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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三章 到那遙遠的天邊(wild blue yond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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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為美國空軍軍歌標題)

聯邦首都聖耶德位於共和國東部戰線第一戰區以北二百多公里。冬天,這裡被皚皚白雪覆蓋,一片靜謐。

來到通往廣場的大路上,辛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在飄雪中略顯模糊的市政廳鐘塔。一大早,石磚路面上的積雪就被掃淨,商店前的廣場中央立著一顆高大的松樹,據說是用來在聖誕節作為裝飾的。

他本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雪了。

他本以為自己的屍骸會躺在戰場上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落在上面的積雪會隨著春日的到來逐漸融化。

而現在,自己卻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遠離了槍炮聲,抬頭望著紛飛的雪花,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張開嘴呼出一口氣,凝結成白色的霧,與曾經在戰場上、被白雪覆蓋的教堂廢墟前的廣場時一模一樣,只是身上穿著的厚厚的毛絨大衣比起那個時候要暖和許多。

辛輕輕搖了搖頭,再次邁開腳步,踏上雪中的道路。

位於聯邦首都中心街道、面朝市政廳廣場的舊帝國帝都中央圖書館中開足了暖氣。辛脫下外套,拂掉上面沾著的雪,走進圖書館。他已經連續一個多月來這裡了,和裡面的管理員也逐漸熟絡起來。簡單地打過招呼後,辛隨心所向地穿過一排排書架。

圖書館碩大的廳堂足足有五層樓高,周圍是呈放射線狀筆直延伸的副樓,裡面擺滿了抵著天花板的書架。大廳穹頂上刻著精緻的螺線花紋,形似夏日的星座,美不勝收。對於從未有過公休日——倒不如說從來就沒有在意日期——的辛來說,「工作日正午時分」的人煙稀少的圖書館內獨有的靜謐氛圍仍然不太適應。

「——嗯」

忽然,他在平素不曾留意的兒童書籍的書架前停下腳步。矮小的書架上擺著幾本畫冊,封面朝外。其中一本覺得有些眼熟,便伸手拿起紙張已泛黃的書本。

他並不是熟悉這本書,而是熟悉封面上的圖畫。

那是舉著一把長劍的無頭骸骨騎士。

哥哥的——……

隨手翻開書頁,卻已不記得故事的內容。雖然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但故事本身的框架並無特異之處,或許是他記錯了。骸骨騎士,是懲惡揚善、劫富濟貧的正義英雄。

然而,看著畫面中文字的時候,耳邊仿佛響起了哥哥的聲音。

翻過書頁的寬大的手掌。不知從何時起逐漸變得低沉的嗓音。每天晚上,他都央求哥哥念給他聽。

那個哥哥,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啊。

最後的那一句話,以及和生前最後的那次一樣、離開到遙不可及之處的背影。

這時,他注意到在不遠處停住的腳步聲。

扭頭看去,只見是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女孩。她頭上戴著蓋住耳朵的毛絨帽子,碩大的銀色雙眸睜得圓圓的。

辛意識到女孩正在盯著他手中的畫冊,於是啪嗒一聲合上書遞給她。女孩似乎有些怕生,猶豫了片刻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接過畫冊,然後轉過身跑開了。

然而很快,她便被與辛年紀相仿的少年帶著回到辛的身邊。

看到少年銀白色的頭髮,以及鏡片後面同樣是銀色的雙眸,辛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白銀種(selena)——是白髮種(Alba)。

這兒不是共和國的前線八十六區,面前的少年也不是共和國人。辛明白這一點,卻仍然難以自已。

「抱歉,我的妹妹失禮了」

「……哦,沒關係,我沒有在看」

少年揚起眉角。

「那不行。得到別人的幫助或饋贈,一定要說謝謝。這種事情必須從小教育好」

說著,他輕輕推了推女孩的後背,示意她上前。女孩躊躇了片刻後,終於用小得可憐的聲音嘀咕了些什麼,然後再次邁著碎步跑開了。

「啊、喂!……哎,真是的」

被女性圖書管理員用銳利的目光一瞪,少年立刻閉上了嘴。

看到黑髮碧眼的管理員責備白銀種的少年,辛總覺得有些奇怪。他再次意識到,自己的確來到了異國他鄉。

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轉向辛低下頭。

「謝謝你。抱歉,把你卷進家事了」

聽到他極為規矩的道歉,辛感到一絲好奇。

少年近乎頑苛的認真勁,加上他同樣銀色的頭髮和眼睛,不由得讓辛想起了從未謀面的最後一任指揮官(handler)。

「沒事。當哥哥的真不容易啊」

「她太怕生了。也不知道是隨了誰的性格」

他無奈地垂下雙肩,然後忽然有些不解地歪起頭。

「那個,不知道可不可以問。最近一段時間經常能在這兒看到你。你不去上學嗎?」

聯邦暫且實行六年義務教育制度,之後的學習是自願自費的。說「暫且」是因為這一制度九年前才開始實行,遠離首都的許多地區尚沒有足夠的教育資源,缺少教師,有的地方甚至連學校都沒有。

而並非土生土長的聯邦公民——以八十六的身份在收容所和戰場上生活多年、兩個月前才剛剛得到聯邦的庇護——的辛,自然沒有就讀於任何學校。

厄倫斯特倒是說過,等到來年春天,在這裡生活也該習慣了,有時間可以想一想。

「你呢?」

「咦?」

「既然在該上學的時間看到了我,說明你也經常出入這裡,不是嗎?」

少年有些尷尬地苦笑。

「啊,嗯,我沒有上學。應該說是不能去上學。畢竟曾經的貴族在社會上容易遭到對立」

在公民革命之後,聯邦內的舊貴族階級被一分為二。

與大規模的農業、重工業等關乎國家命脈的大產業有關聯的貴族們在失去了階級身份與徵稅權後得以繼續經營家業。他們的事業與國家的戰力直接掛鉤,與「軍團」對峙的戰爭中,若他們陷入混亂,戰局就會變得危險。類似地,不繼承家業而成為舊帝國軍士兵的貴族子弟,大多數也繼續留在了聯邦軍隊內。

另一方面,其它貴族則雖仍有權利按照普通公民的身份繼續生活,然而不會勞動且遭到舊平民階級怨恨的他們通常很難找到工作。而那些原本家產不多的底層貴族的境遇則甚至不如一般的勞動工人。

「所以我還以為你也和我一樣呢……抱歉,果然太失禮了」

看著少年充滿歉意的目光,辛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不是這兒的人」

他本來是想說「不是聯邦人」的意思,但他以前曾在交談中明白了,聖耶德的居民會下意識地將其理解為「不是舊帝國首都人」的意思。說明自己是八十六太麻煩了,而且對於舊帝國首都的居民來說,首都以外的地方也相當於是「屬地」,這樣解釋別人也就不會多問,辛於是便一直使用這套說辭。

帝國曾經占領的舊屬地中,不同地區形成了不同的文化,包括習俗、價值觀甚至部分語言在內,與舊帝國首都大相逕庭。從中理解了不必在意的話外之音後,少年鬆了一口氣,同時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是嗎。有著夜黑種和焰紅種的血統,卻居然不是帝國首都的人,這還真少見……哦,我又失禮了,真對不起」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後露出笑容,眼鏡後面的白色雙眸中也充滿了笑意。

「我叫尤金·蘭茨。不介意的話,以後也請多關照了」

「——大概就是這樣。他們來這兒已經有一個月了,看樣子也習慣了這兒的生活」

厄倫斯特一開始說過「仔細看看這個國家,然後再慢慢思考以後的事情」,讓得到保護的少年們自由地外出散步,不過畢竟不能把剛剛來到異鄉的孩子們直接趕到大街上。

最初的幾天,他安排了幾名與他們年齡相近的專員導遊,待他們熟悉了一些之後,專員便從遠處暗中監護,同時將他們的行動報告給秘書,由秘書總括後再匯報給厄倫斯特。此刻,厄倫斯特正將堆積如山的電子文檔逐個審閱。他開口說著,眼睛卻仍然緊盯著辦公桌上的終端屏幕。

「沒錯。昨天看了一天的戰爭史書籍,前天是哲學書,大前天去了烈士墓園,可今天卻不知為何拿起了一本畫冊。雖然到現在還是不明白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不過交到朋友了可是個好事情。今天是不是該煮紅豆飯了!」

「都不知道紅豆飯是什麼東西就要煮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您可千萬別那麼做」

「再說了,看您那樣子,今天回得去嗎?還有,剛才萊頓把換洗的衣服拿來了,順便還告了泰蕾莎小姐的狀,您到底讓他們做了些什麼啊」

遠東黑種和黑鐵種的兩名秘書語氣平淡地吐槽,不過厄倫斯特絲毫不在

意。

「換洗的衣服是因為房子裡有洗衣機,所以萊頓每天都穿著同樣一件外套,泰蕾莎應該只是故意找茬而已吧。哦,不過今天我一定會回去的,你們也要回家去!今天可是平安夜!」

「嘛,那就謝謝您了」

「機會難得,要不要順便買點禮物回去呢。不知道共和國有沒有在平安夜晚上送禮物的習慣」

「好像是有的。……只是不知道那些孩子們是否還記得了」

「忘了的話重新記住就好了。……唔,買什麼禮物好呢……」

厄倫斯特兩眼仍然緊盯著屏幕,嘴角卻是露出雀躍般的微笑。只是今天公務依舊繁忙,恐怕難以準備什麼像樣的禮物就是了。

來到聖耶德已近一月,少年們好像已經開始學會如何享受和平的生活了。萊頓在做摩托快遞的兼職,安珠參加了料理培訓教室,賽歐抱著素描簿穿梭於街道,科蓮娜鍾情於逛街,而辛則是頻繁出入圖書館和博物館。他們各自也都結識了一兩個熟人或朋友。

太好了。他打心底想到。

已經沒有人再提起參軍的事情了。他們似乎終於擺脫了祖國強加的迫害,……以及被迫習得的戰鬥意識。

他們已經不再是「八十六」了。

「……等到了春天,就該考慮他們的志願了」

窗外,北國漫長的冬季,似乎正在呼喚著明媚春日的到來。

下了一整夜的雪到第二天中午便停了,天空萬里無雲,碧藍如洗,映照著下方用白灰色石磚鋪成的廣場。

賽歐停下慢吞吞的腳步,抬頭仰望藍色的天空。

廣場中央種植的櫻花樹幹枯漆黑的樹枝,將冬日澄澈高遠的晴空似是裁剪成一個個碎片,仿佛即將紛紛墜落一般。

降低視線,可以看到街頭電視的全息屏幕上顯示著議會的轉播畫面。

看到站在講台上穿著一如既往的普通量產外衣和眼鏡發表演講的厄倫斯特的樣子,總會覺得有些不協調。他是引領革命的英雄、任期進入第十年的臨時總統,但在賽歐的印象里,他只是偶爾回家一趟、擅自定下門限時間後對於晚歸的孩子嘮嘮叨叨地說教、與弗雷德莉卡爭奪遙控器時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吵鬧的怪叔叔而已。

至於經常是看著的新聞被切換到魔法少女動畫節目、正在看的足球比賽直播被切至某個戰隊的畫面的辛和萊頓,則只是淡淡地評論「區區半個小時的動畫片閉上嘴老老實實一起看完不就得了」。

賽歐漫不經心地聽著演講的內容,似乎是有關聯邦目前的戰爭形式的發言。介紹各戰線的情況,分析戰局形式,展望未來。雖然進行分析的應該不是厄倫斯特本人,不過至少得到了來自各戰線的有關情報。和被同一份報告書糊弄了五年也沒發現——結果還是被最後一個指揮官發現了——的共和國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每晚辛收看——應該說是依舊一邊看書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的新聞里,報導的戰況應該也是基本上準確的。新聞的結尾必定會列出當日陣亡的將士名單。哪怕是級別最低的士兵,也會被記錄在案,所有公民不論認識與否,都會用沉默弔唁。在聯邦,這是理所當然的。十年前周邊的各國也同樣如此——只是賽歐無從知曉而已。

共和國的白豚們真的是一群腦殘啊——這樣想的同時,每每看到這些新聞,心中總會產生一股強烈的焦躁,令他坐立難安:不能只是這樣下去,不能總是待在這裡。

不由得想到。

我們,果然是。

他把素描簿夾在腋下,走在乾淨得不見一片紙屑的廣場上。今天實在是有些冷,沒有見到其他同樣喜歡畫畫的孩子們出來。

在十年前的公民革命時,這座城市裡據說也發生了戰鬥。走在路上,偶爾能看到石磚突然變得嶄新,流經城市的河中也能看到燒斷掉落的橋架,遭到炮擊而變得殘破的歷史悠久的大教堂鐘樓原封不動地矗立在原地。塌陷的石壁上爬滿了藤蔓的樣子,在仍有人居住的城市中分外醒目,透出一股戰爭遺蹟的氛圍。賽歐感到有趣,便坐在一旁畫著,結果教堂的祭司老爺爺不知為何塞給了他一塊糖。

生疏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轉過頭一看,是安珠。

「在這兒呢。你早上說要去共和廣場附近,就在這邊找來著,果然找到了」

「啊,嗯。沒想到共和廣場指的是共和國舊大使館前面的廣場……有事嗎?」

高檔的毛衣,淡色的外套,飄逸的長裙,編織的長靴。見慣了穿著野戰服的樣子,看到眼前她的這副打扮,總覺得不太習慣。包括自己在內,其他人也是一樣。雖然並不覺得不搭,但還是會感到不協調。

「來幫下忙。有行李要拿,我一個人拿不過來」

「哦,好。……我一個人夠嗎?要不要再叫人來?」

搬東西的話,女生科蓮娜和小孩子弗雷德莉卡自然排除在外。

「萊頓……在打工,沒時間吧。辛的話應該有空」

實際上所有人都是無所事事。

說著,賽歐把手伸向右耳的耳飾,試圖啟動感官同步。

「啟動」

然而手指只是在空中划過,沒有碰到任何堅硬的物體。

「……」

對了——賽歐陷入沉默。安珠拼命忍住笑,從口袋中拿出行動電話示意,他才一臉不爽地取出自己的行動電話。

「哼,這玩意兒還真是方便啊。必須成天帶著,對方關機了就聯繫不上,每個人還要保存電話號碼才行」

與第一句話相反,後面的內容和賽歐臉上的表情滿是諷刺。安珠撲哧一笑。

「用陣列器的話,更換指揮官的時候也要重新登錄聯繫人不是嗎」

「反正是白豚們弄的。……那玩意兒也夠麻煩的。明明都是隨著他們方便,結果每次來的時候都廢話神多」

給處理單元們鑲嵌名為感官同步的頸環的是出於共和國軍方的便利,把用於登錄可變更數據的耳飾設計為不能獨自摘下的也是共和國。由於佩戴的時候沒有進行任何消毒,聯邦將其摘除後,耳朵上仍然留下了疤痕。賽歐自己倒無所謂,然而看到安珠和科蓮娜耳朵上的傷口,他仍然難掩憤怒。

雖說他們的……準確地說是負責與辛聯絡的指揮官頻繁更換是事實不假,然而這仍舊不是他們的責任。何況最後一任指揮官明明是和他們相同年紀的柔弱的公主,連她都承受下來了,相較之下其他人實在是一群草包。

「聯邦也真是好奇心旺盛,居然想要那種東西。雖然我們用了這麼長時間,可連那玩意兒究竟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

「不過打仗的時候還是挺管用的吧?畢竟這邊也受到無人機群的電磁干擾。『毀滅之力』那種會走路的棺材才是沒有什麼調查價值」

得到聯邦保護時隨身的物品,如今已經一件都不剩了。

「毀滅之力」和陣列器被某個說是想仔細研究的人拿到某個研究所調查去了。其它的物品沒有什麼值得紀念的東西,也都交給聯邦的人處理了。

「……這麼說來,辛好像是希望能把手槍留下呢。只不過聯邦不允許一般公民持槍,請求被拒絕了」

暫且由厄倫斯特代為保管。

「說是值得懷念可能不太恰當吧。不過,畢竟他用那把手槍送了那麼多人上路。辛唯獨沒有把這件事讓其他人代行呢」

連與他相處時間最長的副隊長萊頓也沒有。

賽歐嘆了口氣。

「雖然他一直能聽到也沒辦法,不過……我還是希望辛能活得更輕鬆一些」

賽歐覺得,那個朋友因為能聽到含怨未歸的亡靈之聲,結果被死者——或者說死亡本身——束縛得太緊了。

例如,是他射殺了痛不欲生的同伴。

是他與數不盡的戰友——從最初的部隊到先鋒戰隊的成員,與他並肩戰鬥又把他留在身後——立下了約定,把他們帶到生命的盡頭。

大腦的結構被「軍團」借用,不停反覆著瀕死之聲的、化為「黑羊」的同伴們。

以及,……早已死去多年,卻仍然纏著他不脫身,直到不久前才徹底擊潰的,哥哥的頭顱。

安珠伏下青色的雙眸。

「或許,也有一些事情,是因為束縛才得以實現的吧」

「……那是什麼意思」

「被束縛,換個說法就是被挽留。或許,正是因為有了討伐哥哥的目的,辛才能一直留在戰場、留在這個世界上」

而挽留了他的,正是纏在頸部傷痕上的無數死者的悲嘆和詛咒,……以及尤為諷刺的,還有造成了這個傷疤的、已經不在的哥哥。

「我們是八十六,本應死在那個戰場上,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尤其是辛,他一直只想著哥哥。可現在,他已

經沒有可以想念的東西了,……有點擔心他」

「……」

賽歐仍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安珠很善於觀察,所以很難否定她說的話。

「安珠你呢?」

「咦?」

「你也是本應在那片戰場上死去,結果活到了現在。那個大叔讓我們考慮以後的事情……你已經想好了嗎?」

安珠露出苦笑,櫻花色的嘴唇輕輕扭成漂亮的曲線。

啊,她已經開始化妝了嗎。賽歐不禁想到。

「事到如今,你還想知道嗎?」

賽歐忽然也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也是」

「比如說,……我也想過,如果戴亞也活到了現在的話會怎麼樣,如果再等一等的話會怎麼樣。不過,結果還是不會變,不論是該做的事情,還是想做的事情。畢竟,我們是——」

「嗯」

賽歐接過話尾,點了點頭。

「我也是。應該說,恐怕大家都是一樣。因為我們只有這些了」

我們。

短暫的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無聲中卻飽含著理解與默契,感覺充實而安心。

忽然,安珠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啦,先不說這個」

「啊、對了,幫忙拿東西是吧」

差點忘了。

調出保存過的辛的號碼,按下語音通話鍵。單調的撥號音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等了許久也沒有反應,賽歐不禁皺起眉頭。

「——他還不接!」

***

很長時間以來,辛做的夢一直是被哥哥殺死的那個夜晚的一幕,其它的夢他已不太記得。

不過,他還是明白了。

這是夢。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飄著白霧的封閉空間裡,凱耶正薇薇笑著。她是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的戰場上犧牲的,先鋒戰隊的一名隊員。

頭髮和眼瞳是遠東黑種特有的黑色,身上穿著從共和國屍體倉庫(dead stock)中拿出的意見沙漠迷彩野戰服,一頭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馬尾。

小巧的腦袋沒有在原本的位置,而是被從頸部齊齊斬斷,抱在雙臂中。

她在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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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走到了旅途的盡頭,也把我們帶到了盡頭。所以,你可以忘了我們。……不過」

有更多的同伴不等他的陪伴就已經上路了。所以,她比起說是凱耶本人,更像是代表了那些同伴的象徵。

屍骸——有時仍然一息尚存走——被「軍團」擄走後,其中大腦的結構被讀取,裝入戰機內,成為混在白羊【軍團】中的異類「黑羊」的戰友們。

「雖然明白,但我們還是很痛苦。以這樣的方式留在世上,太痛苦了。我們已經死了,所以想要回到那裡去。所以——辛。我們的死神」

念出辛本人從來沒有覺得不妥的異名後,凱耶笑了。

腳下茂盛的草地上,畫著八條軌道。濃密的白霧中,隱約可見擱淺的「毀滅之力」和「拾荒者」的灰色剪影。

這兒是在兩個月前的晚秋,他們來到的「軍團」控制域內的戰場。

「能不能,來幫幫我們呢」

「黑羊」只是將陣亡者的大腦粗劣地複製下來,其中並沒有人格。

即便是具有和人類同等思考能力的「牧羊人」,也無法與人類進行溝通。

所以,眼前的少女並不是凱耶或其他同伴的化身……而是辛自身的留戀。

那個時候,他只顧著找到並埋葬哥哥,無暇顧及其它,結果把他們留在了後面。

「——嗯」

「……辛」

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在首都中央圖書館的閱覽室里,趴在可供八人使用的大桌上。他撐起上半身。

坐在對面的尤金雙手撐在桌上湊近過來,鏡片後銀白色的眼眸中滿是笑意。他的妹妹不在身旁,大概是在附近看著畫冊吧。

「就算出太陽變暖和了,一直睡下去的話可要被管理員罵了哦。不過確實,這個地方有太陽曬著,真舒服」

副樓的閱覽室充分利用了自然光源,陽光透過天窗上鑲嵌的古樸毛玻璃,將變得柔和的光線沿著玻璃上刻畫的花紋圖案投射到整個閱覽室里。據說在夏天,樓外種植的高大榆樹的樹葉會遮擋並分散日光。下午,室內被陽光曬得溫暖而舒適,可以看到狹長的閱覽室里其它桌子上,也有幾名年紀相仿的男生女生在讀書亦或是學習的途中陷入夢鄉了。

「你熬夜了嗎?」

「那倒沒有」

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了。除了偶爾會忽然陷入昏睡(大概是因異能的使用而極度疲勞)以外,這還是第一次在幾近陌生之人的面前睡著而沒有醒來。

我還真是變得鬆懈了許多啊。辛仿佛事不關己一般漠然地想著。

沒有機庫內的嘈雜聲,沒有遠方的炮火聲,也不必一刻不停地在意近處「軍團」的動作。他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只有那瀕死的呻吟聲,一成不變地縈繞在耳際——在遙遠的前線不減反增的、如洪水般席捲大地而來的,機械亡靈們的呻吟。

尤金進一步向前探出身子,白銀色的雙眼中滿是惡作劇般的笑意。

「差不多到時間了,要不要去看看?這個大廳的頂層有一個秘密的展望天台,很少有人知道從那兒可以出去。雖然遠了一點,不過可以看得很清楚」

「……去看什麼?」

「閱兵式(parade)啊。平安夜的凱旋閱兵式。今年參加的是西方面軍第二十四機甲師團,應該能看到第三版修正型的、最新的『瓦納爾剛』呢」

「……」

看到毫無反應的辛,尤金不解地歪著頭。

「怎麼,你不感興趣嗎?」

「不……」

應該說,是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傢伙居然會對那種事情感興趣。

且不說無論如何都會讓辛在意的白髮種外貌,他那瘦弱的身軀和老實巴交的表情,看上去實在是與殘酷而嚴苛的戰爭無緣。因家務而變得少許粗糙的、長時間握筆形成的繭子明顯可見的手,顯然並沒有習慣使用武器或揮灑暴力。

「我還以為……你不會太感興趣呢」

聞此,尤金靦腆地笑了。

「哦,我決定要參軍,目前是想當上機甲兵。所以,想去見識一下,就當是學習了。……在這個問題上,我還以為你和我是同一類人呢」

昨天看了戰爭史,之前看到的時候正在翻閱帝國時代著名軍人的日記。看到對方出現在自己經常光顧的區域,於是猜測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想要進入特別士官學校,……因為去不成學校而在這裡學習。

擅自這樣想著,暗地裡感到一絲親近——白銀種的少年如是說。不止如此,在更早的時候,他就想找機會和辛交談了。

「首都【這兒】很太平,但在邊境上,戰爭仍然在繼續著,而且天知道會不會有一天就打到這兒來。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只要能保護妹妹,保護這座城市,我什麼都願意做。而且,……我以後想帶妹妹去看一看大海。所以,必須要結束這場戰爭才行」

「……」

夢中,凱耶的聲音,在腦海迴響。

——能不能,來幫幫我們呢。

遙遠的戰場。

曾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發誓要前進直到最後一刻的戰場。

若被期望至此,現在的他,果然就不是在那裡。

早已忘記的格蘭繆要塞牆內部。

因不願直面現實而失去了守護自身的手段,在停滯中悲慘地腐朽死去的共和國八十五區。

如今,停下了腳步的他,——反而回到了城牆之內。

「……確實」

「軍團」的呻吟聲從未停止過,它一直在耳際縈繞,覆蓋了遙遠直到盡頭的大陸。

他試圖尋找夾雜在其中的,巨大而猥瑣的共和國的屍骸。

然而他沒有聽到。或許,是因為在那裡面,她——還活著。

她還會追逐他們的腳步,與敵人戰鬥嗎。

「……休息的時間太長了」

低聲的呢喃幽靜如深谷,連尤金也沒能聽到。

「啊,辛回信了」

「哎,為什麼給你回信啊!?明明是我給他打了那麼多次!」

「嗯……大概就是因為你打了太多次吧……」

聽到道路另一頭傳來的熱鬧的進行曲和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科蓮娜停下了腳步。

望向那邊的瞬間,在被兩側的高樓裁剪成四方的視野內,看到鋼鐵色的巨大身影從主幹道緩緩駛過的景象,她不由得僵住了身子。一百二十毫米炮的巨大炮口令人震撼,緊接著是長長的炮身、稜角分明的炮塔和車體。在驅動單元和能量單元的噪聲中,八隻腳的多足戰機巨大的重量碾過石磚,發出驚人的響聲。

發出驅動音和腳步聲的,八條腿的戰機。

她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來這不是「軍團」,憋在胸口的氣也隨之徐徐吐出。剛才反射性地伸向肩膀——曾經掛著突擊步槍的槍帶的地方——的手,也輕輕縮回原位。

「……嚇死我了」

這麼說來,在辛和萊頓平時收看的新聞里,也經常能看到這台戰機的樣子。好像是叫「瓦納爾剛」,是聯邦的主力兵器,具有與「軍團」戰車型相當的主炮口徑和裝甲,與共和國那個不論火力還是裝甲連近戰傭兵型都比不上的「毀滅之力」相去甚遠。

大概是閱兵式吧。在熱鬧的進行曲中,裝甲擦塗得錚亮的「瓦納爾剛」與穿著華麗閱兵服的聯邦士兵們連續不斷地走過街道,站在道路兩旁擠得水泄不通的民眾們興奮地沖聯邦國旗上黑紅兩色的雙頭鷹揮手。

扶著「瓦納爾剛」炮塔立在戰車上的士兵轉過頭來,恰巧迎上科蓮娜的目光,於是沖她招了招手。科蓮娜略吃一驚,不過也抬起手,輕輕揮了揮。只見那個青年士兵(大概比她要大幾歲)露出自豪的笑容,開玩笑一般沖她敬禮,然後便消失在建築物的後面。

這個國家也在與「軍團」交戰,那些「瓦納爾剛」也是與「軍團」戰鬥用的兵器,然而眼前的光景卻意外地祥和,毫無陰暗。

雖然熱鬧的樣子看起來很開心,不過她仍然不太習慣人多的地方。科蓮娜轉過身,再次邁開腳步。

得到的這份和平安詳的生活,一旦適應,便感到十分快樂。只不過一開始的時候,明明沒有戰鬥,也沒有日常的雜物,卻感到無比疲憊和睏倦,曾令她很是煩惱。

同伴們也逐漸找到了生活中的樂趣,各自也認識了一些朋友。科蓮娜的移動終端上,也登錄了幾名這邊的朋友的號碼。

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要這樣度過。

各自觀覽這個國家,決定各自的未來。最終的決定,不論是什麼,都會互相尊重。

在留意的商店前,打量著櫥窗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鏡中的女孩穿著在雜誌上看到的中意的連衣裙,以及邊上圍著一圈人工毛皮(fake fur)的披肩(cape)。靴子的鞋跟略有些高,她仍然在試著習慣。

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她只是穿著泰蕾莎和厄倫斯特的秘書等年齡相近的人們幫助挑選的衣服,不過最近她也開始學著自己挑選搭配。她扭轉身子,從不同的角度觀察自己的模樣是否可愛,只見店內的售貨員姐姐莞爾一笑,沖她豎起拇指。

好高興。不過也有點不好意思。科蓮娜沖店員鞠躬致意後,逃一般急匆匆地離開。

挑選喜歡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買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由地走在街頭,不用考慮明天可能降臨的死亡,也不用操心今天面對的戰鬥。簡直像是做夢一樣。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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