而且,你可以枕著我的胳膊。」
「更不要。」
庫琉想要展示自己最大的誠意,不過卻被斯普特尼克一口回絕。面對毫無希望的現狀,庫琉鼓著臉——然後,她靈機一動。
「對了,以前,我不是也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在一個房間裡過夜的嗎?」
剛剛被他「僱傭」的時候,庫琉生活根本無法自理,所以那個時候他們只能一起過夜。斯普特尼克必須整夜陪著懼怕黑夜和回憶的庫琉。
「當然能預訂兩個房間就再好不過了,但是在沒辦法也只好順其自然了吧。雖然,飲、飲、飲斯方面確實有點問題,不過無所謂了……飲斯?隱寺?飲……」
庫琉歪著頭,大聲說道。
「音私!」
「你想說隱私?」
「沒錯。」
庫琉點了點頭。
聽到她的回答,斯普特尼克也有些煩惱。因為他自己也有這方面考量。
畢竟這對情操教育不是很好,所以他也絞盡了腦汁,不過卻想不到什麼好主意。他只能放棄沉思,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天,可要早起哦。」
接著,他低沉地小聲說道。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庫琉一下子愣住了,不過這句話的對象很明顯。庫琉立刻回過神來,不斷點頭。
「我前一天會早睡的,而且會設定很多鬧鐘。」
「坐馬車屁股會很痛哦。」
「我會帶上最軟的坐墊。」
說到這兒,斯普特尼克終於放棄地垂下頭。「就這樣吧。」他輕輕撓了撓頭小聲說道,然後抬起頭。這才展開了商會的信件。
粗略看了兩眼之後,他揮了揮信紙看著庫琉說道。
「我們的業務負責人計畫在十天後的下午和我們會面。我們要在十天後的清晨出發——你就準備一些換洗衣服和零錢,還有一些小東西吧,總之別丟三落四的。」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庫琉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照亮了。
久違的遠門。要準備多少零食呢,一份便當夠不夠呢,不對,最重要的是該穿什麼衣服呢。畢竟要去商會,作為他的職員絕不能在衣著上給他抹黑,但是太花哨又顯得浮誇。這兩天去逛逛服裝店、鞋店和帽子店吧,另外還得去圖書館研究一些禮儀相關的書籍。還必須調查一下那個城鎮的特色和風景名勝。要準備的實在太多了,心跳加速的庫琉感到自己雀躍不已。不好了,該從哪件事下手呢!
「庫,回答呢?」
庫琉立刻抬頭看著眼前的斯普特尼克。看來他也對庫琉的心不在焉有點無奈,一臉苦笑地看著她。真是讓人頭疼的傢伙,說不定他心裡正這麼想呢。
就算如此,庫琉還是按耐不住這份激動。
庫琉佯裝鎮定直視著僱主,精神飽滿地回答。
「知道了!」
*
「咦咦~庫琉醬,你要去菲涅切克!?」
第二天下午,咖啡館菲涅。
在上門邀請下午茶的安娜的帶領下,庫琉坐在座位上將自己和斯普特尼克出遠門的事情告訴了她,安娜驚訝地回應。
「恩,結果就變成我和斯普特尼克先生一起去寶石商會了。」
「我、我會寂寞的……」
說完,安娜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悲傷。她皺著眉毛,眯細雙眼,壓抑著快要噴涌而出的情感。
「你會不會,忘了我啊。」
「放心吧,不會忘的,怎麼會忘……」
畢竟才兩天啊——說到一半,庫琉突然想到。
對啊,對於庫琉而言這是久違的出遠門。當然庫琉並沒有忘了過去旅遊的點點滴滴,不過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這就說明這個城鎮早就在自己心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位置了。
這個小鎮充滿了溫暖和善良。而自己接下來要離開這裡兩天。
「w、我、我……」
聲音顫抖的庫琉梗塞了。
由於她們坐的是吧檯的位置,所以腳夠不著地,這反而催生了心中的不安。看著因為離別而落淚的友人,庫琉也鼻子一酸。
「我、我也會寂寞——」
「來,你們的鬆餅,久等咯。」
就在兩人淚腺決堤的瞬間,她們的點心送到了自己眼前。
兩人點的都是熱氣騰騰的鬆餅。金光閃閃的外表,比自己的手指還要厚的蓬鬆餅身。安娜的鬆餅上塗滿了柑橘糖漿,庫琉的鬆餅上放著大量蜂蜜堅果。結果兩人立刻化悲傷為食慾,咽了咽嗓子。
庫琉和安娜先是對視一眼,隨後看著各自的鬆餅。如今她們想要吐露的,早已不是離別的不舍。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恩,盡情享用吧。」
身穿圍裙的艾露沙站在吧檯里莞爾一笑。庫琉切下了一塊塗滿蜂蜜堅果和黃油的鬆餅送入口中,瞬間充
滿了幸福感。
「好吃!」
「呵呵,謝謝。對了,庫琉醬,你要去菲涅切克旅行啊。」
「恩,對。」
「那裡很不錯哦。喏,你看,安娜醬的醬汁里還有陳皮對吧。這些陳皮就是我在菲涅切克的親戚送來的。」
聽到她這麼說,安娜眨了眨眼。她手邊的小瓶子裡還剩下一半橙色的液體。液體的底部沉澱著大量碎屑。
「親戚?」
「恩,我沒跟你說過嗎?我的爺爺奶奶都是菲涅切克出身的。所以我們這家店才會叫『菲涅』啊。」
「嘿~」
「奶奶她啊,對偶爾來菲涅切克經商的爺爺一見鍾情了,結果就成了戀人,但一直無法得到家人的認同。兩人就一起私奔了……不過,基本算是奶奶離家出走吧。他們倆直接來到了爺爺居住的這座城鎮。」
「好浪漫……」
如今,庫琉的腦中充滿了這副和蜂蜜一樣甜美的場景。沒過多久,兩情相悅的情侶就已經替換成了她和斯普特尼克了。
兩人手牽著手,在菲涅切克市的街道上許下了不朽的愛情誓言——
「原來如此,艾露沙小姐,菲涅切克是愛情小鎮嗎?」
「也不算吧,只不過對於爺爺奶奶而言才是。」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單純的出遠門。」
正當庫琉胡思亂想的時候,一旁的安娜小聲說道。她又吃了一口鬆餅頻頻點頭,接著說道。
「庫琉醬,這可是婚前旅行哦!」
「婚!?」
安娜的眼中閃著金光。庫琉的臉瞬間發燙。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婚、婚前,這、這種事對庫來說還太早了……」
「但你不能排除這種可能吧?未婚男女在戀愛小鎮中展開一段二人之旅!不好,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抱歉,剛才我竟然還不知好歹,哭著為你送行!你們路上一定要小心哦,我雖然會很寂寞,但會期待你們早日歸來的!」
「恩,好,謝謝。」
「還有,等你回來的時候……」
「恩?」
「一定要和我報告你和斯普特尼克先生都發生了點什麼!」
「恩、恩……咦、咦!?」
一定要給我買禮物哦。庫琉本來還以為她肯定會這麼說,結果卻因為這意想不到的要求傻眼了。什麼?報告什麼?到底要——報告什麼啊!
兩人結伴同行的戀愛小鎮之旅。讓商會的大人物認同自己作為斯普特尼克的職員,為了慶祝兩人出去享用美食,然後看到轉眼間出落成淑女的庫琉,斯普特尼克倍感驚訝,中略,最終「其實我委託商會製作了這個。」,斯普特尼克送出了代表誓言的戒指和——
「是女人就勇敢點,加油哦,庫琉醬!」
「咿、咿呀~怎麼會,怎麼會!」
聽到安娜的咄咄緊逼。庫琉的想像力突破了極限,雙手捧著發燙的臉頰。
眼前的鬆餅看上去還是這麼美味,不過庫琉的精神已經飽了,她已經沒心情繼續吃了。啊啊,啊啊,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充斥著內心的感情,讓庫琉有些飄飄然。
「不過,我並不知道菲涅切克市有什麼特色。」
忽然,她聽到了溫柔的聲音。
抬頭一看。
「總之,我就祈禱這能成為一場對庫琉醬充滿意義的旅途。」
艾露沙微微一笑——庫琉倒抽一口氣。
充滿意義的,旅途。
對了,庫琉這才想起原來的目的。這次旅行的目的終究只是訪問商會,讓商會承認自己作為職員的身份,絕不能帶著如此輕佻的心情造訪那裡。無論是在旅途中向斯普特尼克展現庫琉成熟的一面讓他大吃一驚,還是用曖昧的氛圍撩撥心弦,都不是這次的目的!當然如果有就更好了!
庫琉拿起鬆餅上堅硬的堅果,一口咬碎,隨後說道。
「我,將作為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服務員,拼盡全力!」
聽到庫琉信心飽滿的宣言,安娜用力拍手,艾露沙也送上了鼓勵。
這一定會是一場美妙的旅途,庫琉對此深信不疑。
——不過僅限當時。
*
美妙的旅途。
從馬車向菲涅切克出發,到庫琉發現自己想法有多天真,只用了一小會兒。
「哦,活過來了嗎?」
「嗚……」
庫琉同時聽到了開窗和僱主的聲音。不過她光是發出呻吟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馬車從利亞菲爾特市到達目的地之後,整個天空都已經被染紅了。庫琉和斯普特尼克到達的菲涅切克市位於利亞菲爾特市的西南,兩座城鎮由盧卡街道相連,坐馬車只要半天就能到了。這座城鎮的郊外有大型動物園,以及販賣精製水果點心的著名街道,而且最關鍵的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支部就在這個鎮上。
按照原計劃,斯普特尼克預測中午剛過的時候就能到達目的地,然而卻因此耽擱了不少時間。
「嗚……嗚額額額額。」
「還死著啊。」
斯普特尼克苦笑著說道。不過庫琉仍然無法正常回應。
她一開口就產生了嘔吐的衝動,結果一股炙熱從喉嚨中噴涌而出。不過這次嘔吐的東西和她的「體質」——寶石大相逕庭。
如今他們身處菲涅切克市中的旅館內。這間「謝絕魔法使」的旅館好像是寶石商專用的設施。大廳里有蓬鬆的地毯,精心栽培的花朵以及接待賓客備用的茶水和點心。每個細節都讓人嘆為觀止,不過臉色蒼白地趴在斯普特尼克背上的庫琉可沒這個閒情逸緻。
當她剛從自己熟悉的城鎮出發時,內心確實興奮不已。久違的馬車,窗外掠過的風景,輕拂臉頰的微風,不絕於耳的車轍聲。和斯普特尼克獨處的空間,再加上柔軟的坐墊上傳來的起伏,這些非日常元素都讓她心跳加速。
不過這份愜意並沒有持續多久,庫琉的身體立刻發生了惡化。臉上發燙,頭昏腦漲,思考漸漸跟不上自己的視野。當庫琉察覺到自己身體狀況不佳時已經為時已晚,原本激動的心情已經徹底化為惱人的燥熱席捲了全身。庫琉暈車了。
一路上他們讓車夫停下了好幾次,就因為一直在休息,所以真正的到達時間才會比原計劃晚了許多。
「唉,總之躺一會兒就好了吧。我都提醒過你『早點睡』了,結果你還是熬夜了吧。」
斯普特尼克向庫琉說道,如今她正蜷縮在床上,把頭埋在臉盆里。同時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撫摸,以此緩解她的不適。
不過在他們定居之前,也就是庫琉跟著他四處旅行的時候,從來沒有暈過車。
「斯普特尼克,先生。」
「怎麼了?」
「太,不甘心了,庫,變弱了……嗚……」
「身體會隨著環境改變嘛。是你自己太大意了。」
「以前,就算吃了,扔在地上,踩過兩腳的飯,庫也強大到不會肚子痛……飯……嗚……」
「夠了,別再自虐了。」
庫琉的胃隨著自己的話開始抽搐,她又差點吐出來。不過她的肚子好像已經空了,所以什麼都沒吐出來。連一滴胃液都沒有。
她用清水漱了漱口,吐到臉盆里,然後直接趴在了床上。接著她又深深地喘了兩口氣,在斯普特尼克的按摩和四平八穩的房間中,庫琉總算平靜下來了。
庫琉靠在陌生的枕頭上,轉頭面向斯普特尼克。好點了嗎,她剛準備回答——隨後突然發現。
「咦?」
如今站在眼前的斯普特尼克,和平時的樣子,有些不同。
「什麼時候……」
「就在你嘔吐的時候。畢竟接下來要去商會,所以也應該稍微對髮型做一點修飾。」
斯普特尼克如此說道,如今他正難得地穿著一套質地優良的正裝。
這身三件套的深灰色正裝搭配上梳著大背頭的黑髮以及犀利的灰色雙眸顯得相得益彰。另外他還穿著油光鋥亮的紅棕色皮鞋以及藍色領帶。而且左邊的領口還別著銀領夾。銀領夾的造型是一根銀鏈連接著兩個紋章,其中一個紋章是經常能在信封上見到的寶石商會的標記,另一個……是什麼呢,庫琉一下子想不起來了。她想了一會兒才發現,原來這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標記——「這玩意兒和本店風格不符」,因為斯普特尼克的獨斷,所以從來沒有在店內掛過,那面刻著紋章的盾牌被直接扔進店內的儲藏室里吃灰去了。
不過,庫琉並不是因為記性差才想不起來的。主要還是因為現在她的腦袋不在狀態。她的臉仍舊燙的和火燒一樣,整個
腦子好像還有些缺氧。不過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
這傢伙的性格確實無藥可救,但光看外表還是很完美的。他帥氣地解開上衣的扣子坐在床邊的樣子簡直比世界名畫還要美,這不禁讓庫琉屏息。怎麼會,自己竟然要和如此靚麗的他在街上並肩同行。自己竟然要以如此靚麗的他的店員的身份拋頭露面,這也太奢侈了吧!
啊啊,早知道當初就應該狠心一點,直接買下服裝店裡那件成熟的連衣裙的。記得當時店員說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會「稍微」有點鬆散,那「稍微」塞一點內容物不就能解決問題了嗎?這樣的話自己也能稍微和他登對一點了吧——庫琉開始胡思亂想,不過——
她美麗的僱主以最壞的形式,摧毀了庫琉幸福的後悔。他確認著襯衣袖口的扣子,頭也不回直接說道。
「你留在這裡。」
「咦咦?」庫琉發出了驚呼。
庫琉愣了一拍,總算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她立刻慌亂起來。
「我難得來一次啊!」
「我本來也打算帶你去的。但實在沒想到你會吐成這樣。」
不過庫琉得到的卻是冰冷的回應。斯普特尼克的右手玩弄著白手套瞪著庫琉。
「店裡的話暫且不論,你要是在商會的接待室里搞砸的話就完蛋了。這可直接關係到我的評價。」
「不、不會的。我絕不會做出失禮的舉動的!」
「難說吧。萬一陰溝翻船呢。」
「我才……」
不會呢,庫琉之所以吞下了這三個字,就是因為她也認清了自己的身體狀況。雖然沒斯普特尼克說的那麼嚴重,但長時間的顛簸,再加上嘔吐至今,她是稍微有點,真的只有一點點,累了。如果在這種狀況下,繼續呆在讓人無比安心的他的身邊,再聽一些庫琉難以理解的艱澀話語,而且,要是現場還開著有助於睡眠的空調的話——
「……如、如果我困了,就閉上眼睛假裝思考……」
「你留在這。」
這是庫琉最大的讓步了,但還是被一口回絕。
「你趕緊睡吧。這不是還發燒了嗎?」
他的左手扶著庫琉的脖子,湊到庫琉耳邊輕聲說道,「咦~」,庫琉發出了呻吟。他並不知道庫琉為什麼會發熱,沉思了片刻,他鬆開了手。
斯普特尼克從床邊起身,扣上了上衣的扣子說道。
「等結束之後我會來接你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吃晚飯去。你就先安靜地睡會兒吧,好好養胃。」
「嗚……」
因為自身的無能,庫琉用被子蓋住了臉。她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本來只是讓自己遮羞,並不是她的真心話。
「說、說的漂亮,其實你只是不想讓我打擾你和商會的美女幽會吧。所以你才會突然變卦吧?」
——但是。
聽到這句話,撫平上衣領口的手突然停住了。
短暫的沉默。
接著斯普特尼克拿起了腳邊的小包,快步離開了床邊。接著他握著門把,頭也不回地迅速說道。
「我走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
看來是猜對了。就算聽到自己的名字,他還是頭也不回地扔下庫琉離開了房間。
在獨自留守的僻靜房間內,庫琉的怒火漸漸上涌。真是個傷風敗俗的主人!庫琉明知這麼做也是白費力氣,但還是拼命鼓著臉,瞪著他離開的房門,大聲喊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大笨蛋!」
*
庫侖羅爾商會是由現任會長——原寶石商人庫侖羅爾老先生白手起家的寶石商人的互助組織。
當老先生還在從事寶石商人的時候,商品偷盜和盜賊襲擊等各類案件——對商人的犯罪行為可謂家常便飯。於是,為了保障寶石商人、寶石店以及店員的安全,為了改善業界的勞動環境,在庫侖羅爾老先生的帶領下,商人們齊心協力成立了這個寶石商會。雖然這個團體最初的目的是為了保護寶石店和寶石商人,但現在已經不止如此了,如今這個商會還會提供所屬商人的身份證明、進行寶石鑑定、發行鑑定書、為登記在案的寶石店提供保險、維持寶石商人的關係網等等與寶石買賣息息相關的業務。
寶石商人的互助組織有好幾個,然而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歷史是最悠久的,也是會員數最多的組織。同時斯普特尼克寶石店也是登記在案的眾多會員之一。
「歡迎來到庫侖羅爾寶石商會。」
庫侖羅爾寶石商會,菲涅切克支部。斯普特尼克剛推開門,接待員的迎接以及甘甜的氣息就撲面而來。這並不是鮮花的香味,而是和鮮花類似的薰香。
斯普特尼克走到櫃檯前,面對低頭行禮的接待員露出了微笑。這只是為了社交辭令必備的溫柔舉動,根本沒有任何特殊含義,但那個小鬼看到的話肯定會弔起眼角大吼「你又在調戲女人嗎!」
「我是來自利亞菲爾特市的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店長。很抱歉,我們錯過了預約的時間,請問敝店的業務負責人由紀女士她還有空——」
「啊啦,斯普特尼克先生。」
從右側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轉頭一看,斯普特尼克和某位女性對視了。
順滑的直發,赤棕色的雙眸。微微下垂的眼角給人一種良好的印象,但卻被眼鏡的鏡框稍稍遮擋了。她微微揚起泛著珠光的嘴唇,畢恭畢敬地向斯普特尼克打招呼。
「您好,久等了。」
「好久不見。非常抱歉,我們前兩天突然變更時間。而且,今天也在路上耽擱了很多時間,實在是太失禮了。」
「您不必介意,畢竟直接經商的您肯定日理萬機——這邊請,我帶您去接待室。」
她一隻手抱著冊子,用空閒的手指著內部。同時對經過的女性下達指示「不好意思,請為第二接待室準備兩杯茶。」,接著,她——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業務負責人由紀——看著斯普特尼克,再次眯細了鏡片後的雙眼。
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業務部第一業務管理科職員。這就是她——由紀的正式職位。
她是寶石商會的職員,同時也是替斯普特尼克寶石店一手包辦商會中所有事務的負責人。當然,她負責的並不止斯普特尼克寶石店一家,另外還有幾家,不過對於斯普特尼克而言,她可不「僅僅」是負責自己的商會職員。
「這兩天商會裡有什麼事嗎?」
由紀帶他來到掛著第二接待室門牌的房間,讓他坐在了裡面的沙發上。
斯普特尼克剛剛坐在比自己店裡要高級得多的沙發上,隨口向坐在對面的由紀如此詢問——不過……
斯普特尼克只是打算閒聊而已,但她卻睜大了雙眼。從她的表情看來,這是個她不太想回答的問題。
由紀輕輕呼了兩口氣,緩緩說道。
「——前幾天,發生了一些意外。」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看來這已經不算閒聊了。
斯普特尼克並沒有接話,而是等她把話說完。由紀看上去稍微猶豫了片刻,然後就像個坦白的罪犯一樣小聲說道。
「前幾天我好像被扣上了偽造寶石鑑定書的嫌疑。」
「偽造?」
聽到這個詞語。斯普特尼克一臉嚴峻地看著她。
看到他這個反應,由紀立刻擺了擺雙手趕緊說道。
「那、那個,當然,這只是場誤會。收納寶石鑑定書的文件夾和收納會議資料的文件夾看上去很像,而且有一次有人突然讓我去資料庫去找過去的會議資料,所以我就趕緊去資料庫了,當時我慌慌張張地拿著文件夾在走廊里飛奔的樣子正好被其他人看到了,後來,那個人貌似覺得我這副樣子很可疑。也許,那個人以為我手裡的文件夾裝著寶石鑑定書,結果就誤會我可能是拿著這些資料去做什麼壞事吧……而且鑑定書的文件夾和會議資料的文件夾不同,想要帶走的話是必須報備的,而且我當然不可能留下任何記錄,所以反而加深了我的嫌疑。」
斯普特尼克好不容易才壓制住自己長嘆一口氣的衝動——嚇死老子了。
這就沒法怪她了。她一開始說的也只是「嫌疑」。差點出口抱怨的斯普特尼克耐著性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原來如此,真是場災難。」
「所以這兩天商會正在大力取締人造寶石。不論內部人員還是外部人員,他們都加大了整治力度,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樣啊,不過你為什麼最後還能相安無事呢?」
「因為業務課的各位都記得我那天調閱會議資料的事。結果就是,這個在我不知道得情況下因我而起的冤案,也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解決了。等到所有事情解決之後,我的直屬上司為了以防萬一,還特地
聯繫了我,所以我也是直到那時才聽說了這件事。」
「還好你是塵埃落定以後才知道的。從你的性格來看,胃肯定會很痛吧。」
「反正,我就是個膽小鬼嘛。」
由紀有些鬧彆扭地皺著眉頭,噘著嘴說道。
不過這個略顯不滿的表情立刻就消失了,她微微低頭說道。
「因此呢,不僅是斯普特尼克先生,我還把這件事傳達給了所有我負責的寶石商人——只要你們提出申請,就能立刻更換負責人。」
「負責人?更換?」
「是的,雖然最終還是證實了我的清白,就算整件事都是冤枉的,我還是被人質疑了,所以我的信譽必然已經受損。而且,這本來就是我的輕率舉動導致的。」
不過,斯普特尼克卻哈哈大笑,在他聽來這只不過是一個笑話。
這真的,太滑稽了。因為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不可能讓她以外的人負責。
「這算什麼話,你只是受人委託去拿資料而已吧。就為這種小事失去信譽?別搞笑了。我好歹,還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還有,你剛剛說的是,偽造鑑定書?我都跟你認識這麼久了,無論別人和我說什麼,我都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無論如何,你都不是這種人。」
「非常感謝。」
聽起來,她的感謝中充滿了安心。見狀斯普特尼克也微微一笑。他好像在表達,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和心地善良的她站在同一戰線。
——整個接待室一下子放鬆下來,就在此時。
房間裡傳來了兩陣敲門聲。
「請進。」
「打擾了。」
聽到由紀的回應,門隨著道歉聲被推開了,一名端著盤子的女性走了進來。原來是在門口被由紀叫住的女性。她抹著胭脂的臉上,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慘白。
坐在沙發上的由紀抬起頭看著她,微微點頭致意。不過這名女性好像完全沒有發現由紀的動作,應該說她連看都不敢看由紀一眼。女性一言不發地走到斯普特尼克面前,看上去有些詭異。
走進屋內的女性將茶杯端到了斯普特尼克面前。
「啊,對了,後來呢——」
與此同時,當斯普特尼克將意識轉移到茶杯上的瞬間,由紀突然推進了話題。
剛才那平穩的音調,卻在霎那間——
斯普特尼克覺得,自己好像窺探到了某種異變。
感覺就像是某種粘稠的黑色粘性液體。唰,一股不快感竄過了後背。
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了對面的沙發。不過對面坐著的仍然還是剛才那個文靜端莊的女性職員。根本沒有任何改變。
——但斯普特尼克還是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身子。
「關於犯人,這麼說好像不太好,關於那個告狀的人呢——」
「你已經知道了?」
「不,我並沒有直接聽到名字。畢竟,以後還得繼續共事,為了避免互相猜忌,上面的人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只是稍微和我提及了一下關於這件事的後續處理——貌似那個人會在商會內部進行商議之後,受到很多相應的處分。」
「很多?」
「那個,點到為止吧。」
由紀拋了個媚眼,將食指豎在了嘴唇上。「這也算是家醜,所以呢……」
既然她不想說,那自己就別追問了。斯普特尼克點了點頭,又換了個話題。
「順便問一句,有沒有寶石商人因為這件事把你換掉的?」
「沒有。而且大家都打趣地說,你可沒這麼大膽子。」
「我想也是。不過,你膽子是該大點了。」
「啊啦,你這是在教唆我嗎?」
這可不好哦,她有些詼諧地說。斯普特尼克則輕輕搖了搖右手說道。
「不不,我只是說你這樣子畏首畏尾的話,在社會上會有點難混。所以呢,你再稍微自信點嘛。」
「恩,其他人也都是這麼說的。我努力一下吧。」
由紀有些為難地笑了笑。
——直到這時,由紀好像才注意到另一個來訪者的異變。
一般來說,端茶的人很少會在接待室里逗留很長時間。而那個端完了茶,手拿空盤的女性好像完全沒有離開房間的意思,愣愣地站在原地。
嚴格來說,她的臉色已經徹底發白了,雙眼也有些失焦。看著眼睛眨都不眨站在原地的她,由紀有些擔心地抬起頭。
「那個,莉格爾小姐,謝謝你的茶水。那個,難道你還有別的——糟了,莉格爾小姐,你的臉色怎麼,都發白了。沒事吧?我去幫你叫人。」
「咦、那、那個,不用了,我沒事——抱歉,告辭!」
她悲鳴著拒絕了由紀,轉身沖向了門口。不過看起來顫抖的手根本抓不住門把。由紀起身幫她打開了門,她這才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由紀背對著斯普特尼克目送著她離開的方向,同時輕聲說道「莉格爾小姐,她沒事吧……」。
此時的斯普特尼克在心中感謝由紀正背對著自己。這個女人現在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呢,他根本無法想像。
總而言之,「外人」就這樣消失了,咔嚓,由紀關上了門。在斯普特尼克聽來,這簡直就像是法庭宣告開庭的木槌聲。
斯普特尼克坐在沙發上,微微放鬆了身體——好了。
「鬧劇」差不多結束了吧。
反正無論自己再怎麼掙扎都遲早會被她奪走主導權,那麼至少也應該先發制人。在她轉頭之前,斯普特尼克看著她的背影問道。
如今他拋開了店長和寶石商人的身份,僅僅作為他自己——
說出了她的「另一個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亞子。」
咔噠,她的手上傳來了有些毛骨悚然的聲音,斯普特尼克嚇了一跳,不過這並不是兇器的聲音,她只是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
聽到這個異名,她背對著斯普特尼克說道。
「啊啦,斯普特尼克先生。您別突然稱呼我的舊名字嘛。」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從現在的氣氛來看,斯普特尼克也只能這麼稱呼她了。
被稱作亞子的她顯得異常平靜。不過她的內在卻發生了巨變。
「『怎麼回事』嗎……呵呵,你真想知道?」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激動。不過這些微的變化可以窺探出她潛藏在心底的恐怖。斯普特尼克感到仿佛有把刀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不過他還是強顏歡笑地說道。
「當然想啊,其實真的發生了『很多』吧?」
話音剛落——由紀突然轉身。深藍色的裙擺優雅地搖擺。
同時,眯細的雙眼透過鏡片射出銳利的光芒,她的目光仿佛能直接射殺敵人。從她上揚的嘴角可以看出如今她充滿了十足的把握。斯普特尼克,很熟悉這副表情——因為,這才是她的本質。
由紀踩著地板,大跨步地返回了剛才的沙發。
「才沒多少呢,我都說的差不多了。」
她的回答中,已經聽不到任何溫柔了。
她像剛才一樣坐在沙發上。不過卻不像剛才那樣正襟危坐,而是把整個人靠在靠背上。
反倒是斯普特尼克挺直身子,壓低聲音問道。
「——暴露了?」
「真沒禮貌,你想說我搞砸了?怎麼可能~」
由紀抽了抽嘴角無言地笑了。剛才那個「畏首畏尾的商會職員」是絕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的。
如今的她不耐煩地搖了搖頭說道。
「只不過是有個想要坑我的白痴。」
「什麼?坑你?誰啊?」
「男人這麼遲鈍會惹人厭的哦?」
你吃點這個冷靜一下吧,由紀煞有介事地說完,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三四個五顏六色的包裹著玻璃紙的圓球。她自己留了一個,把剩下幾個扔在了桌子中央。
她撥開了手中的玻璃紙,只見裡面是巧克力。
「大概的經過我都說了——不過呢,『商會裡有個想扯我後腿的傢伙』這件事我沒說。」
是哪個不要命的傢伙敢對這個女人的找碴,不過斯普特尼克當然不可能蠢到直接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為了接下話茬,「你也真不容易。」,他點頭說道,接著她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
「所以我只是被人盯上了。一般來說也不會有人把整個會議資料的文件夾拿出來到處跑的。所以,只要我這麼做,那傢伙肯定會機不可失地告發我。」
「欲擒故縱嗎?」
沒錯,她點了點頭,同時喝了口茶。
「犯人是?」
「就是那個端茶的女人。」
「啊,我也覺得那個女人有點怪。」
斯普特尼克從茶托上拿起茶杯說道。由紀也得意洋洋地笑了。
由紀是因為想到那個女人才露出這麼陰險的笑容的吧。但不知為何,斯普特尼克自己卻覺得毛骨悚然。難道這茶里下毒了?他連喝都沒喝直接把茶杯放了回去,「你喝就是了。」她打趣地說道。
「而且那個女的,好像看上你了哦?」
「我?」
「只要我消失了,她就能順理成章地成為你的負責人。啊哈哈,看來那混蛋真的以為我是個膽小鬼,好像還在背地裡搞了不少鬼——算了,照這樣下去,在我親自動手之前,她會自己辭職吧。看來她已經吃了不少處罰了,光是看到我的臉就瑟瑟發抖。」
不過,她這麼害怕恐怕不單單是因為高層的處罰。由紀大概在這段時間用別的形式「報仇」了。畢竟,她就是這種女人。
「帥哥還真是辛苦。」
「身為帥哥姐姐的我更辛苦哦,你給我記住了。」
斯普特尼克笑著說道,由紀立刻反諷。
姐姐——雖然她這麼說,不過她和斯普特尼克並沒有血緣關係。
兩人只是從小認識,所以經常一起玩罷了。當時她的雙親在事故中撒手人寰,後來她被遠房親戚帶走,兩人就斷了聯繫,所以斯普特尼克也不知道她的境況,但當他剛作為寶石商人起家的時候,卻偶然在商會重逢了。而且比他遇到庫琉還要早一點。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得到她的協助。
她的思維很敏銳,行事作風比斯普特尼克還要果斷。她以前就是如此,雖然原因不明,但在商會裡卻扮演一位老實巴交的職員。大概這麼做更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吧,而且她連名字都改了,一開始斯普特尼克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呢——「由紀」這個名字是後來收養她的家庭,也就是養父母給她起的。
由紀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裡很有可能下毒,不過她喝起來毫無躊躇。
「好了,總之,我們開始談工作吧。」
看來她是潤好嗓子了,只見她微微一笑。
隨後,她從手邊的文件袋裡取出了幾張文件。
「這是,寄存在我這裡的委託書,還有工房提供的樣品。我看看,是兒童戒指對吧?」
商會的另一個機能,就是為寶石商人、設計師或者工房牽線搭橋。當商人想要製作飾品卻對設計一籌莫展的時候,就會將詳細的設計圖和說明書送到寶石商會,商會會將製作委託書交給商會所屬的工房,讓他們負責製作。當然,這個過程中還會收取工房的手工費和商會的中介費,這樣做就可以顯著降低遇到雜牌工房或者以工房名義進行詐騙的風險。
斯普特尼克寶石店雖然有自己的寶石加工室和相應的設備,但是人手不足。庫琉並不具備加工師的技術和知識,所以不可能讓她驗貨。然而斯普特尼克一旦全身心投入製作工作中,那麼勢必就得讓庫琉負責打理一切經營店面相關的業務。這個負擔實在是太重了。所以呢,有時候斯普特尼克也會將一些訂單轉包。
放在桌子上的是斯普特尼克前一陣子交給她的委託書,還有以委託書為基礎打造的戒指樣品以及成品。
「謝謝,等我回頭再好好謝你。」
「恩,啊,對了,還有這份設計圖。」
接著她在桌子上展開的,是以前他雕刻在項鍊掛墜上的圖案。這並不是客人指定的,而是他心血來潮自己設計的東西,不過成品相當精美。所以就標價放在了櫥窗里,結果立刻就有人相中了。
「這個怎麼了?」
「其實,工房那邊好像也看上了,所以他們希望能夠量產。只要你同意的話,他們會支付設計費,而且工會抽取的手續費也會——」
斯普特尼克看了一眼她出具的報價單,上面的數字還不賴。
如果委託書上的設計獨具匠心的話,商會的相關人員或者工房一般都會申請量產擁有相同花紋的飾品。當然也會有頑固的工匠一口回絕,而對斯普特尼克自己來說,除非這些設計對於顧客有特別的情感——比如說訂婚戒指或者婚戒——或者擁有什麼特殊意義的話,他基本都會答應。而且這次也是如此。
「好啊,隨你們便。手續就麻煩你了。」
「明白。另外就是,這家工房很看好你的設計。最近你拿來的委託都是這家工房接手的。所以,上次我送材料的時候,他們說『希望能正式雇你成為設計師』。我當時告訴他們說讓你考慮一下——你意下如何?」
「設計師啊……」
斯普特尼克抱著胳膊,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雖然他看上去好像有些煩惱,但早就有答案了。
「我是挺喜歡設計的,但我可不喜歡對著白紙乾瞪眼。所以現在,我還是喜歡為了興趣設計東西。畢竟還是寶石商人最適合我。」
「知道了。反正,我也猜到你會這麼說。」
由紀迅速在資料上寫下了幾行字。這潦草的字跡正是她原本的筆跡。在其他人面前寫字的時候,她的字會顯得更圓潤更少女一點。
看來她藏得很深啊。以前她可是把自己的殘暴本性暴露無遺的——畢竟斯普特尼克見過她更露骨的笑容,所以他猜現在她這種為人處世會不會感到憋屈,以前他也問過這個問題,卻被由紀一笑置之,「你也一樣吧?」「在客人面前偽裝自己,跟在同事面前偽裝自己是兩碼事吧?」
由紀絲毫減緩筆速,突然問道。
「對了,上次的『寶石』派上用場了嗎?斯普特尼克先生。」
先生。在原形畢露的現在,敬語只不過是她用來調侃自己的素材。斯普特尼克有些避之不及地揮了揮手。
「你饒了我吧,由紀——我可是很感激地用了哦。效果奇佳。」
「那天傍晚當我看到上氣不接下氣的郵遞員衝進來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哦,而且送來的內容也讓我嚇了一跳。打開你的信一看,你竟然說『告訴我對抗魔法使的手段』。到底,發生什麼了?」
斯普特尼克抱著胳膊,迎著她的視線說道。
「你還問,由紀,我還是了解你的,你肯定都調查過了吧?」
「恩,我知道這件事和魔法少女有關。不過我並不知道自己掌握的情報有多少是正確的,所以也不能斷言。我們來對答案吧?」
由紀微微抬著頭視線上揚地說道。這個舉動,太假了。聽到由紀無比嬌柔的聲音,斯普特尼克思考了片刻。
好了,究竟該從哪說起呢。還有,該說多少呢——要是連魔法少女的真面目都曝光了,估計那個魔法使肯定會罵自己「違反約定」吧?
「原來如此~」
聽了斯普特尼克,恩恩,由紀點了兩下頭。
斯普特尼克告知的內容有寶石店收到自稱魔法少女的魔法使發送的盜竊預告,另外還有魔女協會的使者造訪,遭到魔法少女襲擊並最終拼死擊退等等——至於他如今和私底下和索亞蘭保持聯繫以及魔法少女的真面目這兩件事他並沒有說。就算她秋後算帳,斯普特尼克自欺欺人地認為只要打馬虎眼道歉說「當時忘了說」就行了。
看著報告完畢抱起胳膊陷入沉默的斯普特尼克,由紀歪了歪頭。
「那麼,那個魔法少女和協會的使者最後怎麼樣了?全都處理了吧?」
然後,她用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前面來回比劃。
「……不,被他們逃走了。」
「嘿~」
「因為我也不想留下後患。」
這女人太恐怖了。看著面露不滿的由紀,斯普特尼克簡短地回答,隨後喝了口茶。
與其說是讓他們逃走了,不如說只是拼了個兩敗俱傷,但要是老實回答,她肯定會罵自己「你這孬種!」,說不定自己還得做好體罰的心理準備,所以沉默是金。
切,斯普特尼克假裝沒有聽到她的咂舌,直接換了個話題。
「話說,你還是這麼討厭魔法使啊。」
「是啊。」
由紀聳了聳肩。這個女人對魔法使也是恨之入骨的。嚴格來說她厭惡的並不是魔法使,而是魔法使集團——魔女協會。
斯普特尼克也不太喜歡魔法使,不過她的厭惡可要恐怖得多。她好像還背地裡往魔女協會裡派遣了類似間諜的傢伙。大概就是因為這點,她才能迅速準備對魔法少女專用的道具。既然她擁有魔法使這樣的棋子——或者說是協力者,那麼她討厭的應該不是使用魔法之力的人,而是單純厭惡那個有些奇妙的團體。
說起來那個變態魔法使還拜託讓對方停止對自己的調查。十有八九是這女人幹的,不過該怎麼開口呢。畢竟斯普特尼克也很想避免禍從口出的情況。正當他陷入沉思的時候,由紀突然說道。
「
她……怎麼樣了?」
由紀小聲問道。
接待室里只有他們倆,而且應該也沒有人偷聽,但她還是身體微微前傾,湊到了斯普特尼克跟前。
她。斯普特尼克很清楚由紀指的是誰。
「還是那樣,總能做出一些寶貝。」
「這樣啊。」
斯普特尼克笑著回答。由紀的回答聽上去好像有些惋惜。
由紀也知曉她——庫琉的體質。因為這是斯普特尼克親口告訴她的。
當斯普特尼克還在從事旅行商人的時候,束手無策的斯普特尼克當時只能請求由紀的協助。畢竟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保護這個體質異常的孩子,而且自己也根本不知道怎麼帶小孩——這時他想起來了,自己僱傭庫琉的那天,他剛送出那封字跡潦草的郵件,由紀當晚就駕駛馬車趕到了現場。
不過,看到這個女人露出這副表情,總讓斯普特尼克覺得有些不自在。因為如今她微微放鬆的眼角和臉上真的充滿了慈祥。每次提到庫琉的時候,這個女人都會露出這種表情。到底是因為那個孩子太可愛了呢,還是說那個和自己同為孤兒的孩子讓她感同身受呢,這點斯普特尼克就不知道了。
「庫琉醬,還好嗎?」
很好啊,斯普特尼克剛準備這麼回答。
不過一想到剛才的慘狀,他改口了。臉色蒼白,眼角泛淚,痛苦喘息,那副樣子無論怎麼看都不能說是「很好啊」。
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著回答。
「不能算很好吧。剛才還癱在床上嘔吐呢。」
「嘔吐?你讓她喝酒了?」
「怎麼可能。只是她好久沒坐馬車了,所以暈車了而已。」
「馬車?」
由紀疑惑地重複了這個詞。說起來,她還不知道背後的經過吧。所以她肯定聽不懂,不過在她無端發火之前還是趕緊公布答案吧。
「我帶她過來了。所以才遲到了這麼久。」
由紀微微睜大了雙眼,然後眨了眨。
鏡片後瞬間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神色,但也只持續了一瞬。理解了斯普特尼克的說明之後,喜形於色的由紀整張臉都放鬆下來了。
由紀雙手交握,大聲說道。
「啊啦,啊啦啊啦,啊啦啊啦啊啦!」
看起來,她真的很開心。太好了,太好了,她現在的言行完全就是「隔壁阿姨」。隨後由紀指著自己問斯普特尼克。
「庫琉醬她,還記得我嗎?」
「應該不記得了吧,因為我從來沒說過。」
——duang。
剛才的氣勢煙消雲散,由紀整個人瞬間消沉。
「咦~竟然不記得我了啊。」
畢竟庫琉當時的狀況根本不算健康,所以很難說她到底有沒有記住由紀。說不定還會把由紀誤認為照顧自己的那名醫生吧。
不過由紀根本無法接受。她撅著嘴惋惜地說道,然後從文件袋裡拿出一個茶色大信封。
「太過分了,我都幫了她那麼多忙了……比如說這個。」
然後她從桌子上將信封推到了斯普特尼克面前,隨後還拿出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盒子。斯普特尼克把這些東西拿到面前,拿起信封打開了沒有封死的那頭。
往裡面一看。果然,裡面塞著幾張文件。
——文件的標題寫著《鑑定證明書》的字樣。
鑑定書,也就是「保證這個寶石是真貨」的文件。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業務之一,就是出具這類文件,這類文件主要記述寶石的種類和差異,或者告知這個寶石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或者鑑別這塊寶石是不是仿製品,或者告知這塊寶石經過了哪些加工等等。只要有商會保證這塊寶石是真貨,那麼就能讓寶石獲得無可動搖的證明。
為了發行寶石鑑定屬,必須由商會的鑑定士確認這塊寶石經過了哪些加工才形成了如今的形狀——但是——
然而斯普特尼克有個問題,他販賣的寶石裡面有幾個「肯定不是仿製品,但也無法確認是真貨。」。沒錯,就是庫琉的寶石。
她吐出來的寶石都是在她的體內經過未知的原理形成的,根本無法表明詳細的寶石產地,更不是經過加工以後生成的「真貨」。但就算這如此,這些寶石也不是虛有其表的仿製品,因為這些寶石的構成和天然寶石一模一樣。
不過斯普特尼克還是無法安心。但是到底要不要向寶石商會僱傭的鑑定士求助呢,畢竟他們的眼光是最準確的。但是要進行鑑定的話,只要鑑定士發現一絲違和肯定會產生懷疑,搞不好他們還會問自己「這個寶石是怎麼加工的,你是從哪弄到這塊寶石的?」,這樣庫琉的身份就——這樣就糟了。
沒有鑑定書絕不能賣,並不是說賣了會引發什麼問題。而是因為沒有鑑定書的寶石或者裝飾品在販賣的時候必須降價。沒利潤這點確實讓人頭疼,但更重要的是,斯普特尼克作為經營寶石的人絕對不允許優質的寶石遭到賤賣。
因此。
需求鑑定書而又不想讓庫琉身處險境的斯普特尼克採取的手段,就是讓由紀偽造鑑定書。
「這是你上次委託的寶石,第一張是紅寶石,後面分別是青玉和蛋白石。」
「恩。」
「還有,這個是『做好』的東西。這邊這個是黃水晶,最後這個,應該是,藍色碧璽。」
由紀一邊說,一邊把相似的小盒子以及信封推到了斯普特尼克面前。
這些都是斯普特尼克委託或者定做的東西。他只從信封里拿出了第一張文件放在桌子上。每份文件的內容其實都差不多,發行日期,寶石種類、物品名稱、加工明細等等,全都是這些寶石的基本資料。最後還有一句「證明上述內容均為事實。」,文字後面能看到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印章以及商會長庫侖羅爾氏的署名。
打開盒子一看,裡面躺著黃水晶和藍色碧璽。這些全都是庫琉以前做出來的寶石。而這些寶石附帶的鑑定書當然都不是「真的」。全都是由紀偽造的。
——由紀第一次遇到庫琉的那天,她看到庫琉創造的寶石也輕聲感嘆過「好美」。那個時候她說不定就已經察覺到事態的發展了。
後來當斯普特尼克找由紀商量偽造鑑定書的時候,她完全沒有任何忠告,只是掛著商會職員特有的笑容說「我明白了」,過了幾天她就拿出了以假亂真的偽造證明書。從此以後,斯普特尼克就會拿著庫琉創造的最好的幾塊寶石,讓由紀幫忙偽造鑑定書。所以剛才聽到她煞有介事地說出「偽造嫌疑」這件事的時候,斯普特尼克的表情當然會緊繃起來。
斯普特尼克把紅玉鑑定書和黃水晶的「類似鑑定書的文件」重疊,不斷比照兩者的印章。這兩個印章看上去根本毫無二致。
「我一直在想。」
「恩?」
「這些,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商會的管理體制還沒有單純到能讓區區一個商會職員輕易冒用重要印章的地步。更何況還是商會印章這樣的關鍵印章。
儘管如此,她還是能每次照單全收,隨後偽造這些鑑定書。
斯普特尼克拿著鑑定書問道。她用兩根食指作了個大叉放在嘴唇前,微微歪著腦袋。
然後露出燦爛的微笑。
「你要知道,女孩子可是有很多秘密的哦。」
聽到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反射性說道。
「你這把歲數早就不是女『孩子』了吧。」
「臭小子信不信我把你的嘴縫起來?」
滿臉微笑的由紀用鋼筆對準了斯普特尼克的眉心,「我開玩笑的……」,他只能求饒。
一直以來,斯普特尼克都覺得對她毫無勝算。
看到斯普特尼克舉手投降,她這才滿足。看著離開眉心的鋼筆,斯普特尼克撫平了被撥亂的劉海,麻利地把手邊的文件、樣品以及寶石箱收進了包里。
突然,他產生了一個想法。就算拒絕也無所謂,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對了,那個,你今晚有空嗎?」
「今晚?怎麼了?」
聽到他的問題,由紀並沒有正面回答。看來她得根據情況而定吧。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所以先說明情況吧。
「沒什麼,因為我只定了一個房間。」
就是這樣,由紀可沒有遲鈍到必須和盤托出的地步。
她皺著眉頭,靠上來有些擔憂地小聲說道。
「你這可是犯法哦?」
「滾。」
由紀故作沉思,然後打趣地問庫琉醬幾歲來著,如果兩情相悅的話也沒問題哦。根本聽不出她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反正讓人很不爽,總之還是先否定一下吧。
「我才沒那
種想法呢。所以說,你晚上有空嗎?我們去喝個痛快。」
「我想想……恩,反正我明天休息。好啊,我也有很多話要說。」
「我先聲明,今晚可不帶庫哦。」
「沒關係,大半夜的帶女孩子出來也不合適。」
畢竟她事後抱怨會很煩,所以斯普特尼克先打了個預防針,她也爽快地點了點頭。她緊閉雙眼用力搖手的樣子看上去就是在表示「畢竟夜遊可是通往不良少女的開始,絕不能讓庫琉醬染上這種惡習。」看來這女人對庫琉有些保護過度——不過,在旁人眼裡看來自己或許也差不多。
「對了,小賣部今天正好在賣薄荷薑汁汽水,你方便的話去幫庫琉醬買一點吧?那個去掉了刺激性氣味,喝起來甜甜的,我覺得她一定會喜歡。」
禮物啊。聽了由紀的建議,斯普特尼克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庫琉是因為自己疏忽才暈車的,不過專程大老遠地跑過來,再讓她整天關在旅館裡肯定很憋屈吧。
現在她肯定在房間裡對玩偶發牢騷,如果給她帶點好喝的飲料,說不定能取悅她,不過——
「話說,小賣部有吸管嗎?那傢伙不太會喝碳酸飲料。」
「應該有吧,難道庫琉醬不喜歡碳酸飲料?那還是別勉強她喝了吧。」
「不,她並不討厭碳酸飲料。碳酸飲料不是會冒泡嗎?她對著瓶子直接喝的話會直接衝到鼻子裡很難受。」
「好可愛。」
斯普特尼克描述了庫琉膽戰心驚地撅著嘴靠近瓶口,結果被飛濺的泡沫嚇一跳的光景。由紀扶著臉,微微睜大了雙眼。
可愛,太可愛了,斯普特尼克冷眼看著扭捏著身子一臉幸福的由紀,同時在心中向不在場的雇員說道——庫,你竟然被這個女人看上了,真的太幸福了。
因為雇員的話題神清氣爽的由紀終於滿足了,斯普特尼克見狀決定繼續推進話題。他摸著包問道。
「——好了,那個,還有什麼事嗎?」
「應該沒了,如果真有忘記的東西我晚上再拿過來。平時那家旅館對吧?」
「恩。所以還是老地方。」
「了解。」
斯普特尼克來這個城裡總是和由紀在同一家酒館裡喝酒。因為那家酒館距離斯普特尼克投宿的旅館很近,而且由紀本身也和那家的店員關係不錯,這都只是表面理由。關鍵是在那裡無論說什麼都不必擔心泄露。
而且酒和菜餚的種類都很豐富,再加上兩人都是老顧客,還能享受一些優惠。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說完,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斯普特尼克也確認了一下塞滿文件的行囊,鎖好之後也站了起來。
由紀繞過桌子,把手放在了門把上剛準備開門。
——不過。
不知為何,她的手卻一直沒動。她站了半天也沒開門,也沒鬆開門把。正當斯普特尼克感到奇怪的時候,默默注視著門口的由紀突然抬起了頭。她迅速看向了牆上的掛鍾,然後回頭面對斯普特尼克說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
用敬語稱呼他的由紀臉上,已經包裹著好幾層「偽裝」了。她抬起瑟瑟發抖的雙眼,充滿歉疚地說道。
「……非常抱歉,我接下來還有事。不好意思,能不能先讓我告辭呢?」
一般來說她必須把來賓送到門口,但實際上也沒有理由一定要她這麼做。就算真的有理由,斯普特尼克也不會對「她」開口。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事,不過斯普特尼克也不至於在百忙之中強迫她。大概也就是工作上有什麼預定吧。
「原來如此,沒關係,請不用顧慮我。雖然我有約在先,但是嚴重遲到這件事卻給你造成麻煩了吧,很抱歉。」
「不,也只是一些雜務。祝您一路順風。」
「謝謝,那麼,『再見』。」
「恩——『再見』。」
只有這句話並不是寶石商人和業務負責人的業務用於,而是她注入了姐弟情感的交流。
由紀鬆開門把,深深鞠躬告別。斯普特尼克也仿照她進行告別。
由紀有些開心地微微一笑,她這才打開門,退到門後,用手指著門外。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斯普特尼克微微示意,毫不客氣地走出了房門。就在這時——
由紀用很小的聲音——
「哼,你還是太嫩了。」
如此說道。
這是沒有「偽裝」的她特有的,為了調戲斯普特尼克才會用的語調。
「啊?」
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快地,更多的是有些疑惑地反問。你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到底是哪裡搞砸了?
他自己完全想不通,所以剛準備回頭追問——但眼前的那扇門卻靜靜地關上了。緊接著,咔嚓,還響起了輕微的金屬聲以及門把旋轉的聲音。看來在接待室里的由紀鬆開了門把。
感覺,很可疑。接待室的出口只有一個,而且剛才是她自己說接下來有事吧。現在應該不是把自己關在屋裡摸魚的時候吧——
斯普特尼克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沒過多久,他就察覺到了真相。
緊接著。
某人的身影覆蓋了站在原地的他。
「你是,利亞菲爾特的斯普特尼克嗎?」
一個讓人膽寒的聲音,呼喚了他的名字。
這個瞬間,一股熟悉的緊張感讓他忘記了呼吸。
與此同時,他想通了一切。
——那個婊子,原來是這樣啊!
多虧斯普特尼克千錘百鍊的成果,他才不至於破口大罵。但強烈的悔恨讓他咬緊了牙關。
斯普特尼克立刻轉動接待室的門把,猛地推開。不過,房間裡已經連盞燈都不剩了。房間裡既沒有放在桌子上的茶杯,也沒有應該還留在裡面的商會女性職員。斯普特尼克米西雙眼仔細觀察昏暗的房間,這才在深處的地板下方發現一絲光亮。不過就連這抹微光也逃也似地瞬間消失了。
恐怕,那裡應該有暗道吧。從剛才發現的光亮來看,那個肯定是暗道的內部照明。那個暗道是原先就有的呢,還是由紀後來自己挖的呢?
斯普特尼克再次咬緊了牙關。她只要提前告訴自己這傢伙在,讓自己多等一會兒就行了——不對。
她肯定不會告訴自己,斯普特尼克想到。畢竟犧牲一個人逃出生天的成功率可比兩人一起逃的成功率高多了。而且那傢伙很喜歡拿「弟弟」當祭品。因為,她就是那種女人。
「怎麼了?這個房間,有什麼奇怪的?」
「……沒有。」
就算心知肚明,斯普特尼克還是惡狠狠地瞪著房內,這時從他的背後傳來了讓人無處可逃的低沉嗓音。看來自己一遇到那個女人,就會想起自己過去的種種恥辱,最後總會有所疏忽。
斯普特尼克這才放棄,回頭面對那名男人。
這個男人的黑髮中摻雜著些許白絲,他的上唇胡也和頭髮一樣摻雜著一點白色。龐大的軀體和堅韌的目光,看了就讓人戰意銳減。據說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斯普特尼克也不了解的過去,就是一名身手高強的寶石商人。
都是那個女人下的套。斯普特尼克的腦中浮現出了那個陰謀得逞吐著舌頭一臉懷笑的母狐狸,同時畢恭畢敬地向眼前的黑影打招呼。
「……久疏問候,庫侖羅爾商會長。」
斯普特尼克並不知曉他當年作為寶石商人的往事。當斯普特尼克自己涉足寶石行業,並且得知這家寶石商會時,他已經君臨商會的頂點了。
無論是他作為寶石商人備受青睞,還是在所有工房間名聲大噪,還是他自己製作的飾品無論標價多高都能立刻成交,抑或是,他僅僅用自己的一生就創造並且壯大了寶石商人的互助組織——這些都不是斯普特尼克聽他本人說的,而是當時聽身邊的人們口耳相傳的。
不過,當斯普特尼克第一次聽到他年輕時的英勇傳奇時,完全不覺得這些是老年人的吹捧。因為如今他在商會內還擁有巨大的影響力,所以斯普特尼克真的很不想和他碰面。
但是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正俯視著斯普特尼克。
這雙仿佛射穿心底的三白眼正盯著斯普特尼克。
「看來你過得很不錯啊。」
「托您洪福。」
斯普特尼克恭敬地回答,同時他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幸好把庫琉留在了房間裡。雖然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但是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的臉在劇烈抽搐。如果看到這幅光景,她是會笑出來呢,還是會衝上去嚷嚷「不准欺負斯普特尼克先生!」呢——無論是哪種狀況,都會釀成大禍。
斯普特尼克並沒做什麼虧心事,但還是很不願意和他推
心置腹。他避開對方的視線,繼續與對方交談。
「生意怎麼樣?」
「恩,那個,還不錯。畢竟是利亞菲爾特市那種郊外,也沒有其它的店,再加上以前的貴客也會偶爾拜訪本店,所以生意還挺不錯的。」
「因為你以前就有很多固定的客人。畢竟你很擅長留住他們。」
「您過獎了。」
「你覺得我是在誇你?」
聽到這句警告,斯普特尼克的嘴唇再次抽搐。
庫侖羅爾對斯普特尼克的「經商之道」了如指掌。如今可是建立據點才能穩定收入的時代,運用這種伎倆是很難增加顧客的,不過他最拿手的就是奉承資產家的女人讓她們揮金如土,理所當然的是,這個男人並不喜歡斯普特尼克這種見不得光的「經商之道」。
好想溜。
斯普特尼克垂著頭,一言不發地承受著他的視線。他現在只想推翻接下來的所有計劃,趕緊找個僻靜的角落一個人品酒。話說自己貌似還要和那孩子吃晚飯去呢,記得後面還要和某個女人喝酒來著,管他呢。這城裡酒館多的是,索性就別回去了,直接找個別的酒館喝個痛快,最後隨便找個女人花點小錢開個房——
「我是不知道你和我的養女在搞什麼鬼。」
突然,庫侖羅爾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養女。這個人雖然有一名白頭偕老的妻子,但卻膝下無子。因此,他才會收養那名孤苦伶仃的女孩子。
那個孩子如今和養父一樣在寶石商會裡就職。雖然性格上有些膽小怕事甚至有些消極,但在工作上卻一絲不苟乾淨利落,非常優秀——商會裡的所有人都是這麼評價的,而且斯普特尼克也對這個「養女」很熟悉。
「我們能搞什麼鬼。那個,我們只是以前認識,就算沒有這層關係,她也是一位面面俱到的人,所以總是很照顧我。」
斯普特尼克假笑著若無其事地回答。
將那個女孩子起名為「由紀」的,正是眼前這位商會長。不,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是夫妻中的哪一位想的名字,不過收養由紀並且擔任她的監護人的正是庫侖羅爾。
不過,斯普特尼克並不清楚那個女人成為養子這件事到底是年幼的由紀自己穿針引線造成的結果呢,還是單純的偶然呢。畢竟就他自己所知,那個女人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
要是陷入沉默再次開口會耗費大量精力。深知這點的斯普特尼克只能繼續說下去。
「對我來說由紀小姐是很可靠的人。對了,從庫侖羅爾老先生的角度來看,重要的獨生女和區區一介寶石商人關係親密想必會讓您不快——」
「我擔心的只是——」
然而。
斯普特尼克的努力還是前功盡棄。庫侖羅爾區區幾個字就直接堵住了斯普特尼克的長篇大論,甚至讓他有些窒息地無言以對。
看著啞口無言的斯普特尼克,庫侖羅爾紋絲不動地繼續說道。
「我擔心的只是你們會不會給寶石商人的臉上抹黑。」
庫侖羅爾移開了視線,低頭看向了下方。察覺他的視線,斯普特尼克很清楚他在看什麼,然而他自己慢了一拍才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把右手藏到了身後。庫侖羅爾看著的正是他右手提著的包——包里塞著由紀交給他的文件和寶石。
斯普特尼克慌忙重新拎了拎準備藏到身後的包。遺憾的是直到這時斯普特尼克才意識到這麼做反而顯得自己更不自然。
幸好庫侖羅爾並沒有追究他的行為和包里的東西。不過——
「別引發問題。要是你真的讓商會名譽受損,我會直接懲罰你們。」
庫侖羅爾那粗大的、傷痕累累的手指——手指上充滿工匠的滄桑——飽含深意地指著斯普特尼克的眉心。
斯普特尼克慢慢閉上雙眼,靜靜地排除視野中的一切。
他輕輕地長嘆一口氣,看著庫侖羅爾深深行了一禮。
「……我明白了。」
他會怎麼理解這句話呢?反正他肯定不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有多忠誠。
不過關於自己的養女和斯普特尼克的「問題」,他並沒有繼續探究。他一言不發地俯視回答自己的斯普特尼克,哼,輕輕嘆了口氣,感覺連地面也在一同顫抖。不過在斯普特尼克聽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沉重了。
「對了,我還有一個忠告。你給我注意點。」
「哈?」
「最近,好像有個寶石商詐騙犯經常出沒。」
「詐騙……嗎?」
這並不是斯普特尼克掌握的情報,所以他回答的語氣自然有些曖昧。
利亞菲爾特市基本是斯普特尼克壟斷的,而且也沒有準備來競爭的其他商人。不過確實有一些寶石商人看到自己的店走上正軌而動心了,不過在斯普特尼克採取行動之前他們都自己打了退堂鼓。旅行商人的時候姑且不論,現在並沒有商業上的競爭對手。特別是最近,斯普特尼克根本沒有做過坑害同行的勾當——應該沒有吧。
不過,絕不能被誤解。為了以防萬一,斯普特尼克申辯。
「不是我乾的哦。」
「我知道。」
對面射來的視線中已經沒有殺氣了。「而且你的『詐騙』對象也不是寶石商人吧。」庫侖羅爾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沒錯,自己是名正言順的寶石商人。雖然自己經營的商品中確實存在一些進貨渠道不明的寶石。
什麼意思?斯普特尼克發現自己漸漸皺緊了眉頭。
「到底怎麼回事?」
「恩,我也沒收到詳細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
「我剛才就說過讓你們想想辦法了吧,混帳!」
從走廊里傳來了怒吼。
緊接著傳來了刺耳的聲響,以及女性短促的悲鳴。
庫侖羅爾轉頭望去。斯普特尼克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看來,是前台那邊。」
「好像出事了。」
庫侖羅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不過他的聲音中透著一絲訝異。
——當庫侖羅爾分心的瞬間,瞅准機會的斯普特尼克產生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危機感。
他趕緊說道。
「看來商會有點忙啊。那麼,沒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斯普特尼克一彎腰簡單行禮,立刻走向了走廊深處。如果從正門離開的話肯定會目擊現場,所以他打算從後門離開——
但這點小聰明毫無意義。斯普特尼克剛準備快步走過庫侖羅爾身邊,卻還是無法逃出他的手掌心。
庫侖羅爾直接死死握住了斯普特尼克的右臂。然後說道。
「你也一起過來。」
「啊,不,那個,不好意思,我接下來還有事——」
被半推半就地拖往現場的斯普特尼克立刻推脫,但這個人卻充耳不聞。「反正你接下來也是和我女兒去喝酒吧?」就連「有什麼事」都被他看穿了,到這時斯普特尼克才罕見地眼角泛淚地嘆了口氣。
——好想溜。
「混帳,我剛才就讓你們把負責人叫出來了吧!」
果不其然。
斯普特尼克和庫侖羅爾剛來到門口,就看到一個男人在向接待員怒吼。
忠於職守的接待員用冷靜的口吻說「我現在就聯繫負責人。」,不過她有些發白的臉讓人看了心疼。
話說剛才還和快步衝進後台的職員擦肩而過,那麼警衛也快來了吧。看來自己沒必要插手了,有些樂觀的斯普特尼克向站在身旁觀察動向的商會最高責任人搭話。
「庫侖羅爾先生,他們在找您哦。」
「我去的話只會火上澆油。」
你是認真的嗎,他的視線如此問道。怎麼會,斯普特尼克聳了聳肩。
「對了,庫侖羅爾先生,為什麼你今天會來支部?」
「昨天和今天兩天,我都在支部檢查。要是沒發現什麼問題,我本來是準備過一會兒就返程的。」
「……原來如此。」
看來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不對,仔細一想指定日期的是那個女人才對。想必她也不想和養父碰面,所以為了讓他分心——讓他轉移視線,才特地在今天把斯普特尼克叫過來。
他們父女間的關係應該不差,不過庫侖羅爾應該已經看穿那個女人的本質了。話說她在商會裡層層偽裝,恐怕過得也很不自在吧。
想到這兒,那個男人突然看向了這邊。
「看什麼看!」
想當然,他向外人發出了怒吼。
急於求救的接待員轉過頭來——然後,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物。接待員迫不及待地喊道。
「商會長!」
——笨蛋!
斯普特尼克在心中痛罵了接待員的失態。
直到她自己說出口,這才發現大事不妙。現在再捂住嘴已經來不及了,那個男人的雙眼仿佛找到了新的獵物,徹底聚焦在了庫侖羅爾身上。他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
要是傻站在一旁看著老主顧的頂頭上司被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糾纏確實很輕鬆,但這可不是一個合格的社會人該有的行為。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擋在了庫侖羅爾身前。
「怎麼,要我幫你拎包嗎?」
「不必費心。」
背後傳來的低沉嗓音毫無顧慮。他肯定是明知包里的東西「有貓膩」才這麼說的。他這麼說就更不能答應了,斯普特尼克頭也不回地拒絕了他,直面快步衝來的陌生男人。
那個男人也不快地瞪著擋在眼前的斯普特尼克。
「混蛋,滾開。」
「不……好意思。您這麼激動我們會很困擾,所以稍微冷靜一點再談——」
不准在別人的地盤撒野——考慮到現場氣氛,差點破口大罵的斯普特尼克掛著營業性笑容改口說道。
不過這個男人卻把斯普特尼克的猶豫錯認為了膽怯。他湊到斯普特尼克跟前罵道。
「閉嘴,滾開,跟你無關!」
接著。
當男人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斯普特尼克胸口的瞬間,成為了導火索。
「我這可是正當防衛哦。」
為了以防萬一,斯普特尼克小聲說明——不是對男人說的,而是向背後的人——接著斯普特尼克惡狠狠地盯著皺起眉頭的男人。
男人還來不及對斯普特尼克的變化作出反應,他就被抓住雙手拘束在了地上。壓在他背上的斯普特尼克奪走了他的自由。
聲嘶力竭的男人的雙腿不斷掙扎,索性挑斷他的腳筋說不定能安靜一些吧,不過真的付諸行動可就是防衛過當了。根據情況有時斯普特尼克還真會這麼做,不過在大庭廣眾之下影響就太壞了。
所以,只能換個方法——斯普特尼克抬起腳,直接踩在了男人的頭上。這個吵鬧的男人的雙腿也一下子老實了。
就在這時。
「恩?」
斯普特尼克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抬起了頭。直接周圍已經圍滿了觀眾。估計這群人裡面還有認識斯普特尼克的人,不過坐在地上的——嚴格來說是男人身上的——姿態很難確認周圍狀況。
這麼找人肯定也找不到,就此作罷的斯普特尼克再次看著男人。本來還以為他昏過去了,不過他的雙眼還側著看著斯普特尼克。既然他還睜著雙眼,應該還有意識。雖然看上去有幾分懼色,不過也都是他自找的。
「你以為你老幾啊,竟敢扯皺人家最好的衣服。混蛋,給我賠清潔費。」
「咦……」
斯普特尼克拽起他的胳膊瞪了過去,男人瞬間縮起了身子。不過他立刻回過神來,再次大喊。
「我、我、我、我可是受害者!我可是被你們欺騙的受害者!」
「哈啊?」
這傢伙在瞎說什麼呢。難道剛才把頭打壞了?
「你說什麼傻話呢,是你自己先出手的吧。」
這種想要裝作受害人反咬一口的傢伙一般都不是什么正經人——當然這麼說沒什麼根據,不過從多年的從商經驗看來,基本都是如此。
這麼一來,還是直接打暈他讓他閉嘴吧,這樣既能防止他胡言亂語,也省了逮捕他的功夫。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再次抬起了腳。
「住手,斯普特尼克。」
一道低沉的聲音制止了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誰,斯普特尼克反射性地停了下來。
這麼看來,自己簡直就像一條戴上項圈的狗。斯普特尼克回頭仰視著聲音的主人。
「為什麼?這樣還能少點麻煩吧。」
「不,也許——」
就在這時,總算來了——
隨著慌亂的腳步聲,警衛來了。「你也得考慮一下幫警衛節省功夫啊。」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
趕來制服男人的警衛有三人。斯普特尼克一邊小心不要鬆開拘束,一邊把男人交給他們。他們立刻說道「感謝協助!」,同時抓著男人的雙臂把他拎起來。
不一會兒,還不死心的男人再次開始反抗。「我是被害者!」他如此喊道。
當然,警衛根本不會搭理他——
正當現場混亂的時候,又有兩名男性從走廊里沖了出來。看樣子應該是這裡的辦公人員。他們應該是接到報告才趕來的,接過一看到庫侖羅爾,立刻慌忙跑過來。
「商會長!您沒受傷吧!」
「沒有——喂,先讓他留步。」
這些人這麼擔心庫侖羅爾,應該是他的部下吧。這群遠比斯普特尼克地位高貴的人,卻好像完全不受庫侖羅爾待見。聽了他的命令,警衛從兩邊挾持著男人轉向庫侖羅爾。
庫侖羅爾用銳利的三白眼看著被拘束的男人。
「你遇到寶石商詐騙了?」
「……是的。」
他的回答,細若遊絲,聽起來好像也在探尋對方的真意。
斯普特尼克、警衛以及這個男人都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庫侖羅爾接下來的指令。
他的「決定」並沒有拖延太久。庫侖羅爾的雙眼一下子轉向了斯普特尼克。
「斯普特尼克,你去問問。」
「哈啊?」
斯普特尼克不禁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你來解決。我的『親信』隨你用。」
「想得美,幹啥要我來啊?」
突如其來的麻煩事讓斯普特尼克一下子忘了敬語。
親信?他很清楚指的是誰。只要能使喚那個人確實便利不少——但是——
斯普特尼克皺起了眉頭。因為自己怎麼看都不是庫侖羅爾的部下。雖然由於各種不可抗力幫他制服了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但這本來就不是一介寶石商人的本分。而且這次又是什麼,詐騙?竟然要為同行善後,商會直接介入自然沒問題,自己有必要幫忙嗎?
極度不滿的斯普特尼克剛要抗議。
「這可是我的『請求』,你也不聽嗎?」
庫侖羅爾已經徹底看穿了他。看穿之後,他也早就準備了對策。他用視線引導斯普特尼克慢慢看向了旁邊。只見——
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
他感嘆的,正是自己的愚蠢。
只見那裡站著一名庫侖羅爾的部下。斯普特尼克駭人的視線讓他嚇了一跳,他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不過準確來說,讓斯普特尼克發火的並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東西。或者說,是自己散漫的注意力。
沒錯,因為,是他自己放手的。為了鎮壓抵抗的男人,他嫌麻煩就放手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這對父女真的完全不給人退路。斯普特尼克一臉憎恨地盯著部下抱在手中的「塞著文件的包」,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接待室。」
庫侖羅爾微微抬了抬下巴說「還給他。」那名部下應該沒有察覺到包里的問題,一臉訝異地把包遞了過去。斯普特尼克一把搶了過去。
「看來有必要重新檢查一遍了,無論是警衛還是事務。」
說完,庫侖羅爾的嘴角罕見地滲出了笑意。
2
某樣物體從手中滑落的感覺讓庫琉驚醒了。
她在慌亂中趕緊抓住了這個差點脫手的東西。原來她抓住的柔軟物體,是兔子玩偶的右手。這個玩偶從以前一直在她睡覺的時候陪伴左右。看來剛才庫琉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所以差點從床上掉下去。如今這隻玩偶已經半個身子懸空在外了。要不是庫琉抓住它,肯定會掉在地上釀成慘劇吧。
「好險好險。」
發出驚呼的庫琉拿起了玩偶。她平時都會賴床,不過現在已經徹底嚇醒了。然而——
「……咦?」
她坐起身子。這裡並不是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有兩張床。自己抓在手裡的玩偶確實很熟悉,但周圍的景色很陌生——啊。
「對了,他說去商會了……」
接著,庫琉再次躺在了枕頭上,撲通。
斯普特尼克離開之後,庫琉靜養了很久,現在已經好多了。
不過讓庫琉心力憔悴的嘔吐感消失後,又有別的事情湧上心頭了。這都怪前幾天安娜提及的「婚前旅行」。庫琉自己本來完全沒有這種念頭,但卻因為安娜的慫恿,導致她在馬車裡興奮過頭了。
「哼,都是安娜的錯!」
庫琉向遠在天邊的朋友抱怨。她也知道這種抱怨根本無濟於事,而且要怪也應該怪出發前夜很晚才睡的自己。
自己當時遲遲沒有準備好行李,而最關鍵的是自己實在太興奮了。陪同前往商會就意味著自己成為了獨當一面的店員,因此她真的很高興。
再加上安娜的「婚前旅行」發言。雖然庫琉並沒有當真,但久違的二人出行以及同處一室這些難得一遇的事件都讓她靜不下心。當然也不是說真的會發生什麼,不過,稍微有點想法也不奇怪對吧!結果導致庫琉腦洞大開——不過現實往往是無情的。
「沒發生,什麼都沒發生……」
庫琉的低喃沉入了枕中。最後她暈車了,給斯普特尼克添了麻煩,而且還無法前往本該拜訪的商會。
庫琉抱著玩偶嘆了口氣。
突然,她想起來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
在獨自一人的房間裡,旁邊只有一張整潔如新的床。
窗外已經一片漆黑了,他怎麼還沒回來。他自己也說只要商會那邊事情談完就馬上回來,然後帶自己出去吃飯的。
看來,他已經把這件事忘了吧。但庫琉卻完全沒心思抱怨。因為這次的一切都是自己惹出來的。因為自己沒有管理好身體狀況,結果暈頭轉向導致行程大幅延誤。不知道業務負責人會如何責備他——因為自己的錯。
話說回來,工作到這麼晚肯定很累了吧。他會不會被罵,他的肚子會不會已經餓了。
想到這兒,庫琉眼眶一熱。但現在最辛苦的並不是自己——如今正在床上休養的自己根本沒有哭泣的權力。庫琉抬起頭。
只見窗戶上貼著一張紙。
這張小紙片上面好像寫了什麼,不過寫字的那面對著窗外,所以自己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的痕跡。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呢,感到好奇的庫琉下了床,就在這時——
房間外傳來了聲響。
*
這是一間距離樓梯最遠的房間。這個房間就是庫琉正在睡午覺的地方,斯普特尼克正站在門前。
他提了提手裡的包,另一隻手拿出了懷表。雖然還沒到深夜,但時間也已經很晚了。斯普特尼克把懷表放回內側的口袋,想著留在房間裡的雇員小聲說道。
「大概她,已經睡了吧?」
斯普特尼克並不希望她睡眼惺忪地等著自己。倒不如說這樣反而麻煩,所以這真的只是他下意識的低喃。
他拿著前台領取的鑰匙打開了門鑽入門內。果然,玄關和門廳靜悄悄地一片漆黑。斯普特尼克摸索著打開了燈,這才恢復了視野。他把包扔在餐桌上,脫下外套扔在一邊。這麼做肯定會起皺吧,但他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斯普特尼克森開領帶坐在沙發上。
他重重地長嘆一口氣,與此同時——
吱,背後傳來了推門的聲響。
回頭一看,原來——
「……喂,你怎麼還醒著。」
隨著臥室推開的門,庫琉從裡面探出了頭。她眼角的淚花大概是打哈欠導致的吧。
話說她幹嘛特地跑到身邊坐在這張沙發上,對面不也能坐嗎?
「辛苦了,挺晚的呢。」
「還行吧。」
「而且,竟然沒有酒味。」
「你是有多不待見我啊?」
她肯定覺得自己是個一有空就出去花天酒地的人——當然這也無法否定。
「我到剛才還在商會呢,哪有空去玩啊。」
「是嗎……」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回答。臉上好像浮現出了一些不安。
庫琉就這樣沉默了片刻。正當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可思議的時候,她一臉正色地抬起頭。
「那個……你有沒有,被罵?」
「啊?」
雖然不至於被罵,但好歹被忠告了。
不過庫琉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她到底在說什麼呢,斯普特尼克瞬間以為她發現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不過應該不是如此。只見庫琉的雙眼漸漸濕潤。
「因為、因為庫身體不好,結果遲到了才會……」
她一臉悲傷地說道。這傢伙怎麼每次都會產生這種無聊的想法,斯普特尼克揮了揮右手。
「才沒有呢。那邊也都是專業人也,才不會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較真呢。你別瞎猜了。」
就算他這麼回答,庫琉的表情還是沒有放鬆。不過繼續說這個只會弄巧成拙吧。所以——
幸好買回來了,斯普特尼克一邊慶幸一邊站了起來。他走到餐桌旁,從包里的紙袋中拿出了一個瓶子。他坐在椅子上,拔出了瓶塞,招呼庫琉過來。
「喏,這是禮物。聽說你也來了,我們的業務負責人就跟我說『買一瓶送給她吧』。貌似這挺好喝的。」
美食果然很棒,庫琉的表情終於舒緩了。
她欣喜地用雙手接過瓶子,興致勃勃地觀察瓶子裡的東西。
「薄荷薑汁汽水,據說很甜。」
「裡面好多泡泡。」
「喏,吸管。」
庫琉看到水面波紋肯定會為難吧,為了便於入口還是讓她用吸管吧。所以斯普特尼克還把一起帶回來的吸管交給了她。
庫琉把吸管插入瓶口湊了上去,然後閉上眼睛用力一吸。話說為什麼她每次喝這種東西都要閉眼啊。斯普特尼克以前也問過她,她當時一臉嚴肅地回答「用吸管要有范兒!」
她吸了一會兒,然後才鬆開吸管,喘了口氣微微一笑。
「好喝。」
「太好了。」
「而且嘴裡刺刺的,非常、非常好……」
她突然噎住了,過了一會兒,嗝,打了個嗝。
同時,一塊石頭從她的嘴角滾落。
看來她的肚子已經好多了,不過這副樣子還是很害羞,就算在有些昏暗的房間中也能看清庫琉漲紅的臉。只見她雙手捂著臉,扭捏著身子說道「大意了,太大意了!」真是的,這小生物真有趣。
「啊,對了,那個……」
庫琉把寶石放入口袋,為了掩飾尷尬提高了音量。同時她站起來,把手放在斯普特尼克推上探出身子問道。
「商會裡,發生什麼了?」
看來庫琉還不知道如何拿捏人際交往的分寸,有時候她會一下子拉近距離。為了不被這雙清澈的眼神看穿自己的「勾當」,斯普特尼克不禁側過頭回答。
「什麼都沒有,還是和以前一樣。」
「真的嗎,看上去你有點累。」
「當然累啊,這可是工作。而且還撞見了意外的人,所以更加勞神了。最後還被那傢伙強推了一件麻煩的工作——」
斯普特尼克心裡很清楚自己根本不用說到這個份上。
不過精神上的放鬆讓他不小心說漏了嘴。畢竟發生了一堆瑣事,而且好不容易從那群讓人透不過氣的老狐狸手裡解脫,自然就大意了。
斯普特尼克立刻閉嘴。然而,那雙大眼睛卻眨了眨,然後——
「如果方便的話,說給我聽聽吧。」
她煞有介事地說道。
「我不是很聰明,所以聽不懂那些複雜的事情,但是,至少還是能聽你傾訴的……啊,而且,我的嘴巴可是很嚴的哦。」
「明明很軟。」
「才麼友……」
斯普特尼克壞心眼地捏著她的臉頰,庫琉不快地說道。
這孩子真讓人拿她沒辦法。竟然天真到輕易外露自己的情緒,斯普特尼克不禁放鬆了下來。
斯普特尼克森開了手指,摸了摸庫琉的臉,然後梳理著她的頭髮,感慨頗深地說道。
「你以後,一定能成個好女人。」
庫琉先是一驚,隨後眨了眨眼睛。
她的臉又紅了,而且比剛才更紅。
「難道這是……」
她頓了頓——然後尖聲說道。
「求、求、求婚?」
「什麼鬼。」
怎麼會,怎麼會,但是,但是,庫琉因為自己的妄想陷入了混亂。
她的妄想偶爾會讓人大跌眼鏡。也許這種愛做夢的地方正是普通女孩特有的天性吧,不過可惜的是斯普特尼克並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普通女孩」,所以他自己也無法確定。就連他小時候最熟悉的也只有當時那個名叫亞子的女孩。
斯普特尼克直接放棄揣測她的思路,拿起了桌邊的一塊厚板紙。他從上往下瀏覽起來,回過神來的庫琉立刻湊上去問「這是什麼?」
恩,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張菜單。
「對了,晚飯,我沒帶你出去吃,你不餓吧?」
「不,沒關係
,不用擔心。」
她只是在客氣吧。咕,庫琉的肚子仿佛在抗議。
瞬間的沉默過後,庫琉吊起眉毛,滿臉通紅——估計原因和剛才不同——她一言不發地,有些非難地拍打自己的肚子,斯普特尼克看到這幅光景發出爆笑。這孩子,真的是太無拘無束了。
「要不我們叫客服吧。」
記得這家旅館就算深夜也能點單。今天自己確實「沒時間」,不過至少能陪她吃個晚飯。
聽他這麼說,庫琉開心地眯細雙眼。她用手指指著看起來美味無窮的菜單歡呼。
不過,她又立刻停了下來。
正當斯普特尼克好奇的時候,她慢慢轉過頭。有些提心弔膽地問道。
「恩,那個……奇怪的工作,到底是什麼?」
看著她充滿擔憂的視線,斯普特尼克的神情也放鬆了。
就算告訴她也無法解決現狀,不過,找個人聊聊也不錯。特別是眼前這個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惹麻煩,更不用臻字酌句的對象。
斯普特尼克玩弄著近在眼前的栗色頭髮,仰頭望著虛空說道。
「我在商會,遇到會長了——」
——後來。
商會為斯普特尼克準備的接待室並不是剛才由紀使用的那間。
說不定那個女人在這個房間裡也準備了剛才的暗道。不過這種事想破腦袋也沒用,就算真的找到了也無法打破現狀——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面對這個撲朔迷離舉步維艱的現狀,斯普特尼克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
「唉……」
這聲嘆息沒有任何意義,只不過是他在考慮接下來說什麼。不過光是這聲嘆息都讓這個男人嚇一跳。看來剛才下手太狠了。
不過這樣對話根本無法成立。斯普特尼克決定暫時先放低姿態。
「剛才真的失禮了。我是隸屬於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利亞菲爾特市的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店長,斯普特尼克。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會長庫侖羅爾先生讓我和您談談,並委託我協助您解決問題。聽說,您貌似和寶石商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對吧?」
斯普特尼克口齒清晰地說道。
聽到這兒,他用力抬起頭。雙眼有些迷茫——
「啊、對了……對了,是這樣!」
然後才恍然大悟,立刻皺緊眉頭,一臉怨恨地瞪著斯普特尼克。
「我、我可是受害者!」
「我知道。」
聽他重複這麼多遍果然很煩。
斯普特尼克隨意敷衍了兩句,從包里拿出了一個小冊子。這是他一直外出帶在身邊的筆記。他翻開小冊子,亮出了營業專用微笑。
「很抱歉,我對這件事情知之甚少。能不能和我詳細介紹一下情況?」
「好……」
——這個名叫拉修的男子慢慢地交錯十指,有些靜不下心地打開了話匣子。
「我有一位名叫瑪麗的戀人,我想最近向她求婚,就委託寶石商人定做訂婚戒指。我打算用白金戒身鑲上鑽石的那種戒指。後來我就預付了50枚金幣。」
「恩。」
恭喜——斯普特尼克禮節性地送上了祝福,然後陷入了思考。
有不少寶石商人都會要求預付款。如果遇到不情願的客人,說不定這筆生意會在下單前直接告吹。斯普特尼克也會收取幾成定金作為保險,另外有些寶石商人甚至會在下單的時候就要求對方全額支付。這對客人可能不太公平,但自己也必須保住飯碗才行。
而且,這次的問題並不是金額的多少。有錢人基本都會為深愛的女人送上高價的戒指,而有些窮人也會買便宜的戒指效仿。50枚金幣——這個價格並不便宜,但訂婚戒指出這個價也算正常。
到這裡都很正常。那也就是說——
斯普特尼克已經猜到了。還真有會做這種蠢事的商人。不對,說不定那傢伙本來就是個騙子,根本不是商人。
斯普特尼克說道。
「難道,那個人捲款逃走了?」
「沒錯。」
拉修點了點頭。他點頭的時候繼續低著頭。
「那個男人說過自己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人。所以我覺得這裡應該能負責,就過來了。我要讓你們代替那個寶石商人準備訂婚戒指。」
「……原來如此。」
50枚金幣。這個價格在裝飾品中並不算稀奇,但並不是能隨便拿得出手的價格。所以他當然會在前台那邊引發衝突,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妥,但他的心情還是理解的。
與此同時斯普特尼克想到,這正是庫侖羅爾擔心的問題。畢竟,這可是用自己的招牌在招搖撞騙。這種生意就是信用第一,無論如何都必須儘快摘除這根毒芽——而且,從他的口氣聽來,被害者已經不少了。
估計連警察都收到通報開始篩選嫌疑人了吧,不過現在應該還沒抓到。
這樣一來——
能讓人聯想到的只有那位比警察還要機靈,比警察還要能幹,比警察還要無情的「女人」了。
恐怕庫侖羅爾只是以檢查分店的名義來下達指示的吧。這都是為了讓「她」逮住那個惹人生厭的犯人。
大概是因為養育自己的恩情或者其它隱情,「她」不會反抗庫侖羅爾。雖然「她」經常抱怨,但還是會遵照指示行動。既然連庫侖羅爾都說「借」了,那麼那個女人肯定能成為斯普特尼克的棋子。
斯普特尼克絕對不想與「她」為敵,但如果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只要那個女人聽候自己差遣,無論什麼事都能迎刃而解。因為這種胸有成竹的確信,斯普特尼克不禁露出了微笑。
那個女人想必能在三天之內抓到騙子,並且讓她的真面目大白於天下——至於她的真面目到底有沒有改變就不清楚了。
至於薪水就向那個犯人徵收吧。而且精神損失費之類的補償也得找他算清,這並不是什麼難事。自己要做的只有聽取這個男人的要求,幫他再做一枚戒指。
所以——
「我明白了。」
他的回答中,聽不出一絲躊躇。
他將右手放在胸口,深深地行了一禮。
「我以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名義代替那名可恨的騙子接受您的委託。」
接著他抬起頭看著對面,只見拉修側眼瞅著自己。他的琥珀色雙眼中混雜著疑慮。
也對,他根本不會信任自己。畢竟同行剛剛騙走了他的財產。就算只有50枚金幣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不,先別管這件事了。
首先還是要聽取他的委託。
「我們先決定求婚的日期吧,請問還有幾天——」
首先就是戒指的交貨日期。
訂婚戒指的打造方法包括熔鑄或者雕金。既然是訂婚戒指,就不能用質量低劣的石頭和金屬,準備起來也要花點時間。因此先得知交貨日期也便於制定計劃,所以斯普特尼克先問了這個,不過——
——斯普特尼克很清楚自己是個充滿自信的人。要不是如此可就當不了商人了,更別說自己的店裡還有一個拖後腿的店員了。
不過,眼前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應該早一點察覺自信和得意忘形之間的差異。
他的大腦在拒絕剛剛聽到的回答。
「……你說,今天?」
斯普特尼克的聲音有些乾癟。他的筆不斷在本子上敲打,紙面上留下了毫無意義的黑點。
他打從心底祈求這只是句無聊的謊言或者笑話——但拉修他還是——
「所以我很頭痛啊!」
雖然他的樣子有些誇張,但還是扯著喉嚨大喊。他根本不讓斯普特尼克裝作沒聽見。
「本來,我就是準備在今天拿到戒指的。但我無論等多久那個寶石商人就是不來,我這才覺得大事不好,所以才找上門的。我再說一遍,原來應該在今天中午交貨的。因為求婚的日子就是——」
這是坑我呢。斯普特尼克差點抱頭長嘯。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庫琉手裡的小勺子一下子掉在了冰淇淋上。
她一幅目瞪口呆,不過並沒有在吃東西。而且她已經嚇得手都停下了,甚至都沒發現勺子掉在了冰淇淋上。
這也沒法怪她,不過姑且還是責備一下吧。
「你這樣很沒教養啊。」
聽到這句話,庫琉這才回過神來。
她把勺子放在盤子邊上,雙手合十靠近坐在身邊的斯普特尼克,急切地問道。
「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
「那個、那個,這
怎麼可能——明天中午之前根本不可能完成白金和鑽石的戒指吧!」
庫琉並不知道製作飾品的方法。她在寶石店就職的這段時間多少也接觸過一些器具,但斯普特尼克並沒有傳授她專業知識,所以她還無法作為加工師參與經營。不過就算是她也很清楚交貨日期短的可怕。
她的疑問已經近乎悲鳴了。斯普特尼克為了掩藏自己的動搖閉上了雙眼。
那個男人提出的交貨日期,就是「明天中午」。戒指要使用白金和鑽石,而且必須附帶相應的設計。
不可能。半天完成訂婚戒指,思路正常的傢伙根本不會這麼下單,斯普特尼克竭盡全力希望他能推遲期限,但他寸步不讓——最終,斯普特尼克被強迫接下了這樁生意。平時他肯定會一口回絕並且推遲期限,但如今的狀況讓他無法推脫。因為寶石商會打算儘可能減少影響,萬一他在接待室里吵起來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不過斯普特尼克也有店長的矜持,他可不允許自己在這孩子面前發泄心中的不滿。他閉著眼睛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太假了吧,連他自己都這麼覺得。
庫琉貌似拉開了距離,斯普特尼克睜眼一看,只見她放棄了追問,用手抵著下巴。
「……但是,總覺得,有些奇怪。」
「奇怪?」
這個天真無邪的傢伙竟然會這麼說,這讓斯普特尼克有些吃驚。剛才自己的描述里,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難道和那個女人對峙導致神經過於緊繃,所以注意力反而渙散了?不過再怎麼想也想不通。說不定她察覺到的違和感能夠幫忙打破現狀,所以他半是期待地問道。
「哪裡奇怪了?」
「咦,那個、那個……」
接著庫琉甩動雙臂拼命組織語言。
她思考了很久,最終停下胳膊,有些難為情地皺著眉頭低下頭。
「……不知道。」
她投降了。
「但是,感覺真的很奇怪。」
所以說,到底哪裡奇怪了。
斯普特尼克差點追問,不過感覺自己有些焦躁了,所以趕緊作罷。隨後他抱著胳膊,翹著二郎腿嘆了口氣。
看到斯普特尼克這一連串動作,庫琉以為他有些不耐煩了,或者說對自己有些失望了。她慌忙站起身來喊道。
「但、但是、但是——」
接著她把手放在胸口,一臉嚴肅地宣布。
「你放心吧,看我的!」
「嚯~」
看她這樣,大概還有什麼辦法吧。
在斯普特尼克眼前,庫琉挺直身板,雙腳與肩同寬,咚咚,拍了拍肚子,扭了扭腰。
最後站在了原地。
……接著,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裡,滲出了淚水。
她撅著下唇,微微震動著肩膀。
發生什麼了?她想幹什麼?看來庫琉這一系列行為讓她自己傷心了。
「糟了。」
「你想幹啥?」
「雖然我做不出白金,但我覺得努力一下應該能弄出鑽石。但是、但是——」
聽了她的說明,斯普特尼克總算理解她的怪異行為了。因為過去她曾經被毆打腹部強行吐出寶石,所以這麼做並非空穴來風,不過——
正當庫琉繼續拍打肚子的時候,斯普特尼克抓住了她的手。
「你剛吃完飯,要全吐出來就浪費了,住手吧。」
「但是真的很糟糕啊,我太不甘心了。斯普特尼克先生明明大禍臨頭,我也想幫點忙,但是……」
說著說著她就哭出來了,這樣下去她又要搞壞身子了。以前在賊窩裡提供資金來源的時候暫且不論,現在她可是自家頗受好評的店員啊。
而且更關鍵的是,要是她有什麼好歹自己就死定了。畢竟她的背後還有利亞菲爾特市的精英警官和寶石商會會長的心腹撐腰呢。
「我要是必須依靠你這種小鬼才能度過難關的話,那就真的是廢柴一個了。放心吧,你的主人可沒這麼無能。」
「但是……嗚……」
「你別說了。還有別用我最好的衣服擤鼻涕。」
斯普特尼克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的鼻子,順便堵住了她的嘴。他順便還把眼淚也擦乾了。後面的眼淚你自己擦吧,最後他直接把手帕塞給了庫琉俄。
大概因為很稀奇吧,庫琉不斷端詳著塞給自己的手帕。翻過來倒過去興致盎然地觀察起來。
這塊手帕雖然是便宜貨,但應該沒什麼污漬。而且今天一直揣在兜里,記得應該沒有用過……更別說沾上口紅的痕跡了。
「怎麼了,上面有什麼東西嗎?」
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沒想到庫琉拿著手帕對著他的臉。
「總覺得,好香。」
「……啊。」
因為自己的鼻子已經習慣了,所以不小心忘了。
「應該是香水吧,你聞聞。」
「嗅。」
斯普特尼克把手臂伸出來,靠近她的鼻子。庫琉也湊上去聞了聞,點了點頭。
「好香。」
「謝謝。」
「你和女人幽會的時候都用這個嗎?」
「你是查崗的老婆嗎?我只有穿正裝的時候才用。」
雖然開房的時候也會用,不過還是別說為妙。
「好了……」
斯普特尼克輕輕推開庫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拿起裝著文件的包,取出一些沒必要的東西,裡面只剩下一些還要用的東西了。隨後他把外套掛在手上,用另一隻手伸了個大懶腰。
「我出去一趟。」
「咦?」
斯普特尼克自認為說了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庫琉卻大吃一驚。
「這、這麼晚?已經深夜了哦。差不多,要過零點了吧。」
「可惜,已經過了。現在時零點零七分。」
「我又不是問你具體時間。」
斯普特尼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懷表回答,庫琉有些不滿地說道。不過她瞬間消沉下來,有些寂寞地垂下眼角。
「都這麼晚了……不去也可以啊。」
「大半夜的我什麼都幹不了啊。而且,就是因為很晚了,所以已經沒時間了。」
現在連睡覺都會浪費時間。
斯普特尼克把懷表塞了回去,看了眼餐桌。只要和前台說一聲他們馬上就能來收拾掉餐桌上的狼藉吧。畢竟全時段服務是這家旅館的賣點,就算大半夜找他們也不會給你臉色看。
斯普特尼克做好了奔赴戰場的覺悟。出發吧——當他剛準備邁開腳步,庫琉突然站了起來。
「那個、那個,我也,去幫忙吧。我現在就去準備,稍微等等——」
「不用了。」
庫琉想要挽回名譽主動請纓,不過卻被斯普特尼克拒絕了。
庫琉吃驚地僵在原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了,你趕緊睡吧。」
「但是——」
「我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要是再暈車就麻煩了。」
這只是他的藉口,要是這種時候把庫琉帶到商會,那個女人肯定會罵自己「你怎麼這麼晚還帶女孩子出來!」,這種慘狀絕對要避免。
——而且。
斯普特尼克自己也不想這麼大半夜的把這孩子帶出去。
他看向窗外。他看著的,並不是漆黑的夜空——而是貼在窗戶上的一枚符。
這張符就是上次那個女人交給自己的東西。雖然對某個魔法少女完全無效,但卻能徹底無力化其他魔法使。
也就是除魔符。
只要有這個在,斯普特尼克才能安心,同時他對庫琉說道。
「千萬別離開旅館。這附近還有魔法使呢。」
*
他不慌不忙地離開房間,咔噠一聲帶上了門。
庫琉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忘了道別了。
「……路上小心。」
不過自己對著大門的低喃,肯定無法傳達到對面吧。她甚至不敢追出去大聲告訴他。
從他的描述聽來,現在真的非常忙。而且就算如今手忙腳亂的他也沒有求助自己。那麼為了不打擾他,現在自己能做的只有老實等在這裡。庫琉對此心知肚明——但是——
房間裡好像有些降溫了,她不禁顫抖起來。不過眼角卻忽然一熱,庫琉趕緊衝進臥室。
臥室里的床上趴著一隻玩偶,它靜靜地等待著庫琉的歸來。庫琉脫下鞋子爬上床,抱著玩偶一起躲進了被子裡。
庫琉用被子蓋著鼻子,還把被子拉到玩偶的肩膀
上,同時小聲說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他呢,說是還有工作,已經走了。」
表情滑稽的玩偶當然不會回答。它只是仰望著天頂躺在床上。
「其實我,不希望他走……」
但是,絕不能這樣對他撒嬌。
庫琉撫摸著玩偶的長耳朵說到「斯普特尼克先生真的很辛苦。」他不僅遲到了,還被推委了棘手的工作,而且還拒絕了同行的店員提供的協助。
自己也,吐不出寶石。
「我原來還以為,我的『體質』能幫上一點忙呢……結果關鍵的時候卻吐不出來。為什麼呢……」
玩偶還是一言不發。不過她的心中卻得出了答案——我這個廢物。
自己明明一事無成,卻因為一句「好女人」得意忘形。庫琉在心中發出了嘲笑。為了掩蓋這些小聲,庫琉側過身子,對著玩偶唱起了搖籃曲。不過她真的想獻歌的人,卻不在這裡。
聽著自己的歌聲,庫琉也漸漸產生了睡意。她抱緊玩偶,把臉埋在肚子上。庫琉的腦海中微微飄過手帕和他的手臂的余香。
無意間滴落的淚珠滑過鼻樑,浸濕了玩偶的肚子。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情呢……」
庫琉在被窩中的低喃,根本得不到答案。
——作為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店員,必須竭盡全力。
自己到底該如何站在他身邊呢。自己該如何幫助他呢。庫琉使勁湊著玩偶,陷入了思考。
3
離開旅館,斯普特尼克再次前往商會。
雖然斯普特尼克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他的腳步還是相當沉重。畢竟,現在的狀況還是有點撲朔迷離的。
商會的正門已經關閉了。繞到後門一看還能發現些許光亮。
斯普特尼克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只見從警衛室里跑出來一名年輕男性,他有些訝異地看著斯普特尼克。大概這個人在入口的騷亂中見過斯普特尼克,所以一看清樣貌就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為了以防萬一,斯普特尼克指了指自己的胸針表明身份。對方也一臉意料之中地說「您辛苦了。」
「您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吧。由紀小姐要我轉告您,『請您移步地而接待室。』」
「知道了,謝謝。」
「您知道在哪嗎?」
「知道。」
廢話,自己下午可剛剛去過。
正當他百無聊賴地看著背對自己的警衛打開後門的時候,「恩?」,警衛突然發出了驚嘆。
怎麼了?斯普特尼克立刻察覺了原因,原來警衛推開的門後,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正是——
「……」
一言不發的斯普特尼克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這個人影披著漆黑的斗篷。
因為斗篷的遮擋,他看不到對方的雙眼。不過從肩寬和體型來判斷,應該是女性吧。
她身後還跟著兩人。其中一個人體型和她差不多,另一個稍顯高挑一點。後面那個到底是耷拉著肩膀的男性呢,還是穿著靴子的女性呢,因為披著斗篷根本無法準確判斷。不過從他們的打扮看來,他們的身份一目了然。
魔法使。
斯普特尼克根本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所以他退到一邊等著他們通過。
不過,不知為何——無論等多久他們都沒有走出來的意思。
有些不耐煩的斯普特尼克轉動視線看了一眼,原來他們——
「……我,怎麼了?」
他們竟然一直在看著斯普特尼克。
不對,因為看不到他們的雙眼所以無法確定視線,然而他們三人全都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他們的頭都對著斯普特尼克。
因為他們都看著自己,斯普特尼克才注意到,那個大塊頭魔法使的嘴唇上有一抹紅色——這三個人都是女的。
「如果你們有事,就麻煩你們長話短說。」
斯普特尼克惡態畢露地問道。接著,那個大塊頭魔法使率先行動。
她微微彎下腰,湊到前面的女性側面耳語了幾句。前面那個女性聽了她的話,抬起頭飽含深意地搖了搖頭。
雖然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不過看起來應該達成了一致意見。最終她們靜靜的低著頭,緩緩邁開腳步。她們毫不猶豫地穿過斯普特尼克身邊,目不斜視地揚長而去。
——斯普特尼克一直目送她們消失在夜幕中。
同時他在心中嘆了口氣。
真的是,麻煩死了。
「真是群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警衛說出了斯普特尼克的心聲。只見他正扶著門露出苦笑。
「這麼說雖然對商會的大客戶很失禮,但我一直都搞不懂這群魔法使到底在想什麼。」
「也不能這麼說,即便是她們也有自己的思維邏輯和行動原理吧。」
斯普特尼克不痛不癢地回答,警衛聽了苦笑著聳了聳肩。
「看來我確實太失禮了。」
「不,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斯普特尼克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道。因為他自己在東部開店也是出於這種考量。過去他還是旅行商人的時候就一直在費盡心思避免和魔法使接觸。多虧自己的這份辛勞,他才能和庫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相安無事地度過一段沒有魔法使打擾的日常,但最近卻——
他剛想到這兒——
「——誰?」
他突然因為一股詭異的視線抬起頭。
當他抬起頭的瞬間,貌似就瞥見建築物內的拐角處消失的衣角,但這也許只是精神高度緊張的自己產生的錯覺。
因為斯普特尼克的質問,警衛也跟著轉過頭去。但他好像沒有發現異常,只是疑惑地問。
「發生什麼事了?」
「感覺,剛才裡面有人看著我們。」
因為,他感覺到了視線。
聽了他的回答,警衛更加訝異地說道。
「畢竟現在其它出口都上鎖了,所以就算有職員經過這裡也不奇怪……」
他一邊解釋一邊觀察內部。
「不過,現在好像沒人啊。」
斯普特尼克半信半疑地再次看向內部。
不過,果然看不到任何人影,就像他說的,裡面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走廊。在走廊里迴蕩的只有地板特有的咯吱聲。
「對吧,不好意思,大概是您看錯了吧。」
「也許吧。」
有些納悶的斯普特尼克點了點頭,畢竟剛才那個可能存在的黑影貌似對他沒有任何惡意和殺氣。畢竟如果那個人有任何加害意圖的話,斯普特尼克就能在第一時間發現了。
「恩,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要無害就隨他去吧。斯普特尼克道了謝,輕輕揮揮手和警衛告別。這麼晚辛苦您了,總覺得這句話里好像有些帶刺。
算了,話說從後門怎麼去接待室呢,畢竟自己只知道從正門過去的路線,後門倒是沒走過——不過,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自己沒有為此煩惱的必要。
因為走廊深處悄悄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既不是可疑人員,也不是魔法使。即便如此,那個人還是斯普特尼克的「腦內黑名單」之一。
這個人正是庫侖羅爾口中的親信——由紀。
這時斯普特尼克想到,這麼大半夜讓她加班,她肯定已經氣炸了吧。
她一看到斯普特尼克,就腳步輕盈地來到他面前,微微一笑低下了頭。
「恭候多時,斯普特尼克先生。」
她抬起頭,臉上仍然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不過。
「非常抱歉,請問您今晚能賞個臉嗎?」
可別現在就露出真面目啊,斯普特尼克在心裡慘叫。
「我覺得,男女同權是很有道理的。」
「沒錯。」
「無論是男權還是女權,都是遠遠落後於這個時代的。」
「您說的很有道理。」
「不過我也在想,您應該更加『溫柔』一些,對吧?」
「…………」
雖然這句詢問很嬌氣,但斯普特尼克卻根本無法回答。
「你的回答呢?」
大概是無法忍受他的沉默,由紀催促著說道。
斯普特尼克嘶啞地回答。
「……哼,您說的沒噗……」
「明白的話就別讓我深夜加班,臭小鬼。」
接著。
糾結很久的斯普特尼克之所以話只說了一半,是因為由紀的腳轟炸了他的頭頂。
——視死如歸的斯普特尼克正如剛才通知的一樣來到了商會的第二接待室。隨後,他就跪在了地板上。
他並不是自願放棄沙發的。剛剛到達接待室的時候,他剛準備坐在由紀對面,她就滿臉微笑地對他說「你這樣子太高了吧?
不好了,她踢完才慌張遮住嘴角,同時右腳踩在斯普特尼克的頭上。
「聽我說哦,斯普特尼克,現在我並不是作為業務負責人,而是你的『姐姐』給你提一點意見。就算這個世界再怎麼男女同權,也不存在不想被呵護的女孩子。你不能老是讓女孩子辛苦,偶爾也應該自己動動腦子,想辦法保護她們才行哦。你一定要記牢哦,哼哼~」
「……遵命。」
「好了,我們回歸正題吧。」
終於結束了。
正當放下心來的斯普特尼克森懈的瞬間,由紀又在他頭上碾了兩下,這讓他更鬱悶了。不過由紀卻沒心沒肺地說——
「哈哈,你這反應真有趣。」而且還笑個不停。
「好了,斯普特尼克,我們別廢話了,趕緊談正事吧。」
「到底是誰在廢話啊……」
「喏,這是詐騙事件的調查書。」
一堆紙砸在了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的斯普特尼克身邊。
這兩本調查書的厚度相差一倍,封裝也大相逕庭。那麼內容上又有什麼區別呢,斯普特尼克剛伸出手——
「嘿~你準備用手撿啊。」
「……難不成你希望我趴在地上用嘴叼?」
「你可不喜歡聽不懂笑話的男人哦。」
這傢伙到底有多喜歡愚弄別人啊。
要是現在對面是其他人就死定了,但這個人可是自己的天敵。要是反抗這個女人,那麼遭殃的必定是自己。
斯普特尼克甚至懶得哀嘆,他拿起文件撐著桌子坐在了沙發上。當然這次由紀並沒有阻止他。
兩個文件的封面都寫有「調查書」的字樣,但是筆跡不同。薄的那本筆跡很陌生,厚的那本上是由紀的字——而且是她「真面目」的筆跡。
「薄的那本是警察局的,厚的那本是我的。」
「這厚度是不是差太多了?」
「沒錯,畢竟警察局只是『公共』權力嘛~」
由紀若無其事地道出了恐怖的事實,如果這個女人從各個方面動用「私人」權力——自己的手段,她絕對遠勝於警察局。
「話說,你竟然能收集這麼多情報。庫侖羅爾先生應該這兩天才跟你說過這件事吧。還是說,很早以前就在信里提過了。」
「我的養父,是在三天前告訴我的。」
由紀和商會職員聊天的時候,都會把庫侖羅爾稱為「會長」,除此之外都稱為「養父」。
「不過我是從更早的時候開始收集情報的,因為那傢伙很礙事。」
「嘿~」
「補充一句,養父是今天傍晚跟我說『你去幫一下斯普特尼克』的。」
「……嘿。」
聽到這句含沙射影的指責,斯普特尼克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含糊的回應可能會再次踩到由紀的地雷,不過幸運的是這次並沒有引爆。她拿起手邊的文件夾,翻開幾頁說道。
「菲涅切克市最近發生的詐騙事件,犯人都自稱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所屬的菲利寶石店店長菲利』,他談生意的時候都讓客人先支付訂金,最後在交貨日人間蒸發——大概就是這種手段吧。」
「竟然還真有傻子會給這個可疑的寶石商人付訂金。」
「據說他的說辭是,如果其它店家賣八十到一百,同樣的商品他只要五十。而且他瞄準的都是剛從正規店家裡談完的人,而且一開口就是『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不過那家店的金額『有貓膩』哦』,然後再告訴對方菲利寶石店的標價。」
她撅著嘴說道。
「而且他一開始就連著騙了好幾個人,所以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發出警告的時候已經晚了。」
「所以受害者才這麼多?」
「是啊,唉,氣死人了。」
咔嚓,咔嚓,由紀啃著右手的大拇指。
由紀小時候就有啃右手大拇指的習慣。長大重逢之後倒是有所收斂,她自己貌似也想改正,但煩躁的時候還是會不自覺去咬。
斯普特尼克翻閱著由紀的文件,只見上面甚至還記錄著犯人的名字和罪刑,還包括嫌疑人的名單。
「看來你已經差不多找到犯人了吧。什麼時候能逮住?」
「大概是明天早上吧。畢竟這種傢伙都很機靈,要是被他晚上趁亂逃跑就得不償失了。啊……對了,按照計劃要由警察實行抓捕。到時候到底是有某個善意小市民報警呢,還是有人送匿名信呢,而且警察局會怎麼看待我的報告書也是未知數。」
「也就是說,你的工作基本已經搞定了?」
「剩下的就是警察的差事了。接下來我只要防止警察捅漏子,在暗中上點保險……說真的,暗中行動真是累死人了。得趕緊找個人出出氣。」
哈~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為了儘量降低自己成為「出氣筒」的概率,斯普特尼克縮了縮腦袋。
不過由紀貌似並不準備對他出氣,或者說也沒有這個打算。
「所以說,我現在都要忙死了。現在根本沒空插手你的事。」
「咦……」
斯普特尼克發出苦悶的聲音。
聽到弟弟窩囊的呻吟,姐姐皺起了眉頭。
「姑且,還是聽你說一句吧。你現在到底遇到什麼問題了?」
從這女人的口氣聽來,她好像根本不把這個當一回事——但是——
斯普特尼克看向窗外,因為緊閉的窗簾,他根本無法看到外面,但很明顯現在距離黎明還很遙遠。
「我必須在明天中午之前……完成訂婚戒指。」
「咦?」
聽到斯普特尼克低聲回答,有些沒聽清楚的由紀探出身子。
斯普特尼克瞅准機會打開了話匣子。他把自己代替騙子製作戒指以及明天中午交貨的事和盤托出……準確來說,應該是今天中午。全部說完之後——他還從包里抽出幾張設計文件作為證據。
由紀聽取了緣由之後,露出了和剛才的庫琉類似的神色。
她目瞪口呆地,有些驚訝地尖聲說道。
「你傻子吧你?」
「我知道,我自己也清楚這根本不可能。但我無論怎麼解釋對方都不肯讓步,結果就……」
「我說的不是這個。」
斯普特尼克狡辯著回答,但由紀卻打斷了他。不是這個,她什麼意思?
他只能等待她的回答,然而她卻有些稀罕地支支吾吾起來。
「不是這樣的……但是該怎麼說呢……」
這麼說不合適,那麼說也不好,她抵著緊皺的眉心喃喃自語。
「……唉,原來你這麼蠢的啊?」
結果她換了個說法——不對。
這次主語很明確。不是那個委託人,而是「斯普特尼克」。
「因為我根本拒絕不了啊。這可是庫侖羅爾先生的命令。」
只要搬出這個絕對權力者的名字,想必她也無法反駁了吧。斯普特尼克是這麼認為的,結果卻出乎他的預料。
只見她眯細了鏡片之後的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這是養父要求的?他真的說過,讓你『製作戒指』?」
斯普特尼克剛想點頭,不過稍微轉念一想,才恍然大悟。
他再次一字一句地,準確傳達了自己聽到的話。
「我想想——他說的是,『你去問問,你來解決』。」
聽到這兒,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靜靜地露出了微笑。
她竟然罕見地露出了如此純粹,如此慈祥的表情。
「……咦?」
她口齒清晰地向驚訝不已地斯普特尼克說道。
而且措辭非常簡潔,連小孩子都能聽懂。
「斯普特尼克,你這個大~~笨~~蛋~~」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言簡意賅的惡意和敵意。
「笨蛋、笨蛋、大~~笨~~蛋~~」
「你夠了吧!?」
在笑容滿面的狂轟濫炸之下,忍無可忍的斯普特尼克站起來喊道。
有話快說——這個壞心眼的女人在玩夠了之後終於改口了。
不過她接下來說的話還是嘲諷。
「因為你就是個大笨蛋。總的來說就是,你完全沒搞懂。」
「沒搞懂……?」
「如今這一連串的事件里,有沒有什
麼,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由紀並不是第一次向斯普特尼克如此提問。
「庫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恩?」
「庫也說過,『有些奇怪』。」
這時斯普特尼克想起了當晚在旅館房間中那個困惑的店員。雖然到最後都沒有搞清楚違和感的真相,結果就把這句話當成她的錯覺置之不顧了,早知道就該刨根問底的——但世界上可沒有後悔藥賣。
由紀聽到他這麼說,「嘛~」,有些驚訝的雙手捂臉。
「庫琉醬好棒好棒她是天才吧?就連我也費了番功夫才想通的她竟然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庫琉醬其實真的是天才吧?是天才對吧?庫琉醬又天才又可愛簡直就是天之驕子!」
「你也費了番功夫嗎?」
「白痴,我怎麼可能為了這種事情費神?你要是有空動嘴還不如趕緊動腦呢,我的時間可是無價的,跟你這種腦細胞滅絕的蠢貨可不一樣。」
「……」
這傢伙總是能心平氣和地罵人於無形。
話說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心情也差不多好轉了吧,否則自己的胃就要撐不住了。
「你發泄完了吧,差不多可以告訴我答案了吧。」
斯普特尼克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不過,她還是沒有答應。因為最讓她火大的,就是斯普特尼克沒有察覺這點。
「不要。」
「為啥?」
「因為,你有事瞞著我吧?」
——無言以對。
斯普特尼克還沒有愚蠢到聽不懂她的話,不過在她面前裝傻只是白費工夫。自己隱瞞的就是魔法少女——變態魔法使的事情。
看著眼前的斯普特尼克,她得意洋洋地嘲諷。
「我還不知道你隱瞞了什麼,但我很清楚你在隱瞞。你本來是打算藉口說忘了告訴我吧。你真以為自己那點小聰明對我有用?」
「好,我說,其實——」
「已經晚了。」
斯普特尼克可不想為了信守和那個變態的承諾而和這個女人為敵。所以他慌忙坦白,但她卻搖了搖頭。接著她拿起了斯普特尼克的手。
「因為,我真的很生氣,哼!」
她的口氣聽起來不痛不癢,但她的指甲卻深深地嵌入了斯普特尼克的肉里。隨著劇烈的疼痛,斯普特尼克打從心底覺得——饒我一命吧。
放任她這麼撒氣可不是辦法。開動腦筋的斯普特尼克換了個說法。
「……我明白了。關於這件事,我不會再有求於你了。」
「哼~?」
「不過,我希望向你請教一下別的事情。」
話音剛落,由紀饒有興致地歪著頭。
「什麼事?」
「關於魔法使的事。」
而且接下來這句話,果然讓厭惡魔法使的由紀的臉沉了下來。在她的心情徹底跌落谷底之前,斯普特尼克趕緊說道。
「我剛才在後門和三個魔法使擦肩而過。」
「這一帶本來就有不少魔法使吧。」
「而且她們好像挺在意我的。」
「花花公子還真不容易。」
「我可沒在開玩笑。」
由紀那不斷滲出的壞笑讓斯普特尼克忍不住抗議了。這個笑容和自己的如出一轍,但這只是錯覺。斯普特尼克自己花了好幾年才好不容易學會了這種笑容。
呼,由紀嘆了口氣,然後抵著額頭,重新翹著腿,抬頭看著虛空。
「說起來,你壓制那個男人的時候也在。」
「什麼?」
「你沒發現嗎?那三個披著斗篷的人也在騷亂現場。」
由紀豎起食指、中指和無名指說道。緊接著,她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可不知道她們是不是你遇到的那三個人。」
這讓斯普特尼克背脊一涼。
自己壓制那個男人的時候,確實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不過當時看了一下也沒有發現熟面孔,所以就沒繼續深究,難道,是那三人組——魔法使?
「怎麼了?」
沒想到自己又犯了個錯誤。
斯普特尼克先表明這件事並不是自己故意隱瞞,而是真的忘了。然後他將自己當時聽到的聲音告訴了由紀。
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相信自己真的忘了,不過她這種人絕不會如此不知好歹。
「知道你名字的魔法使?恩,畢竟你長得不賴,所以應該挺有名的。說不定魔法使里也有你的粉絲哦。」
「魔法使里怎麼可能有這種人。」
「我是不清楚,但魔法使也是因人而異的吧,我覺得就算有也不奇怪……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恩~由紀皺緊眉頭,有些困擾地呢喃。這對於能看透一切的由紀而言是很罕見的。
她煩惱了片刻,自然而然地說道——不過這句話卻大大出乎了斯普特尼克的預料。
「科庫迪亞的那個副部長,是不是搞砸了?」
斯普特尼克瞬間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才怪。
沒想到一路聊下來,她居然會提到那傢伙!
「由紀。我和那傢伙聯絡的事難道……」
「廢話,我當然知道。」
看著從沙發上微微站起的斯普特尼克,她一臉輕鬆地回答。
自己苦苦隱瞞的事竟然被直接看穿了,這讓斯普特尼克垂頭喪氣。同時還感到了剛才指甲在手背上留下的灼燒感。
「區區一個斯普特尼克竟然還敢對我隱瞞,太讓我生氣了。話說,是叫修利昂?」
不過她渾然不顧斯普特尼克的感情,繼續推進了話題。
然而就算是她也無法說對西南大陸的人名,剛才的發音和印象中那次正式的自我介紹還是有些差異的。不過,斯普特尼克知道她說的是誰。就是那個名叫索亞蘭的變態。
「你認識他?」
「我是認識的,至於對方,大概只把我當成一介商會的職員吧。」
聽說庫侖羅爾商會的辦事員都很可愛——記得當時剛遇到那個男人的時候,那傢伙掛著柔和的笑容戲謔地說過這句玩笑話。接待員的話這麼說也無可厚非,而管理人員基本都是不露面的。不過,索亞蘭很有可能知道她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業務負責人。再加上他現在知道了「那些石頭」的創造者,那麼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很正常。「大概只把我當成一介商會的職員吧。」,由紀的推理到底是事實呢,還是出於她的自信呢,這就不清楚了。
「你大概掌握到什麼程度了?」
「恩,等等……找到了,我看看,裡面也包括我的個人印象哦。」
由紀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她對著一個標籤翻開了筆記本,讀起了寫在上面的內容。
「魔女協會科庫迪亞支部副部長。西南大陸出身。自幼父母雙亡,由協會幹部親手栽培。潛在魔力和技能都出類拔萃,即便身為男性魔法使也身居要職。不過,他也樹敵不少。好像有不少傢伙都準備對他落井下石……他的未婚妻因為事故撒手人寰,不過後來卻沒有傳出任何緋聞。然而如此古板負責的老實人,貌似還有極為變態的興趣。」
「……」
雖然斯普特尼克很想對最後這句話吐糟,但還是作罷了。為了不讓突如其來的沉默造成尷尬,他問了一件自己有些好奇的事。
「我說,真的是因為事故嗎?」
「恩?」
「就是那個未婚妻,真的是死於事故嗎?」
聞言,由紀有些質詢地望著他。
不過,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麼深意。察覺到這點的由紀隨即移開了視線。然後又翻了幾頁。
「未婚妻的死因啊,這點我倒是沒有調查,難道,你對朋友的過去很好奇?」
「那種變態才不是朋友。」
那傢伙肯定會點頭如搗蒜吧,但自己絕不承認。
「……那個,魔法少女的真面目呢?」
「你猜~」
她勾勒出的笑容,是因為已經看透一切了呢,還是說真的還停留在猜測階段呢。
話說那個男人和這個女人,在情報戰中到底是誰占得先機了呢。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才發現自己手上並沒有足夠判斷這點的依據。
無論是魔法使還是現狀,斯普特尼克都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只能愁眉苦臉地玩弄著文件。
夜深了,由紀好像有些看不慣目光黯淡的弟弟,於是有些介懷地笑著說「真是的~」
「唉,坐在這兒乾瞪眼也不是個辦法,要不要去一趟資料室?換個地方也能換個心情
。最近我們也進了幾本好書哦。」
「……也對。」
說完,她莞爾一笑,隨後站起身來。話說她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訝異的斯普特尼克轉念一想,才想起來這個女人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看書。
在由紀的邀請下,他們離開房間來到走廊。因為資料室就在這個走廊里,所以並不是很遠。資料室位於走廊的對面,大概有兩個房間的距離。面積大概有三個接待室這麼大吧。地下還有個書庫,一些歷史悠久的資料都會收納在那裡。
「難道,你已經讀過那些新書了?」
「稍微讀了一點。畢竟裝飾品這個領域和技術也是日新月異的。要是不努力學習的話,會立刻因為未知的技術遍布世界而眼花繚亂的。」
「那你最近有什麼關注的情報?」
「應該是銠的鍍金技術吧。對了,附近有個工房最近也進了新的器材。」
「嘿~」
兩人來到了掛著「資料室」標牌的門前,由紀從口袋裡拿出了鑰匙。然後插入鑰匙孔輕輕一轉。剛推開門,一股獨特的書香氣撲面而來。
「記得,你以前就很喜歡書吧,還很喜歡寶石。」
斯普特尼克望著不斷開燈的由紀的背影說道。不過,她聽了這句話,卻回過頭有些不明所以地歪著腦袋。
「我倒是覺得,我那個時候一直在外面瘋玩。話說,我有那麼喜歡寶石嗎?」
「我說,你當年最後和我見面的時候不還送我一本書嗎?就是《寶石啟蒙》。」
「……有嗎?」
她是真的不記得了呢,還是在裝傻呢。
前不久,斯普特尼克還把這本書借給了對寶石產生興趣的庫琉。這本書就是小時候她送給自己的。當時她父母雙亡,孤立無援的她即將投奔遠房親戚的時候,就順勢把這本書送給了斯普特尼克。
後來斯普特尼克一直保管在身邊直到如今。
「我只記得你當時一直在哭煩死人了。」
「我才沒哭呢。」
這離譜的記憶是什麼鬼。
「因為那本書我才成了寶石商人。」
「也就是說,多虧了我才能早就現在的你咯。那你得意思意思吧,特別是金錢方面。」
「滾。」
由紀回頭望去,露出邪笑用食指和拇指作了個圈,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煩地罵了回去。
眼前是一座書山。她說的沒錯,這裡收集的全都是和寶石相關的,或者對於寶石商人而言極其珍貴的資料,但現在的斯普特尼克可沒那個閒情逸緻去翻閱。他很清楚當自己走進死胡同煩躁不已的時候,就算再好的書也無法卸下他心頭的重擔。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繼續思考。思考以前的事,思考她送給自己的書。
斯普特尼克用手撐著下顎,隨性地問道。
「那本書,是不是該還給你了?」
「都那麼多年了,算了吧。就算你還給我我也不會看了。你要是不看就直接扔了吧。」
「不,我倒是在用。」
「用?怎麼用?用來墊鍋?」
「什麼鬼……庫最近想學點寶石相關的東西,我就借給她了。」
看來這句回答讓人有些意外。由紀摩挲著書背的手突然停滯了。回過頭來的她臉上充滿了驚訝,隨後露出苦笑。
「她看了一段時間以後貌似挺喜歡的,而且還問我借後面幾本。」
「……是嗎,能派上用場就好。」
她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看著書背說道。
看她的樣子,好像話裡有話,不過斯普特尼克並不清楚這背後到底有什麼含義。看透她的所有行動原理對於自己而言還是太過艱巨了。
「你把那本書送給我,難道是想暗中告訴我,收養你的家庭……就是寶石商會會長庫侖羅爾先生的家嗎?」
「不,只是偶然。」
當他與由紀再會的時候,她已經作為寶石商會會長的女兒拋頭露面了。因此斯普特尼克一直以為她臨別的時候送給自己的寶石學書籍,就是為了無言地告知自己的去向。
不過她卻輕巧地、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點。
這些話中有幾分真實呢?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不過——
「不過,我當時真的覺得來這裡能和你再會哦。」
「挺會忽悠的啊。」
斯普特尼克難得說了句真心話,不過對方好像不買帳,由紀有些惱火地嘆了口氣。
她抱著書,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來。
「我也有話要說,我當時見到剛剛登錄商會的你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結果你第一句話竟然是『在下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所屬的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店長斯普特尼克,請多多指教。』」
從其他人嘴裡聽到自己的自我介紹是很罕見的。而且斯普特尼克聽到她說這句話,總覺得有些彆扭——
……?
突然,總覺得——
怎麼說呢。
好像有點不太對的地方。
不過由紀並沒有察覺到斯普特尼克的變化,還是說單純只是無視了呢,只見她彆扭地繼續說道。
「我們都面對面了,結果你還是沒認出我吧。」
「……畢竟你徹底隱藏了本性,而且名字也不一樣了,我當然以為只是長得像而已。畢竟都隔了這麼久——不對,打住,你等一下。」
「恩?怎麼了?」
斯普特尼克甚至無暇回應由紀的詢問。感覺自己隨意開口的話,這份靈光一閃可能會瞬間消散。
明明是你自己開始想當年的吧,她雖然還想抱怨,但還是乖乖閉上了嘴。在歸於沉寂的資料室中,斯普特尼克從包里取出了她製作的「調查書」,翻開一看。
——找到了。
「……」
文件里果然是這麼寫的。
而且——
「我說,由紀。」
「怎麼了?」
「我說你,有沒有什麼信仰?」
大概因為前言不搭後語吧,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紫蘇大人?我覺得那個用來做香料倒是挺贊的。」
「那群傢伙信仰的是始祖不是紫蘇……我不是在說魔法使,信仰大概有點太高大上了,就是你信不信這類玄乎的東西?」
「每個人多少都有一點吧。比如說碰到雙黃蛋就會覺得『我今天很走運』,如果杯子突然開裂就會覺得心情不好——」
說到這兒。
她也一下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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