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潛伏於重逢小鎮的黑影 寶石商會(2/2)
她也一下子停住了。
她思考了片刻,然後眯細了雙眼,吊起了嘴角。看來,她也猜到斯普特尼克想說什麼了。隨後露出了駭人的笑容。
「我問個問題。」
「什~麼~」
「模仿犯的可能性是?」
「也就百分之一吧。」
「然後……」
「你說是『問個問題』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從她的笑容看來,斯普特尼克的推測是正確的,不過——
斯普特尼克抱著胳膊,皺起眉頭說道。
「無論如何都需要證據啊。」
「沒有證據就做一個啊。」
「做……做一個嗎?」
「唉,這可不行。身為創造者怎麼能排斥自己的本職工作呢。」
由紀快步走到面露苦澀的他面前,輕輕用手上的書敲了敲他的頭。這本書是——
「製作訂婚戒指,反正你親自動手的話也不用擔心加工這類問題。然而最大的問題是怎麼獲得寶石和白金,對吧?特別是白金這種稀有金屬可不是一晚上就能弄到手的貴重物品。」
完全被她說中了,無言以對的斯普特尼克撅起了嘴。
看到他的反應,由紀輕輕一笑。
「沒有的話,自己做不就行了?」
「……只能這樣了。」
如今湧上心頭的,是決心,還是達觀,總之就是似是而非的感覺。
「不過腦力勞動還是得拜託你,我的腦子肯定不可能。」
「『求求你了姐姐大人』呢?」
「…………………………求求你了,姐姐大人。」
心在滴血的斯普特尼克放低了姿態。自己之所以討厭低人一等,恐怕都是因為小時候和這個女人的回憶造成的吧。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看到弟弟滿臉苦澀的表情。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隨後歪著頭說道。
「明白,剩下的事你自己沒問題吧?」
你這是多此一問。
抬頭看著一臉竊笑的由紀,斯普特尼克也報以微笑。他的臉
上——也和這個女人剛才的表情一樣,露出了充滿惡意的壞笑。
「看我的。」
就算腦中還殘留著睡意,但他的手——手指狀態正佳。
4
一覺睡到天亮,斯普特尼克果然還沒回來。
躺在一旁的玩偶的雙眼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看上去仿佛在哭泣。
這悲傷的神情讓人心生憐憫,庫琉拿起了玩偶緊緊抱住。
「……早安。」
*
初次造訪的地方總會感到緊張。
而且如果是獨自上門的話就更是如此。
「那個、那個……」
一進入入口就能看見這個建築物的「前台」。
這裡的花瓶中飄散著甘甜的清香。這陌生的香味更加助長了內心的緊張感,庫琉走到坐在前台的兩人面前,報上了自己的身份和造訪的理由。
「請問,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斯普特尼克在這裡嗎?我是他的雇員,庫琉。我給他送早飯來了。」
沒錯。
獨自在房間裡坐立不安的庫琉想出的辦法,就是「給斯普特尼克送慰問品」。
自己不僅沒有和業務負責人見面,甚至連關鍵的寶石都吐不出來。這樣一來自己這個店員就等於是白跑一趟菲涅切克了——所以她打算稍微挽回一點名譽。
如果他真的通宵加班,那肯定還沒吃過什麼東西。想到這裡,她便找到旅館的人詢問是否能做個便當,他們爽快地答應了她。
這個大籃子裡放著幾種剛剛出爐的麵包、生火腿、起司、炒雞蛋和蔬菜色拉……裡面並沒有庫琉討厭的醬菜。另外還有一個灌滿熱湯的水瓶。
雖然斯普特尼克嚴令庫琉不准離開旅館,但只要有適當的理由應該會原諒自己吧。而這些「慰問品」肯定能成為最好的理由。
由於自己沒有身份證明,所以只能寄希望於她們相信自己的說辭了,庫琉遞出了籃子和水瓶。兩名接待員都眯細雙眼微笑著看著她。
「您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店員庫琉小姐吧。請您稍等,我們這就去確認。」
其中一人走進了內部,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她直接走出櫃檯,來到庫琉面前行了一禮。
「讓您久等了。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庫琉小姐,我們已經確認完畢。斯普特尼克先生現在正在使用加工室,我這就帶您過去。」
「非常感謝。」
在接待員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走廊。「這個很重吧?」她還幫忙接過了籃子。因為庫琉是從旅館一路提過來的,所以她的手心已經一片通紅了,這份貼心讓她非常感激。
在接待員的帶領下,她來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前,這個房間就是「加工室」。
門把上掛著一張「使用中」的牌子。
——他,就在這裡。
「就是這裡。如果您還有事,可以隨時到前台找我們。」
「好,非常感謝,斯普特尼克也給你們添麻煩了。」
庫琉不斷道謝,對方微微一笑,把籃子還給了她。
庫琉壓抑著內心的激動進入了房間,一股和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加工室類似的味道竄入了鼻腔。在昏暗的窗戶中,可以看到被微光照亮的塵埃。
地板上散落著大量圖紙,這些都是昨晚見過的東西,也就是斯普特尼克的委託人要求的訂婚戒指的設計圖。這原本應該是某個騙子接的訂單,結果卻必須由斯普特尼克代勞,而且受害者還要求必須在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中午完成。
那麼,到底能不能趕上呢?
放眼望去能看到不少工具,但卻找不到成品。桌子上有一塊胡亂扔在上面的布製品,這大概就是他的外套吧。
不過斯普特尼克卻不在這個房間裡。
大概是出去了吧。難道是去交貨的?不過這個房間並沒有上鎖,而且外套也留在這兒。上衣的胸針可以他作為寶石商人的證明,這可是絕不能丟失的貴重物品。所以說開著門直接離開也太不小心了吧。
庫琉小心翼翼地跨過圖紙走入房內。
——突然從桌子下面傳來了聲響。
低頭一看,一抹熟悉的黑色率先映入眼帘。
「……找到了。」
只見斯普特尼克正躺在兩張並排的椅子上。庫琉剛才聽到的應該是他的呼嚕聲。
大概是昨晚太累了吧,還是說終於放下心來了呢,年長許多的他的睡臉今天看上去是如此稚嫩,如此安詳。
「辛苦了。」
庫琉送上慰勞的話語,同時摸了摸他的臉。不知是不是錯覺,只見他的嘴唇仿佛微微勾勒出了笑容。
這讓庫琉稍稍心動了一下。
真希望這不是錯覺,這時,他放在胸口的手抽動了一下。
這隻消瘦的手上還是有那麼多傷痕。大概是因為連夜趕工的原因,手背上貌似也因為失誤多了一些新的傷痕——不對。
……爪痕?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可能是寶石加工的時候產生的傷痕,畢竟是一點一點的。
正當庫琉皺起眉頭的瞬間,斯普特尼克慢慢舉起手,摸到了她的手指。
然後,斯普特尼克開口了。
他說的是——
「……亞子,你幹嘛……我還沒睡夠呢……」
這是個陌生女人的名字,他把自己跟誰搞錯了呢。
爪痕,陌生女人,睡眠不足。而且,房間裡完全找不到商品。
庫琉又摸了摸斯普特尼克手背上的爪痕。還有些紅腫,說明還很新。
——根據這些狀況,庫琉得出了結論。
「恩……?」
這時,他輕聲呻吟。接著他睜開了雙眼,看來是醒了。
斯普特尼克先是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庫琉,然後含糊地說道「為什麼,你會在這兒啊?」不過,庫琉並沒有回答。她只是一下子握緊了顫抖的雙手。
自己可以一晚上都在想辦法如何幫他,如何為他排憂解難,他卻一晚上都在和女人幽會!
接著庫琉深吸一口氣——而且整個人都後仰了——她吸入的氣差點衝破肺部——然後——
她厲聲喊道。
「庫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
就連庫琉都沒想到自己會發出尖叫。畢竟連自己都嚇一跳了,在零距離遭到波及的斯普特尼克就更驚訝了。
庫琉惡狠狠地瞪著他。
「庫一直很擔心你!一直很擔心你半夜加班會不會太累了,庫卻什麼都做不了,庫、庫一個人留在房間裡都快擔心死了!你卻、你卻……斯普特尼克先生、又、又、又去找女人……」
然而。
——不是這樣的。
庫琉的內心,在反駁。
無法幫助他的自己,有什麼資格責備他?昨天剛剛到達就一病不起,關鍵的時候還吐不出寶石,甚至無法在工作上幫他一把。就算他真的玩了一晚上,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責備他?
不斷湧出的思緒讓她喘不過氣來。
自己那麼煩惱他居然還貪女色,這讓她非常生氣。但是對於一事無成的自己,她又落下了懊悔的淚水——但是。
自己的內心,真的是太自私了。
「庫……」
面對這個一直無法見面,好不容易才見上一面的意中人,她竟然覺得非常安心。
憤怒,悲傷,安心。同時溢出的感情讓她不知如何是好。即便如此庫琉還是在不斷思考。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才來這裡的呢?
自己並不是為了生氣才來的,也不是為了撒嬌才來的。
自己是為了幫助他才來的。
庫琉吸了口氣,硬生生地擠出了微笑,然後說道。
「庫……帶早飯來了。」
庫琉指了指籃子說道。
「我想斯普特尼克先生是不是餓了……是不是冷了,是不是感到寂寞了……庫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什麼。庫真的在房間裡,想了很久,很久。」
聽到這兒,斯普特尼克好像倒抽一口氣。
平時庫琉要是打擾睡覺,而且對女性關係步步緊逼的話,斯普特尼克肯定不會有好臉色,但唯獨今天貌似並非如此。
他用掛著爪痕的手抬起了庫琉的頭,斷斷續續地說道。
「……這樣啊,原來,你在擔心我啊。」
他嘆了口氣小聲說道。
斯普特尼克的手輕撫著庫琉的左耳。接著他的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庫琉的秀髮。
他的舉動讓心跳加速的庫琉縮起了身子。明明只有一晚沒見,自己只是在陌生的房間裡留宿了一晚,竟然就脆弱到這種地步——想到
這兒,庫琉已經淚流不止了。心中的痛楚和臉上的笑容一併消失。不過,她還是用力點點頭。
她的淚水,也順勢散落。從窗戶中灑入的陽光看上去無比耀眼。
「庫真的,很擔心……而且,很寂寞。」
「這樣啊。」
斯普特尼克也點了點頭——然後——
他摸索著口袋,但好像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用自己的袖口擦拭庫琉的臉龐,同時小聲說「你真是個好女孩。」
「好了。」
斯普特尼克將手伸向第二個菠蘿包,同時開口說道。
「庫琉小姐,讓我們開始說教吧?」
「唔!?」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啃著土豆的庫琉噎住了。
她慌忙灌了一口熱茶——這是他們拜託商會職員準備的,喘著粗氣。而斯普特尼克看著菠蘿包的視線並不是那麼犀利,看上去並不是因為他睡眠不足。
庫琉在旅館的廚房裡發現了這個看上去美味無比的菠蘿包。她覺得斯普特尼克一定會喜歡,於是就拿了兩個,看來這麼做還挺成功的。
看著在一旁連連稱讚的斯普特尼克,自己終於派上點用場了。沉重的內心也稍稍放鬆了。
——不過,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
斯普特尼克從菠蘿包上移開冰冷的視線看著庫琉。這是生氣的眼神。
「我說過不准外出的吧。」
「但、但是……」
庫琉早就準備好答案了。就是為了這個,她才把這麼重的籃子拿過來的。
「因為,我想讓斯普特尼克先生吃一頓豐盛的早餐。」
「原來如此,庫琉小姐,你把我的命令和早飯放在天枰兩端,最後選擇了早飯對吧。哈哈,我們家的店員真是太優秀了。」
聽到他笑裡藏刀的調侃,哼,庫琉鼓起了臉。不過就算現在發火也沒用,反而會火上澆油。庫琉好不容易才把心中的不快壓制下來,庫琉把插著培根的叉子放回盤子,交握雙手說道。
「但是,我不覺得這個城鎮有多危險啊?」
這裡是座天氣宜人的繁華城鎮。街邊有無數商店,廣場的露天攤販上也能看到很多可愛的飾品和人偶。當庫琉抱著籃子經過廣場的時候,她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商品,當時還有個商販和她說「小姑娘,要不要給男朋友買個禮物啊?」這句話讓她想到了斯普特尼克,結果她一下子臉紅了——這件事暫且不提。
除了街道的構造不同以外,這裡和利亞菲爾特市並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斯普特尼克卻並不這麼認為。
「這只是結果論。因為你一路上都沒出事罷了。」
「才沒有。旅館的人也都很好,我早上請他們做便當的時候,他們很爽快地就幫我做了。而且聽我說要去寶石商會,還幫我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圖。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好人啊……」
「而且,不止是城裡的人,我為了來這裡也很努力的。」
「嘿~怎麼個努力法?」
斯普特尼克並沒有阻止她繼續狡辯。因為看著一番常態充滿信心的庫琉,他也產生了興趣。
為了挽回違背命令而損失的信賴,只能拼了,庫琉胸有成竹地說道。
「為了避免我看錯地圖迷路,我把黃油麵包圈扔在路上作為標記,這樣我就能找到回去的路線了,萬無一失對吧?」
「萬你個大頭鬼。那些麵包早就被吃光了吧。」
庫琉大驚失色。對啊,竟然還有這種可能性!
如此完美的作戰,竟然還有意想不到的漏洞。極為不甘的庫琉握緊了拳頭。
「那群臭鳥,算你們『狡猾』……!」
「你這種話都哪學來的?」
斯普特尼克一邊詢問,一邊悠閒地繼續手上的動作。只見庫琉的一部分頭髮被他編成了三股辮。看來他只是編著玩玩。
編完辮子之後,斯普特尼克森開了她的頭髮,重新吃起了早飯。
「總之,我現在很忙,別給我添亂。」
「什麼意思啊,你怎麼能這麼說。」
庫琉緊握的雙拳開始顫抖。她並不是因為那些野鳥生氣,她生氣的對象是——
「你總是指責我。斯普特尼克先生你不也和女人玩了一夜嗎?」
「啊啊?」
聽了她的指摘,斯普特尼克吃驚地皺緊眉頭。不過在庫琉看來,他的反應只不過是蹩腳的演技罷了。
他應該在製作戒指,但是房間裡卻找不到類似商品的東西,再加上——
「我不會被騙的,你的手背就是證據!」
庫琉眼神銳利地瞪著殘留著爪痕的左手。
聽了庫琉的呵斥,隨著她的視線,斯普特尼克看向了自己的手。
「……啊啊,你說這個啊。」
看到殘留在手上的新傷口,斯普特尼克豁然開朗。
接著,他簡短地說道。
「你搞錯了。」
「哈?」
「這個是……」斯普特尼克頓了頓,然後回答。「……『情報費』吧。」
意外的回答讓庫琉不斷眨眼,情報費?
斯普特尼克用左手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昨晚我倒大霉了。我也是好久沒有遭這種罪了。」
「咦……但是……」
「但是什麼,你說戒指?」
斯普特尼克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自己隨意扔在桌上的外套。他左手抓住衣領,右手伸向內側口袋。摸索了一會兒之後,他拿出了一個小盒子。
「看。」
那是一個黑色的小盒子。庫琉在斯普特尼克寶石店裡也經常見到,這是最為常見的珠寶盒。庫琉放下叉子,接過盒子抬頭看著斯普特尼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自己打開看,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為了儘量避免損壞轉軸,庫琉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蓋子。看在躺在盒子裡的深藍墊子上的東西,庫琉目瞪口呆。
盒子裡躺著一枚戒指。
埋在墊子裡的戒指上,鑲嵌著一顆小巧玲瓏的、光芒四射的透明寶石。白金的表面也細緻地雕琢著令人神往的花紋,這些花紋和散落在房間裡的設計圖一模一樣。
太美了!庫琉在心中喊道。如果用這麼漂亮的戒指去求婚的話,怎麼可能被拒絕。庫琉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她抬頭看著斯普特尼克。看到庫琉的表情,他也欣喜地眯細了殘留著黑眼圈的雙眼。
「這玩意兒稍一分心就會搞砸。不過偶爾測試一下自己的極限也挺有意思的。」
說完,斯普特尼克把剩下的菠蘿包塞進了嘴裡。他喝了一大口茶,硬是把這塊稍大的麵包吞了下去,隨後露齒一笑。雖然他的表情和「命中的白馬王子」相比有點邪惡,不過還是讓庫琉小鹿亂撞。她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不過——
這時庫琉突然察覺一件事,這讓她倒抽一口氣。既然戒指已經完成了,那就說明他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根本沒有去玩,而是在通宵加班加點。
那麼自己剛才到底對連夜加班的他做了什麼呢?
「我、我……」
「恩?」
斯普特尼克氣定神閒地詢問。與此相反,庫琉滾燙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結果還對著熟睡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大吼。」
「啊啊,沒事沒事。這和那傢伙的『教育』比起來簡直可愛多了。」
「但、但是、但是……」
斯普特尼克無所謂地揮揮手,簡直就像在說「我本來對你也沒什麼期待。」
其實他的反應也很正常,自己在床上和玩偶嬉戲的時候,他在——
「這都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用自己的肉體換來的!」
「是『努力』得來的吧!?」
「意思差不多。」
這句口誤貌似讓斯普特尼克忍無可忍了,不過如今庫琉最關心的並不是自己不足的知識。比起這些!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庫、庫是個壞孩子。斯普特尼克先生明明在徹夜工作,庫只是在房間裡睡覺,而、而且還做出那種……」
「我都說了沒事了,最關鍵的是,是我自己要你在房間裡待命的吧。」
「但是……」
「所以呢,我完全沒有生氣。」
他原諒我了嗎。庫琉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和斯普特尼克對視。不過他有些為難的眼神,在和庫琉對視的瞬間就犀利起來。
「不過,一大早孤身一人從旅館跑到這兒來可就不一樣了。」
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庫琉差點哭出來。
因為這份內疚,她別過了頭。接著,她聽到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
「真是的,你要是有什麼好歹,倒霉的可是我。」
他的意思是,他作為僱主必須浪費多餘的時間呢,還是說會因為擔心的坐立不安呢?如果是因為後者的話倒是挺讓人開心的,庫琉不禁嘴角上揚。斯普特尼克見了好像有些惱火,揪著她的臉說「有什麼好笑的?」不過,就算是這種接觸也讓人開心。
正當庫琉的臉被手指揉捏的時候,突然有一道微光從餘光傳來。原來是那枚戒指。現在那個盒子就開著放在一邊。
為了不讓戒指沾上灰塵,庫琉剛準備伸手關上蓋子。
在她關上蓋子之前,她愣住了。
——在盒子裡閃著微光的寶石,看上去總覺得有一絲異樣。
「怎麼了?」
看到突然安靜下來的庫琉,斯普特尼克有些好奇地問道。庫琉抬起頭看著他,指著手上的戒指問道。
「……這個,是鑽石吧?」
庫琉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問這個。
庫琉無法用語言準確表達這份異樣,不過斯普特尼克好像心知肚明。他那洞悉一切的神情仿佛在說「你的眼睛還挺尖的嘛?」
「沒錯,這就是鑽石哦。」
「真的?」
「恩,當然是真的。」
他聳了聳肩,誇張地舉起雙臂說道——這副樣子看上去,很可疑。
如果他沒說謊,那麼這塊寶石肯定是鑽石。那麼這份異常的源頭就是——
「這個戒托,用的是白金嗎?」
「這個培根挺好吃的嘛,你也嘗嘗。」
斯普特尼克用叉子捲起一塊培根,強行塞進了庫琉嘴裡。雖然已經冷掉了,不過口感還是很爽口,淡淡的鹽味和醃肉的甜味在口腔中擴散。
庫琉反覆咀嚼咽了下去,然後說出了感想。
「好吃。」
「對吧?」
不,現在不是說這個。
總覺得自己的問題被岔開了,正當庫琉準備追問的時候。
「對了,你難得來一趟,我就給你安排個工作吧。」
工作。
——這個詞讓庫琉瞬間睜大了雙眼,她一下子把所有事拋諸腦後。如果庫琉是狗的話,那麼這個時候她肯定會豎起耳朵,尾巴搖個不停吧。
能幫他了!這份喜悅凌駕於任何疑惑之上。
「什麼事?什麼事?」
「你幫我拿著這個。」
滿心期待的庫琉湊了上去,斯普特尼克交給了她一個紙箱。
在他的許可下,庫琉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製作精美的小貓飾品。
大概手掌大小,有些尖尖的三角耳,光滑的肚子。這隻貓伸著後腿,屁股上還翹著一根尾巴。雖然沒有面部器官看不到表情,但是歪著頭用前爪撓臉的樣子惹人憐愛。
順滑的手感和結實的材質,感覺就像飾品盒。仔細一看,肚子附近有一條縫。然後隨著這條縫看向後背,發現了一個連接用的軸承。大概可以從這裡打開吧。
「我接下來要去和委託人見面,要是把這個忘了就糟了,你幫我拿著。」
「是。」
這是新的商品吧。庫琉點了點頭,把飾品放回紙箱,最後塞進了挎包。
與此同時。
——篤,篤。
傳來了敲門聲,大概是客人吧,庫琉剛準備站起來,卻被斯普特尼克制止了,他親自走上前去,來到門前隔著門回答。
「來了。」
「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客人要見您。他說要找您談戒指的事情。」
「我明白了,請問一下,是哪個接待室?」
「第二接待室是空的,我們會帶他去那裡。請儘快準備。」
「謝謝。」
然後從門外傳來了遠離的腳步聲。
門外的氣息徹底消失之後,斯普特尼克才從門口退開。
戒指的事情,大概就是訂婚戒指吧。估計肯定是那個騙子的受害者來拿戒指了。就和庫琉預測的一樣,斯普特尼克開始按部就班地準備起來,他從桌子上拿起飾品盒以及幾張文件。
他把所有需要的東西塞進包里,然後以僱主的身份向店員下令。
「在我回來之前,你在這個房間待命。不准在外面隨意閒逛。」
「是。」
「還有,千萬千萬不要弄壞或者弄丟那個貓。」
「是。」
「還有就是……對了。」
接著,他猶豫了片刻。
他一邊穿上外套,一邊用很小的聲音說道。
「早飯,很好吃。」
這時庫琉看不見他的表情,這讓她非常遺憾。
因為庫琉猛地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背對自己了。
「那個——」
「我走了。」
他甚至沒聽到庫琉的呼喚——不,應該是無視了吧。他背對著庫琉急著告辭,大概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害羞吧。
斯普特尼克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前,粗野地打開了門。
「那個,請小心!」
這次庫琉總算記得大聲向他告別了。
斯普特尼克走出房門的時候,舉起手向她告別。最終,咔嚓,這扇門應聲關閉。
庫琉痴痴地眺望著這扇門——
「……誒嘿。」
庫琉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沒有和業務負責人打招呼,關鍵的寶石也吐不出來,不過這次她真的幫到他了。
總覺得他好像在說,你就留在我身邊吧。
——大概因為昨晚沒睡好的關係吧。當她想到這兒的時候,突然睡意來襲。
為了防止那個託付給自己的東西被偷走,她把挎包抱在膝蓋上。在滿溢的安心感、充實感和幸福感的包圍中,庫琉靜靜的閉上了雙眼。
*
獨自在走廊里前進的斯普特尼克自言自語地說道,「剛才我說了句廢話吧。」
斯普特尼克自己最清楚那家旅館的東西有多好吃。所以剛才斯普特尼克臨走前說的話的確相當多餘。
不過。
先是被強行委任的高難度委託,然後又被那個女人死死踩在腳底,最後還拼命加工裝飾品。
違反命令就先不追究了吧,不過她特地為筋疲力盡的自己送早飯這件事讓人有些後怕。估計她是因為一個人閒著無聊才這麼幹的吧,還是說因為仰慕自己——
「到底是為什麼呢?」
哈,斯普特尼克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還沒到『父親』的歲數吧。」
斯普特尼克一句話吹散了這股曖昧的情感,然後披上了商人的偽裝。
「打擾了。」
他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果然,有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而且是昨天見過的琥珀色雙眼。只見他身體前傾,手指敲個不停,腳也在不斷抖動。
這個男人名叫拉修。
他猛地抬起頭。一看到進來的是昨天那位寶石商人,就有些憤恨地瞪著斯普特尼克。
「你太慢了。」
「抱歉,讓您久等——」
「別廢話,戒指呢?」
斯普特尼克強忍抱怨的衝動,剛準備開口道歉,結果還是被對方打斷了。因此斯普特尼克也有些不滿了,不過他毫不在意,繼續唾液橫飛地說道。
「你完成了嗎?要是沒完成我可要你們賠償——」
「在這裡。」
然而,這次輪到斯普特尼克打斷了他。這叫以牙還牙。
斯普特尼克根本不管他的感受。身心俱疲的斯普特尼克早就沒有顧慮這些的餘韻了。他現在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光是讓自己「不要動手打人」就已經讓他煞費苦心了。
他微微一笑說道,「請您確認。」他戰戰兢兢地看著斯普特尼克拿起了盒子。慎重地打開了盒子。
「……哦哦。」
看到內容物,他發出了感嘆。他是在感嘆光彩奪目的寶石呢,還是獨具匠心的作工呢,看來臨時抱佛腳的完成品很襯他的心意。
……看著他對「那種東西」感動不已,斯普特尼克只能強忍笑意。
斯普特尼克搶在他開口之前,從包里取出幾張文件放在桌子上。
同時,他還把一支筆放在旁邊。第一張文件是「同意書」,上面還有簽名欄。
「接下來,請您在這邊簽字。」
「……這是?」
「畢竟這是緊急加工的商品,而且還是訂婚戒指,當然得開具相應的金
額,所以要麻煩您在同意書上簽字……啊啊,請別誤會。我們不會收取您任何費用。一旦欺騙您的騙子落網,我們會向他索取賠償。」
「原來如此,那我就簽了吧。」
他點了點頭,在簽名欄上籤下了名字——他連看都沒看這幾張文件。
斯普特尼克禮貌性地道謝,麻利地把文件收回了包中。
出神地望著戒指的男人突然開口說道。
「順便問個問題。」
「恩?」
難道自己的行動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還是說讓他有不滿的地方?
如此擔憂的斯普特尼克反問,不過看來是他想多了。拉修瞥了斯普特尼克一眼,然後立刻垂下視線,吞吞吐吐地說道。
「那個騙子……有眉目了嗎?」
原來是問這個啊。
該怎麼忽悠呢——就在這個瞬間,斯普特尼克想到一個絕佳的「誘餌」。與其亂說一氣,還不如說為夾雜幾句實話更有效。
「要是泄漏調查情報的話,我恐怕會被相關人員責備吧。不過,也對,畢竟您也是被害者……那我就破例告訴您吧。」
斯普特尼克把手指豎在嘴唇前,讓他幫忙保密,然後回答。
「我們預計,最晚也能在今天之內將犯人繩之以法。」
「今、今天之內?」
「沒錯。」
斯普特尼克的回答讓他目瞪口呆。
「這麼快?」
「不僅如此。警察局貌似已經徹底掌握這個詐騙犯的證據和窩點了,他們在伺機行動。」
「這些情報都是真的嗎?」
「我並不是直接從警察局那裡聽說的,所以無法斷定。不過情報源還是很靠譜的。」
斯普特尼克含糊其辭,同時強調情報的準確性。
這一切,都並非謊言。他強忍心中的笑意,露出了神清氣爽的表情。
「而且犯人不可能逃到市外。聽說所有出入口都已經被警察局設卡了。」
「……原來如此。」
「唉,老實說,這裡的警察局太厲害了。要是所有支部都那麼優秀的話,那肯定能將大陸上所有惡黨一網打盡。」
斯普特尼克口是心非地稱讚。
不過,他根本無暇察覺斯普特尼克語氣中的嘲諷。或者說他根本沒有那個餘力——他只是低著頭,一直在思索著什麼。
「您是不是在緊張?」
斯普特尼克窺視著低頭看著自己雙手的拉修。他驚恐地抬起頭。只見他的雙眼充滿了膽怯的色彩。不過,斯普特尼克將這份膽怯「視為」求婚前的緊張感。
為了讓他安心,斯普特尼克微微一笑。同時儘量隱藏輕蔑的感情,畢恭畢敬地說道。
「您放心吧。本店的戒指能夠讓任何大小姐墜入愛河。」
「……是嗎,那就好。」
雖然他嘴上那麼說,但臉色已經徹底發青了,而且聲音明顯在顫抖。
他是在考慮如何求婚呢,還是在想像未婚妻喜悅的神情呢?斯普特尼克想到這些,忍不住笑了。
不知何時,拉修已經不再抖腿了。
「準備」就緒,接下來就是高潮了。
在門口送走委託人之後——臨走時還祝他「馬到成功」——斯普特尼克快步走向加工室。
剩下的問題就是,該怎麼命令庫琉繼續待命。畢竟一個弄不好她可能就會說「帶上我一起去!」思考著這些問題,斯普特尼克轉動了房間的門把。
不過直到他開門之後,才知道自己只是在杞人憂天。
在房間裡,他看到一名趴在桌子上,呼吸安詳的少女。
「……睡著了嗎?」
畢竟昨天也是到三更半夜才睡的。也不能怪她。不過事情都還沒忙完呢,這傢伙倒撇下主人自己睡了,膽兒挺肥的啊——斯普特尼克剛準備伸手彈她的額頭,不過還是作罷了。畢竟這樣肯定會吵醒她。
接著他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筆。隨便拿過一張放在旁邊的紙。
「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你繼續待命。」
寫完之後,他又想了想,又加了「我會去買禮物的」和「糖」這兩條信息。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庫琉旁邊。
「好了。」
在安詳的鼻息的影響下,斯普特尼克也感到了些許睡意,為了驅散睡意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你的主子還得再努力一把呢。」
*
「……不好意思。」
那名女性緊皺眉頭,輕輕地將交給自己的戒指以及盒子還給了他。
「其實……」
「為什麼?」
看著含糊其辭的她,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探出了身子。從他逼問的樣子看來,不難想像他得到的答案並不稱心。
「你給我說清楚。」
他有些惱火了。
接著,她是對這個遲鈍的男人感到不耐煩了呢,還是在同情這個無法接受現實的傢伙呢。總之她也明白了要是不用簡單明了的回答讓他接受現實的話,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於是她再次拿過盒子,打開了蓋子。
然後用猶豫不決,又有些筋疲力盡的聲音——才怪。
她按照他的要求,口齒清晰地說道。
「這東西,就值五枚銀幣。」
「為什麼!」
他——就是和斯普特尼克交涉的那位名叫拉修的男性。
聽到她的回答,拉修從椅子上跳起來吼道。
——這裡是當鋪。這裡能為任何東西開價,並且借出相應的金額,要是客人無法還錢,那麼這個商品就會直接抵押。
利亞菲爾特市並沒有這種店,不過這個行當在整個大陸並不罕見。要是不想因為無力償還而讓那些言行惡劣的債主上門催債的話,那麼這裡就比那些高利貸要良心許多了。而且總有一些特定人群會經常光顧這種店,雖然人數也不算多,不過除了他以外也有一些客人。
而坐在櫃檯里的那名夾雜著白髮的女性店員一臉不耐煩地看著大吼大鬧的他。在她看來,這種客人已經司空見慣了。這東西不可能就值這麼點,這種盲目信任自己的審美觀的傢伙每天都有。
「我也是為了向這精美的作工表達敬意才肯付五枚銀幣的。不過,這東西絕不值你說的價。」
「不可能!」
拉修氣勢洶洶地向她怒吼。
「這可是鑽石和白金打造的訂婚戒指!而且剛剛做好,一點傷痕都沒有,根本連用都沒用過!這可是新品,不可能就只值這點!」
不過她也毫不退縮。
倒不如說她更不耐煩了,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回答。
「你啊,是不是有哪裡搞錯了?這東西,根本不是白金。」
「哈啊!?」
男人的驚叫響徹整個店內——
——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自己的笑點貌似低了不少。噗,忍無可忍的斯普特尼克終於還是笑出聲來,這也讓他放棄了繼續旁觀的念頭。
「所謂的白金飾品,基本上都會呈現出一種很漂亮的白金色。」
他用正好能讓拉修聽到的音量說道。
聞言,拉修抬起頭環顧店內。最終,他總算看到了躲在盆景後面靠牆而站的斯普特尼克。
看到他漸漸蛻變的臉色,斯普特尼克勾起了嘴角。
「而且,有一種和白金類似的金屬,叫做銠,這種金屬的顏色和性質與白金類似,所以經常會用來為裝飾品鍍金。我是不清楚你知不知道這種材質——不過,看樣子是不知道了吧。」
他目瞪口呆的樣子,是因為斯普特尼克道出的事實而驚訝呢,還是因為「自己欺騙的寶石商人」出現在眼前呢。
不過對於斯普特尼克而言,這些他都無所謂。他只是淡然地繼續說明。
「無論用多麼低劣的便宜銀塊打造的戒指,只要用銠鍍金的話,都會成為『外觀』和白金類似的白金色戒指。真是太讓人吃驚了,鍍金技術真的是日新月異啊。現在只要有工具,就能在幾個小時之內完成鍍金。」
斯普特尼克非常感謝那家緊跟潮流引進新器材的工房。嚴格來說,他感謝的是他們在深更半夜起床,甚至還按照自己的要求完成了作業。
「要是讓世間知道我給求婚的人做了枚假戒指,那我作為商人的信譽肯定會掃地,不過你打這種鬼注意的話,這玩意兒就足夠了……對了,我順便補充一句,那個戒指上的寶石也是人造鑽石——也就是鑽石的仿製品。這種東西竟然還值五枚銀幣,看來我也努力過頭了。」
不過我也不想在加工的時候偷工減料。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自己這份讓人汗顏
的職業意識實在是太滑稽了。
如果說鑑定、鑑別是商會的工作的話,那麼回收非法的仿造品防止二次損害也是商會的工作。這種鑽石在商會的倉庫里堆積如山。昨晚斯普特尼克可是保證絕不會在市場上流通並且及時回收,才能暫借的。
看著臉色慘白的拉修,斯普特尼克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斯普特尼克掛著發自心底的笑容,有些挑釁地說道。
「您好,『這位客官』,請您說明一下,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和您再會呢?」
斯普特尼克和拉修互相對視,一人趾高氣昂,另一個人戰戰兢兢。
櫃檯里的店員來回看著兩人,疑惑地問道。
「那個,你和他是熟人?」
「勉強算是認識吧。我是這枚戒指的加工師。」
「這樣啊,你技術很不賴嘛。」
「多謝誇獎……接下來……」
斯普特尼克和當鋪店員一同看向了拉修。
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的他突然大聲抗議。
「詐、詐騙!我、我可是要求你做一枚白金訂婚戒指!我確實騙了你,但是你也——」
「『客官』,您在說什麼呢?」
你怎麼能血口噴人呢。斯普特尼克畢恭畢敬地回應,同時將從商會帶來的文件亮給他看,只見封面上是——
「你這不是都簽名了嗎?」
上面正是拉修的名字。
「這是……!」
這是在商會的接待室交接戒指的時候,斯普特尼克讓他簽署的所謂的「訂婚戒指簽收單」——不過,上面寫的可不是簽收戒指的相關事項。
這份文件上記載的內容大概是說由於是緊急委託,因此只能使用表面做過特殊處理的劣質銀塊,而且寶石用的也是商會回收的人造鑽石。後面還寫著會在後天提供正式的訂婚戒指,這樣身為商人的斯普特尼克就不會給自己的招牌抹黑了,簡單來說這全都是他的「緩兵之計」。最後的簽名欄上還有一句保證——「我對上述提案沒有任何異議。」
拉修被斯普特尼克出口成章的說明矇騙,連文件都沒確認就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每次簽署重要文件的時候都必須仔細確認內容,看來他連這點都不知道。
「再說了,簽收單這類文件的標題怎麼可能是『同意書』啊?白痴~」
這種文件的標題一般都是「簽收單」,或者就是「收條」。
再補充一點。替連夜趕工的斯普特尼克準備這份文件的,就是由紀。她明明還在忙著逮捕詐騙犯呢,卻還是能趕在早上完成這份完美無缺的文件。
——機會難得,索性從頭到尾說明一遍吧。
「你的描述中,有兩點奇怪的地方。」
說完,斯普特尼克豎起了食指。
「第一,『你為什麼會將犯人稱為『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寶石商人』呢?』寶石商人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會附帶『所屬商會』、『店名』以及『自己的名字』。」
我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所屬的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斯普特尼克。所屬商會倒是會根據場合進行省略——根據由紀的調查書的情報,那個詐騙犯自我介紹時都會說「我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所屬的菲利寶石店的菲利。」從這點看來,那個詐騙犯至少還知道寶石商人自我介紹的規矩。
「所以你至少應該知道那個騙子的店名,但你卻一直只說那個傢伙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寶石商人』,為什麼?」
「這——」
「第二——」
斯普特尼克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無論再怎麼糟糕的東西或者心機女,怎麼可能會想要第二個?」
「什麼意思?」
「就算是我在開店的時候,如果發現門口的玻璃碎了或者鞋帶斷了,都會覺得不爽,然而你竟然要重複使用這種晦氣的設計圖做出來的戒指去求婚,這種絕不能失敗的場合一般會這麼做嗎?」
或許,這就是庫琉感到「奇怪」的地方。因為她太純真了,再加上很敏感,很容易察覺到人心的波動。雖然她感到了怪異的地方,但卻無法看清這份異常的真相,不過她仍舊是前途無量的店員。
「大概你是在哪裡聽說有個寶石詐騙犯吧?」
因此他偽裝成一名受害者,找到寶石商的根據地強詞奪理,意欲讓他們打造一枚昂貴的戒指轉賣,就算對方不肯也能獲得一些賠償,這應該就是他打的小算盤——結果自己竟然被這種小算盤給騙了,這讓斯普特尼克無比惱火。
只要想到這些細節就會發現這個男人的舉止非常可疑。
不過手上又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斯普特尼克才做了這枚戒指。「沒有的話,自己做不就行了?」,他按照由紀的指示,偽造了一枚戒指來獲取證據。他自己也想看看拉修獲得了這枚滿足要求的戒指之後會如何行動。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估計他在制定計劃的時候還沒想好拿到戒指以後怎麼辦。到底是該立刻去當鋪賣掉呢,還是跑到別的城鎮再處理呢——不過,斯普特尼克認為後者會變得很麻煩,於是才會提前告訴他「寶石商詐騙犯馬上就要落網了」以及「警察在城鎮的出入口設卡」之類的情報,這樣他就會產生罪犯出城充滿風險以及時間越久越是無法脫身的印象。
叮鈴,背後傳來了門鈴聲。不等斯普特尼克轉過頭,就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斯普特尼克先生!」
聽到這個耳熟的聲音,斯普特尼克轉頭一看,果然是由紀。
她立刻跑到斯普特尼克身邊,「讓您久等了!」,同時開始翻閱手中的文件夾。
「警察已經順利逮捕那個詐騙犯了——而且是個很謹慎的男人,在他的窩點裡發現了所有犯罪記錄。不過,記錄里並沒有找到名叫拉修的人。」
「原來如此,那麼這個男人果然——」
「……可以肯定,是在乘火打劫。」
斯普特尼克和由紀兩人默契地看向了拉修。
「這混蛋竟敢欺騙善良的寶石商人。牢飯可不好吃,你好自為之吧。」
「我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第一業務管理科職員,由紀。不好意思,我有些事要問您,請您和我去一趟寶石商會菲涅切克支部吧,好嗎?」
由紀用一臉非難的視線脅迫拉修——當然也是「偽裝出來的」,她裝作一名忠於職守的商會職員,身姿挺拔地走向了拉修。
「咕……」
面對前來抓捕自己的人,他發出呻吟低下了頭。看上去他準備束手就擒了——然而,就在下個瞬間。
他突然向走到眼前的由紀伸出手——
在瞬間的沉默之後。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紀!」
被抓住胳膊的由紀看到脖子上架著匕首,不禁發出了響徹店內的悲鳴。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還有個從後台衝出來的高個青年看到這幅光景,臉色瞬間煞白。他悲鳴著向拉修喊道。
「這、這、這位客人!」
「別過來!當、當、當心我殺了她!」
恐嚇——不過他口吃得太厲害。
「這家店的負責人呢!?」
「就是我!」
是因為上任的時日不多呢,還是本性如此呢,這個自稱負責人的年輕人看上去還無法應付這種緊急事態。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整張臉面無血色。
不過這樣一來,自己也好「辦事」。斯普特尼克輕輕吸了口氣,直接向他說道。
「我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所屬的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斯普特尼克。那邊的人質是本商會的職員由紀。這裡就交給我吧,請你立刻疏導客人和店員避難,另外還請聯絡警察局和寶石商會!」
「好、好的。」
區區一名寶石商會的商人怎麼可能有權限指揮這個和商會沒有半點關係的現場。不過現狀極度混亂,正常人都想要個領導者。這一切都只是順勢而為——所以斯普特尼克表明身份,接下來就像他指示的那樣,負責人聽從了他的建議。負責人連滾帶爬地喊道「大家都冷靜,快出去避難!」,手忙腳亂地引導陷入混亂的客人們和店員。
這個時間客人還不是很多,所以應該不用擔心他了。剩下的問題——
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拉修。
大概是覺得這種刀具很難挾持兩名人質吧,所以他絲毫不在意那些逃走的人。不過,他一直在由紀耳邊說些什麼。大概就是威脅她不准動,讓她老實點吧。
「你的目的是什麼!?」
斯普特尼克大聲喊道,他也立刻大聲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錢、錢——給我錢,還有逃跑用的馬
車!你要是還想這個女的活命就趕緊準備!」
「太卑鄙了……」
說完,斯普特尼克咬緊了牙關。同時,他的雙眼也有些濕潤了。
看到斯普特尼克這幅表情,嘿嘿嘿,他笑了。抱在身前的由紀也低下了頭,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最終,店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
多虧他們全都聽從了自己的指示。斯普特尼克在心裡大笑。要是這家店的負責人是那種「無法留下人質和犯人而自己去避難」的正義人士,或者是指著斯普特尼克大罵「其實你是想趕我們走自己偷東西吧!」的人的話,那又會是個大麻煩。
商會距離這家店並不遠。大概只要再過五分鐘就會有人來了吧。警察局又要多久才會行動呢。畢竟他們剛剛抓到犯人,他們現在又能分出多少人手來應付突如其來的人質事件呢。不過這裡的警察局也沒有窩囊到得知爆發案件還優哉游哉的地步。
無論如何,在其他人趕到之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正當斯普特尼克沉默地瞪著拉修開動腦筋的時候。
「……斯普特尼克。」
由紀的呼喚,讓他產生了既視感。
和自己對峙的男人,男人手中的人質。當時那個人質渾身顫抖的呼喚斯普特尼克,「斯普特尼克先生……」
如今的由紀也和當時一樣,呼喚了他的名字。
不過斯普特尼克和當時不同,他絲毫不覺得憤怒。他甚至沒拿出傢伙。
斯普特尼克再次環顧四周,確認還有沒有別人,然後他對著兩人伸出右手,手掌向上,看上去就像在邀請某人——
「你想幹嘛!」
突如其來的唾罵讓由紀嚇了一跳。不過,她不可能會哭。
面對激動不已的拉修,斯普特尼克的氣惱早就消失無蹤了,他現在反而感到有些同情,不過他還是低下頭,宣告了「末日」的降臨。
「好了,亞子姐姐大人。請您自便。」
在警察局和商會趕到之前,應該沒剩多少時間了。不過——
——這個女人並不會溫柔到因為這種理由放過他。
「討厭,斯普特尼克先生。請不要用以前的名字稱呼我。」
雖然由紀低著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至少這個瞬間,她肯定在笑。
斯普特尼克打從心底覺得,幸好自己沒有親眼看到她的表情。
下個瞬間,拉修的身體像個洋娃娃一樣飛向了空中。
輕鬆掙脫拘束的由紀直接抓住他扔了出去。
拉修還來不及受身就一頭扎進了貨櫃,隨後一個盆景直接命中了他。緊接著,水壺、椅子、秤砣、小包、收銀機……同時還響起了由紀刺耳的笑聲。
把手邊所有趁手的武器扔完之後,由紀衝到拉修面前,用高跟鞋猛踩他的要害——沒過多久他就連連求饒,「對不起!」「抱歉!」「是我鬼迷心竅了!」
冷酷無情的攻擊,同時她還精妙地控制力道防止他昏過去。看著泣涕如雨的男人不斷虛弱地求饒,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
「我一直覺得……」
「什麼?」
由紀立刻反問,她充滿笑意的雙眼看上去就像一條毒蛇。
斯普特尼克反射性地改口說道。
「……您效率挺高的啊。」
「呵呵,謝謝誇獎。」
由紀用手抵著臉龐笑了笑。
同時她還簡短地下達指示,「斯普特尼克,按住他。」為了以防萬一,斯普特尼克抽出了隨身攜帶的銅線坐到拉修旁邊,在他捆綁拉修的這段時間沒有遭到任何抵抗。
當斯普特尼克綁好的時候,由紀撿起了拉修的匕首和自己的文件夾,走過來的一路上好像還在對文件夾做什麼處理。看著趴在地上的拉修,由紀露出慈祥的微笑,「接下來~」,重新打開了話匣子。
「讓我們還是審訊吧。你的同伴在哪?」
「同、同伴……?」
「我勸你別裝傻哦?」
由紀用腳尖戳了戳五花大綁倒在地上的拉修的臉。
「應該,還有幾個魔法使吧?難道不是你讓他們監視斯普特尼克的一舉一動的嗎?」
聽了她的提問,斯普特尼克這才想起來——對了,還有那些魔法使呢。
看到斯普特尼克的反應,由紀皮笑肉不笑地說「姑且問一句也好。」「話說你也太糊塗了吧。」……太刺耳了。
不過拉修聽到這個問題,卻不停用力搖頭。
「我、我真不知道!」
「啊啊?」
聽到這個不太盡如人意的回答,由紀壓低嗓音發出了有些不快的低吼。看到她漸漸緊鎖的眉頭——拉修發出悲鳴。
「真的!請、請相信我,我根本沒有同伴!」
「那麼,那些魔法使——」
「警察!都老實點!」
剛才,她到底準備說什麼呢。
不過看來是無從得知了。隨著一陣巨響,門被撞開了,店內傳來了男人粗野的叫喊。緊接著,他的同伴也魚貫而入。看來是警察局的人來了。
在瞬間騷亂的室內,仿佛聽到了某人咂舌的聲音,大概只是錯覺吧。而身為關鍵人物的她在斯普特尼克開口之前,踉踉蹌蹌地沖向了警察局的人。
「警、警察先生!」
「沒事吧?」
「沒、沒事。但是……好可怕……」
雖然由於鏡片反射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貌似她的眼角因為飛奔濺出了幾滴淚花。
好了好了,在警官的安撫下,由紀做了兩次深呼吸,隨後——
「那個,斯、斯普特尼克先生,他救了我。我當時,被匕首抵著,非常驚恐,所以記不清了……啊,不過,我好像用文件夾,對準那個男人……打、打了一下……」
看到文件夾上慘不忍睹的傷痕,假裝這才回過神來的她再次發出悲鳴。「要是一個弄不好,我就……」看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由紀,在場的人都安慰她說「真是千鈞一髮。」「你沒事就好。」誰都不會想到真正制服犯人的就是眼前這位女孩吧。除了由紀、斯普特尼克以及拉修本人。
不過她就算撕裂嘴也不會說實話的吧,而拉修的證詞會被當作胡說八道。
這樣一來。
由紀渾身顫抖地看向斯普特尼克。雖然她表面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她的眼神卻一直在傳達一股強烈的意志。
斯普特尼克聳了聳肩——好吧。
「由紀小姐掙扎的時候,她的腳正好提到犯人的股間。雖然對不住他,不過他手裡拿著武器所以應該算正當防禦吧。我也能因此趁機壓制住他。」
「斯普特尼克先生……」
別在文件夾後面豎起大拇指。
警官來到斯普特尼克身邊,詢問斯普特尼克的傷勢,同時逮捕了拉修。拉修站了起來,被警官帶走的時候他眼神渙散地看著由紀,只見由紀猛地抬起頭。
他隨著由紀的視線轉頭望去,只見——
「父親!」
原來是她的養父,庫侖羅爾。
「沒事吧?」
「沒事,是大家救了我,完全沒有受傷。」
如今她兩眼放光,完全就是一名天真的乖乖女。
如此精湛的演技讓眾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過這種偽裝對斯普特尼克可不管用。
「我不是問你,是問對方。你是不是,又下手太重了?」
「哈哈,父親,瞧您說的。您怎麼這時候還開玩笑呢。」
由紀笑個不停,不過她的左手已經死死握緊了。
看來繼續以「受害人」的立場和他交談只會自掘墳墓。於是她將視線轉向了斯普特尼克。
「對了,斯普特尼克先生,您沒受傷吧?」
接著她離開庫侖羅爾身邊,走向了斯普特尼克。看著有些雀躍的由紀,斯普特尼克也微笑著迎了上去——不過——
她剛走到斯普特尼克眼前,就抓住他的領帶朝自己一拉。斯普特尼克被強行拉了過去,她湊到耳邊小聲說道。
「你小子,剛才說『太卑鄙了』的時候是不是打哈欠了?」
「罪該萬死。」
斯普特尼克以為自己已經忍住了,看來還是暴露了。
不過在她看來這只不過是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聽到斯普特尼克求饒就直接作罷了。她爽快地鬆開了領帶。
「好了,我接下來還有點事。畢竟我有點在意那傢伙的證言,另外我還要為詐騙犯的案件收尾。」
「我也一起吧?要不要我幫忙?」
「不,你回庫琉醬身邊吧。她本來肯定是把
這次出行當作旅遊的吧,結果你一直晾著人家對吧?」
聽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才想起來庫琉還留在商會裡呢。估計那傢伙還在加工室里淌著口水呼呼大睡呢。
「只要告訴那傢伙我在工作,她會理解的。」
「像這種壓榨溫柔妻子的工作狂,遲早有一天回家會發現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哦——這種事在我們業界還少嗎?好了,你就難得聽一次姐姐的話,為家人著想一次。」
「妻子個鬼啊……好吧,我明白了,如果有事就隨時叫我。」
「恩,還有,不准在外面瞎逛哦。」
斯普特尼克輕佻地揮了揮手,她小聲告別之後轉身離開。她來到警官身邊和顏悅色地道謝,「這次勞您費心了。」,然後和他攀談起來,她就這樣融入了熱鬧的人群中。學會偽裝——學會低調處世的她已經能自然而然地融入這些人當中了。
——好了。
斯普特尼克伸了個大懶腰。既然由紀留下來掃尾的話,自己在這兒也沒什麼事了。
那就承蒙她的好意,先回一趟商會吧。
那個寂寞難耐的店員肯定在翹首以盼自己的回歸吧。
*
自己的身上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
不過整個人感到很清爽,看來身上沒有穿別的衣服。
如今自己赤腳走在一條黑暗的走廊中。感到不安的自己剛剛停下腳步,卻立刻被推了一把。
在某個沉默的人的帶領下,自己來到了一個昏暗的房間。
沒過多久自己就發現並不是房間昏暗,而是房間裡漆黑一片。
睡回籠覺的庫琉一睜開眼,就看到了一個大籃子。
抬起頭一看,這裡是一個寂靜的房間,周圍擺放著各種的器材,桌子上還放著幾張文件。這一切都和自己睡著前一模一樣。
「……?」
讓庫琉感到不可思議的,並不是自己現在身處的場所。而是因為自己和早上剛起床不同,現在她的記憶非常清晰。而且,她記住的,並非是特地到商會給斯普特尼克送早飯這件事。
看向窗外,雖然還拉著輕薄的窗簾,不過現在貌似還是中午,房間一片明亮。
接著,庫琉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衣服還穿著,襪子和鞋子也都在。
她甚至忘了擦拭嘴角的口水,小聲低喃。
「好像,做了個怪夢……」
這是場很短的夢。不過卻是一場讓人感到不快和不安的夢。
就算現在意識到這是夢,一股翻江倒海的不快感還是在不斷湧出。這是因為——
「……因為小兔兔不在身邊吧?」
那是一隻能為自己趕走噩夢的重要玩偶。
雖然前一陣子剛剛知道這只是斯普特尼克的謊言,那隻玩偶根本沒有這種神秘力量,不過庫琉已經如此堅信很久了,所以睡著的時候不抱在手邊還是感到心裡沒底。而且現在玩偶真的不在手邊,結果就做了這種怪夢。咚,庫琉突然感到心臟顫抖了一下。
無可依靠的庫琉想到了自己的主人。斯普特尼克現在,還在和客人商談吧?
庫琉從挎包里拿出鐘錶一看,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記得睡著前他曾經說過「要去接待室」,要是自己跑過去確認情況的話,會不會被他罵呢……正當想到這裡的庫琉看向門口的時候——
咚咚。
傳來了兩下敲門聲。聽上去回來的不是斯普特尼克,那麼作為造訪的客人必須要有相應的儀態。庫琉慌忙站起來回應。
「來了。」
「請問,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庫琉小姐在這裡嗎?」
庫琉打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名女性。她並不是剛才為自己帶路的人,不過身上穿著的,也是商會職員的制服。
庫琉抬頭看著微笑的她回答,「就是我。」她微笑著遞出一封信。這封信比普通的名片還要小,而且信封並沒有封口。
「剛才前台來了個自稱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助手的人,那個人說要把這封信交給你。」
打開一看,裡面有一張地圖。標註著紅圈的地方離這裡不遠。紅圈旁邊寫著「去這裡」幾個字。看來是要自己過去。
雖然進入陌生的街道有些不安,不過沒時間猶豫了。而且自己都順利到達商會了,斯普特尼克肯定對自己刮目相看了吧。這傢伙真彆扭。
他肯定覺得直接開口稱讚自己「真沒想到你竟然能一個人找到商會!」很害羞。
所以,他才會寄這封信。
「那個,我想出去一趟,但是加工室的門……」
庫琉的話還沒說完,她好像就理解了。她微微傾斜著頭回答庫琉。
「明白了。等您待會回來的時候和前台說一聲,她們會幫你開門的。」
「非常感謝。」
庫琉背起挎包。自己沒帶什麼貴重物品,而這些文件和道具等斯普特尼克回來以後再收拾吧。等到職員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上鎖之後,庫琉鞠了一躬,接著意氣風發地離開商會去和斯普特尼克會合了。
——而她剛才熟睡的桌子上。
卻有一張她尚未發現的,寫著「待命」二字的留言。
5
「太陽……好刺眼……」
斯普特尼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討論得熱火朝天的警官和商會職員推開離開當鋪。而且不出所料的是,明媚的陽光讓睡眠不足的大腦嗡嗡作響。人聲鼎沸的街道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斯普特尼克選擇陽光罕至的小徑返回商會,並不只是為了讓自己清靜下來。
不准在外面瞎逛哦,這時他想起了由紀的忠告。這到底算不算瞎逛呢,其實這個基準本身是很曖昧的,不過放著麻煩事不管直接打道回府也違反自己的原則。更何況自己的大腦還沒有遲鈍到無法察覺殺氣的程度,而且他一離開當鋪就發現了。
——這附近就差不多了吧。
斯普特尼克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給我出來。」
現在,已經沒必要注意措辭了。
他的話音剛落,一名身披漆黑斗篷的魔法使出現了。這是昨晚在商會後門遇到的魔法使之一。雖然看不到容貌無法確定,不過從體型上看就是那個最魁梧的女人。
她的右手握著一根長杖。材質看上去像是木頭,但實際上又如何呢?
「昨晚就是你吧。」
不過她一言不發,直接舉起了魔杖。
魔杖閃爍著光芒,隨後一揮而下。魔杖前端的光粒徑直飛來。看上去就像從傘尖甩落的雨滴——不過這如果是雨滴的話,那麼就不會在擊中路邊木箱的瞬間,將木箱炸個粉碎吧?
嚴陣以待的斯普特尼克將左手伸入口袋,面無表情地想到——威嚇?
魔法使架著揮下的魔杖說道。
「你只要老實跟我們走,我們就不會加害於你。」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否則就無法保證你的人身安全了。
「有話就趕緊在這裡說,我洗耳恭聽。」
「我們和你無話可說。」
「那你們想幹嘛?難不成是警告?」
「不。」
話說她都直接威嚇自己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已經搞清她的身份和目的了。不過這種事待會兒再說。現在首當其衝的——應該考慮如何與魔法使戰鬥。
自己曾和魔法使戰鬥過,而且那個魔法使還是官方公認的「異端」。同時自己的口袋裡還藏著一顆當時剩下的寶石。沒錯,就是那個經過特殊加工可以吸收魔力的寶石,不過一個夠用嗎?
「我再問一次,你到底答不答應?」
斯普特尼克用一聲咂舌代替了回答——這成了開戰的信號。
魔法使再次舉起了魔杖。同時,斯普特尼克也衝上前去。
瞄準腳邊的光芒——大概是和剛才擊碎木箱一樣的魔法吧。雖然不知道打中自己會產生什麼效果,但肯定不好玩。
斯普特尼克一躍而起避開了飛來的光彈,立刻拉開距離。在他閃避光彈的同時,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根銼刀,隨後壓低身子著陸。
魔法使也隨即揮舞閃光的魔杖。光彈迅速撲向了剛剛著陸的斯普特尼克——不過斯普特尼克對準這發光彈——
——用左手的寶石擋住了。
看著在眼前煙消霧散的魔法。魔法使大吃一驚。
對方的反應也發生了延遲。
活該,斯普特尼克忍住笑意,握緊銼刀一個箭步。搞定,如此堅信的他瞄準肩膀刺出銼刀——
不過。
「——咦!?」
就在這個瞬間。
背後產
生了劇痛。
這是一股宛如鈍器毆打的鈍痛感。正當斯普特尼克腳步踉蹌的時候,和他對峙的魔法使用魔杖痛毆了他的身體。不巧的是,這次攻擊貌似命中了要害,斯普特尼克的氣勢瞬間消失。斯普特尼克剛想站穩,卻立刻被接踵而至的光彈打亂了陣腳。光彈命中了側腹,他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正當他準備強行撐起遍體鱗傷的身體時——
「不許動。」
「……」
看著眼前拿魔杖對準自己的魔法使,斯普特尼克一臉惱火地啐了一口。看到沒有血絲,斯普特尼克有些自嘲地放下心來。
這時有個黑影從死角中出現了,那個黑影來到了和斯普特尼克對峙的魔法使身邊。這個黑影比負責佯攻的女人矮一個頭,但身上也披著同款的漆黑斗篷。看來從背後偷襲斯普特尼克的就是她。自己早該料到肯定會有伏兵的——可惡。斯普特尼克在心中痛罵,不過劇痛已經讓他無法喘氣了。
兩人交談了片刻,一同看向了倒在地上的他。
「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迎著她們的視線,斯普特尼克好不容易嘶啞地問道。
魔法使的斗篷中射出了冰冷的目光。
「你就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店長,斯普特尼克對吧?」
斯普特尼克一言不發地抬頭望著她們。
毫無頓挫的嗓音。因此很難聽出她們的感情。不過再加上如此高聳的軀體,已經足以對倒在地上的斯普特尼克造成巨大的壓力了。她手中的魔杖紋絲不動,只是淡然地問道。
「剛才是怎麼回事,我的魔法為什麼會消失?」
「哼,鬼知道……該不會是你自己得意忘形失誤了吧?」
這次眼前可不是某個變態魔法使,所以根本不必老實回答。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她們會怎麼理解自己的回答,不過自己有一些必須求證的問題。
「你們想對我做什麼?」
「至少不會要你的命。」
對於區區一介寶石商而言,這回答已經夠驚悚的了。不過仔細一想就能發現,這句回答可不算什麼十足的保障。斯普特尼克趁機觀察四周,眼前的魔杖已經夠棘手的了。就算自己能設法擋開魔杖,旁邊那名魔法使也不會讓自己逃走吧。
而且背後的劇痛還沒有消失。
過了許久,魔杖的尖端才從他眼前拿開。不過斯普特尼克立刻意識到對方並沒有放過自己。只見高個魔法使將魔杖舉過了頭頂。
魔法使嘴裡好像在低喃著什麼,魔杖放出了光芒——
——就在這時。
「到此為止。」
一道凜冽的呵斥劃破了大氣,迴蕩在小徑中。
「請你們,退後三步。」
這道聲音,是從拿著魔杖的魔法使身後傳來的。
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高個魔法使身後的人,比那兩個人還要矮。
她和那兩個人一樣穿著漆黑斗篷,不過聲音里充滿了敵意。
「你們如果還想保命的話,就趕緊走開。」
她厲聲催促。好像她手裡的魔杖也已經瞄準了那名高個魔法使了。
兩名魔法使交換了視線,立刻退開。她們從斯普特尼克身邊退開了三步。她來到她們倆和斯普特尼克中間,便立刻和她們倆對峙了。「再退後五步!」她嚴厲地喝道,兩人一言不發地繼續退後。
面對神秘造訪者——女性,高個魔法使問道。
「你是誰,是哪裡的人?」
「你認為我有必要向危害『無魔』的魔法使自報家門?」
如此回應的她摘下了緊緊扣在頭上的兜帽。
一個少女的腦袋出現在了眾人眼前。看上去比庫琉大幾歲,不過外表還稍顯稚嫩,不過眯細的銳利眼神卻彌補了這份幼稚。
「我的上司非常擔心你們會採取輕率的舉動。所以都老實——」
然而對方根本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那名矮個子魔法使用藏在斗篷里的手扔出了兩顆寶石。隨即迸發的細小光線就像毒蛇一般撲向了斯普特尼克。
糟了。斯普特尼克剛準備慌忙起身。
「沒事的。」
她一句話就制止了斯普特尼克。「你別亂動。」她繼續說道。
接著她不慌不忙地轉動魔杖。緊接著,一個半透明的光壁出現在了中間。
毒蛇碰到光壁的瞬間,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喂,你——」
「放心吧,魔法使在一對一戰鬥的情況下,就算雙方同時發動攻擊魔法和防禦魔法,一般來說也是防禦魔法的展開速度更快。更何況——」
斯普特尼克剛開口,卻被她頭也不回地打斷了。話說自己又不是想問這個——不過她自己貌似也不準備繼續和斯普特尼克聊這個。
接著她撇下斯普特尼克,對另外兩名魔法使說道。
「就算沒有這種理論,我也不會被你們倆占得先機——而且是絕對不可能。因為,我比你們倆要厲害得多。」
「……!」
「冷靜!」
聽到她的挑釁,一個人激動起來,另一個人趕緊制止。她冷冷地看著她倆,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不想以身試法的話,就老實回答。你們為什麼盯上他?這是誰的意思?」
「——撤。」
不過魔法使並沒有回答,她們直接舉起了魔杖。
她立刻擺出架勢準備防禦,不過事態並沒有這麼發展。魔杖中放出的光球飛向空中,越過屋頂之後發生爆裂,綻放出了紅色的光芒。
這大概是某種信號吧。不過,這個信號是傳遞給誰的呢?
正當斯普特尼克他們分心的瞬間,兩人轉身就跑。
最終這條小徑里只剩下斯普特尼克以及這位摘下兜帽的魔法使了。她一直盯著一路遠去的魔法使的背影。
「……你不去追嗎?」
直到斯普特尼克開口詢問,她這才回過頭來。
不過她並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繞到了他的身後。斯普特尼克剛想轉過身子卻疼痛難忍只好作罷——她看著斯普特尼克說道「別亂動。」,然後坐在了地上。
「別站起來,放輕鬆,我這就給你治療。」
話音剛落,背後就傳來了暖流。
斯普特尼克很熟悉這股溫暖。因為曾經有其他魔法使也用同樣的方法為自己治療過。而那個時候的罪魁禍首就是——
「我是某位大人的私人秘書,我叫塞西爾。他下令讓我保護您的身家性命,所以我才會現身此地。」
「那個,與其說是秘書……」
斯普特尼克轉過頭,看著施放治療魔法的她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你就是那位『大人』吧?」
沉默突然降臨。
自稱塞西爾的少女一下子皺緊了眉頭。
這個人就是魔法少女,不對,準確來說是魔女協會科庫迪亞支部副部長索亞蘭。也就是由紀嘴裡那個「貌似還有極為變態的興趣」的魔法使。
我對自己的變化魔法還挺自信的,「她」小聲咕噥,看來是猜對了。
接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
「我現在姑且還是魔女協會科庫迪亞支部副部長索亞蘭的私人秘書『塞西爾』。你就當這麼回事兒吧。」
「你直接過來就行了,幹嘛又搞得自己跟個變態似的。」
「你說的變態在哪?」
這傢伙還是沒自覺嗎?
「第一個理由麼,我好歹也是個『當官』的。我的地位還是挺重要的,必須儘量避免被別人發現我直接保護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負責人。」
「我好像也說過好幾次了吧,我們就是個老實巴交的寶石店。」
「哈哈,這反應不錯……第二個理由麼,昨天我有一場無論如何都無法推脫的會議,結果在科庫迪亞支部的會議室里關了一個通宵。再加上這一帶的『始祖加護』並不是很強。所以用不了威力太強或者難度太高的魔法。光是空間移動的魔法就已經是極限了……普通的魔法使可無法做到早上還在科庫迪亞,中午就能趕到菲涅切克。所以,我才必須變成別人。」
普通的魔法使無法做到——「不普通」的魔法使卻可以,他就是這個意思吧。
「『用不了威力太強的魔法』?」聽到這句話,斯普特尼克有些想不通了。「剛才那個魔法使不都用了嗎?」
「那個魔法的威力才不強呢。就算只能使用很弱的魔法,魔法使也是能壓制『無魔』的普通人的,當然這在倫理上可說不過去。」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你很弱」一樣,真是讓人火大。不過事實上,斯普特尼
克剛才確實無法戰勝區區兩名魔法使,所以他根本沒有資格反駁。因此他只能乖乖閉上嘴聽著。
「回歸正題吧,我剛才說自己在會議室里開會吧,而且會上的氣氛很奇怪。不知道是誰的主意,好像有人在想方設法阻止我離開會議室。別說是和我的部下見面了,就連我上廁所也有人盯著,總之越來越過分,討厭~!」
「別給我娘娘腔,看著就噁心。」
看著一名成年男性雙手握拳抵著臉一臉厭惡地扭扭捏捏,簡直不能更噁心。雖然外貌看上去是個少女,但在看穿真身的斯普特尼克的眼中這麼做只會覺得反胃。
不過他無視了這句指摘。「然後呢——」,直接推進了話題。
「會議一結束我就立刻檢查了我手裡所有工作,不過並沒有動過手腳的痕跡。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特地飛到利亞菲爾特市查看,看到你們關店的時候我真的是嚇了一跳。我無論再怎麼敲門都沒有回應,繞到後門觀察也看不到半個人影……正當我在門前晃悠的時候還被巡邏的警察喊住了,結果差點遭殃。」
「警察?」
「是啊,就是那個和你們關係很好的警察小姐。」
看來是娜茲。
再看看眼前這傢伙,估計就算這種時候他也會假扮成可愛的女孩子吧。應該說不愧是「精英警官」,就算面對女孩子娜茲仍然會鐵面無私地進行逮捕。
看來自己貌似猜對了,索亞蘭嘆了口氣。
「反正我藉口說自己是你的客人,好不容易才脫身,不過她好像還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不過,幸好她知道你們的目的地,也算是幫了個大忙了。」
為什麼娜茲會知道我們去哪——斯普特尼克有些疑惑,隨後立刻想起來了。他們出發的時候見過面。她當時也問自己去哪裡,所以就告訴她了。
本來自己還因為這個水火不容的娜茲妨礙出行搞得一肚子火呢,現在看來反而因禍得福……不過要不要謝她就另說了。
「你回去以後還是謝她一聲比較好哦。好像是因為你們難得出遠門,所以巡邏的時候特別重視你們的店面哦。」
「她那是多管閒事。」
斯普特尼克可不準備乖乖聽話,撇開視線不耐煩地回答,強行終止了話題。
那傢伙肯定不會親口承認在斯普特尼克他們出遠門的時候特別關照店面,更不會用這件事賣自己人情。
包括這點在內,那個女人真的是相當無趣。
——總之別說那個女人了。
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了魔法使離去的方向。
「那些傢伙是誰?你去追嗎?」
「其實我也想追啊。」
聽到他的質問,索亞蘭空笑著曖昧地回答。
「不過可能有損你的自尊,我還是不說了。」
「……」
「好痛!」
看來自己剛才倒在地上的時候,背後大概還被踹了一腳。
「你的傷很重哦,我明明都已經在治療了。」
「你這話聽了就讓人火大。反正你就是想說無法對我這種傷患放任不管對吧?」
「哦~沒想到你還挺清楚的啊。」
「我明白了,你丫就是來吵架的吧。這可是你自找的,做好覺悟吧。」
斯普特尼克從口袋裡取出那塊寶石舉過頭頂,索亞蘭有些困擾地回答。
「還有就是,我也想還你個人情。」
「人情?」
「畢竟『我』打傷了你吧,我這是在為那時候的事道歉。雖然當時事出有因,但也好歹對你動手了。」
「慰問金不是給我了嗎?」
「我自己心裡過意不去。」
這傢伙在奇怪的地方很較真。斯普特尼克想到——不,應該說是對他有了新的認識。對於只能靠染指惡行度日的人而言,也有自己絕不能退讓的底線,這種事並不稀奇。當然,徹底沉溺於惡行中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時索亞蘭沉默了。他在想什麼呢?斯普特尼克轉過頭去,只見他一臉難堪地看著斯普特尼克手裡的寶石。
兩人剛對上眼神,他有些歉疚地說道。
「我說。」
「恩?」
「不好意思,能不能把那個收起來。畢竟魔力都被吸走了,治癒魔法的效果也有些變差了。」
「哦哦。」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這玩意兒要放哪兒才能杜絕影響呢。煩惱了許久,斯普特尼克從懷裡取出錢包放了進去,「這就行了。」,他如此說道。
「還有……」
「幹嘛,又有什麼破事?」
「不……」
怎麼吞吞吐吐的。不過聽起來他並非不想回答。對了,對了,他就這樣在不斷重複意義不明的低喃。
接著他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了。
「我說,你那個,對『范森』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
范森。
這應該是女性的名字吧,不過斯普特尼克的熟人里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至於那種不算很熟,或者說「沒有必要去記住名字」的女人里有沒有這個名字就不清楚了。
「范森……至少,我的客人里應該沒有這個人。」
「那麼你的老闆的圈子裡呢?」
「庫侖羅爾先生身邊的人我就不清楚了。話說這人怎麼了?」
接著,他的神色扭曲了。
然後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
「因為看到你的……看到你們的手段,我有點懷念那個人了。」
「那個人?」
「我的未婚妻。現在,應該說是前未婚妻吧……她對魔力和寶石之間的關係頗有研究。而且對礦石症也很感興趣。」
聲音低沉的他如今到底是何種心境呢,單身至今的斯普特尼克完全搞不懂,不過——
——不過他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庫琉「苦澀」的神情。
與此同時,他再次反芻索亞蘭的話。你「們」,他指的應該是——在自己背後掌握一切的人,也就是向自己傳授各種「手段」的人——由紀。
她的夥伴,手下,或者說密探。
畢竟那個女人可製作出了這種可疑的寶石。所以她肯定擁有魔力相關的知識,或者魔法使的手下。說不定,正是他的未婚妻范森的熟人、夥伴或者血脈相連的親戚,所以真的有可能是由紀,或者庫侖羅爾的人脈。那個死於事故的人的親戚,難道就在他們手中?
當她聽斯普特尼克提到索亞蘭的未婚妻時,她自己說並沒有特地做過調查,不過——
那個如此討厭魔法使的女人,還有死於事故的魔法使——
「好,治好了。」
索亞蘭輕輕拍了拍斯普特尼克的背,他這才回過神來。
這時,背上的鈍痛感徹底消失了。睡意和疲勞雖然還在,看來魔法也無法治好這些殘留的東西。
斯普特尼克站起身來,抬了抬肩膀,動了動胳膊。不過衣服上的髒污已經怎麼拍都拍不掉了。而且整個衣服都皺皺巴巴的了,只能回去送洗衣店了,斯普特尼克想到。
「對了,再問一句,你們家的公主大人在旅館裡?我還以為你特地關店就是為了帶她去拜訪商會呢。」
公主。這個詞用在她身上也太不搭調了吧,不過這時候他會提及的也只能是那傢伙了。最後看見她的時候——她還在一臉無憂無慮地睡覺呢,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回答。
「不,她在商會。」
「商會?」
「她給我送早飯。不過讓她一個人走在街上太危險了,所以我罵了她,後來就讓她在商會待命——」
「……但她不在啊?」
聽到這句略帶驚訝的回答,斯普特尼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其中的意義。
不過,漸漸上涌的厭惡感讓他漸漸面無血色。而眼前這個少女外貌的大眼睛中,也絲毫看不到謊言的影子。
「我一來到這個城裡就先去商會找你們了。不過沒找到,所以才上街瞎找,然後……」
「三個。」
看來索亞蘭也感受到了斯普特尼克的樣子有些不對,他的話說到一半就消失了——索亞蘭話音剛落,斯普特尼克就沒頭沒腦地開始自喃。
然後他厲聲說道。
「魔法使,昨晚我遇到的魔法使有三個。還有一個人在哪?」
剛才只有兩名魔法使。當自己問她們襲擊自己的理由是不是「警告」的時候,她們的回答是「不對」。那麼,正確答案就是——「拖住自己」?
斯普特尼克立刻望向了她們消失的方向。她們已經徹底消失了。別說是魔法使了,自己可愛的店員肯定也不會出現
在那裡。
斯普特尼克開始原因不明地頭腦發熱。這讓原本遲鈍的大腦更加昏沉了。這樣下去可不行。但手上毫無線索的現在,無論怎麼找都只是浪費時間……這份深不見底的無助讓他漸漸焦躁起來——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綻放出一片光粒。這是魔力之光。
轉頭一看,只見索亞蘭正看著自己的手心。準確來說,他正看著自己手中的光芒。
「從上面找。」
「上面?」
「無論她在哪,在上面都更好找……而且你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了掃帚,所以只能這樣。」
索亞蘭振臂一揮。光芒如泉涌般隨著他的動作從手中四散——一道耀眼的白光纏上了斯普特尼克的皮鞋。這些光芒在融入皮鞋表面之後消失了。
下個瞬間,腳踝仿佛傳來了熱量,隨後又立刻消失了。
索亞蘭連看都不看,等光芒消失之後立刻向斯普特尼克下達指示。
「總之,你先輕輕跳一下吧。」
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吸收的白光有什麼效果,所以就輕輕踩了踩地面——
「……這實在是,太方便了吧。」
斯普特尼克不禁發出感嘆,如今他就好像踩在隱形的階梯上,他的身體就這樣停留在了至高點的半空中。
接著他又稍稍用力繼續跳了一下。果然,由於比剛才跳得更用力,所以他跳得更高了。感覺就像是又踏上了一個台階。就這樣他的身體漸漸浮向了高空。
最終他到達了屋頂。
「感想如何?」
耳邊傳來了一聲詢問。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少女正坐在魔法使專用的掃帚上。
「這道具還挺有意思的,不過現在沒空深究了吧。」
「是啊。好了,咱們的公主大人在哪兒呢——」
就在這時。
嘭,從北方傳來了巨響和光亮。
規模並不是很大,不過直視那道白光的話還是有些刺眼。這聲突如其來的巨響聽上去就像氣球爆炸的聲音。這道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清晰可見的光芒雖然顏色不同,但肯定和剛才那些魔法使使用的魔法類似。
——在大腦得出結論之前,斯普特尼克就率先沖了過去,這應該不是魔法的效果吧。
*
「應該就在這附近吧……」
庫琉反覆端詳手中的地圖,皺著眉頭小聲低喃。
話說自己到底離開商會多久了呢?為了避免自己迷路,這次庫琉從加工室里借來了蠟石沿著路邊的牆上畫線。不過這東西用起來很快,走到一半就沒了。如果再返回商會的話又太浪費時間,所以她就繼續前進了。她越走越遠,周圍的景色也顯得越來越蕭條。
果然還是應該先返回商會等著才對——不行,斯普特尼克好不容易信任自己一次——但是路標已經在中途戛然而止了——那還是繼續前進吧——但是——舉棋不定的庫琉站在小徑中陷入煩惱。
突然,從她的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難道是斯普特尼克?庫琉轉頭一看。可惜的是站在那兒的並不是自己翹首以盼的人。那個人披在身上的是眼熟的黑色斗篷。樣貌被兜帽遮擋完全看不清,不過對方明顯在盯著庫琉。從身高和體格來判斷應該是一名女性。
庫琉以前曾經在利亞菲爾特市見過有人穿著類似的服飾。沒錯,就是當時登門拜訪的那兩名不速之客。
魔法使。斯普特尼克對她們好像沒什麼好印象,不過庫琉認為魔法使里還是有好人的。所以庫琉認為出現在眼前的這個魔法使是看到自己迷路了才靠近的,說不定她也是一名心地善良的魔法使——不過。
身披斗篷的她微微張開兜帽遮擋的雙唇,有些粗魯地問道。
「你就是那個『口吐寶石的少女』?」
「咦……」
庫琉猛地倒抽一口氣。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她會知道這個?
接下來對方沉默不語,雙唇緊閉靜候回答。
庫琉開始拼命思考。這個人到底是誰?難道這個人認識斯普特尼克,所以才知道這個秘密?說不定這個人就是心地善良能為自己治好「體質」的魔法使!——庫琉當然不可能這麼想。
不過,粗魯的口吻和剛才的措辭,以及從兜帽下傳來的戾氣。
無論怎麼看,庫琉都無法信任眼前這個人。
庫琉剛想開口,卻噎住了。她悄悄地做了個深呼吸,再次說道。
「……那個,你認錯人了。」
總算說出來了。
沒錯,你認錯人了。更何況自己又不叫這個名字,而且也不準備長期從事這份職務。所以自己並沒有撒謊——不過魔法使貌似並不相信庫琉的回答。
「你撒謊。」
「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的特徵和報告一致。」
報告——她說什麼呢?
「而我們可沒有愚蠢到會輕信『掃帚』的報告。」
庫琉雖然聽不懂這句話,但她很清楚自己在劫難逃。
與此同時她也察覺到了,把自己叫到這兒來的就是她,而這個地圖也是她準備的陷阱。
仿佛為了證實這點,對方繼續說道。
「來,跟我走一趟吧。」
「……不要!」
就算是魔法使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綁架自己吧。所以必須趕緊逃到人流攢動的街上。當對方剛剛靠近一步的瞬間,庫琉慘叫著拔腿就跑。
然而,可惜的是她的逃亡被瞬間制止了。
感覺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庫琉還沒反應過來就摔在了地上。自己並不是被石頭絆倒的,而是被「某種東西」推倒的。庫琉清楚地看見自己腳邊有一道形似爆竹的白光正在無聲地爆散。
然而她真正不幸的地方,並不是被魔法阻礙這件事。
「啊啊!」
抬頭一看,庫琉看到眼前的光景發出尖叫。
她雙手顫抖地撿起了那個碎成兩半的東西。這個東西應該是自己摔倒的瞬間,從翻開的挎包里摔出來的。原本的貓型外觀也因為連接件破損上下分離了。而且右耳也折斷了,耷拉著掛在頭上。
這是斯普特尼克寄存給自己的重要的珠寶盒。而且碎裂的盒子裡看到的是——
——一枚小小的戒指。
這是嬰兒戒指。庫琉很清楚這個是誰訂做的。這是那對住在利亞菲爾特的夫妻為了自己的孩子準備的戒指。而那個小貓外形的可愛珠寶盒也是那對夫妻相中之後,斯普特尼克特地幫他們準備的吧。而且他是相信庫琉絕對會妥善保存,才會交給庫琉的吧。
然而,自己卻把如此重要的商品摔壞了。
呆滯的庫琉甚至忘記了逃跑。
所以她根本無法立刻對余光中高舉雙手放出強光的魔法使作出反應。
庫琉這才想起來自己必須逃跑,於是立刻慌忙起身,但卻因為擦傷的手心和膝蓋無法自如行動。再加上無盡的恐懼,如今她的心跳和呼吸也充滿了痛苦。
這樣的話,至少也要保護這枚戒指。
下定決心的庫琉將破損的小貓緊緊抱在胸前——就在這時。
「住手吧。」
一道黑影。
占據了她的視野。
覆蓋在眼前的黑暗,難道是魔法使的魔法嗎?
直到庫琉發現這抹黑色中閃爍著微光時,才知道自己搞錯了。眼前的黑色並不是魔法這種奇怪的東西構成的黑暗,單純只是一塊黑布。
這道黑影畢恭畢敬地說道。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哦。」
雖然聲音聽上去很冷靜,但是結尾聽上去又有點古怪,好像還挺開心的。不過無論是她的話語和口吻都明顯在鄙視對方。
「您好像還準備伺機動手吧,我要是全力反擊,可是能把您的魔法全部反彈的哦。呵呵,我勸您還是好好掂量掂量吧。」
而且,她的這些話都不是對庫琉說的。
庫琉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她和那個回頭看著自己的人四目相對了。
「這位小姐,您沒事吧?」
「沒、沒事。」
庫琉剛才看到的黑色,原來是她身上的斗篷。黑色的質地,金色的鑲邊,這也是魔法使專用的斗篷。她和別的魔法使一樣戴著兜帽,不過從下往上看可以看到她茶色的雙眸。
這是另一個魔法使。不過剛剛出現在眼前的她的雙眼和氣質中都沒有一絲讓人恐怖的地方。
聽了庫琉的回答,茶色雙眸微微彎起。
「呵呵,那就好。」
「——你是誰?」
這道充滿殺氣的質問並不是庫琉發出的,而是那名將庫琉騙到這裡的魔法使。
茶色雙眸的魔法使悠然一笑。
「呵呵,我到底是誰呢?說不定你也認識哦?」
「快說!」
對方忍無可忍地喊道。庫琉嚇了一大跳,不過眼前的她卻紋絲不動。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看到她這個反應,魔法使愈發火大地問道。
「你是哪裡的人?——我知道了。你就是傳說中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聽到這個名字,魔法使的表情出現了陰霾。
「討厭,不過想當然好嗎。能不能別把我和那種小毛孩相提並論?我可是『本尊』 哦?」
「本尊?」
「本尊。開創者。反正隨你怎麼叫,話說,你不想親自試試?」
隨著她悠然的微笑和回答,斗篷下的雙唇也漸漸憎惡地勾起——緊接著。
屋頂上方出現了一道紅光。
對面的魔法使立刻發現了這道紅光。紅光立刻消失,不過好像這就足夠了。只聽到她有些不快地說道。
「紅色。看來人質抓捕失敗了。」
人質?
這個詞讓庫琉的背脊發寒。人質,對於庫琉而言在這個城裡滿足這個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難道——」
「沒事的。」
一道凜然的聲音打斷了她即將噴涌的妄想。
抬頭一看。只見茶色雙眸正瞪著對面的魔法使。
「你的主人可還沒軟弱到被那種傢伙打倒,應該不會出事的。」
不過對方卻搖了搖頭,從她的嘴角看來好像已經恢復餘韻了。
「不,這可不妙。本來我們打算帶著人質一起去見她的雙親,結果天不如人願,全泡湯了。」
「雙親?」
因為對話中出現的某個單詞,而且這個單詞並不屬於這兩名魔法使——庫琉忍不住插嘴了。
「你,認識我的爸爸媽媽?」
「你想見他們嗎?」
「…………」
這時,手中的嬰兒戒指好像在發燙,肯定是自己不小心捏的太緊了吧。
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猶豫。
但是。
「你可別被騙了哦。」
——正當庫琉動搖的瞬間,頭頂上傳來的提醒將她瞬間澆醒。
「騙?你認為我在說謊?」
「用問題回應問題的傢伙都不是什麼好人哦。她可是在問你『認不認識爸爸媽媽』。一般聽到問題的時候,直接回答才有禮貌吧?而且就算你真的認識她的雙親,但是像你這種準備傷害她,甚至破壞她的寶貝,還準備抓人質脅迫她的人,我可不認為你是個好人哦?」
當然我只是舉例,她的口吻還是那麼平靜。不過她的每一個措辭,都充滿了諷刺。
「走吧。你不用管我是誰。我絕不會放過任何膽敢對普通的『無魔』少女伸出黑手的魔法使。」
「普通的『無魔』?笑死人了,她可是——」
「閉嘴。」
她打斷了對方的嘲諷,義正言辭地說道。
「經過剛才的交手,你應該很清楚自己毫無勝算吧。怎麼,還是說,你真準備和我打一場?」
話音剛落,她舉起一隻手,手中出現了一顆難以置信的大火球。看起來她真的非常遊刃有餘。
「要真是這樣,我打算在下午茶之前結束戰鬥。」
她微笑著宣言。看來對方是真的怕了。
雙方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
對方微微移動視線,貌似她看了庫琉一眼。庫琉有些害怕地握住了眼前的斗篷。
「你給我記好!」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
——對方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就這樣再也沒有回來。
就算襲擊庫琉的魔法使離開了,身穿斗篷的她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現場的氣氛很沉重,這讓庫琉都不敢向她搭話,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庫琉可不像連謝辭都不說就直接走人——她迷茫地垂下了視線。
唦唦,唦唦,這時她發現斗篷好像在蠕動。
這是什麼?
被勾起好奇心的庫琉盯著蠕動,只見蠕動漸漸下移。最終從衣擺里顯出了原形。
「蠕動」的真面目竟然是——
「蜘蛛!?」
因為顧慮魔法使而保持沉默的庫琉早就將一切拋諸腦後了。
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隻蜘蛛。而且,還這麼大。
庫琉拼命後撤,和蜘蛛拉開距離。她一直退到牆角,仔細觀察著這隻怪異的昆蟲。
這個蜘蛛的個頭和庫琉的臉一樣大。四對粗壯的步足,步足的前端是黃色的,單眼和青金石一樣是深藍色的,而身體是淡粉色的,看上去應該沒毒吧,不過無論怎麼看都是蜘蛛。這絕不是能讓人心平氣和的生物。
接著蜘蛛從斗篷里爬了出來,靈巧地活動著步足爬向了庫琉。
咦,庫琉不禁發出慘叫。
庫琉可沒隨身攜帶殺蟲劑。正當庫琉慌亂無措的時候,蜘蛛正在迅速靠近,很快就來到了眼前停下了步足。它準備幹嘛?不會想撲上來吧,庫琉瑟瑟發抖——接著。
這隻蜘蛛從腹部噴出了絲線。
不過,看起來並不是在築巢。只見蜘蛛正靈巧地活動前爪飛絲舞線,最終織成了一塊布。接著它用一支步足舉著這塊布,畢恭畢敬地拿到庫琉面前,宛如一名紳士。
正當庫琉困惑不已的時候,蜘蛛用布指了指她的膝蓋。庫琉隨著指示低頭一看,她這才發現剛才摔傷的膝蓋上正在滲血。
不過,自己根本不敢接過這塊布。正當庫琉猶豫的時候,傳來了一道聲音。
「夏爾,別鬧了。」
原來是斗篷魔法使。
她的聲音還是如此平靜怡人,不過語調中透著一絲無奈。
「你別嚇她了,過來。」
「……」
這隻名為夏爾的蜘蛛邁著小碎步看向了主人。接著輕輕跳了兩下,仿佛在說「我又沒嚇她。」
「那也不行。你看她很害怕吧,快回來。」
蜘蛛應該是沒有臉的吧。
但不知為何。當這隻蜘蛛遵從命令回到主人身邊的時候,那對深藍色的單眼好像透著一絲淡淡的憂傷。所以——
「那個、那個……那個……」
庫琉看著蜘蛛和她,忍不住開口說道。
她將雙手握在胸口,向蜘蛛和它的主人說道。
「我,沒事的。對不起,我剛才嚇了一跳……原來你是在擔心我啊,謝謝。」
「……」
蜘蛛反而加快了腳步,躥回了斗篷里。
看來,自己惹它不高興了。庫琉剛準備再次道歉,只見衣擺里有一道藍光看著她。
「它在害羞哦。因為很少有女孩子會對它那麼溫柔。」
「咦?」
其實,庫琉也不喜歡蟲子。蝴蝶和鈴蟲還能勉強接受,蜘蛛可是她最討厭的蟲子——不過看起來,這名魔法使好像很喜歡蜘蛛。(譯註:鈴蟲,有別於一般常見的蟋蟀;觸角灰白色。)
「它叫夏爾。我對玩偶使用魔法以後就變成這樣了……而且,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這讓人有點頭疼。這麼任性,到底像誰呢?」
「玩偶?」
「恩,所以就算直接摸上去也不會中毒。剛才的線也只是棉線。」
「這樣啊……夏爾,謝謝你。」
庫琉輕聲道謝,夏爾活動單眼看著庫琉。發現庫琉真的沒有討厭自己,它這才從斗篷里伸出一支步足。步足上正掛著剛才那塊布。
庫琉這次終於能毫不猶豫地接過這塊布了。
「謝謝。」
不過夏爾反而越來越害羞了,庫琉剛接過那塊布,它就立刻鑽進了斗篷。隨後衣擺再次蠕動,漸漸消失了。
「它爬到我背上了哦。看來是真的害羞了。」
「好可愛。」
聽到庫琉這麼說,她也笑了笑,「真拿它沒辦法~」這時她才回過神來,將手伸向了頭頂。
「……對了,剛才失禮了。」
接著她掀開了兜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比瞳色略深的茶色秀髮。徹底展露的臉上掛著微笑,看上去總覺得有些眼熟。
她到底和誰很像呢——庫琉一下子想不起來了。不過,總覺得很眼熟。
「你是……魔法使吧?」
「我雖然也是魔法使,但嚴格來說是『類似』魔法使的存在,反正你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類似?難道你不是那些人的同伴嗎?」
「怎麼可
能?」
聽了庫琉的詢問,她非常意外地皺緊了眉頭。只見她有些彆扭地撅著嘴,向庫琉發出抗議。
「我喜歡可愛的東西。而且最討厭欺負可愛的東西的人了!」
「哈……」
庫琉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只能發出感嘆。她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嘆了口氣說道。
「你,是不是沒有雙親?」
庫琉猛地抬起頭。為什麼——不過仔細一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這些都是魔法使剛才說過的話。
「你可要當心哦。因為你太可愛了,所以肯定會有很多騙子想方設法綁架你。」
「剛才那個人……也是在說謊吧?」
「你覺得,那個人說的話能信?」
這句追問讓庫琉語塞。畢竟對方知道自己的「體質」。就算對方真的認識自己的父母也不奇怪。不過,對方可是為了抓住自己不惜將斯普特尼克劫持為人質的壞人。自己怎麼可能相信這種人——
庫琉用力搖了搖頭。
看到她這副反應,她輕輕一笑。
「我也是昨晚發現那位魔法使的。因為看她鬼鬼祟祟地就多留了個心眼,幸好我一直盯著她。真沒想到竟然襲擊女孩子,也太野蠻了吧。」
「謝謝你救了我……那個,大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也沒什麼好問的,你也別在意了。」
「但是……」
「比起我的名字,那個東西,徹底摔壞了呢。」
那個東西——聽到這兒,庫琉想起來了。
因為自己死死握著手裡那隻破損的黑貓,手心上都出現了印子。
「真是群過分的傢伙,竟然弄壞了你的寶貝。」
「不,這不是我的。」
「咦,是嗎?」
「恩,這……這個、不、不是我的……」
這不是自己的寶貝。
——那又是誰的呢?
想到這兒,庫琉的眼角一熱。同時,她的喉嚨緊繃,聲音也顫抖起來。
「這是,店裡的,商品,是、是斯普特尼克、先生、交給我的,所、所以我才、小心地、藏在包里的,但是——」
「原來如此。」
「嗚、嗚、嗚。」
庫琉很清楚哭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她根本忍不住。
原本準備擦拭膝蓋的布被她拿來擦眼淚了。她坐到了庫琉身邊,輕輕摸了摸庫琉的頭。她的手很溫暖,而且這塊布也很細膩,但這樣一來得到安慰的只有庫琉一人,對於準備販賣商品的斯普特尼克以及訂購商品的家族而言卻無濟於事。
而且他們肯定不會因此怪罪庫琉。這讓庫琉再次悲傷起來,淚腺再次決堤。
「別哭了。」
看著淚流不止的庫琉,她輕聲說道。
嗚、嗚,她再次摸了摸抽泣不止的庫琉,然後說道。
「姐姐會幫你修好的。」
「嗚、嗚、嗚……?」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的庫琉一臉疑惑。
修好。這句話聽起來既不像玩笑也不像謊言。不過,怎麼修?
庫琉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只見她一臉興致盎然的神色。
「呵呵,總算不哭了啊。」
「能……能修好嗎……?但是,都、都摔成這樣了。」
「借我看看。」
看著連接件破損,右耳折斷的黑貓,她也不為所動。反倒是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接過黑貓,將雙手覆蓋在黑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上。
「姐姐我啊可是類似魔法使的存在哦,所以說呢~」
緊接著,手心溢出的白光奔流瞬間覆蓋了黑貓。
白光宛如泉水一般噴涌而出在空中四散,強光消失之後,她的手中出現了——
「哇……!」
「這種事當然是小菜一碟。」
出現了一隻完美無缺的美麗黑貓。為了加以確認,她打開了連接件,只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眼熟的戒指。
給,她把黑貓塞回了庫琉手中。又驚又喜的庫琉不斷看著黑貓和她,她拋了個媚眼說道「你可別告訴你的主人這個東西摔壞過哦~」
「對了,還有一件事。」
殘留的白光繼續飛舞,纏繞著庫琉的雙腿,只見膝蓋上的擦傷也漸漸恢復了。見狀,她滿意地笑了。
看到這抹笑容,庫琉突然想到——必須道謝才行。
她不止救了自己,還幫忙修好了商品,甚至還幫自己療傷。自己絕不能毫無作為直接和她告別。
庫琉摸索著口袋。終於用指尖找到了一樣東西。對了,就用這個。
庫琉立刻抓了出來,果然是一塊黃寶石。這是昨晚喝薑汁汽水的時候「吐出來」的東西,今天早上徹底洗乾淨放在口袋裡的。本來還打算在吃早飯的時候交給斯普特尼克的,結果不小心忘了。
要是斯普特尼克事後問起的話,就告訴他當作謝禮送給恩人了。畢竟這本來就是庫琉的東西。
所以——
「那個、那個。」
庫琉將寶石放在手心,伸到了她的面前。
「這個,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是謝禮,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啊拉……但是,這個寶石很漂亮啊。」
「啊、那個,我好歹,也在寶石店上班。所以,有很多……不介意的話就……」
看著她面露難色的樣子,庫琉再次強調。到底該說些什麼,她才能收下寶石呢?庫琉這才痛感自己貧乏的詞彙。
她看著說個不停的庫琉——準確來說是出神地望著手中的寶石,緩緩說道。
她仿佛在做一場美夢。
「這顆寶石……是你……的?」
雖然她猶豫了一下,不過大概是想問是不是「你的東西」吧?
因此庫琉用力點了點頭。
「恩。」
「這樣,啊。」
她的回答,不知為何有些顫抖。
聽上去,應該不是在哭。
「謝謝。」
她用雙手握住了庫琉捧著寶石的手,隨後垂下雙眼。她的雙手非常冰冷。
如果能為你帶來溫暖的話,這也算是一份謝禮吧。正當庫琉如此感嘆的時候,她抬起了雙眼。這對雙眼,果然有些眼熟。
她輕輕地,溫柔地說道。
「我會好好珍惜的。」
她看著自己接過的寶石,過了一會兒才取出手帕輕輕包好。
看她那麼珍惜,庫琉也很欣慰,而且看她這么小心翼翼的樣子,身為「製作者」的庫琉也愈發害羞。大概斯普特尼克看到別人購買自己的作品時,也會產生類似的心情吧。
她把手帕和寶石收入懷裡以後,再次看向庫琉。
「好了……雖然剛剛見面有點不舍,不過也該告別了。畢竟你的主人很擔心你。」
「啊、那個、那個。」
她重新蓋上兜帽說道。不過庫琉卻不希望她立刻就走。總覺得就此分別的話,恐怕就很難再見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把你介紹給斯普特尼克先生……也就是我們店長。因為,我還想向姐姐道謝。因為姐姐是我的恩人。」
「謝謝……不過不行,抱歉哦。」
「那麼,至少把名字告訴我!」
庫琉的聲音慌亂起來。夏爾好像也嚇了一跳,只見斗篷的腰間突然動了一下,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就算只有夏爾感受到自己的誠意也好,庫琉開始進行自我介紹,同時繼續質問。
「我叫庫琉,是利亞菲爾特市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店員。請問姐姐叫什麼名字?」
「我……」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推開兜帽。有些疑慮地看著庫琉,歪著頭說道。
「你能不能保證,不把我的名字告訴任何人?」
「當然。」
「那麼……就算忘了也行,千萬別記住哦。」
無論多長的名字,自己都不會忘。
看著全神貫注地豎起耳朵的庫琉,她報上了自己的大名。
「福蘭索瓦茲……不過,大家都叫我范森。」
「范森小姐,好美的名字。」
「謝謝。」
庫琉決定使用愛稱。她——范森聽了幾乎喜極而泣。然後說道。
「千萬千萬,不要和別人提起我。」
聽到她心裡有些沒底的懇求,庫琉用力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自己必須遵守約定。而且她可是自己的恩人,就更應該遵守了。
「你放心吧,我的口風緊可是廣受好評的。」
其實根本沒人這麼誇過她,而且她隱瞞的事往往都會第一時間被主人看穿。
不過庫琉還是胸有成竹。她抬頭挺胸,拍了拍胸膛說道,「你就交給我吧!」范森見狀不禁噗哧一笑。
「呵呵,真可靠。」
在庫琉聽來這並不像奉承。
說完,范森深深行了一禮。然後她挺直腰板,從下至上揮動手臂,指尖散發的光芒直衝雲霄,當光芒到達一定高度便靜靜爆散。魔法的光芒將藍天染白了一瞬。
確認了魔法之後,范森看向了庫琉。
「馬上就有人來接你了,你在這兒等一下……我走了。畢竟,我現在不能和那個人見面,不好意思哦。」
「接我?誰?『那個人』又是誰?」
就算說有人來接自己,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根本無濟於事。如果真的有壞人在追她,那麼現在應該輪到自己幫忙了。
正是出於這種考量庫琉才問她的,不過這兩個問題的答案貌似是一樣的。因為她聽到這兩個問題,卻只回答了一句話。
「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好了,庫琉醬……讓我們有緣再見。」
她的手中噴出了和剛才類似的白光,迅速包裹了漆黑的全身。這時從斗篷的領口看見了一根粉色的步足,看上去好像在和自己揮手告別。
「范森小姐,夏爾。」
看著她漸漸稀薄的身影,庫琉輕呼著她的名字。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但庫琉還是繼續說道。
「我絕不會忘的,再見!」
在和光芒一同消失之前,庫琉仿佛看到范森在笑。
——在她消失的同時,耀眼的小徑再次回歸昏暗,現場只剩下庫琉一人。
不過庫琉並不覺得驚訝和寂寞。因為自己還有那抹溫暖的微笑、善良以及手中緊握的布料。我要好好珍藏,想到這兒,庫琉慎重地將布料疊好收入挎包。等下次再會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向她道謝。
好了,范森剛才說了「來接自己的人」到底是誰呢?聽她說好像是未婚夫。所以應該是男人咯,既然她是那麼善良的人,那麼她的未婚夫肯定也是英姿颯爽的人咯。肯定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柔情似水……不對,她剛才也說了「不能見面」,難道那傢伙實際上是個性格惡劣的人?
庫琉漸漸坐不住了,不過她並沒有等多久。
——「來接自己的人」的聲音,從空中傳來。
「庫!」
突然傳來的愛稱讓庫琉猛地抬起頭。因為庫琉堅信這就是來接自己的人——不過。
「……咦?」
然而庫琉如今卻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她甚至忘記回應,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那個「迎接自己」的人就位於屋頂之上。看著懸浮在虛空中的人,雖然背光有些刺眼,但庫琉不可能認錯這個人。看來他這一路來的非常趕,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一看到庫琉和自己對視,便罕見地露出了柔和的神色。
站在半空中的他確實是一名「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柔情似水、性格惡劣的壞人」。因為庫琉對這個人真的是了如指掌。
雖然他的背後還跟著一名陌生的少女,但自己絕不會認錯。
「為什麼……」
要不是這種時候,要不是剛才聽了范森的話,庫琉肯定會因為這個人的出現興奮不已,拼命揮動雙手吧。
——但是。
「來接自己的人」卻是她口中的「未婚夫」。
如今這副身影讓人難以直視。正當庫琉發呆的時候,他從空中降了下來,跑到了庫琉面前。要不是這種時候,庫琉早就被他空中的身子深深吸引,小鹿亂撞了,說不定還會面紅耳赤。說不定她早就忘了魔法使襲擊帶來的恐懼,歡呼雀躍地蹦蹦跳跳,同時大喊「太帥了!」,然而……
……然而。
氣喘吁吁的斯普特尼克終於來到了眼前,不知為何他沒有穿鞋,衣服上也拉里邋遢。他抓住庫琉的肩膀,好像在喊她,不過庫琉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自己的主人。這個無可替代的人。這名唯一的家人——他。
然而這個人,卻被某個陌生女性稱為「未婚夫」。
眼前這個自己摯愛的人仿佛在漸漸遠去,庫琉一臉呆然地站在原地。
*
「庫!」
來到那個神秘白光的爆炸點,果然庫琉站在那兒。
不過她身邊沒人,昏暗的小徑里只有她一個人。
斯普特尼克大聲呼喚著她的愛稱,她驚訝地回過頭來。從遠處望去,好像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不過必須立刻趕到她身邊——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喂,變態!我該怎麼下去!」
「你說誰是變態啊!」
斯普特尼克回頭向坐著掃帚跟在背後的索亞蘭喊道,不過他並沒有回答問題,而是直接大聲抗議。斯普特尼克姑且算是掌握了飛行和移動的方法了,不過還不知道降落的方法。
「算了,時間要緊……麻煩死了!」
來不及聽他的說明了,無比心焦的斯普特尼克將手伸向皮鞋。他剛脫掉一隻鞋子,浮力就瞬間小了很多。
索亞蘭見狀大驚失色。他坐在掃帚上發出慘叫。
「哈!?你幹什麼呢,會摔——」
「著陸就拜託了!」
剛脫掉第二隻鞋子,重力再次支配了全身。斯普特尼克毫不猶豫地將停在原地的鞋子扔到一邊。這時雙腳懸浮的違和感和胃裡翻騰的不快感席捲了全身。同時還聽到了索亞蘭的聲音。
「我說你——真是的!」
緊接著,散布的白色光粒追上了自由落體的自己。
光粒超過斯普特尼克率先到達地面,同時在他和地面之間不斷擴散。這時傳來一股宛如墊子的柔和感,斯普特尼克跳了一下平安著陸。回頭一看,停在空中的索亞蘭正保持著伸出一隻手的姿勢,「總算是趕上了!」,同時放心地嘆了口氣。
「你這個變態偶爾也能派點用場嘛!」
「你什麼意思!?到底是要誇我還是損我!?」
斯普特尼克無視了空中的慘叫。準確來說他只是「不想直接道謝索性出言不遜」而已,不過詳細說明也很麻煩。更何況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穿著襪子直接踩在地上果然很痛。不過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趕緊跑過去吧。大概庫琉是被從天而降的店長嚇到了吧,她已經面無血色了。
「沒事吧。發生什麼了?有沒有受傷?」
斯普特尼克蹲下身子搖了搖她的肩膀,不過她雙眼失焦。從外表看來她應該沒有受傷。
「這個是掉在旁邊的。看來她就是被這個叫出來的。」
回頭一看,索亞蘭已經收起了掃帚,拿著一張紙片站在旁邊。
斯普特尼克拿過他夾在食指和中指間晃悠的紙片一看,原來是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從商會到達這裡的路線——想通一切的瞬間,斯普特尼克瞬間頭腦發熱。竟敢在我外出的時候誑騙我的店員!
話說對方都已經把庫琉成功騙出來了,為什麼什麼都沒做就逃走了呢?說不定就是因為抓捕斯普特尼克失敗了,不過只有詢問那些魔法使本人才能知道真相了吧。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比起遷怒於逃之夭夭的犯人,還有更重要的是。
斯普特尼克剛想再次詢問獨自留在小徑里的庫琉有沒有受傷,但卻作罷了。因為她的樣子很奇怪。
雖然她的雙眼噙著淚,但卻死死咬住下唇。而且看上去好像並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想起了過去的辛酸回憶。泛紅的臉頰,圓睜的雙眼,以及抽泣的鼻子,這些到底該怎麼理解呢——斯普特尼克抱著她的肩膀,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不過很明顯她確實遭遇了什麼。斯普特尼克思忖了很久,然後——
「沒事了,有我在。」
他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說道,同時輕撫著庫琉的頭髮。
自己的對應貌似沒錯,但好像也不對。
庫,她小聲低喃,同時一直鼓著臉。
6
斯普特尼克在當天下午就準備好了回程的馬車。
位於旅館門口的斯普特尼克將裝著玩偶的包裹交給車夫,然後看了看手錶。現在出發的話,到達利亞菲爾特市就要半夜了。運氣不好說不定還得在馬車中迎接第二天的朝陽,即便如此他還是急著上路的理由就是因為擔心魔法使再度來襲,還有就是庫琉看上去已經不想繼續留在這裡了。
那條小徑中到底發生什麼了?無論怎麼問她都守口如瓶,看來她真的遇到什麼慘劇了吧。後來她一直死死拽著斯普特尼克的衣擺不放,結果他連換衣服都費了一番功
夫。
現在庫琉去洗手間了。趁她離開的空檔,斯普特尼克開始將行李搬上馬車。
他給了車夫一點小費,隨後將貴重物品以外的所有東西裝上了馬車,突然他感到了背後傳來一股視線。雖然沒有惡意,但卻讓人滲得慌。
回頭一看,果然——
「……怎麼,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討厭,我只是來送行的,你也太沒禮貌了吧。」
果然,背後站著撅起嘴巴的由紀。
她和斯普特尼克一樣昨晚通宵達旦,不過無論是眼神還是表情看上去都沒有絲毫疲態。她精神煥發的樣子,都應該是化妝的功勞吧。
總之她一臉愉快地向精疲力盡的弟弟揮手告別。
「路上小心,『斯普特尼克先生』。千萬注意可別又在半路上被盜賊襲擊,結果又僱傭一位小女孩哦。」
「要真是這樣,又得給你寫信了吧。」
「啊哈哈。」
聽了他的回答,由紀哈哈大笑——服了你了。
看來她也很意外吧,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轉過頭去。就在這個瞬間,她又喊了「他」。
「餵——」
斯普特尼克反射性地回過頭去,隨即他發現由紀剛才喊的並不是「斯普特尼克」這個名字。
斯普特尼克瞪著一臉壞笑的由紀。而由紀卻一臉無辜地吐了吐舌頭,「口誤了」……剛才明顯是故意的。
「看來你沒忘啊。」
「怎麼可能會忘。」
斯普特尼克有些口齒不清地回答。怎麼可能忘得掉——這可是自己的本名啊。
「斯普特尼克是我給你起的外號吧。畢竟你總是跟在我後面,對吧,『跟屁蟲』(斯普特尼克)。」
「因為我要是無法隨叫隨到你肯定會發火吧。」
「你也總是一直亞子、亞子地跟著我,當時的你真的太可愛了。呵呵~」
「你倒是聽我說話啊。」
她肯定聽到了吧,只不過無視了而已。
果然她一直在笑,然後徹底無視了斯普特尼克的抗議。
「對了,我以前就想問了,為什麼要用這個名字?」
「這跟你沒關係吧?」
「難道,你真的就這麼愛我?」
「是啊就是這樣。」
「你怎麼還敢跟『姐姐』撒謊呢?」
「好痛痛痛痛痛!」
由紀一臉微笑著揪住了他的耳朵。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斯普特尼克拼命道歉之後她才放了他一馬,他揉著耳朵一臉苦澀地回答。
「既然要吃商人這口飯,奇怪的名字更容易被客人記住吧。就是這樣……其實我本來打算客源穩定以後,挑個適當的時機換成本名經營的,但是——」
「但是?」
「……沒什麼,就這樣吧。」
「哼哼~」
話說自己明顯有所隱瞞,但是由紀這次完全沒有發火的跡象。看她一臉滿足的樣子,斯普特尼克反而覺得有些不自在。
「你不生氣嗎?」
「因為我大概懂了,所以這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自己負責的店長是一名店員敬仰的商人,我也覺得很自豪哦。」
聽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只是自己出於便利性採取的判斷和行動,自己並不是想被人誇獎,也不是想施恩於自家的店員才使用偽名的——這讓斯普特尼克有些鬱悶了。
不過由紀到底有沒有看穿斯普特尼克的想法呢——估計她是「看穿了還故意調侃的」——接著她擺了個調皮的神情。
「我說,斯普特尼克。」
「怎麼了。」
「為什麼只有這次來訪你特地帶上庫琉醬呢?我來猜猜看吧。」
「……沒什麼,只是……」
「心血來潮?你不會開這種玩笑吧?」
深不見底的褐色雙眸中反襯著斯普特尼克的身影。這讓人摸不透的女人肯定早就看透一切了吧。
「因為你害怕讓庫琉醬獨自看店吧?那座城鎮雖然是魔法使無法適應的土地,但名為魔法少女的魔法使卻能在那片土地上使用魔法,所以你不敢讓庫琉獨自留在那兒。你害怕除了那名魔法少女之外,說不定還有更多『例外』的魔法使,還有就是——」
「是啊,還有我的判斷失誤。」
斯普特尼克自暴自棄地說道,他的臉上也出現了自責的神色。
由紀說的對,斯普特尼克由於前一陣子的魔法少女事件已經徹底理解了利亞菲爾特市也並非絕對安全。因此他才會抗拒將庫琉一個人留在那裡,所以百般猶豫之後,他才決定帶庫琉出門的——結果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全是自己的責任。斯普特尼克粗野地撓了撓凌亂的頭髮,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我承認了,你滿足了吧?要不要我跪地磕頭謝罪?還是說——」
「你要是,真的很重視她的話。」
打斷斯普特尼克的話語,並不冰冷。
當然也算不上慈祥,但卻充滿了溫暖。自己該作何反應呢,斯普特尼克有些迷茫地安靜下來,由紀迅速湊到他的耳邊小聲說道。
那是一句短小精悍的忠告。
「那就對魔法使保持警惕。」
說完,她便退開了。
總覺得現在這句忠告有些多餘,不過她都特地這麼說了,肯定有她自己的深意。
「……銘記於心。」
「很好。」
看到斯普特尼克點了點頭,她也滿足地挺了挺胸。
「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你不見見庫嗎?」
她猶豫地抬起頭,聳了聳肩說道「這次還是算了吧。」同時,她將一個紙袋交給斯普特尼克。這是一個帶有褶邊的茶色紙袋,袋口上綁著一個藍白相間的蝴蝶結。
「這是什麼?」
「暈車糖。她來的時候受罪了吧?」
這時斯普特尼克才想起來昨天一路上臉色發白悲鳴不止的小生物。看著如此天真的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任誰見了都會心情低落吧。
「錢就不必了。你記得要給庫琉醬吃哦。」
「感激不盡。」
斯普特尼克接過紙袋輕輕一搖,果然可以聽到輕微的碰撞聲。原來如此,裡面的確是糖果。躊躇了片刻,他把紙袋放進了內側的口袋裡。
「好了,如果還有事就跟我聯絡吧……對了,我想起來了,正好有個飾品要你幫忙。過幾天我會寫信告訴你的。」
「了解,等你聯繫。」
看著弟弟輕薄的敬禮,姐姐開心地笑了。
最終,兩人彼此告別。
「再見,『庫劉』。」
不過,這個名字——
「……是斯普特尼克吧。」
斯普特尼克低沉地訂正了她,呵呵,不過由紀卻一臉幸福地笑著轉過身去。她就這樣步履輕盈地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拐角之後。而且再也沒有回來。
——看來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感覺自己永遠都無法戰勝這個女人。
突然迎面吹來的風讓斯普特尼克眯細了雙眼。
這陣旋風仿佛是專門來吹走她的痕跡的。不過就算沒有這陣風,斯普特尼克也不會過於沉浸於和她的分別中。風剛停,就聽到了非常悲傷而又沒出息的聲音。
「斯普特尼克先生,斯普特尼克先生。」
與此同時,呼吸急促的庫琉衝出了旅館。只見一臉不安的她神色扭曲,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一看到斯普特尼克,她就搖搖晃晃地跑了過來,一把撲了上去——同時,庫琉把臉埋在了他的身上。接著她用左手抱著斯普特尼克的背,用右手揉鼻子。看來剛才那一下還挺痛的。
揉了很久疼痛總算緩解了,庫琉這才抬起頭。一臉怨恨地看著斯普特尼克。
「為什麼你先走掉了啊?」
「我要搬行李啊,你的行李也都搬上車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斯普特尼克指著馬車回答。旅館的費用也都結清了,都已經準備就緒了。
不過她想聽的好像不是這種情況說明。只見她有些落寞地皺起了眉頭。
「你不能先走掉。」
接著,她低下頭掩飾自己窩囊的神色。
「我不要,和你分開。」
她如此說道。
接著,她緊緊地抱住了斯普特尼克。無論過了多久她都沒有鬆手,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搖了搖。
「放開我吧,都不好走路了
。」
「我沒關係。」
「我有關係。」
「……」
不過她卻一言不發。斯普特尼克又搖了搖她的肩膀,不過她還是保持緘默。
見狀,斯普特尼克想起了剛才由紀談到庫琉時的反應。現在庫琉這麼撒嬌,果然和小徑里遭遇的恐怖魔法使有關吧。還是說,由紀有她自己的想法?
「……真是的。」
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兒傻站著啊。自己已經夠累的了——斯普特尼克在心中抱怨,接著他輕輕彎下腰。
原地不動的庫琉大概也對他突然採取的行動有些困惑吧,她也鬆開了胳膊。有些吃驚地看著斯普特尼克。
……接著斯普特尼克用左手抱著她的背,右手抱著膝蓋。
「咿呀!」
「這樣就行了吧,公主大人?」
雖然這會給腰部和膝蓋帶來負擔,但也沒多少。只見庫琉滿臉通紅,雙手交握在胸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斯普特尼克就這樣直接把她抱上了馬車。
斯普特尼克讓她面對前進方向坐好,幫她重新戴好歪掉的帽子——這時,他靈光一閃。
要不試試吧。
「那個……『庫劉』。」
這真的只是,心血來潮。
這只是他心血來潮的惡作劇。
「?什麼?」
「……哈哈。」
不過她完全沒有發現這是一場惡作劇,還是像平常一樣回答,斯普特尼克忍不住笑出聲來。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嚴重失憶的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庫琉」這個名字。當時聽到她自我介紹的時候,斯普特尼克就產生了這種感想。
這孩子的主人的真名,真的和她「太像了」。
「那個,為什麼要笑啊?而且斯普特尼克先生平時不都是叫我庫的嗎?為什麼突然叫我庫琉?」
「沒什麼,突然來了興致而已。」
「什麼興致啊?」
「煩死了,小屁孩懂什麼。」
「唔……那就想辦法說一個讓小屁孩也能聽懂的解釋啊!」
「小屁孩,別得意忘形。」
為什麼自己要笑呢,因為說明起來太麻煩了,而且也沒必要讓她知道。斯普特尼克對步步緊逼的庫琉擺了擺手,然後坐在了她的對面。
就在這時,車夫發話了。看來是讓他等了太久了,所以聲音聽上去也有些不耐煩。
「老闆,差不多可以出發了嗎?」
「當然,出發吧。」
「好嘞。」
這句簡短的回應成了出發的信號。
窗外的車夫拉起了韁繩。馬匹抬起了頭,車輪慢慢轉動。窗外的風景開始倒退,整個世界被馬車拋在了身後。車輪漸漸甩開世界的追隨,漸漸遠離世人,只有兩人和馬車一同加速。
在這幅光景中,只見窗外站著一名魔法使。
在四目相交的瞬間,魔法使就消失在了倒退的世界中。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