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86- Eighty Six - > 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二章 戰車進行曲(Panzerlied)

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二章 戰車進行曲(Panzerlied)(1/2)

目錄

(譯註:曾為德國的軍歌之一,創作於納粹年代,現已停止使用)

特別偵察任務比預想中更加安穩,五人前進的天數超過了預定的時間。

任務第一天殲滅了敵對的部隊或許是好事。穿過了競賽區域(contest area)後,便進入了完全由「軍團」控制的區域,敵軍巡邏的頻次反倒下降了。憑藉辛的能力,他們得以察知「軍團」所在的位置並繞過或是藏起來,儘可能避免交戰,同時向東進發。

季節逐漸進入秋天,野外露營時開始感受到絲絲寒意,每天的食糧也是乾澀無味的合成食品,這樣的行軍不知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然而對他們來說,這是歷經困苦後迎來的,生平第一次的自由的旅行。

「軍團」的控制區域中曾經也有人類居住,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了,但村落和城市的建築仍然殘留著。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深入遺蹟探索,狩獵恢復野生的家畜,若條件允許,還會在晚上點燃篝火。沿途遇到的城鎮各不相同,自然的風光也是無限美好,這些都給他們的旅途增添了許多趣味。

進入深秋,沿途的廢墟中終於不再出現共和國的地名,只剩下帝國的標識。

這時,他們終於來到了。

「菲德」

「你是我們來到了這裡的見證者。——命令你,成為永遠的證人,直到腐朽為止」

菲德的側腹遭到炮擊,徹底陷入癱瘓。單膝跪在它身旁的辛緩緩站起來。

不知道他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有沒有被即將毀壞的「拾荒者」收到。不知道這台只會撿垃圾的機器,憑藉它羸弱的處理能力,——能否理解命令中的意圖。

轉過身,只見萊頓已經回來了。

「這樣可以嗎?」

思忖片刻,他想起來了。還有那些刻著陣亡戰友們名字的鋁牌。

算上哥哥的銘牌,共計五百七十六個。他剛剛決定,把這些銘牌和菲德以及「毀滅之力」的殘骸一起,留在這個地方。

「嗯。反正我們也撐不了多久了」

在剛才的戰鬥中,除了「殯儀員」以外的所有「毀滅之力」全部報廢,所幸五人以及菲德活了下來。如今,他們手中的武器只有自衛用的火槍,面對強大的「軍團」已無力應戰。

下一次遭遇戰鬥的時候,他們就真的完了。

然而,辛卻淡淡一笑,用指甲敲了敲菲德已經被燒得焦黃的裝甲。

「我能報答它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畢竟,已經沒法再帶著它前行了」

剝離代表死者的裝甲片的忠實拾荒者,已經不在了。

萊頓也輕輕一笑。事到如今,對於他們來說,已經太晚了。

終點近在眼前。

「開心的遠足,也終於要結束了嗎」

他忽然收起臉上的笑容,望向西方——他們至今為止走過的道路。

深秋湛藍的晴空下,是一望無際的乾涸戰場。吹過的微風捲起殘存的黃花的花瓣,面前八條黑色的鐵軌並排延伸向無限的遠方,顯得多少有些諷刺。這是這個無人的平原上曾經有人來往的唯一證據。

「不過,沒想到有那麼多啊」

「……嗯」

他們勉強通過的「軍團」控制區域最深處存在的「軍團」數量,比曾經從呻吟聲中推測的還要多得多。

草原上,視線可及之處,幾乎是毫無縫隙地布滿了待機狀態的戰車型與重戰車型的戰機群,宛如馬賽克的圖畫。回收運輸型(Tausendfüssler)的隊列似兩條洪流一般,一條從後方到前線,另一條從前線到後方,不知疲倦地往返。收起翅膀休息的蜉蝣型無人機群覆蓋在枯木林上,為其披上一層銀色的冰霜。時不時地,他們會不小心來到仿佛被切掉了一塊的山丘,或是每一寸土地都被翻過、宛如撞擊坑一般的乾枯地面。大概是這個地方的礦物資源已經被盡數開採了吧,那副場景像極了世界末日。

他們也看到了在濃重的晨霧中悄聲潛伏的巨大怪物。那個恐怕是自動工廠型或是電廠型的戰車,因其體積過於龐大,甚至看不清它的全體輪廓。在周圍移動的「軍團」實在是過於密集,有時他們不得不在連日的陰雨中一直潛藏在同一個地方。

面對如此數量的機械亡靈軍團,又如何能夠抵抗。

這場戰爭,共和國必敗。

或者說,人類必敗。

——她抵達這裡的那一天,……到底,會不會到來呢。

把殘存可用的物資裝入事先拋出的最後一個附加貨櫃後,在箱子上硬是安裝好繩索和轆轤,以用「殯儀員」牽引。完成這些工作後,安珠回到辛和萊頓身邊。

「你們兩個,我已經完事了,差不多該走了。拖太晚的話,聽到戰鬥聲音的其它『軍團』會趕過來的」

只見同樣完成了安裝作業的科蓮娜和賽歐各自從「殯儀員」和貨櫃上面跳下來。

眾人商定接下來的旅程由五人輪流駕駛「殯儀員」前進。如果遇到了「軍團」,則由在那個時候駕駛「殯儀員」的人迎戰,其他人則躲避以不干擾戰鬥。

賽歐伸了個懶腰,然後把雙手繞到頭後,抿著嘴說道。

「不過,剩下來的偏偏是辛的『毀滅之力』啊……辛的作業系統參數設定超級敏感的,說實話開著有點害怕。限制器也壞了好幾個」

這也正是「殯儀員」能夠進行「毀滅之力」本不可能完成的機動的原因。當然,這同樣也有辛的駕駛技術在「異名者」中也出類拔萃的原因在內。

就在這時,科蓮娜舉起了手。

「那就由我先來駕駛吧。剛才是我的機子最先被幹掉的,現在沒那麼累」

雖然挺到了現在,但由於長期沒有維護,「殯儀員」也已經變得相當破舊,操縱起來比駕駛不習慣的機體更為危險。科蓮娜啟動機體,坐在被牽引的貨櫃上面的辛忽然再次將注意力轉向身後。

從很久之前起,就一直有一個「軍團」戰機在跟著他們。

不知為何,對方沒有發動攻擊。有可能是偵察型,或只是監視他們的動向,然而它沒有呼叫其它「軍團」,只是獨自在後方跟蹤。如果停下來試圖埋伏,對方也會跟著停下來。如果沿原路返回,恐怕對方也會同樣行動。「毀滅之力」的武器以照准射擊為主,因而射程不遠,只能攻擊視野範圍內的目標,打不到藏在地平線之下的「軍團」。既然對方沒有攻擊的意圖,辛也就沒有告訴其他四人。

從傳來的聲音判斷,對方是「牧羊人」。聲音被刻意壓低,沒能聽清其中的話語,但總覺得在哪兒聽到過。

究竟,是在哪兒——……?

***

該死的時候沒死成。這就是所謂因果報應嗎。

雷一邊拖動著難以控制的軀體,使用即將崩潰的流體微機械神經網絡,這樣想到。

當被擊破時,為了保存和匯集戰鬥數據,「軍團」的任務記錄儀中的數據文件會立刻被發送到身邊最近的僚機。若被擊毀的是「牧羊人」,則戰機內中央處理器的結構圖也會被一同發送至事先備好的預備機。

雖然同樣以人類為原材料的「黑羊」可以存在任意多個,但「牧羊人」只有一個唯一的個體。

具有人格的「牧羊人」無法承受存在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其它個體。然而,「軍團」不願失去具有更高處理性能的「牧羊人」,故為其準備了預備機和特別的轉移系統,作為一種保險。

不過雷認為,這個系統實際上根本沒有用處。

被擊毀的瞬間,幾乎是不可能發送幾近毀損的數據文件的。恐怕大部分戰機根本無法發送,就算發送成功了,也很難想像預備機能夠正常啟動運作。

實際上,被爆炸成型彈的鋼鐵碎片擊中後,雷的千瘡百孔的數據文件雖然勉強發送成功,但那時它已經即將崩潰,搖搖欲墜了。

它撐不了太久。

它清楚這一點。正因如此,它才決定跟蹤前行的辛。在後方遠遠跟著,確保不被發現,……同時想要親眼目睹他們旅途的盡頭。

預備用的老舊重戰車型機體一邊吱呀作響一邊前進。

它忽然想到——自己果然只是薛雷·諾贊的靈魂。

隨著時間的推移,數據文件逐漸破碎,然而卻偏偏保留了最後一戰的記憶。在戰鬥機器本能的驅使下混淆了守護與殺戮的自己的瘋狂。站起身似要保護的銀白色少女的幻影。將數度試圖奪取性命、卻到最後仍然念出哥哥的聲音,——這一切,雷都還記得。

在數不盡的「軍團」橫行交錯的控制區域裡,辛和同伴們從部隊之間的縫隙穿過,一邊避免交戰,一邊繼續前行。

這樣就好。雷想到。不要考慮無人期望的戰鬥,而是思考怎樣才能往前走更多一步。前方是聯邦的領土,那兒

是與外界孤立、但勇敢地與「軍團」戰鬥著的、人類最大的存活區。

只要抵達聯邦,辛他們就一定能得到保護。

和共和國的比起來,聯邦的軍人可謂再正常不過。不同顏色、不同種族的士兵並肩戰鬥,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同伴,即便那人已經變成一具屍體。

從死亡之地逃出來的五個孩子——他們一定不會放著不管的。

到那時,我一定已經消失了吧。這樣就好。雖然現在還勉強保持著清醒,但早晚會失控發狂的。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願望,都會被「殺戮」塗抹,……然後再次呼喚的吧。

若呼喚了,他一定又會回來找他的。無法丟下奪人性命又死去的哥哥不管,在名為戰場的地獄裡排華了五年之久的,溫柔的弟弟。

對不起啊。這次,我一定會走的。

重戰車型邁開了腳步。那動作似是在祈求,希望自己守護到最後的願望能夠得到原諒一般。

***

「——安珠,差不多該換我了」

聽到通過感官同步突然傳來的辛的聲音,正在駕駛著「殯儀員」的安珠感到不解。自與菲德和她們的戰機搭檔道別以來,今天是第二天。天高雲淡的秋日,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投下斑駁的光點,森林中染紅的楓葉隨著微風起舞。

「太早了吧?上午的值班不是到午休為止嗎?」

「膩了」

聽到對方簡潔而毫無來由的回答,安珠不由得苦笑。確實,眼下並非能夠閒談的氛圍,無所事事地看著景色,感到無聊也在所難免。

「早知道這麼閒,出發的時候帶一本在路上看的書該多好」

安珠苦笑著,伸手拉下艙門閉合杆。

***

看著辛一行人順利地逐漸接近聯邦區域,雷鬆了一口氣。它的思考因逐漸崩潰而變得遲鈍。

照這樣走下去,早晚會遇到聯邦軍的警戒線的。境界線上的「軍團」只會關心面前的聯邦軍,而不會注意從它們背後悄悄接近的一台戰機。只要藉助地勢掩藏得足夠好,穿過警戒線並非不可能。

雷不知自己的軀體能不能撐到目送他們抵達邊境的那一刻……不過他們應該沒事的。他可以瞑目了。

——嗯。

勉強連接上的數據鏈路中顯示出附近我軍部隊的情報。看到分布位置的瞬間,雷頓時感到模擬神經網絡中一陣似火的焦躁。

不好……!

***

在經過近乎垂直的斜坡下方的險道時,「殯儀員」忽然停住了腳步。披著從自機中拿出來的毯子躺在貨櫃上的萊頓撐起身子。

「怎麼了,辛?」

辛平靜地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漠,然而卻帶著一絲沉穩的覺悟。

「——誰駕駛誰戰鬥。之前說好的吧」

萊頓瞬間明白了。

「喂!你早就發現了嗎!?」

無論如何迴避,都躲不開「軍團」。……恐怕,在與安珠交接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激動得似乎汗毛倒豎的安珠從貨櫃上跳了下來。

「不行,辛!——沒有你這麼幹的!」

她剛要靠近,辛便當著她的面彈射出牽引用的繩纜。安珠立刻閃身躲過沖她筆直飛來的繩子,而趁這個時候,「殯儀員」便登上斜坡,一口氣爬到頂部。陡峭的斜坡幾近懸崖,只憑人力難以攀登。附近也不見任何可以迂迴的道路,恐怕他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才把他們帶到了這裡。

裂了幾道縫的紅色光學傳感器轉過來看向四人。「毀滅之力」已是千瘡百孔,兩邊的格鬥武裝早已不見,白色的裝甲上到處都是焦痕,驅動單元也是嚴重損耗。

「你們繼續朝現在這個方向前進。進入森林以後,應該就不太容易被發現了。……走不多遠,就沒有『軍團』的聲音了。如果還有活著的人,就請他們保護吧」

那是曾經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聽到的消息。

他們不會被發現也是正常。只要控制區域內有敵方的戰機——「殯儀員」,這附近的「軍團」便只會關注戰機,而不會過多關注其它方面。

恐怕連這一點,他也早已想到了。

「開什麼玩笑!這不就是你去當誘餌的意思嗎!?」

「不是說好大家一塊兒去的嗎!?我絕不會讓你到最後關頭一個人——」

不顧賽歐的怒吼和科蓮娜含淚的大叫,「殯儀員」直接切斷了感官同步,消失在綠蔭中。

萊頓猛地捶打貨櫃的鋼板。

「媽的……!」

遭遇「軍團」時,駕駛戰機的人與之戰鬥。最後的一場戰鬥,不論讓誰負責,其他人都不會同意,所以他們才想出這麼一個依賴於運氣的、顯得公平一些的方法,可他們還是漏算了一步。能夠感知遠方的「軍團」的辛,一旦發現了無法躲避的敵機,便總可以選擇由誰去死。

為了避免選擇,只有犧牲自己。

「那個笨蛋……!」

萊頓一把抄起身旁的突擊步槍,站起身來。

***

巡邏中突然遭到了不明戰機(unknown)的襲擊後,「軍團」的巡邏部隊立刻更新(rewrite)了敵我識別(IFF)情報,在戰術數據鏈中廣播了遇敵(engage)事件,同時開始迎戰。

敵機無視裝甲兵器的通常戰術(theory),毫無徵兆的炮擊首發命中並摧毀了一輛戰車型,然後直接沖入敵陣。「軍團」巡邏隊的戰機的本地數據中沒有這一類敵機的記錄,然而在廣域網絡的資料庫中搜索後,它們找到了符合特徵的機種——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主戰兵器,識別名稱「毀滅之力(juggernaut)」。威脅等級為低,不論是裝甲還是火力都與普通的裝甲兵器差得很遠,僅僅相當於裝甲步兵。

在平坦且沒有障礙的平原上,是絕無法與具有壓倒性火力和極為堅固的裝甲的戰車型匹敵的。

然而,這台「毀滅之力」卻表現出了超乎想像的戰鬥能力。通過引發亂戰,敵機藉助戰車型厚重的裝甲抵禦來自其它「軍團」的炮擊,甚至抵近至零距離而炮擊,以彌補火力上的不足。

用於近身戰的「毀滅之力」——不過機體參數(spec)與其它個體無異,唯一的差別就是中央處理器的性能。

負責方位的戰車型已被擊毀四台,中隊戰鬥力損失達到百分之四十五。

然而,機械制的怪物戰機仍不會感到絲毫的焦躁。提升威脅等級至聯邦主力多足戰機「瓦納爾剛」。以目前小隊戰力無法完全壓制,向主部隊及周邊部隊發出支援請求。

特別要求——推薦活捉。

僅用零點幾秒,將報告和請求在廣域網絡中提交後,「軍團」們再次開始了行動。

***

……敵軍的動作有變。

在擊毀第四台敵機的同時,辛察覺到「軍團」的展開模式發生了變化,他快速向四周掃了一眼。

一般來說,實施包圍時,部隊和戰機會相互錯開以避免友軍位於射擊線上。對於在必要時可以毫不猶豫地連著僚機一塊轟飛的「軍團」來說,這一戰術同樣適用。然而,與辛對峙的「軍團」們卻不顧進入友軍的射擊線,仍然試圖繞到他的身後,封住他的退路。

拖延戰術。辛剛做出了判斷,便察覺到鄰近的「軍團」集團開始了行動。最近的集團——應該是這個巡邏小隊的主部隊——距離這裡只有八千米。按照戰車型的巡航速度計算,不出一分鐘,這個地方就會進入射程內。

若援軍到來,他就真的危險了。躲開衝到面前的近戰傭兵型的斬擊,反手一炮把它打趴下,然後迅速朝著瞬間形成的空隙沖了出去。重機槍射出的子彈擦著裝甲飛過,表示機體左後部腳關節負荷超限的警告燈亮了起來。

「軍團」瞄著的是——

想到這裡,辛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是這個「腦袋」嗎。

「黑羊」,亦或是「牧羊人」。汲取了陣亡人類的大腦結構、宛如亡靈附身的「軍團」。

然而,即使是在處理單元中擁有最長兵齡的辛,也從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也難怪。迄今為止,他只遇到過一次「牧羊人」,而且若混在「黑羊」群裡面,便很難分辨。

而且,辛自己也曾說過,「牧羊人」的本職是大面積的壓制或固定目標的破壞,很難想像會為了對付區區一個裝甲戰機而被派上場。

他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

從長程炮兵型的射程之外瞄來的目光中帶有強烈的惡意,甚至足以讓人產生看到了被狂熱填充的漆黑雙眸的錯覺。

「我要殺了你」

或許是因為話語區別不大,聲

音與本應已經送別的哥哥的聲音出奇地相似。

被殺的那個夜晚在他眼前閃現,握著操縱杆的手因漆黑的恐懼而變得冰涼。

殺了你。

圖像斷斷續續地流入意識中。這不是辛的記憶,而是像通過感官同步、亦或是自己曾經擁有的異能與某人相連時,偶然窺見的畫面。

陰天。廢墟。破碎的石磚。灰色的背景中,宛如被絞死的罪人一般吊在空中、被血液染成深紅色的兒童外套,顯得分外鮮明。

殺了你。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貴族,貧民,……把他們害死的所有人。

不論是誰,都要殺掉!

辛知道這個聲音。

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先鋒戰隊負責的第一戰區的戰場上。

在那次戰鬥中,有四人陣亡。從雷達探測範圍以外遙遠的地方,僅一擊便把「毀滅之力」炸得粉碎的——

「……!」

憑藉戰士的本能,亦或是僅有的一次遭遇的經驗,他立刻操縱「殯儀員」向後跳去。

雷達上顯示警告,同時著彈。

憑藉高達四千米每秒的初速度,以及重約數噸的質量,炮彈攜帶著龐大的動能,不顧戰場上的「軍團」偵察部隊,如暴雨般猛地傾瀉在四周。

響起足以讓人誤以為耳聾的巨大爆炸聲,同時炫目的閃光將視野瞬間染白。

席捲一切的猛烈衝擊波和高速四散的炮彈碎片將「軍團」堅硬的裝甲扭曲撕裂,吹飛到遠處。沿著地表傳播的震動在平原上畫出逐漸擴大的圓形波陣面,捲起大量的沙礫和土塊,形成宛如隕石落下後形成的撞擊坑(crater)。

祥和美麗的秋日原野,眨眼間變成了一片巨大的窪地。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劈頭蓋臉的狂風中,「殯儀員」勉強逃到了爆炸的波及半徑以外,但還是未能毫髮無傷。碎片穿入駕駛艙內,主屏幕滅掉了,迴轉系統和冷卻系統的讀數消失,全息屏幕也被迫徹底關閉。

驅動單元和武器系統仍然工作,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敵人還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單手操縱以控制損傷,同時無視派不上用場的主屏幕,探索敵機的方位——

就在這時,一直承受著超過額定負荷的左後腳的關節脫落了。

「!」

他用剩餘的三隻腳勉強支撐住軀體免於倒塌,但他也只能做到這些了。「毀滅之力」裝備的火炮與機體相較偏重,而且又是裝備在後部,兩隻後腳只要壞了一邊,戰機就會徹底無法移動。

辛的耳邊迴響起很久以前年邁的維護班班長令人懷念的怒吼聲。

——它的輪子沒那麼結實,別總是亂來,我都說了多少次了!

——再那樣下去你早晚沒命!

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

損失了一半腳部的戰車型撕裂揚起的塵土幕牆,飛速衝來。

眼睜睜地看著瞄準自己揮起的前腳,辛只是露出了一絲不合時宜的苦笑。

「殯儀員」被吹飛向後倒去,裝甲四散脫落。

總算找到方法登上斜坡、循著炮聲穿出森林的萊頓等人,目睹了這一幕。

「死神」戰敗的瞬間。連萊頓也是第一次看到。

生存的本能立刻發出呼喚。——憑藉肉身的軀體,無法與敵機抗衡。

頭腦的理性拼命拽住身體。——如果從這裡出去,辛就真的白死了。

去他娘的。

駐足只是一瞬。聽著同伴們彈射一般衝出去的腳步聲,萊頓率先奔上前。

傳來了突擊步槍的射擊聲。

聽到尖銳而熟悉的聲音,辛費力睜開發沉的眼皮。所有的光學屏幕和儀表都滅了,「毀滅之力」倒在地上,他正躺在駕駛艙里。

他感覺呼吸十分費力。肺裡面似乎正在燃燒,呼出的氣帶有一絲血腥味。明明沒覺得流血,身體卻異常寒冷,只是事不關己一般想著身體受傷了。

看來自己還活著,那身子應該還能動彈。他想至少拔出手槍自我了結,卻無法活動哪怕一根手指頭。

薄薄的裝甲外面,傳來本應被丟在身後的同伴們發出的怒吼聲和槍聲。

真是蠢啊——這樣想的同時,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也是自食其果而已,便無法再取笑他們的行為。

或許,這個結局——毫無意義、愚蠢之極、卻又合情合理的結局,很適合作為這個同樣愚蠢而毫無意義的戰鬥的終點。

辛再一次露出不合時宜的苦笑。

哥哥已經親手送別了,在那之後又意想不到地前進了很遠,已經心無所戀了,……然而到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會覺得不想死啊。

如果死了,我會不會也變成「軍團」呢。

變成「軍團」的我——又會叫著誰的名字呢。

試圖回想,卻連長相都不知道。心中掠過一絲遺憾。

怒吼和槍聲忽然消失了。

直到最後一刻,他仍然通過聽取亡靈之聲的異能,知道了「軍團」來到跟前,準備剝開駕駛艙的門。

——鎢芯的炮彈強行穿透厚重的裝甲,發出尖銳的聲音。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這是辛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

確認了五個敵軍單位陷入沉默無力回擊後,唯一殘存的戰車型向戰域內的網絡發出廣播,宣告戰鬥結束。

它還順便提交了一同進行火力支援的「試驗機」的調整請求。明明發出了優先活捉的要求,卻發動了以擊毀為目的的炮擊,為了對付一台敵機而把一整個友軍部隊拉去陪葬,看來中央處理器的判斷能力尚顯不足。

發送了請求後,它將光學傳感器瞄向癱瘓的「毀滅之力」。

包括其餘四個生命體在內,敵方單位都還活著。敵單位的中央處理器十分脆弱,取出掃描時組織會被破壞,更糟的是一旦停止了生命活動就會立刻開始劣化。故而捕獲的時候要最大限度保持存活。

乘坐這台「毀滅之力」的敵軍單位。

其處理性能之高,甚至彌補了機體性能上的差距。若能使用到自軍戰機上,一定能夠進一步提升戰績。

就在這時,敵我識別單元探測到了迅速接近的友軍戰機的應答信號。

是不屬於任何一個戰鬥部隊的重戰車型。或許是感知到了炮聲而前來——

一陣巨響。

炮塔正面足以抵擋同型號戰車型主炮的零距離抵近射擊的、相當於六百五十毫米厚度衝壓鋼板強度的複合裝甲,被一百五十五毫米高速穿甲彈的直線射擊輕而易舉地擊穿。

重戰車型的炮擊。即使是不知恐懼和驚訝的自動機器,也花了一定時間搞清楚狀況。畢竟,這對於它們來說,是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可能是誤傷友軍(friendly fire)——不,雙方的敵我識別單元之間進行了通訊。對方明知是友軍,卻仍發動了攻擊。即,它是敵人。

所幸它使用的炮彈是舊式鎢芯的高速穿甲彈。如果是爆炸成型彈或是貧鈾彈芯的穿甲彈,被擊中後機體內部就會被灼穿,一發斃命。更新敵我識別情報,登錄為敵機。通過戰術數據鏈報告遇敵情況,準備應對——

第二發炮彈。

幾乎是緊接著第一發襲來,把勉強躲過第一擊的中央處理器徹底粉碎破壞。

為了不引發戰機自爆而傷及近處的「毀滅之力」,重戰車型故意沒有使用爆炸成型彈而是用了高速穿甲彈——被擊毀的戰車型自然無從理解這一點。

從重戰車型的機體中伸出了由銀色的納米機械形成的「手」——破碎的光學傳感器捕獲了這一景象後,戰車型便停止了一切活動。

***

辛做了一個夢。

夢中,自己是一個小孩子,正在被某個人抱著移動。除了那個人以外,周圍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那是從機械亡靈的聲音中經常能感受到的,沉在意識和靈魂底部的黑暗深處。

抬起頭,看到了哥哥的臉龐。

那模樣比自己的記憶中更大了幾歲,大概二十出頭,……恐怕是死時的年紀。

「哥哥……?」

雷笑了。他的笑容是那麼溫柔,那麼令人懷念。

「醒了嗎」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把辛放到地上。幼小的身軀不易保持平衡,辛搖晃了一下才站穩,然後再次抬起頭。

雷仍然蹲著身子,卻還是比辛要高一些。看著辛的眼睛,他說道。

「我就到這裡為止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能走的吧。你還有同伴陪著你」

說著,雷站起身。

辛依然略微仰著頭,——哥哥明明站起來了,四目之間的距離

卻幾乎沒有改變。

「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辛立刻低頭,發覺自己已經變回了十六歲的身軀。

哥哥——他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所謂亡靈,所謂逝者,本來是無法與活人交談的。

看著辛沉默的視線,雷忽然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

雷伸出手,輕撫頸部的傷痕。哥哥寬闊的手掌,一如那恐怖的夜晚,一如那落雪的戰場。

「對不起啊。很疼吧。……我沒能死成,結果一直在呼喚你,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

不是這樣的。辛想要回答。他試圖搖頭否定,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紋絲不動。

說不疼那是假的。感受到的憎恨本身就是一種折磨。聽著「這都是你的錯」的叫聲,每天晚上都夢到被扼住喉嚨的那個夜晚。堵上耳朵也不會消失的慘叫聲,一直都在持續不斷地告訴他,到最後都不會原諒他。為此,他痛苦不堪。

然而,也正因為此,他才得以來到這裡。

與「軍團」的無盡廝殺也好,終會無謂地死去的戰場上的每一天也好,戰隊全員盡數陣亡、只剩下他一人的孤獨夜晚也好,——都是因為有送走哥哥的目的與信念,才堅持挺了過來。

不然,他早就忍受不住,橫屍角落了。

因為有你在。因為有你,即使已經死去,也仍然在前方等待。

想說的話無窮無盡,卻偏偏說不出來。

「已經不必被我連累了。忘了我吧」

我不要。

「啊……不,還是希望你能記得我。如果你能在接下來屬於你自己的人生里,得到自由和幸福之後,偶爾能想起我的話,就好了」

哥哥。

雷笑了。

「這次,我就不等你了。……因為我已經等累了。你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好好活下去吧。祝你幸福」

手鬆開了。

轉過身,逐漸走進黑暗之中。

走進父親、母親、還有並肩戰鬥的無數同伴們滑落的深淵中。

如果去了那兒,就再也回不來了。

再也見不到了。

忽然,身體解開了束縛。

「哥哥」

他伸出手,卻無法觸及。他喊出聲音,卻無法傳遞。

分隔生與死的某個界限橫亘在眼前,他再也邁不出追趕哥哥的一步。

「哥哥!」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