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三章 到那遙遠的天邊(wild blue yonder)(2/2)
……沒錯。
這是夢。
身後的歡呼聲消失了,只剩下高昂的軍隊進行曲,刺破冬日肅穆靜謐的淡藍色高空,播向更遠的地方。
據說,藍色天空的另一端,是人類無法居住的無邊黑暗。
她是在曾經的那片八十五區的戰場上聽到的。可能是聽看上去嚇人卻對天文了解甚多的先鋒戰隊隊員九條說的,也可能是聽首個所屬部隊的女性隊長說的,也有可能是剛認識辛不久後聽他說的。
湛藍的天空,只是黑暗的封面。
天空也好,大海也好,那片令人陶醉的藍色,都是死後世界的表層。
……天國在遙遠天空之上,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科蓮娜停下腳步,轉過身。
進行曲依舊嘹亮,似是在向天際宣稱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一同凱旋歸來。
在群眾沉默的弔唁,以及穿著軍服夾雜其中的男女退役軍人的敬禮中,披掛著代表喪葬的黑色幕布的「瓦納爾剛」安靜地前進著。
炮塔正面展示著一個數字,代表自去年的閱兵式至今在戰鬥中犧牲或失蹤的人數。數字令人目眩,它不只意味著一個個名字,更意味著一幕幕人生。
而有更多數量的,與曾經的自己相同、說白了就是戰友的士兵們,此時此刻仍在前線浴血奮戰。
現在的生活很愉快。但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這果然只是一時的夢。
而夢,終會醒來。
***
「我回來了……哦喲」
打工結束回來的萊頓看到房屋內大廳(hall)的燈並沒有亮,不解地眨了眨眼。平時這個點回來的時候,泰蕾莎已經把門口和大廳的燈打開了。
據她的說法,有孩子回來的家,應該是溫暖而明亮的。
與大廳相連的客廳里開著燈,偌大的沙發上,弗雷德莉卡一個人孤零零地抱著小熊玩偶,一動不動地坐著。
那是不久前辛心血來潮買的東西。弗雷德莉卡纏著他帶她去買東西,於是在百貨商店裡買了那個玩偶。
弗雷德莉卡不會一個人外出,似乎也沒有在上學。
「歡迎回來」
「哦,我回來了。……其他人還沒回來嗎。泰蕾莎呢?」
「出門購物,尚未歸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有些不安地嘆息。
忽然,響亮的咕嚕聲從某處傳來。萊頓不由得低頭看向聲源弗雷德莉卡,後者則是漲紅了臉,把懷中的布偶抱得更緊了。終於,她用蚊子一般細微的嗓音說。
「萊頓,……妾身肚子餓了」
「嗯?……哦哦……」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到平時的飯點了。因頻繁的戰鬥和夜間突襲而早已習慣了不規律的飲食節奏的他們尚且不論,弗雷德莉卡還是小孩子,沒有按時吃到飯恐怕不好受。
「稍微等一會兒吧」
萊頓放下行李,來到廚房。
與牆內牆外清一色合成食品的共和國不同,聯邦境內仍然可以得到在農田或牧場能夠收穫的食材。
打開冰箱掃視一圈,確定了能做哪些菜後,將食材洗淨切塊,混在一起放到平底鍋上炒。只要能讓弗雷德莉卡稍微墊補一下就可以了,如果這個時候泰蕾莎回來了,當作晚餐的一道料理也可。
一旁的弗雷德莉卡則是雙眼閃閃發亮,宛如看到了魔術師一般。
「沒想到汝會做料理啊!」
「算是吧。簡單的東西還是會做的」
在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戰場上,就算不願意也早晚會學會這項技能。
……當然這只是大多數情況。
「下一次如果只有辛在家裡,就跟他說清楚,肚子餓了,去買點吃的回來。不過你可千萬別用這種語氣說話」
弗雷德莉卡莫名地顯得有些開心。
「什麼啊,辛艾不會做飯嗎」
這麼說來,自己兒時在發現大人也有不會做的事情的時候,也曾感到開心過。想起久遠的往事,萊頓聳了聳肩。
「也不是不會做。就是太隨便了」
比如說菜的鹹淡不均一,或是菜里夾雜著雞蛋殼,又或是湯煮的時間過長,等等。
雖然不至於不能吃,但味道毫無疑問很差,而且本人絲毫沒有改善的念頭。所以不論在哪個戰隊,辛都儘可能沒有被派去負責料理。不知為何,他唯獨極為擅長用刀,甚至還掌握了能夠不流淚地切洋蔥的謎之最終奧義,然而來到了聯邦後,有了食品加工器(food processor)處理食材,他的這項特技也無處可用了。
或許是因為在戰鬥與指揮中耗費了過多的精力,他才在其它事情上比較隨便。萊頓曾經這樣想過,不過從他現在與過去相差無幾的生活來看,辛只是性格過於散漫而已。
「原來如此,的確像是為討伐兄長而獻出了全部的人。……咦,萊頓,那是何物?」
「………………雞蛋啊。你沒見過嗎?」
萊頓剛剛單手把雞蛋打在碗裡。
最後一任指揮官似乎也是個名門的大小姐,不過好歹知道雞蛋是什麼。至於她知不知道怎麼打雞蛋,則頗令人生疑。
「唔。泰蕾莎說廚房是女僕的領地,一直不許妾身入內。原來雞蛋是用那種東西包裝的啊……加熱的話就會變硬嗎?」
「那不是包裝,是蛋殼。……你到底是有多不諳世事啊」
「那是……」
弗雷德莉卡欲言又止。
算了,她應該是不會說
出來的吧。萊頓低頭看著弗雷德莉卡,眯起眼睛。
他多少猜到了。恐怕同伴們也是如此吧。只不過他們並不以為意,也就沒有深究。
「對了,你現在……」
就在這時,客廳的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旋即辛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弗雷德莉卡最好還是幫一點忙吧」
弗雷德莉卡嚇了一跳,萊頓則是若無其事地望向他。與他朝夕相處了四年,萊頓已經習慣了辛不發出聲響地走路的本領。
「要是讓你說出那話可就真的完了。歡迎回來,……東西不少啊」
出門的時候他沒有帶多餘的東西,看樣子只是去附近散步,但現在他手中拎著看上去很重的購物袋。
緊接著,安珠、賽歐和泰蕾莎也進來了,都是拎著碩大的紙袋,或是抱著保溫箱。見此,萊頓揚起眉毛。
「……怎麼回事?」
「泰蕾莎小姐去買東西,結果到了商店之後車子壞了。東西已經買完了,只不過太多,一個人拿不了,正好碰到我」
「然後安珠一個人也幫不了多少,就來找了我,我又叫了辛」
說著,賽歐把碩大的保溫箱放在地上,無可奈何一般活動了一下肩膀。
「我說泰蕾莎,下次買東西的時候說一聲啊,叫上我或者辛都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至少能幫你拎東西」
「哪裡有女僕會讓侍奉的家裡的孩子拎東西呢」
「你哪裡是在侍奉我們了,明明是在侍奉那個搞笑的大叔好吧」
「都是一回事哦」
「才不是一回事,他才不是什麼父親」
如果厄倫斯特在場恐怕該哭了吧。這時,最後一名的科蓮娜也回到了家中。
「啊……」
不知為何,她呆呆地佇立在客廳的入口。或許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又或許是因為想著五個人湊齊的時候說出來,卻發現剩下的四人已經在場。
「歡迎回來,小娜」
「啊、嗯,我回來了。……那個」
遊蕩的視線忽然變得堅定。貓一樣金色的眼眸中,是雖仍有一絲不安,但已下定了決心的堅強。
萊頓輕輕嘆了口氣。
哎,她也是一樣嗎。
血紅色的雙眸靜靜地望著佇立的科蓮娜。
沉著如冰凍一般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絲。
「已經夠了嗎」
他的聲音,他的話語,似是在催促著科蓮娜一般,溫柔地鼓舞著她。
「嗯。我覺得,該看的已經都看過了」
辛恐怕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的,他只是在等待著其他人做出選擇。
不過,其他人一定也是如此。
所以,她開口說道。
嘴角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仿佛在為自己的決心和勇氣感到驕傲。
「回去吧。回到我們應該在的地方」
***
總算完成了工作,時隔許久回到私宅,便聽到了少年們交談的聲音,厄倫斯特安下心來。看來他們已經習慣了在聯邦的生活。
在入學的年齡被送到強制收容所也算是一件幸事。那個年齡的孩子,一般來說已經懂得了在公共場合的言行舉止、怎樣買東西等基本的社會和經濟常識。
或許是受惠於庇護者,辛和萊頓接受的教育與他們身處的環境相比要高許多。賽歐、安珠和科蓮娜雖然似乎沒有接受正統的教育,不過從至少能讀懂那個棺材兵器的操作說明書、會計算彈道等來看,應該也比聯邦大半的公民要強。
長時間處於獨裁軍政之下的聯邦內,高等教育資源被帝國的貴族壟斷,許多平民的孩子從未上過學,相當多的公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在首都外的領地中更是如此。厄倫斯特只是在正式選舉之前代為行使職權的臨時大總統,他的任期已進入第十年,其中也有一部分這個的原因。
在繁多得令人目眩的公務中,翻閱對比收到的有關高中和專校等學校的資料,對於他來說反而是一種消遣。
辛好像很喜歡學習,最好能進入一所水平高一些的學校。萊頓好像喜歡擺弄機械,能夠專門學習這方面知識的專校或許更合適一些。還有賽歐,安珠,科蓮娜。根據各自的特性,考慮適合他們的安排,厄倫斯特沉浸其中,樂此不疲。
畢竟,「她」的孩子甚至未能降生,他也從沒有機會做這些事情。
希望他們能夠就這樣下去,變回普通的孩子。
上學念書,與朋友玩鬧玩笑,為了未來或愛戀而煩惱,思考周末要去哪裡玩等無關緊要的事情。雖然他們錯過了這些兒童時代的經歷,但現在重新來過也不算晚。
而且,他有安排這一切的能力。雖說這大概可以算是利用職權,不過這點事情不算什麼。至少,為了讓來到自己身邊的孩子們過上幸福的生活而做一些事情,應該是可以得到允許的。
只是唯一有一點,讓他不能不在意。
他為每個人安排了單獨的房間,也給了他們相當於比較富裕的家庭能夠提供的程度的零花錢,然而房間裡的個人物品絲毫不見增多。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物品以外,至今也不見有其它東西多出來。
他們曾經不允許用有任何夢想和希望——除了自己和同伴以外。
那麼至少,從現在開始,他們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把它們拿在手上呵護著,體會著其中的歡欣與快樂……
厄倫斯特是這樣想著的。
所以,當他時隔許久回到家中,與五人見面交談,聽到他們全部希望參軍——重新回到本已逃離的戰場上——時,厄倫斯特抱在懷裡的資料從臂彎中掉落,嘩啦啦地散在地板上。
「為、為什麼!?」
聽到厄倫斯特驚訝的叫聲,少年們只是露出不解的表情。他們雖已能夠如此老實地流露感情,然而他現在並沒有工夫為此感到欣喜。
「不為什麼」
「我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如果能選擇的話,就要入伍」
「這……」
這他已經聽過了。審訊官向他報告過一次,剛搬到這個家時,也聽他們親口說過一次。
他以為他們是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才選擇了從軍。他以為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也有和平安穩的生活,有不必忍受八十六的蔑稱、放棄未來的希望的,被當作正常人對待的生活。
但如今,他們已經知道了那些。可為什麼還要……?
萊頓靜靜地笑了。厄倫斯特發現,與剛來的時候相比,現在的笑容已經安詳了許多。
「一開始的時候懷疑了你,我們很抱歉。……這兒確實是個好地方。結果一不留神,就待得太久了」
「我們已經休息夠了,該繼續前進了」
「所以,我們要回去,回到我們應該在的地方」
即——戰場。
厄倫斯特緩緩搖頭。他們想要繼續前進,以及「因此」要回到戰場上的選擇,無論如何都無法在他的心中聯繫到一起。
「那也……為什麼,又要回到戰場……」
明明,他們拼上性命,用一場又一場戰鬥延續著生命,直至抵達這裡,逃離了那片地獄——
辛忽然抬起頭,筆直地望向陷入狼狽的厄倫斯特。
來到這兒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打算。
算不上是下了什麼決心。對於他們來說,這個結論是非常自然而理所應當的。只是,既然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和時間,才決定藉機仔細回顧自身以及自身的處境而已。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想過適應這裡的生活。
也從沒想過留在這裡。
暫緩的這一個月時間,只是為了重新確認,在與「軍團」的無盡戰爭中得到的這份短暫的安寧,果然不是他們應該在的地方。
比起隔離太久的懷念,更像是某種模糊而遙遠的感覺。
面對的確不算壞的這份和平生活,他們依舊不為所動。
不過,眼前的這個人,對無親無緣的他們伸出了援手,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和時間,如今也依然設身處地地為他們著想,不惜露出狼狽的表情。辛覺得他理應得到回答。
「我們只是運氣好罷了」
自己有聽得見所有「軍團」的聲音,並得知它們的方位的能力。
在共和國,與國家格格不入的最後一名指揮官,幫助他們跨越了警戒線。
在戰場的盡頭,走投無路之時,恐怕是哥哥助了他們一臂之力。
他們之所以能夠抵達聯邦,只是因為他們足夠幸運地得到了幫助。死去的無數同伴,只是不幸地沒有得到任何幫助而已。
二者之間的差別,不過如此。
「只是偶然地得到了幫助,卻滿足於此,停下前進的腳步,又該如何面對那些戰鬥到最後一刻而陣亡的戰友們呢。我們還沒有死,……還沒有真正戰鬥到底」
刻著並肩戰鬥而陣亡的戰友們的名字的鋁牌放在了菲德的身邊,權當是祭品,同時也是為了留下旅行的印記。但他並不打算把帶到最後一刻的約定也一同留在身後。
他仍然記得每一個名字。此時此刻,他們仍與他在一起。
這是約定——約定帶著他們戰鬥到最後一刻,見證旅途的終點。
「『軍團』仍然沒有被殲滅,如果不戰鬥下去,這個國家也難逃滅亡。我們絕無法不顧眼前的事實,生活在——假裝生活在一個看似和平的環境裡坐以待斃」
這才是他們最厭惡的、最不能原諒自己也淪為同類的白豚們的做法,也是他們唾棄的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做法。
身處戰場卻逃離戰鬥,把自己關在虛偽的和平中,將一切戰鬥推給八十六們,結果失去了保護自己的手段。不要說人類,就連動物也比它強。
在特別偵察任務——穿越「軍團」控制域的死亡旅途中,他們曾數次目睹「軍團」的戰力。
機械亡靈不斷增多、幾近無窮的竊竊私語,依然在辛的耳中迴響,從未停歇片刻。
區區一個共和國根本算不上戰鬥力。
或許整個人類加在一起也無力抵抗。
面對如此的威脅,他們無法坐視不管。
他們是八十六。
在敵人的重重包圍中,憑藉一己之力戰鬥到最後而生存下來。這,才是他們——被祖國拋棄、與家人別離、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有——的唯一驕傲,也是他們存在的證明(identity)。
「雖然死亡無法避免,但死法可以選擇。既然早晚都是一死,我們就要選擇戰鬥到最後一刻。能不能請你——不要奪走選擇的權力呢」
聞此,萊頓忽然揚起嘴角。
辛曾給最後的一名指揮官留下了一句話。
「而且,……畢竟跟人家說過『我們先走了』,如果她追上來的時候看到這幅模樣,可就出洋相了」
辛沒有理會他的揶揄。
然而,厄倫斯特拼命搖頭否定。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厄倫斯特並非對戰場一無所知。
在帝國時期,他曾是軍隊的一名士官。市民革命時,他率領革命軍,在前線指揮戰鬥。戰鬥中,他們殺死了許多敵人,也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其中也有許多人懷抱著相同的傷痕。
戰友們英勇戰鬥後陣亡,只有自己苟且偷生,獲得和平與幸福——這樣想著而被不必要的罪惡感苛責陷入頹喪的士兵,厄倫斯特見過了太多。
不是這樣的。
「你們經歷了戰鬥與磨練,所以才到達了這裡,你們理應享受得到的結果。犧牲的戰友們,如果他們真的是你們的同伴,應該也會抱有相同的期望。……你們不應該感到自責!」
不應為活下來而自責。
不應為得到了和平與幸福而自責。
不然的話,人類——絕無法擺脫過去的人類,若一旦做出了犧牲,豈非永世不得幸福與安康……!
可是,五人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他們或許理解了他的話,卻不為所動。厄倫斯特感覺心中被一股難以名狀的焦躁包圍,剛想要繼續說些什麼。
這時,一直沉默的弗雷德莉卡靜靜地開了口。
「夠了,厄倫斯特」
厄倫斯特猝不及防一般,低下頭看著弗雷德莉卡。
回答他的,是堅硬而嚴肅的血紅色雙眸。
「為受傷的鳥提供舒適安全的巢穴,可謂之溫柔。……但,當鳥兒傷勢已愈,想要重新起飛,卻以外面危險為由阻攔,則為監牢。他們費盡辛苦逃離了迫害的牢籠,汝卻要把他們重新關在同情的牢籠中嗎」
淡色的嘴唇抿緊了一瞬,然後有些憤憤地補充了一句。
她的目光中帶有一絲傷痛與哀怨,宛如被囚禁的野獸從牢籠中看著外面的人。
「那就和共和國的做法一樣。——汝該不會不懂吧」
厄倫斯特說不出話來。
「何況他們並非不諳世事頑固不化的幼兒。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父母。汝既代為父親……則更應放手,讓他們大膽前行」
聽著眼前這個年齡尚不足自己一半的嬌小少女的話語,厄倫斯特只有保持沉默。
很難想像這樣一番話竟會出自如此年幼的孩子的口中。辛低頭看著弗雷德莉卡,問道。
「是不是該對你說聲謝謝呢,公主殿下?」
「妾身只是一時興起,對那個長著石頭腦袋的笨蛋說了想說的話而已。不足為謝」
她哼地扭過頭,很快又朝他瞥來一眼。
「……汝看出來了嗎」
「多多少少吧」
與年齡不相稱的舉止,以及高高在上的語氣。在雖為臨時但好歹也是一國總統的厄倫斯特的庇護之下,不去上學也單獨出門,仿佛她的存在被刻意藏匿了一樣。
以及。
「你的發音有明顯的特徵。總覺得以前在哪兒好像聽過,前幾天剛剛想起來。……和我的母親一樣」
現在的辛也只能想起這些。被戰火與亡靈的聲音淹沒的記憶里,父母的面容和聲音早已變得模糊。
「如此說來,汝之雙親似是帝國貴族出身。……去找的話,或許還能尋到族人,不過汝竟毫無見面之念頭,妾身實在是難以苟同」
辛略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只見同樣是血紅色的雙眸中,竟充滿了真摯的神情。
「被祖國拋棄,與親人別離,也沒有傳承祖國的歷史或民族的文化。汝等僅以潔身自好為榮,亦可理解。……然,對於正常人來說,那種生活是不完整的。人無法脫離生長的土地,無法斷絕血緣。失去了故土和血親,唯靠自身保持的存在,一旦迷失了自我,將很快崩潰。……記住這句話吧」
「……」
不知為何,她的話語聽起來格外真切,令人難以想像是出自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之口。
仿佛她曾親眼目睹了某個人的毀滅一般,仿佛她曾以自己的方式一直在苦苦思索答案一般。
腦海中忽然掠過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與他同樣的血紅色眼眸露出了片刻的動搖,但她緊緊閉上雙眼,然後以異常的決心重新毅然地抬起頭。
「妾身的真名為奧古斯塔·弗雷德莉卡·阿德爾艾杜拉(Augusta Fredrica Adeladler),是命令『軍團』侵略大陸全境的大吉亞迪帝國之末位女王。……妾身便是奪走了汝等之兄弟親人和故鄉的人中的一名。若有怨恨,但說無妨」
萊頓靜靜開口。
「那個時候你幾歲啊」
「軍團」開始侵略是在十年前。今天剛滿十歲的弗雷德莉卡,當時還只是個嬰兒。
他曾聽說,帝國在最後兩百年裡,王室已經淪為了大貴族控制的獨裁政權下的傀儡。
「從我們手中奪走了一切的是共和國。事到如今你還打算說糊塗話嗎。……別把我們當傻子」
「抱歉」
少女羞愧地低下頭。但很快,她便顫抖著身子,重新抬起頭。
「妾身欣賞汝等之驕傲,同時藉此有事相求汝等八十六。……若要重回戰場,則請帶妾身一同前往。並且,望汝等幫助討伐徘徊在戰場上的,吾之騎士的亡靈」
無需說明,他們便已明白了一切。
身為八十六的他們——無法回收陣亡戰友的屍體、也無法為他們立碑憑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同伴的屍體被敵軍撕扯帶走的他們,自然能夠明白。
「被困在『軍團』裡面了嗎」
弗雷德莉卡輕輕點頭。
「就是抵達聯邦之前襲擊了汝等的『軍團』。在戰鬥的途中開炮攻擊的……汝稱之為『牧羊人』,對吧」
「你怎麼知道是它?」
根據被囚禁在機體內的亡靈的嘆息聲判定個體,是憑藉了辛自身的異能。聯邦對感官同步的理論幾乎一無所知,更何況這裡是遠離前線的首都,她是如何斷言位於敵軍控制域最深處、怕是從未謀面的「軍團」是自己的騎士呢?
聽到疑問,弗雷德莉卡痛苦地皺起眉頭。
「妾身承繼的血統之能力,便是窺見面識之人的現在與過去。……抱歉。兄長造成的傷口,……想必十分痛苦吧」
——汝的脖子,有何過往?
那個時候,弗雷德莉卡已經看見了一切吧。
看到了他被哥哥殺死的那一夜,也看到了他把寄宿著哥哥的亡靈的重戰車型擊毀的一
瞬。
在幾乎是與她相同的年齡,便已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完成這一使命——
「妾身只能用雙眼觀看。僅憑妾身一人,實在無法拯救遺落在戰場一角孤獨地流淚的吾之騎士,是故務必請借一臂之力。就像汝拯救的、同時也拯救了汝的兄長一樣,……望汝能夠拯救吾之騎士」
辛緩緩閉上雙眼。
他終於明白了一直揮之不去的這份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原來,當他決心討伐陳屍遙遠戰場而不停彷徨的哥哥時,正好是同樣的年紀。
「——嗯」
厄倫斯特長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我會讓弗雷德莉卡作為吉祥物,把她安排到和你們同一個部隊裡。……不過,有一個條件」
聽到遲來的潑冷水一般的話語,眾人只是投來不滿或漠不關心的目光,然而厄倫斯特並沒有退縮。
「你們必須要以軍官的身份入伍。具體來說,是經由聯邦的特別軍校制度入伍。否則我不會同意」
雖然有兩三人並不滿足修完中等水平教育內容的要求,不過應該問題不大。反正要求也不是硬性的,差這麼一點對聯邦的戰況不會有太多的影響。
科蓮娜懷疑地眯起眼。
「為什麼啊。士兵也好軍團也好,身份等級什麼的無所謂吧」
「不行。我相當於是受你們父母的委託代為照管你們。若是你們的父母,一定也會這樣想的,不能出於我個人的便利而跳過這個環節」
「你怎麼知道我們的父母是怎麼想……」
「我當然知道。……我畢竟也為人父啊」
願自己的孩子獲得幸福——此謂天下父母心。
「士兵和軍官在退伍後的選擇差別很大。等戰爭結束,回到社會的時候,選項還是儘可能多一些比較好」
等戰爭結束的時候。
聽到這句話,少年們露出意外而迷茫的表情。
他們自懂事起便被捲入與「軍團」的戰爭,被戰爭的無情與瘋狂玩弄於鼓掌中,除了怎樣活著撐過今天以外,從來沒有考慮過其它事情。
——他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是不是說了些過於殘酷的話呢。厄倫斯特不由得想到。
在戰場上的四五年歲月里,亦或是比那更早的、得知了奔赴戰場的家人不會再回來的時候起,這份覺悟便逐漸被打磨成型——等待著永不歸還的父母,看著身旁戰死的隊友,想像著自己或許也會在明天、在某個確定的時刻必然死去。
那麼至少,要作為一個大寫的人活下去,迎接死亡。
而自己卻對這群本該下定了如此覺悟而死去的孩子說活下去,迎接漫長不見終點的生——與他們穿越無數生死瞬間徹底相反的生活方式。
他們一定還不知道其中的殘酷。
「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如果你們說要戰鬥到最後,……那從現在起,也要考慮一下戰爭之後的事情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