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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下 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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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ahbbgang

衝擊性的結局,向我襲來。

「你真的是

「………………………………」

的確是個衝擊性的結局。到了拿不準是否該合上書的程度。嘔吐物一般的血勢仿佛要衝破書本而出。仔細確認了一下,兩邊的書頁已經被鮮血塗滿,想必應該不會再有受害者出現,於是我先合上了書。

合上的書頁因為鮮血而粘連起來,再也分不開。這便是所謂的血糊嗎。算是學習了,但這代價也很大。繼續盯著看,被夾在裡面的血又源源不斷滲出來。粘著的血和別的什麼,像是有兩種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混進了什麼其他的東西。

面前有個傢伙正從天而降。不知道他是自high的,還是被推下來的,不過身體已經摔得四分五裂。血像果汁一樣從裂開的地方噴出,射了我一臉。然而不幸的是,慘劇至此還遠沒有結束。

公寓門口的著陸點當時正好有個男人在往裡走。可能是在擺弄手機所以稍微停頓了一下,於是就中獎了。這個人和天降的傢伙,不知是偶然還是命中注定,相遇了。砸的一方與被砸的一方都橫屍在地沒了反應。兩個人的血流到一處,像摞在一起被擠爛的蔬菜。頭部的皮膚因為巨大的衝擊被撕裂,看上去與番茄皮別無二致。

在公寓外昏暗燈光照射下的血液,顏色基本相同看著沒有太大差距。這樣不就不能從血液的顏色里看出個體的差異以及健康狀況了嗎,讓我有些在意。

這兩個人的血也大量濺在了我的衣服和皮膚上。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有河流的緣故,夜風很強勁,還有些冷淡。被風吹乾的血跡在皮膚表面收緊,這種感覺令人毛骨悚然。咔嚓咔嚓,吸收冷氣之後仿佛又開始膨脹了。衣服上也沾滿了血,形成與皮膚之間的一層潤滑劑,異常噁心。

慘案現場血肉橫飛,飛散的血肉並非均勻地散落在周圍,而是很不幸的大多都分布在了公寓一側。結果我身上也是,旁邊綠化帶的植物同樣也是雨露均沾。比水滴要重得多的紅色液體,形成水珠遍布在葉子之上,與葉子一起瑟瑟發抖。

眼前沒有一處不是這種慘象。真是,死了也要給別人添麻煩。

從書縫裡滲出的血流經手指弄得滿手都是。看著這像樹根侵蝕地面一般流動延伸著的東西,一想到這種令人不快的東西也在自己體內大量流淌著,我就佩服自己還真是活得沒心沒肺。同時注意到周圍安靜得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巨大動靜引發的巨大響聲只有那麼一瞬間,戰慄的空氣也已經沉澱下來。安靜到耳朵隱隱作痛。

這種靜謐的氛圍當真是極好的。想要多沉浸在其中一會,然而事與願違。

不斷滲出的血令人十分難受,我改變一下拿書的姿勢,目光停留在了封面上。變污的封條上寫著『最後一行將完全顛覆!』。我被這煽動性的文字迷惑了心智而去閱讀,可關鍵的最後部分卻不夠精彩。被顛覆的只有人,以及興奮。書和我身上共通的味道折磨著鼻子。並不能完全隨風消散。

持續暴露在這氣味中令人作嘔,我試著用手捂住鼻子,才發現手上也都是相同的味道。我趕緊把手拿開,卻不知道該放在何處。畢竟是自己的手,能拉開的距離也是有限的。

話說回來我接下來該怎麼辦,被捲入其中多少有些混亂。

這種時候應該先確認優先順位。

眼窩的深處,置身於比黑夜還要深邃黯淡的地方。最初浮上來的便是答案。一閉上眼,空氣的寒冷,和上竄的血液的味道就更加顯著了。特別是血液那一方,在黑暗中開始出現雛形,向著最終形態蠢蠢欲動。野獸,或是妖怪。感覺將要誕生的這類東西,正向我露出獠牙。

這種處境,我的心中最先出現的竟是好奇。

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是髒兮兮且故事沒有講完的小說封面。封面上的女人帶著憂愁的側臉沾滿鮮血,悲慘的印象深入人心。

喪失了功能的書,仍在頹廢地放著血。

我想看這書的後續。想知道最後的結局究竟何去何從。

那便是我的答案。唯獨那個答案我無論如何也要在今晚搞清楚。

書店已經關門了吧。況且,我出門的時候也沒拿錢包。沒有買東西的打算,所以帶在身上的也就手機之類的。折返回家取了錢包再趕往書店,肯定是來不及的。就只剩下去可能會有這書的熟人家裡借閱一條路可選了。距離此處最近的是,我轉動著腦袋回憶起熟人的住處。是個有讀書類似傾向的男人,應該值得期待。

既然已經定下了目標,就沒有繼續留在這的理由。我決定立刻離開。

經過屍體邊上時,出於一點點好奇,我瞥了一眼。有手機掉落在屍體身旁,仔細一看,和我用的還是同一機型。我哎了一聲準備離開,但想著該不會是我自己的吧又折返回去。如今還在使用這種老式機的人並不多。撿起來之後用手指擦掉粘在按鍵上的血跡。可能是墜樓的時候被嚇掉的吧。

我一邊擦拭著手機,一邊抬頭看著公寓。上層區域隨處可見從房間透出來的燈光。與入口處的燈光一起,微弱地照射在屍體和我身上。其中或許有誰會注意到樓下發生的事吧。更有甚者推人墜落的兇手或許就隱藏在燈光之後也說不定,但這些都與我無關。我關心的只是書的結局。

因為周圍高樓林立的關係,感覺夜晚背上重疊的影子也沉重了起來。血糊緊扒在皮膚上,衣服顯得徒有其表,逃過一劫的後背上的影子卻又那麼直接,讓人擔心會附著在皮膚上。衣服只有前面部分的錯覺也從脖子下面傳來陣陣寒意。

穿過離公寓稍遠一點的道路,走上沿河的小道。河邊的樹木很多,在晴朗的白天走在這裡想必十分愜意,但夜晚不見半個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夜空。持續遠眺,在純黑之中竟出現一抹藍色。這是真實存在的,還是白天殘留的影像所產生的幻覺呢。

夕陽西下後仍保持著白色的雲朵,那清晰的輪廓異常奪目。

那可真美。感覺看久了仿佛會被這景色給吸進去。

若不是河對岸的街道投射出的光線映照在水面上讓我回過神來,我竟不知要眺望到何時。

我想著要不要下河一游洗刷掉身上的血跡,但考慮到季節,還是別把自己凍著了。

我沒有亂跑,筆直地向熟人家前進。

「搞什麼啊你」

來到熟人平田的家,平田本人理所當然地出來開門了,然後一驚。

與坐落著成片高層公寓稍有一定距離的地方,有一大群不高層的公寓。對比的話,差不多是大學生和幼兒園的差距。在這蘑菇林一樣的地方,其中一座便包含平田的家了。去年認識的這個男人,是個小土豪。

「不記得我了嗎?」

「不是,忘倒沒忘。不過,你腦袋以下的部分簡直煥然一新呢」

平田的眼神像是想要逃跑一般不停閃爍。大概本人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撐著門的手也已經開始顫抖了。醉心於夜景的我忘了自己現在正渾身浴血。

被屋內的光線照亮之後,發現我的上身還附著著血液以外的東西。

已經分辨不出是從哪具屍體上飛濺而來的了。在此之前,就連這東西出自哪個部位都已經看不出來了。

總之,解釋起來麻煩至極。

「別在意。比起那些,你有這本書嗎?」

我把拿在手裡的小說展示給他看。平田的臉色都變了。

「這種仿佛能召喚出惡魔的書,我這裡……有嗎。好像沒什麼印象呢」

平田撓著頭,看樣子他的書不少。平田頭上的白髮多到超越了年齡。雖然剪得很短意圖掩飾,但頭上就像灑滿了芝麻和鹽粒。嗯,鹽芝麻饅頭?

「你進來自己找」

提出要求後,他用滿臉露骨的反感表情把我招呼進屋。

脫掉鞋子之後,我先去浴室洗了個手。

總不能用髒手去碰書吧。地板還好說書就算了。

「後背倒是沒弄髒呢」

「像水坑飛濺那樣的」

「什麼玩意」

然後走向平田的書房。進書房這是第二次。

打開房門,先於燈光迎面而來的是紙張的味道。空氣也冷冰冰地沉澱著,感覺與圖書館相通似的。並不十分明亮的燈光下是排列整齊毫無空隙像堵牆一樣的書架。站在房間的中央便被書包圍了。紙張的味道十分濃郁,像是在周圍飛舞一般。不過在我踏足房間之後,紙張的味道便開始被血腥味所掩蓋了。

還有些未能融入於周圍空氣中的東西。

「還是那麼多的書架呢」

「個人愛好嘛」

把我帶進來的平田逃到了房間的角落。本想著這麼大量的藏書要是能幫我一下就好了,但我掃了一眼之後

感覺一個人找起來也蠻方便的樣子。

平田是個挺嚴謹的男人,藏書都是按作者和五十音順整理的。我確認了一下要找的書的作者是叫兵藤,那麼在は行找就行了唄。

我在書架前移動的途中,平田惡狠狠地嘀咕道。

「還戴了條噁心的紅頭巾啊這貨」

「頭巾?我沒戴那種東西啊」

被往頭上這麼一指。「啊啊這個是」本想回答的,卻沒能立刻說出口。

有點猶豫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才好,必須找個像模像樣的理由才行。

「因為我被濺回來的血噴了一身」

「濺回來的血」

平田扶著牆像是要倒。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不不,不能算濺回來的血。又不是我乾的,這麼說好像不合適」

我一邊訂正,卻直到最後也沒想好該換成什麼樣的說法。

頭上暫且不說,衣服的確變得十分噁心,這點我同意。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地方開始漸漸發黑了。我並不是否定黑色本身,失去了鮮度的外觀看著確實有損品味。

「那個穿著不難受嗎?」

「是挺不愉快的」

問了我一個連星際玩家都能看出來的問題。真想嗆他一句那你要穿下試試不。

我用手指逐行掃描著書背。「は」的選項完了,已經進入到了「ひ」項。在找的時候,又看到了大量引起人興趣的標題,幾乎讓我的手指停住。

看上去挺有趣的書倒是發現了不少,雖然不應該三心二意,但是。

平田對著被其他書弄得神魂顛倒的我呼喚起來。

「你小子,說實話……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這本書的結尾被血弄得看不成了。我實在是立刻就想知道後續」

我把書遞給平田。平田膽戰心驚地伸手接過去,但書已經被血浸透,稍微一動便會滲出血來,把他嚇個不輕。像是被電打了一樣,平田的手腕一抖,把書甩了出去。

這傢伙真是不懂得何謂尊重啊。我拾起書重新回到書架前。

「我說,你」

「嗯?」

緊貼著牆壁全力與我拉開距離的平田,腰都直不起來地問。

「你是不是殺了人了?」

真是夠敢想的。有人會拿著殺人的證據這樣大搖大擺地出門嗎。

「我可什麼都沒幹。只不過有人死在臉跟前了」

感覺這樣說還有可能被誤會,我繼續補充。

「從天而降」

「跳樓嗎?」

平田已經一屁股坐地上了。還是內八的姿勢。

「不好說。誰知道是自己掉下來的,還是被推下來的」

不管是哪種,要從那棟公寓跳下來,就必須打破窗戶。

失足落下這一條首先被排除。肯定是某人有意而為之的。

我的衣服和書才因此被污,但我並不怨恨。

平田站了起來。彎著腰維持著姿勢朝房間外面走去。

我並沒有去幫他,當然也沒有挽留他的理由。

出去的瞬間,平田說。

「你的頭髮長長了呢」

聽罷,我用手扽了扽頭髮。這麼一說還真是,後面的頭髮長度都到了脖子那裡,劉海也快蓋住眉毛了。讀書的時候總感覺有什麼在視線前端搞惡作劇,原來是這東西啊。我伸手拽了拽,又有血流下來。

我聯想到那些滿布血滴的植物,感到不可思議。

「怪了」

那些花壇里的植物已經枯萎了才對。

說到變化,平田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瘦。沉迷讀書廢寢忘食嗎,還是有什麼過於操勞的事嗎。有錢卻不知道享受美食,活得多沒勁。我的話就吃鰻魚。每天吃都不會膩。雖然現在不是海鰻上市的季節,但我也喜歡。

「……貌似沒有啊」

「ひ」項也看完了。這個作者的書全都沒有,看來平田對他不感興趣。

說平田平田到。手裡緊握著的,是手機。

平田重新坐回牆角里。不過這次腰也直了,頭也昂起來了。

「沒有哦」

「告訴你啊,要我直話直說嗎?」

「說什麼?」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你要找的那本書,不對不對。是中途注意到的」

平田不懷好意地開始爆料。這種狀況下為什麼要那樣的話。

我需要轉身麼,似乎沒那個必要,我就這麼回答他。

「雖然走了彎路但也有所收穫」

所以我並沒有要責怪平田的意思。但,平田的話還在繼續。

「然後還有一件事」

「什麼啊」

「我已經報警了。也聯繫了公寓的管理員」

猛回頭。平田的額頭上冒出了剛才為止還沒有的汗珠,眼神也在閃爍。

「報什麼?」

「報什麼的,你……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在這裡」

「吼哦」

我很感動。我還以為他會怎麼說明現在的情況,很直接,很好。平田並沒有胡說,也闡明了危險性。

並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我也沒理由生氣。

不過,被警察纏上的話就浪費時間了。雖然我什麼都沒幹,但被抓起來的可能性極高。我沒有把結尾的懸念留到明天的打算。

「是嗎。這下可麻煩了」

「我說你,講話還真是夠隨便的……」

我被懷疑了,而且接下來還會被當成嫌犯對待。

既然如此我轉身面向平田。

「我是不是稍微閉嘴比較好呢」

你現在對我說這個,我肯定會逃跑的。但他應該不是不明白這一點的男人,結果平田露出困惑似的苦笑。戰戰兢兢地看向我。

「如果現在不說出來的話,那啥。我怕之後的氣氛會變糟糕」

你的臉色已經十分糟糕了,難道不是為時已晚嗎。

「都慫成那樣了虧你還能報警呢」

「因為你一直賴著不走我也很為難的」

我可是有女朋友的,我轉過臉噗嗤一下笑了。關女朋友什麼事。

不管怎麼說,平田是不希望惹上麻煩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打算把問題帶到平田這裡來。

既然沒找到書,那我也不必留在這了。趁麻煩的傢伙到來之前我還是先跑為上。

平田正如他的態度一樣,並沒有挽留我的舉動。我在玄關穿鞋,平田從書房裡伸出腦袋監視著。看著那張臉,我突然想起似乎有什麼話不得不說。想著是什麼呢的空檔,鞋穿好了。

然後站起身準備往外飛奔的時候,想起了要說的話。

我抓住已經打開的房門猛然停下。身體像畫出一個半圓那樣迴轉,從隨著旋轉而搖擺的頭髮上,散落了幾滴不知是誰的血。

「發現了一本好像挺有意思的書。我借走了啊」

原以為今晚十分無趣一無所獲,但總有萬一。

平田看到我舉著的書的封面,眼睛的顏色都變了。

「給我站住!」

「站住好嗎?」

「啊,不,您慢走」

既然如此爽快地為我送別,我便欣然離去。

反正我也是要從後門出去的,所以還是不坐電梯改為打開緊急出口的門。現在正是緊急時刻。

打開的門前面是樓梯和黑暗。大概是沒人使用,燈也關著。幸好我的夜視能力強,下樓途中並沒有遇到障礙。離開了這裡,下一步該去哪兒呢。

我現在才開始後悔怎麼沒在借書的時候順便再問平田借點錢。

不過,我在走下樓梯的時候還想起了另一件事。

「啊啊,對了」

我和平田只是臉熟,並非朋友。

……………

………

「……呃呃」

我對著早於世人拿到的樣本,支吾起來。

「嗯嗯……」

我看看文字再看看妹妹。

「哥哥?」

四月上旬,春日的氣息恰到好處。與這種安穩相呼應的是伴隨『吼呦呦』般效果音的軟綿綿的妹妹,以及質量爆炸的文章。

根本不符。

我冒出的感想就是這。作品裡出現的人物形象,和眼前的實物完全不一致。

但,搞不好就是這樣。

獵奇殺人題材的小說不一定就非得真人來寫。誰敢斷言說不是。

「這次的怎麼樣?」

妹妹弓著腰盯著我問感想。我還

不過只看了開頭的幾頁而已。

「怎麼說呢還真是夠……懸疑的?」

「嘿嘿嘿~」

大概是害羞了,妹妹笑得咯咯的。估計是習慣給人看了,妹妹不再像從前那樣難為情。我合上書看看封面。妹妹的筆名印在一角。

這次出版的書,跟妹妹一開始拿給我看的那篇極其相似。大概是把那篇投稿作品進行了修改。不是因為有問題才會落選的嗎,現在又拿來出版是幾個意思。總不會是拿來打自己的臉證明自己沒有眼光吧。

算了,那邊的世界我不懂。想必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和原因。

妹妹的書里涉及殺戮的內容很多。多到雖然尚未發行過幾本,但每一本都充斥著暴力。妹妹該不會隱藏著這種衝動吧。其實很想從背後給我一棒子也難說。

這麼想著,我看了一眼妹妹的手。確實是比小學的時候修長了。但指甲獨特的形狀還是未能抹去幼小的痕跡。打人的話感覺只會讓自己受傷的,弱小的手。但就是那雙手,把妹妹腦袋裡的東西變成現實,並傳遞到全世界。

妹妹已經成為『厲害了我的妹』的這種感覺,至今仍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妹妹變成世人所知的作家老師,差不多……一年了。

現在已經看不到受挫的樣子。妹妹的書寫的得心應手,世人也很買帳。雖然是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卻沒有真實感。大概是因為與我心中妹妹的形象對不上號吧。這真的是妹妹嗎,我看著她的腦袋。沒錯,是妹妹的頭髮。

「…………………………」

妹妹在旁邊我咋就冷靜不下來呢。

再如何回首,也弄不清哪裡才是起源。

就算我糾結於此,也不能怎麼樣。

妹妹草草聽完了感想,把早已準備好的雙肩包背在身上。馬上又要去東京出差了。好像是被編輯叫去的。每個月都要去一次。

背著大大的雙肩包的妹妹活像個要去遠足的小孩子,當然了我並沒有說出來。

在去穿鞋之前,妹妹對我進行了各種指導。首先啪地指了指冰箱。

「我做了足夠吃兩天的咖喱,你多吃點哈」

「哦。多謝」

妹妹做的咖喱有老家的味道。我像個習慣了當地水土的植物。

「午飯該如何是好呢」

「我會去吃食堂的」

「換洗衣服就丟到那個籃子裡哦」

「我會自己洗的。好歹也獨居過」

噗噗,妹妹似有不滿的樣子。手指咕嚕咕嚕地轉著,好像在尋找下一個目標。

「還有呢,還有」

「我說,要是沒什麼了的話就不必硬找了吧」

「那可不行!哥哥離開了我不行不行!」

食指在我的鼻尖那裡轉來轉去。

「是那樣嗎?」

「是的哦」

妹妹像這樣趾高氣揚地對我指手畫腳還真是讓我為難了。但看著妹妹如此生龍活虎的樣子,我也忍不住發問。

「像這樣管我,開心不?」

妹妹聽了沒有絲毫猶豫地點頭。

「嗯」

「是嗎。……也到了愛伸六個腳趾頭的年紀了呢」

「啊嗚」

被我嘲諷了的妹妹進行反抗。這完全看不出是二十大幾的人的舉動很是溫暖。

就算不到二十歲也有些不符。

「那我走嘍」

「走好」

「到了那邊給你發簡訊哦」

「哦哦」

「還有呢~」

已經收起的食指仿佛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我像這樣好了趕緊走,推了一把她的後背。

就這樣送走了妹妹,我一聲嘆息,返回房間。在屋子正中間,躺成個大字。

「我也是」

工作呢~,還是不得不去乾的呢~。

雖然我心裡明白,但是並沒有立刻行動起來。呼吸只進不出,身體和肺部變得沉重。平時意識不到的骨頭也像是被皮膚給粘上了。

為什麼要工作,每個月都會這麼想,因為生活所迫。為了讓我和妹妹能夠過日子。

不過我的工資早已被妹妹的版稅爆了幾十條街。雖然聽過小說家並不賺錢,但還是比我想像中的多。雖然不知道能保持多久,但至少現在,即使我不再工作也是沒問題的。即使我對妹妹不再供養,不再保護,她也能活下去了。

仿佛腿上的骨頭斷了一根,我自身的平衡已經崩塌。

每天,看似平靜實則不安。躁動不安的情緒在我身上遊走。

說實話,我以前根本想像不出妹妹外出工作的形象。所以我甚至偷偷考慮過要養她一輩子的情況,可是總輕飄飄的妹妹卻找到了一個相當稱心的職業。

「給人該來的還是來了這種感覺」

所謂世界,大概就是會給人準備一個大差不差的處境。或者說把人類社會這一拼圖的空隙填補上的話,就必然會成為完整的圖形。我現在才真切感受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句話的強大。一直以來都在我的庇護之下的妹妹,現在有了別的棲身之所。

如果問我內心的真實想法,啊啊,自然是不情願到閉眼。

我雖然並不愛哭。但如今恐怕,內心比妹妹還要脆弱。

我怕會演變成別的什麼。

事到如今,我開始害怕起走上作為那個妹妹的哥哥以外的生存道路了。

可是,在這條道路的前方等待我的,難道不是一副腐朽的風景嗎?

肉體正與時間一同枯萎。

我感覺自己對妹妹的想法,是不是也在隨著歲月的改變而改變。

妹妹到了三十歲。

五十歲。

七十歲。

我們,還會生活在一起嗎?

到那個時候,我又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妹妹呢。我們這種單純的交往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這種快樂還能保持到何時呢。感覺我的胸口像折斷的海苔一樣裂開。

未來也令人不安,現在亦充滿不安,全TM是不安。

兄妹之間親密無間這種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為何會被逼到這般田地。

說不定,錯的根本不是我們而是這個環境。

沒錯,肯定是這樣。

對那麼可愛的妹妹放手,這誰做得到。

我就這麼躺著,拿起妹妹的新書。我撫摸著封面,嘆息中帶著感慨。

「厲害呢我的妹……」

那個小小的,小小的妹妹。

我顫抖著由感而發的或許是像父母那樣的心情。

眼角和嘴角都在抽搐。輕觸一下,仿佛要陷入沼澤一般。

不安也同時萌生出來,這也是我的真實內心。

放下書。閉上眼,稍微平復一下情感的波動。

「啊~我家的妹妹超可愛啊~!」

已經顧不得會吵到鄰居了,我宣洩著內心的想法。

不過全世界的人類應該都會同意的,算了,也挺好的不是嗎。

「咖喱好吃」

以及。

「啊好累啊」

這兩天就重複著兩件事。沒了妹妹就變成這樣了。

我-妹妹=無限趨近於零的什麼。至於為什麼,因為一直以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說一根筋那都是好聽的,其實可能就是懶。

這樣那樣的事情之後,星期天。熬到了休息,我一邊干雜事一邊等待妹妹歸來。小的時候都是妹妹等我回家的,現在立場徹底反轉了。對於自己的沒用,以及時間的殘酷都令我十分淒涼。

於是,入夜。

『就快到家~了』

妹妹發來了簡訊。我看了一眼已經停用的藍色手機。

妹妹無言的朋友。妹妹是否還記著這個的存在呢。

忙碌,是讓人忘卻回憶的藉口。

我猶豫該如何回復,窗外的黑暗給了我提示。

『要去接你嗎?雖然只是在地鐵口』

為什麼會猶豫那麼久才想到,我自己都歪頭表示不解。這還是那個做出過大學接送上下學的我嗎。

回復很快就來了。

『好啊好啊好二』

作家老師玩的高級梗,俗人很難理解。我走出門什麼也沒拿。雖然發現了自己連時間都沒有確認,但我依然沒有回頭直奔地鐵口。反正也沒有事做,無非就是在家等和在外等的區別而已。外面太陽已經落山,黑夜成了主角,比我們老家所在的窮鄉僻壤要亮堂得多。就算看不見星星,地面上的光亮也足以戰勝黑暗。

我呆呆地看天,緩緩地下坡。好像以前也幹過同樣的事。

我來到地鐵

口前,稍微隔了一些距離,在不妨礙到別人進出的地方等待著妹妹。我沒有問她什麼時候到,可能還很遠也說不準。但這也比在家裡乾等著要充滿希望。與其一帆風順地走下去,人有時候更希望來點波折。

車站旁邊的牛丼店裡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小小的店內客人熙熙攘攘。我一個人住的時候也經常來。也曾經和女票一起來過。

當時我們聊了些什麼呢。就算我在店外盯著看,更詳細的記憶也被這周圍的喧囂給衝散了。如今正在這裡的我,對那個時候的記憶也不過還殘留著皮毛的程度,儼然已經像是別人的東西了。

明明是別人的記憶,卻落到了我的肩上,難道這就是我的身心一年比一年沉重的理由嗎。

實打實地埋下了衰老的種子。

這個車站前早上時不時能看到醉倒的男人。甚至女人。有所大學在旁邊,奔放的年輕人自然就多。我也曾經是其中一員。目光落到手上。

暫時還沒有生出皺紋的手,遲早也會幹枯的。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活那麼久,如果活到的話。

我的眼前,還會不會出現滿臉皺紋的妹妹呢。

「啊」

話音未落,妹妹的頭就從台階那裡冒了出來。

妹妹邁著小碎步……一點一點,呃呃……小腳啪嘰啪嘰地跑過來。除了大大的雙肩包之外,還抱了幾個紙袋。估計是買的禮物。

話說回來,一看見我就飛奔過來的習慣一直都沒有改。

雖然高興,但更擔心安全。

「回來啦。說了多少次不要跑那麼快,多危險」

「我回來了沒關係啦我回來了」

兩遍招呼夾著一句否定遞給了我。語言和呼吸也同腳步一樣混亂。

我俯視著妹妹,就快失去立足之地的身體稍微穩定了一些。

「哥哥等了很久?抱歉啦」

「啊啊一點點。沒關係的」

我輕輕按住妹妹的肩膀,催促著她走回住處。摸到的肩膀很低,完全被手掌覆蓋住了。最終,整個大學期間她本人長個子的願望並沒有實現。

這個樣子的妹妹和編輯交流的場景……想像不出來。本人說是機智沉穩對答如流,我反正是不信的。不過我要是表現得過於不信任,她讓我跟著一起去也不是沒可能的。

再怎麼說,帶著隨從去工作也有點不合適吧。

「啊~累死了」

調整了一下雙肩包背姿的妹妹無奈般地嘆了一口大大的氣。

我轉頭看著像是在還原我這兩天的口頭禪的妹妹發笑。

「你在笑什麼呢?」

沒想到妹妹會突然質問我,嚇了一跳。

「虧你能瞧見」

雖說有光亮,但我們的臉完全不是一個朝向的,這都能看見表情。

「哥哥的事情,我通過氛圍和氣息就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了」

像是這裡還有這裡,指了指我的肩和肚子。是通過細微的動作覺察到的嗎。

宛若一個武林高手。

「吼吼……」

不過仔細一想,我也對妹妹的事差不多都了如指掌,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現在的妹妹……也是哈,有些不怎麼安定。像是有什麼話想說。

只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理解要領先於理由。若是試著分析一下判斷的根據,那麼這微妙地左右搖擺的腦袋便是決定性證據了。還有通過頭髮的傾斜方式也能或多或少了解。

我繼續盯著妹妹看,像是要把差異都區分開。

就算不是刻意的,平時也一直注視著。

相互的。當然了,也不是一直都四目相對。

原來如此,確實有些招人反感也說不定。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笑呢」

「因為你跟我說了同樣的話」

並不是什麼獨特的語言,說重了也屬正常。

即便如此,也像個小小的紐帶,或者說像是在模仿我。

我也稍微變得有些向前看了。

「哥哥你也累了?」

「嗯嗯差不多」

比起身體,我思考的東西太多,自己把自己給打敗了。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像個泄了氣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在我像這樣對自己的身心批判一番後。

「哥哥很了不起啊」

話音未落妹妹的手就往我頭上伸,我當然明白她想幹什麼。

就算踮起腳尖也還是夠不到,我彎下腰身體前傾讓她摸了摸自己的頭。

雖然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我感受到的東西,卻是沉甸甸的。

「了不起嗎?」

我撒著嬌問。

「嗯,非常之」

大概會這樣評價我的就只有妹妹了。

畢竟是為了妹妹才如此努力的,這評價也算中肯。

被很不習慣地摸了頭,於是我起了反應。

「要我幫你拿包嗎?」

「蒽蒽,我能行。到家之前都算出差中」

是那樣嗎?

真是個嶄新的概念。

「啊,不過哥哥要是把我整個背起來的話是OK的哦」

妹妹要求般地張開雙臂。

就算對我說OK,妹妹再加上雙肩包嗎。我挨個打量著確認起來。雖然可能性不大,但怎麼看都覺得還是雙肩包比較重。小隻的妹妹感覺單手就能舉起來。雖然這個的可能性也不大。……說不定真能行。

我下定決心。

「好的來吧」

「哇~」

妹妹撲了過來。你正面上我是要鬧哪樣。一通肢體碰撞之後被擋了下來。

「反了反了」

妹妹指著我的背。我轉個圈背對著她。「嘿咻」,妹妹像登上山坡一樣爬上了我的背。妹妹上來了,再加上另一個。雙重重負壓在了我的身上。

腰上有了重量,我也來勁了。一旦背上了還挺安心的。比起妹妹,感覺雙肩包更重一些。從前也這樣背過妹妹吧,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說不定沒有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年幼的時候很少接觸。

「哥哥的個子果然很高呢」

咯咯咯,妹妹興奮地踢著腳。

重心不是太穩,還是別亂動比較好。

妹妹緊貼著我的背問到。

「我身上有東京的味道嗎?」

「啊啊」

和平時用的不一樣的洗髮水的味道,與頭髮一起撩著我的鼻子。

我把妹妹運到家。不知道在旁人的眼中是怎樣的呢。

「到站」

來到玄關前,報站。妹妹笑得合不攏嘴。

「嘿嘿嘿,跟以前一樣」

「……以前?」

還真有過這種事呢。我都沒什麼印象了。

「給我脫鞋」

妹妹伸出腳撒著嬌。保持背著她的姿勢還要脫鞋,相當有難度。我彎腰屈膝開始脫鞋,總算是把雙腳都脫掉擺放整齊了。可妹妹還是不肯下來。

從玄關過來,進入房間,妹妹依舊雙臂繞在我的脖子上。

「已經進屋了哦」

「嗯嗯」

「……給我下來」

我一搖晃把妹妹甩了下去。啪的一聲,妹妹和雙肩包一起自由落體了。

「你扔人之前也不提醒一下真過分」

被雙肩包掩埋了的妹妹抱怨起來。

「被扔之前你倒是自己先下去啊」

我把洗好晾乾的咖喱盤子拿給妹妹看。

「很好吃」

聽了我的感想,妹妹謙虛地表示「哪裡哪裡」,但從她的笑容里我能看出她明顯只是裝裝樣子而已。之後妹妹放下行李,把換洗衣服丟進籃子裡,工作的用具也放回原處,開始在屋內巡視,我則在一旁看著。

感覺屋子裡乾燥而沉靜的空氣都煥然一新了。

獨自一人確實沒什麼意思。雖然還沒到一個人活不下去的地步,但也就默默地,毫無精彩可言。

我有些喘不上氣來。如果這樣也能活下去的話,那一個人似乎還蠻好的。

要是我沒遇到妹妹,還有女票的話,我大概就會是那樣的生存方式了吧。

收拾完之後,妹妹在屋子正中坐下。坐下了也一樣,仿佛尾巴不停地甩著那樣身體左右搖擺,安靜不下來。還時不時看我兩眼。

「哦吼」

妹妹的事我基本了如指掌。反而我不知道的事情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一點在我們兄妹長大成人之後,也幾乎沒有什麼改變。

所以我很快就注意到妹

妹這是有什麼話想說。而且還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到這一步我都能知道,至於內容嘛,再怎麼說也是揣摩不到的。八成是和工作有關吧。

雖然和我也商量不出什麼,但就當發發牢騷說不定也是有好處的。我也只能幫妹妹到這了,對於沒用的自己我也是恨得咬牙切齒。

「怎麼了?」

我抱著先發制人的心態,主動開口。妹妹則被我出其不意的一擊弄得目瞪口呆。

「你是有話要說吧?」

「有是有……哥哥你怎麼知道」

「因為是你的事啊」

妹妹聽完之後,表情變得柔和了。

「我說哈說哈說哈」

感覺好像多了一個說哈。

「昨天和編輯聊了聊」

「嗯」

怎麼從妹妹的嘴裡說出來,聽著有點像人名。

「問我要不要搬去那邊住」

由於連續出現了不常聽到的詞,等我反應過來花了不少時間。

「那邊是說,東京?」

「嗯。因為碰頭什麼的也方便」

「你嗎?」

蒽蒽,妹妹搖了搖頭。

「我和你」

妹妹來回指了指,感覺在唱歌詞。而我竟然不自主地模仿起妹妹也跟著指了指。

「希望哥哥也能一起來的說」

「啊啊嗯……」

明明周圍沒有別人,我卻四下看了看。

我像尋求救贖一樣尋找答案。

「要離開這裡了嗎……」

「不願意?」

「也不是不願意……」

因為從來沒考慮過,所以我也拿不準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看不清前方不願前進,也是因為困惑總會率先出現。

「我這邊還有工作……」

「我可以養活哥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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