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Step.5 交戰華爾滋（2/2）

想逃離這個壅塞的空間——這股壓力讓雪也迫不急待地往那裡移動腳步。

然而這步棋卻走錯了。

「什……！？」

似乎都打著同樣算盤吧，此時竟有其他四組隊伍也往雪也前進的方向移動，結果導致擠成一團出不去。然後可能每一組都慌了手腳吧，擁擠的情況不只遲遲無法改善，甚至越跳越混亂了。

雪也和璃子遭到其他高大的隊伍們團團圍住，動彈不得。舞者的Hold姿勢必須把雙臂平一張，然後通常技巧不純熟的舞者擺起這姿勢都生硬無比，毫無柔軟性可言。所以說，如今其他舞者近在眼前的手肘，對於在這擁擠的人群中身高相對矮的雪也他們來說，根本形同兇器。

「呀……！」

璃子輕聲發出尖叫。

眼見身旁某位領舞者的手肘就要往璃子眼睛招呼。

這樣下去會撞上……！

「該死……！」

雪也為了保護璃子，硬是扭動身軀和她換位。把自己的身體往狹縫中擠去，同時將璃子移動到寬廣的安全地帶。

好，成功了——

就在雪也明白自己順利保護璃子而放心的那一瞬間——

一陣強烈衝擊隨著刺痛竄過右膝。

「嗚……！？」

原來是其他在這個狹隘空間中仍硬要繼續跳的領舞者用腳踢到了雪也的右膝。

「雪也！你沒事吧……！？」

一見雪也身體不穩晃動，被雪也摟在右臂的璃子倒抽一口氣。

「……沒、沒事。」

感覺膝蓋的肉活像被用湯匙還是什麼堅硬物體挖掘般竄上劇痛，每條神經都發出了慘叫。

好痛、好痛好痛……！

然而，雪也仍持續跳下去。

劇痛讓他就要失去意識，可是他不能在此刻停下腳步，因為一旦不再動，一切就玩完了。這是為了讓社交舞社生存下去的戰爭，為了重新使社員們齊聚一心的戰爭。

守護歸所的戰爭。

要我在中途放棄——

（我才……不干……）

雪也硬是咬牙苦撐，將精神集中至腳部繼續站在舞池內。

還沒完，還能跳。

在柔和的華爾滋樂曲聲中，雪也邊拚命踏出舞步邊祈求。

拜託，再撐一下，再一下就夠了。

只要再一下——

***

『——以上是國標部門，共十四組選手帶來的準決賽！』

「雪也！撐住啊！」

當廣播宣告準決賽結束後，雪也在璃子攙扶下出了舞池。

「痛痛痛……」

雪也背倚牆後坐到地板上，璃子二話不說捲起他燕尾服的褲管確認右膝狀況，眼目光頓時變得凌厲。

「腫得好厲害…你這是什麼時候受的傷？不是剛才對吧？」

「呃……其實……」

雪也將昨天回家路上受傷一事供出。

璃子聽完深深皺眉。

「為什麼把這種傷放著不管？為什麼不跟我說？」

「這——」

雪也心想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兩人為了今天曆經過多少努力與練習，雪也本人不可能不清楚。一路陪著他練習過來的正是璃子，所以雪也才不想做出會讓她的努力白費的行為，同時想讓她的努力有所回報。

「欸，我是你的舞伴沒錯吧？我不希望你有事瞞我，能夠更依賴我一點。」

「……………………抱歉。」

看到璃子哀傷地垂下頭來，雪也心感愧疚。明明不想看到，結果還是讓她露出了這種表情，使得雪也不禁氣起自己。

「雪也！你沒事吧！」

菲歐娜從二樓沖了下來，可能是從觀戰時就察覺到不對勁吧，她馬上就理解雪也的右膝受了傷。

「就保持這樣，千萬別亂動唷，我去醫護室借急救箱來。」

菲歐娜轉身背對兩人後，以她修長的腿帥氣踏風奔馳離去，不一會兒便帶著滿手急救用品回來。

接著輕輕壓了雪也右膝的半月板周圍。

「痛！」

當膝蓋外側被壓的瞬間，全身彷佛被電到似的，害他忍不住哀號。

「唔，這應該有傷到韌帶了呀……」

確認好狀況的菲歐娜俐落地替雪也的膝蓋冰敷，先用冷卻噴霧往傷處噴，再換上新的藥布。冰涼的感觸讓紅燙腫脹的膝蓋感到舒服，痛處也稍稍減緩。

當雪也佩服起菲歐娜高超的處理技巧時，人潮突然往牆邊聚集，開始鼓譟。

原來是記錄著準決賽結果的Check表被張貼到牆上……一意識到這件事，雪也全身湧上無法言喻的緊張。

「……我去看看喔。」

璃子獨自去確認結果。

原本前幾輪看結果時都不為所動的璃子，不一會兒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來，臉上擺著一言難盡的表情。

「不行嗎……」

看到來到眼前的璃子臉上這副表情，雪也意志消沉。

果然靠著受傷的腳要闖進決賽還是不可能啊。結束了——

然而，璃子搖了搖頭。

「不，我們進了，決賽。」

「真——————真的嗎！？」

雪也一

聽興奮地笑了，但是璃子卻和他相反，仍是一臉生硬表情。難不成她本來來抱著「你看我表情以為落選了喔？嚇你的啦～」的打算……不，雪也清楚她絕不可能說這種話。既然如此，又為什麼——-

「你怎麼一臉沉悶啊？進決賽該高興吧？」

「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決賽，我們棄權。」

「蛤——！？」

璃子這話聽得雪也啞口無言。

棄權？

不出場參加決賽？

「怎麼可以……開什麼玩笑啊！」

「開、開玩笑的人是你好吧！腳傷成這樣是要跳什麼？要是傷霞化怎麼辦啊你！」

「沒、沒問題啦！再跳一首又不會怎樣！」

「決賽要跳兩首喔。每組先依照背號出場獨跳一首，接著才是像準決賽那樣全組下場一起跳，要是奪冠後還得再跳一首表演喔……雖然現在還不用考慮表演。」

「一首兩首都一樣吧？」

「我說你啊，要是又遇上剛才那樣和其他選手接觸的情形你怎麼辦！你給我聽好，千萬別小看受傷，膝蓋可是舞者的命啊。要是這次的傷惡化……搞不好你再也跳不了舞了耶？」

「可是……！」

雪也轉向菲歐娜求援，但是她同樣一臉苦悶。

「雪也，你腳這個樣子，想要跳決賽很難唷……」

這句話讓雪也憤憤咬唇。

再也跳不了舞——

——對如今的雪也來說，這等同剝奪了他的生存價值。

與社交舞相遇後，雪也不只體會到埋首做一件事的樂趣，也從努力中感受充實，並得知與人牽手互動竟令自己如此安心。

雪也覺得自己從中找到存在理由以及與社會的接點，更發現了容身之所。

要是再也無法跳舞——或許代表著可能失去這些。

說不怕是騙人的，光想就有種腳底的世界開始崩壞的感覺。

「我……」

「雪也！沒事吧！」

這時春樹跟著珠實一同過來。

雪也和他四目相交。

看著徹底變了個樣的友人——雪也腦中突然掠過在更衣室時春樹說的那句話。

「……『為了往後不要留下後悔』，是嗎。」

春樹一聽驚訝得瞪大雙眼，而在場似乎只有他清楚雪也的意思。

春樹盯著雪也好一會，然後才點了頭。

雪也看了點頭回應，接著視線轉向璃子。

「璃子……我要參加決賽。」

「雪也……！」

「我不想放棄啊。」

社交舞對雪也來說十分重要。

但是社交舞社又更加重要。

因為，教會自己社交舞的正是社交舞社的社員們。

珠實、菲歐娜、璃子——正因為有了她們，雪也才有辦法持續社團至今，才體會到跳舞的快樂。

想要守護與夥伴們的容身之處——-這便是雪也的心愿。

只要自己能辦到的事，雪也什麼都做，即便代價是往後一輩子跳不了舞。

要他只能在一旁咬著手指看社團消失，往後怎麼可能不後悔。

所以說，要他放棄，絕對……

絕對！沒門———————————！！

「……真拿你沒辦法呀。」

菲歐娜像是有點傻眼地嘆了口氣。

原本低著頭的雪也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對碧眼溫柔注視著自己。

這名雪也的教練，前社交舞世界冠軍的女兒得意地揚起嘴角。

「那麼，就這麼做好了——」

***

在菲歐娜的巧手下，雪也的腳被以具伸縮性的膠帶捆起，似乎與彈性繃帶同樣具有協助肌肉動作的輔助效果，動起膝蓋來輕鬆不少。儘管仍然隱隱作痛，卻不到不能忍的地步。不，雪也激勵自己不能忍也要忍。接著只需實行「菲歐娜的建議」就行了。

這時雪也這些晉級決賽的選手們都移動到舞池旁的選手入場處排成一列。雪也和璃子排最後尾，篤成及真理奈同樣在列，果然他們具有囂張夸下豪語的堅強實力。

『現在開始，將為各位介紹業餘夏季杯.國標部門決賽的出場選手！』

宣告決賽開始的女性廣播聲大分貝傳開。連同雪也他們在內共七組的隊伍將按照被叫到的順序進入舞池，依序開始獨秀。會場內切掉照明，只剩一道聚光燈照亮正在舞池內跳舞的那組隊伍。

第三組是篤成與真理奈那組。雪也專注盯著舞池內。

雪也看到的是兩人在選手入場處的稍微前方跳著舞。他們跳起舞來堂而皇之，光芒四溢。即使篤成活像匹脫韁野馬舞動，真理奈卻能準確地握緊韁繩配合他，是支動感十足，令人舒爽的舞蹈。真理奈一襲大紫禮服的裙襬擴張開來，宛如一朵盛開的美麗牽牛花。

篤成過去曾多次參加大賽並奪下冠軍。在等待時雪也聽其他選手談起他，都異口同聲地說他是本次大賽最有可能奪冠的選手，強悍過頭的強敵，簡直有如聳立於冠軍之路上的一堵高牆。

但是，雪也接下來馬上就得和他們較勁，並且贏過他們。

沒有時間感到畏懼了。

「不要緊，沒問題的……」

儘管一再催眠自己，胃仍因緊張而發疼。對於打從出生以來頭一次面臨大舞台的雪也來說，緊張情緒已達到了巔峰。甚至有股心臟都要從口中蹦出來的嘔吐感，雙手也快忍不住發抖起來。

這個時候——

與他握著手的璃子加重力道。她同樣盯著舞池，小聲說道：

「別擔心，雪也。有我在。」

很不可思議的，她這句話輕易滲進雪也體內，替他帶來了勇氣。

「……你說得對。」

雪也回握了手。

沒錯，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

『——背號一百五十六號，檜野雪也·麻田璃子組！』

終於，叫到了雪也這組的名字。兩人就在如雷掌聲中，走進聚光燈照射的舞池。

亮光中只剩雪也和璃子，位於黑暗當中的評審及觀眾們的視線通通聚焦在兩人身上。

音樂奏起。

沒想到，傳來的竟是動畫歌曲。電視版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插曲，《Both of You，Dance Like You Want to win！》。

···

「哦？這是那首Unison Attack時的曲子呢。」在觀眾席上的菲歐娜低語。

「那個，是初號機和二號機同步戰鬥的時候？」珠實問道。

「Yes，電視版動畫第九集『瞬間心心相印』的插曲唷。意思翻譯過來的話大概就是『你們兩個，想贏的話就跳舞吧』吧。真是一首能讓身心合為一體，是Very very good的選曲呢！」

···

聽著有如天光般傾瀉籠罩整個舞池的鋼琴旋律，雪也和璃子面向彼此直直對望。

璃子伸過手來，雪也捉住她的手，將她攬進懷中。

強而有力的Hold姿勢，如同兩人的心意也合而為一。

為了共同奮戰下去。

為了守護自己的容身之處，雪也和璃子一同踏出堅定的一步。

***

「聽仔細了唷。璃子，為了減輕雪也的負擔，請你也負責Lead。」

剛才當雪也不聽勸，說自己堅持要出場跳決賽之後——

說完「就這麼做好了」的菲歐娜，接著便說了這句提議。

然而，雪也想起以前練習時璃子想代替雪也Lead，卻跳得很不順利的情形，而璃子的想法似乎相同。當她開口指出這個問題，菲歐娜晃了晃手指。

「NoNoNo～和之前失敗的Lead不一樣唷。本來所謂的Lead和Follow，是領舞者和舞伴雙方都要做的工作唷。因為只有單方面的話，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心意，成了單相思對吧？要兩情相悅才行呀。」

雪也的確認為只要領舞者專注Lead，舞伴專注Follow，如此一來就能跳好舞。

但是菲歐娜說了不是。

「領舞者不能只是強迫舞伴接受，而是要尊重她的意思。舞伴也不能乖乖任由擺布，而是要協助領舞者，彼此之間心靈相通，互助合作唷。雪也和璃子你們一定辦得到……不如說，要讓雪也跳完舞，贏得冠軍，只剩這個辦法了。」

菲歐娜說完，拉起雪也和璃子的手牽在一起。

「社交舞是兩人合跳

的舞。就算一個人沒辦法跳，變成兩個人的話，一定能想跳到哪就跳到哪唷！」

***

結束獨秀後，所有Couple進入舞池中跳起華爾滋。

雪也卻體驗到與至今截然不同的舞蹈。

每當雪也想往某個方向移動，腳自然而然會朝那動去，簡直像被吸過去般。明明力道只用不到平時的一半，卻能移動兩倍以上的距離。1、2、3，1、2、3……然後明明動得如此劇烈，膝蓋竟一點都不痛。

全因為璃子盡力在協助他。

一旦雪也表達出「想這麼做」的意思，她便能機靈察覺並輔助雪也移動，雪也當然也配合她。Lead，Follow，Follow，Lead……

兩人的力量融為一體。

雪也踏出腳，舞鞋一碰到地面就使勁反踢來跳出舞步，動起身體。感覺肌肉柔軟彎曲，身體超越極限，溶進寬廣的世界。

腳好輕，身體更輕，此刻無論什麼舞步都跳得出來。右旋轉步，左轉步……和璃子恣意縱橫舞池。璃子的禮服此時化為一朵燃燒生命的紅玫瑰，大大地盡情地綻放。

（啊……好棒啊……）

雪也陶醉於前所未有，與璃子的一體感當中。感覺璃子的呼吸、溫度、心跳都和自己合而為一。形同身置溫暖的海洋，和璃子溶為一體，隨波晃蕩般的舒服。在陣陣波浪中，雪也是璃子，璃子是雪也。

1、2、3，1、2、3……韻律和拍子自然而然化為舞步，舞步再織出舞蹈。而這曲舞蹈，便表現出雪也和璃子兩人的心意。

這個時候，雪也突然能夠冷靜地觀察起狀況。

色彩風暴襲卷眼前，是其他組選手們。燦爛光輝下，由他們包圍的舞池中，自己確實與璃子同在。

實在太愉悅了。雪也頭一次明白這個世界中竟有能讓人如此興奮激動的情緒。

好想就這樣不斷跳下去——雪也打從心底這麼想。

只要這首華爾滋不完，沒有分出結果——

【P253】

自己和大家的這個社團就不會結束。

無需從美夢中醒來去面對現實，面對可能被迫改變的日常。

然而時間無情地流逝，無人能夠阻擋。與踏出舞步就得往前進相同道理，人不能永遠停留原地，無法裹足不前。

雪也邊跳著舞，邊回想起加入社團後至今的四個月。

踏入社交舞社的第一天，認識了三名社員。認真努力的珠實，開心果菲歐娜。

以及冷淡的冰雪女王——自己本來認為絕對處不來的璃子。

結果雪也此刻正和她跳著舞。和她牽著手，跳著本來認為不可能堅持下去的社交舞。

雪也都不禁面露苦笑。看來這世上充滿了許多不實際碰上——不，是「不實際去做」不會知道的事。

然後，這場比賽的結果也是一樣。

社交舞社能否繼續生存，此刻除了神之外誰都不曉得，但是——

自己已經盡全力掙扎了，沒有絲毫後悔。

對，沒有後悔，唯有渴望。

不希望失去社團的確切渴望。

希望接下來也能和大家快樂跳舞的小小心愿。

所以，只求——

華爾滋的樂曲在如雷掌聲中停下。

雪也和璃子兩人的腳也像在品嘗餘韻般緩緩停止。

『——以上是國標部門的決賽！』

廣播聲替雪也他們的戰爭劃下了句點。

撼動大氣的歡聲當中，雪也和璃子一同面對觀眾席一鞠躬，看見菲歐娜及珠實邊哭邊朝這裡拍手。雪也眼眶一濕，鼻頭髮酸，不過仍強咬牙撐住走出舞池。

事情有始必有終。

雪也果然無法阻止接下來將發生的事。

***

所有種類的競技賽告一段落，迎來隆重的頒獎典禮。

結束了拉丁部門的頒獎，便輪到國標部門。

名次從第七名開始發表，而此時已宣布完季軍。

雪也和璃子的名字還沒被喊到，然後剩下另一組理所當然是篤成及真理奈。

一方是亞軍，一方是冠軍。

要是雪也他們沒獲得冠軍，社員們將無法恢復成以前那樣。雖說留下了佳績，但結果仍輸給競技舞社的話，社團依然有可能消失。

所以說，為絕後顧之憂——

……唯有冠軍之路。

『接下來將頒發亞軍。』

廣播即將宣布結果，這句話同時會決定一切。

雪也面對評審，開始祈禱。

拜託啊神明大人，請務必，務必讓我們贏。

不要讓一切在此結束——

『亞軍是——城山篤成·鈴原真理奈組！』

雪也瞬間瞪大雙眼。

放眼望去，看見篤成也是整個人傻在原地，然後才被真理奈硬拉去拿獎狀及獎盃。當雪也愣愣望著這副景象時，璃子輕輕牽起他的手。

「雪也……」

她抬頭望來的表情仍是一張看不出情緒的撲克臉。

但是，聲音在微微顫抖。

『接著最後頒發的是，業餘夏季杯·國標部門，稱霸本日激烈賽事的冠軍得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