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26(2/2)
「我可以養活哥哥哦」
「……哎」
那樣的話,立場就真的反轉了。
我的人生觀也會崩壞的。
頭上的裂隙越來越大,思考也被撕裂了。沒辦法立刻做出回答。
「……讓我稍微想一想」
我簡短地回答之後便躺下了。妹妹大概是覺察到了,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跟著睡下。
在我旁邊。
直勾勾地盯著我。
視線太強烈,完全沒辦法思考。
「我在哪裡都可以,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
妹妹近在咫尺說著這番話。
平時淡薄的瞳孔表面,如今卻堅若磐石。
「……也是呢」
這才是最重要的。至少對我來說。
但是對外的,必須和妹妹在一起的理由,已經土崩瓦解了。
供養妹妹呀,照顧妹妹什麼的,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不如說立場已經反轉,所以我才會……常感到不安。
思考和心跳也沒了規律,像是失去了前進的目標。
我閉上眼反覆斟酌妹妹的提案。
離開這片土地,讓妹妹養活自己。
感覺這一切都像是活在別人的夢裡。
「我想想,從上大學開始已經來了……」
在上班的休息時間裡,我一邊用筷子戳著便當,一邊掰著指頭算。試著計算了一下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多少個年頭,才發現一隻手根本數不過來。兩隻手也不夠。我把手放回原處,嘆了口氣。
「挺久的不是嗎」
漫長的時間匆匆流逝。我看了一圈食堂,原來如此,了解了。
生面孔確實增加了不少。
在一起工作的人,像運輸中的麵包一樣變來變去。辭職的人,崗位變動的人,從記憶中遠去的人……和我一同進來的傢伙,已經從周圍消失了。麵包工廠的工作,干時間長了還挺辛苦的。或許所有的工作都是這樣,味道,勞動形態等等的,適應起來都需要時間。而我為了適應這個工作,一定也在不經意間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吧。
走過了頭再返回,我對此並不後悔。
對我來說生活就是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相信自己體內沉睡著才能……或者寄希望於夢想和可能性上,這我並不擅長。探索前方未知的道路這種事哪裡有意思了。就算有想要達到的目標,那也需要根據自身的實際情況量力而行。
「…………………………」
就連我在考上大學的那段時間裡,也相信過各種不實際的東西。沒有腳踏實地,而是把一些朦朦朧朧似雲霧飄散漸行漸遠的東西錯誤地當成了自由。
當然了,那的確也算是自由。
和無所不能的自由比起來,還是有些區別的。
看看時間。妹妹現在,應該是在午睡吧。既不用去工作的地方,工作的時間也可以自由決定,我有時挺羨慕的。畢竟立場不同,情有可原。
妹妹不過才二十多歲還很年輕……好年輕。很年輕但是收入卻不得了。我在她這個年紀,掙的不過她的零頭。妹妹交的稅也比我多,被隨著時間流逝產生出的事實打敗了。妹妹的書貌似在市面上廣受好評,並無非議。說不定,長相也起到了一定的幫助。
畢竟,我家的妹妹可愛到爆嘛。
啪嘰啪嘰啪嘰,我咀嚼午飯的氣勢也在無意間變強了。
……總之,這樣就挺好。
妹妹的夢想,作家的事業也順風順水。以此為榜樣,作為哥哥也不能不感到高興。
「可是,不對……這不對」
我就是不能,很奇怪。真的『不能』不感到高興。
如果混進了義務感,那麼祝福的價值就減半了。也不是那樣的。
我的真心,不管怎麼過濾,也終有雜質殘留。
為了妹妹的夢想而放棄這裡的生活嗎。辭去現在的工作……離老家也越來越遠了。原本最近就再沒回去過。既沒有工作,又背井離鄉。我還剩下什麼呢。
各種剝落之後只剩骨頭的我和妹妹抱在一起。
我的腦中浮現出了這樣的構圖。
「骨頭嗎……」
妹妹的骨頭,我能認出來嗎。我的想法愈發奇特了。
白白浪費了休息時間,冒著遲到的風險吃完了午飯。如果不快一點肯定會被人罵的,我趕忙動起來。只要還在這裡,這種生活方式就不會改變。
工作的時候,我剩餘的大腦空閒也一直在思考著妹妹的提案。
客觀來說就是搬與不搬這麼簡單的問題。
但是對於當事人來說,這可能就是決定今後人生的重大分歧點。
平時從不去想這些優哉游哉地生活,但有時也能意識到逼近自己的巨大陰影。這便是其中一個。
一旦意識到了,就不得不對人生做出選擇。
大腦的裡面一團漿糊,思考雜亂無章。亂七八糟的意識在大聲呼喊著什麼,但我完全聽不到。說到底,為什麼我要把搬家的事情往壞的方面想。難道是對受妹妹照顧的事產生了牴觸?很有可能。我果然是個當哥的。
因為我的人生再沒有別的什麼建樹,唯獨這點我不想放手。
不過除此之外,似乎還關係到了什麼。
這並非心中的內在問題,總感覺起因是在外部。
到底是什麼呢,我抱著這一疑問開始尋找,但無論如何也沒能在工作中找到頭緒。感覺就在身邊,但就是抓不住。一直漂浮在周圍的空氣中。
莫非這裡有我什麼難以割捨的東西嗎。
走在夜幕籠罩下的回家路上,終究還是沒能找尋出來。
「……好」
決定了,我要帶薪休假。
因為我幾乎從沒休過(就算休息也不知道幹什麼),一提出申請還嚇到人了。
於是,幾天後,我假裝去上班,一個人上街了。
因為如果我把休息的事一說,妹妹肯定也要跟來的。今天,我想一個人。
工作日的早上,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遊蕩,不知道是多久以來的事了。自從和工作兩點一線之後,大街上的記憶都日漸模糊了。想要清楚地回憶起這裡曾經有些什麼,還是挺難的。
也正因如此,我才踏上了這條路。
不管能不能發現什麼,對我來說都足夠了。
被妹妹養活哈,與外強中乾的內心不同,我的腳步還挺輕快。
大學的時候在通過這條坡道回家的路上常去的地方之一的書店不見了。位於公寓一層的這家店印象中客流量還不小的說,我看著緊閉的店門,受到了無聲的衝擊。之後,我才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新書發售的日子裡,妹妹必
定要去附近的書店轉一圈,看看自己的書的情況。但經過這些年早都習慣了,或許已經不再這麼幹了。
人類就是容易習慣的生物。無論悲傷,還是愉悅。
「啊啊不……不對,這不對」
與其說是習慣了,不如說是變淡了。
雖然意識到自己對待愉悅的感覺變得淡了多少會有些寂寞。但這種寂寞的感覺也在漸漸淡去。保持感情這種事相當困難。為了保持它,就必須付出些什麼。不管這感情多珍貴,也避免不了。
上了大學離開家的那幾年,妹妹的事變淡了。不過在完全消失之前迎來了再會,結果我又回歸到了身為兄長的生存之道上。就算是兄妹,一分開也變成那樣。拉開距離,就代表要捨棄一定的關係。
如果妹妹一個人搬去了東京,過幾年我心中的後悔,以及其他諸多的感情,也會被日常生活的種種給剝離掉吧。現在的自己,仿佛正被時間改造成別的生物。讓我想起了靈魂轉生成從蛋里孵出來的迷之生物的漫畫。看不見的某種相似的東西正靜悄悄地發生著。
腿腳很自然地按照記憶中的道路前行。和印象中自己的性格一致。
雖然有些建築的外貌改變了,但街道整體的布局並沒有太大變化。繼續往前走,漸漸來了感覺。與故鄉,老家不一樣的安定感就在這條街道和我之間。如此一想,我也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要是都不萌生點什麼的話,這傢伙也太過無情了。
自己一個人的足跡,和別人一起的足跡。連成了一條條的線刻在記憶里,雖然也淡化了,但仍然殘留在街道上。一旦離開這裡的話這些肯定很快都會消失,想著還有些依依不捨,繼而愈發感覺到妹妹的提議之沉重。
之後長長的坡道映入眼帘。左手邊的郵局也因為重建而煥然一新。我更新著腦袋裡的地圖,像浮出水面換氣的魚兒一樣仰望著坡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正值這個季節,坡道的一角被社團的招新海報淹沒了,好不熱鬧。
雖說是街道巡遊,但印象最強烈的果然還是在坡道的那邊。
畢竟我是為了上大學才來到這裡的。
十多年前,在坡道那邊的我看到的是什麼呢。雖然我還是我,但看著相同的景色,內心的感受一定有所不同。現在的我已經和當時判若兩人了。
唯一沒變的是依舊不夠成熟。
帶著沒有長進的不成熟的一面,變成了大人。
未孵化的蛋,帶著無盡的希望走向腐敗。
我踏上坡道。在皮膚感受到微熱的陽光照射下,猶豫著是否該繼續前進。不過看著坡道左側正往下走的學生的身影后,突然有了動力。前進。
春假也結束了啊,我尋思著。
我穿過社團招新的陣地,擔心這不會被當成宗教宣傳嗎,然後繼續迎著陽光爬坡。肩膀和膝蓋越來越重。跟年輕的時候相比,身上的關節確實變僵硬了。肩上背負的責任和重擔,正是成為社會人的證據。
衰敗會讓人陷入絕境。想顛覆它就必須要有熱情。
可我身上既沒有燃料,也沒有能發出熱量的東西。
我追著上升的太陽,爬到了坡頂。眼前的樹木,中央的高樓,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什麼。和變化的街道不同,大學保持著原樣迎接我的到來。
當然,即便我站著看著,但這裡早已沒有我的一席之地。要是碰上老同學那還真就尷了個尬了,教學樓的樣子或多或少也還是有些變化的。這裡已經變成年輕一代的世界。給人一種與坡道那邊的俗世有著一步之遙的,獨特的氛圍。
PonPonPon這種氛圍直往我腦袋上撞。
坡上的風很大,還帶著聲音。在頭髮和衣服被風吹得凌亂之中,我飄忽的眼神捕捉到了華麗的遮陽傘。露天咖啡的遮陽傘被吹得像樹木一樣東倒西歪。原來還有呢,仿佛是在勾起的我回憶。我走過去,正好有學生從傘下離開。
這種巧合,有時,我也當做是命運。
在此稍作休息。
配合著傘的左右搖擺,投在桌子以及客人身上的影子也輕輕起舞。
我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用吸管喝著點的橙汁。
橙汁真贊。比咖啡中意多了。如今,眼前沒有了需要討好的對象,也不用撒謊。雖然哥一把年紀了,但哥就是這麼自信。不過上學那會兒也一樣,大學生既有看著特年輕的,也有一臉滄桑的。是一個紛亂的年紀。
我把臉支在桌上,看著那些明顯小心翼翼身影飄忽不定的新生。我自己剛入學的時候又在想些什麼呢。對於希望的漠然與不安交錯著,內心滿是苦痛。只有成為了大學生,一段嶄新的什麼即將開始的毫無根據的正能量。和不得不趟入未知世界的恐懼。事實上,也確實開始了。就是和女票的相遇。一場華麗的邂逅。給我的人生添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讓我不禁重新審視人與人的相遇是否皆是如此。
以及。
無論愛情、亦或纏綿、甚至承諾、直到永遠。
如今這一切,全都化為泡影。
像是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這一切的營養和水分被抽乾吸盡枯竭崩塌的幻覺呈現在我眼前。我再一次面對撒謊的對象並非自己討厭的傢伙,而總是自己愛著的女性這一事實,肩膀不停顫抖。用謊言來包裝自己,並不是好習慣。相比起來,面對討厭傢伙的時候,反而是更真實的自己也說不定。誠實到底是什麼呢。
單純只是為了遇見女票而來到大學,還感到順風順水的自己,追求的究竟是怎樣的理想呢。雖說有些遙遠,但不過十年的時光,卻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可更加遙遠的,小時候與妹妹之間的事,明明還記得一清二楚。
說到底還是沒有什麼志向,不過隨波逐流,順其自然走到這一步。雖然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否滿足於此,但肯定是接受了。
估計是沒有什麼提升,也看不出有所下降,就這麼保持直線。
沒成長,沒後退。竟然還能活下來,真是,讓人覺著挺稀奇的。
樹葉被風吹動連綿的聲音令人心曠神怡。胸中悸動了一下,隨後便平靜下來。
和雨聲相似的這聲音,輕柔地拍打著我。
住所附近沒有大樹,一定聽不到。
沐浴了一會之後,我耳中的血液開始翻騰,耳鳴變得強烈起來。
「啊……」
我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
這種時候……哪種時候?當然並不存在什麼具體的條件……在能夠聽到風聲,並沐浴在其中的時候,我總是思考著同一件事。不知道我的大腦就是這種構造,還是說有很多幽靈一樣的東西被風吹來,在我耳邊不停低語。總而言之,就是當我沉浸在『好心情』之中時,總會感受到這種落差一樣的東西。
與血流的加速一同,必定會來到的一種思緒。
我,有朝一日會死吧。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不管發生什麼事,就算買彩票中了大獎,或者跑去宇宙一游,亦或是變成世界上最厲害的人,甚至比任何人都被上天眷顧,還是說獨善其身,對其他人的不幸視而不見。
到最後,我還是會死。
這一點放之四海皆準。
那個幼小的妹妹,也終會變成老太婆。
對於這個絕對無法避免的事實,我也只能聊表哀傷。
被妹妹仰慕,一起生活微笑著輕快地過好每一天。
美好的日子不知何時也會像氣泡一樣破滅。絕對的。無論出現怎樣的奇蹟這點也不會改變。百年之後,仍留存在這世上的人實屬罕見。
天空是如此的藍,天氣是這般的好,可我們卻在走向死亡。
而且我們死後,天依舊會這麼晴朗。
生命珍貴卻又短暫,令人窒息。
人既然固有一死,那又為何而生呢。
我想不出任何人類出生的理由,只好去探尋。那麼為了留下些什麼應該是大多數人能夠找到的真相了吧。因為人死後所去的地方大概只剩下回憶了。
但是,我做不到這一點。
在我放棄女票轉而選擇妹妹的那個瞬間,我便放棄了留下什麼這一生存方式。
已經不是怎麼活著這樣的問題,只剩下該在哪苟活的選項。
而且就連這種生存方式,現在也拋物線一般地激烈下滑。
我們越長大,便會越悲劇。
我明白。我心知肚明,可是。
如果不能愛自己所愛,又該如何是好。
「…………………………」
妹妹她,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和我同生的道路。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那裡。
不知現在她的
想法可曾改變。
「不好意思,其他地方都滿了,坐這裡可以嗎」
「哎?」
在我毫無防備仰望天空的時候有人向我說話了。要是前女票的話肯定悲劇,不過沒這可能,明顯是在校生的模樣。……到底是不是呢?我之所以會立刻產生否定自己想法的念頭,是因為當我低頭一看後有了疑問。因為在大學校園內向我搭腔的這個女生,竟然穿著睡衣。
穿著藍白色的豎條紋,還肥大上一圈的睡衣,卻沒有絲毫難為情的意思。
看上去也不像是在學校里過夜的樣子,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可以嗎?」
對著有些呆滯的我,再一次進行確認。
「啊,啊啊請坐」
我看了一下,周圍確實坐滿了。新學期剛開始,翹課的人還是少的,所以學生來的比較多吧。不過如此大方要求拼桌的學生還是罕見的。女孩的頭髮像綿羊一樣亂糟糟的,唯獨劉海整理得挺清涼。
「多謝多謝抖嘿嘿」
最後的抖嘿嘿是什麼意思。
露出的笑容顯得年齡更小更容易親近。舉動和妹妹還有那麼些相似。
女孩坐下之後,開始用吸管湫湫湫地吸起手中拿著的飲料。觀察吸管顏色的變化,這孩子喝的應該也是橙汁。又稍微多了些親切感。但是很怪。即便路過的學生投來目光,本人卻絲毫不為所動。最近的年輕人啊,我自己貌似也算,真是的。
不過仔細一想,當時的女票也夠怪的。可能當時的我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了,怎麼都覺得可愛也就沒放在心上,其實她脫線的事跡還真不少。一有空就把號稱維他命的藥片放嘴裡嚼。就算是甜黨也該有個差不多,總之就是怪。
不過就連如此怪的女票,也被我的怪驚呆了。
對妹妹好這種事,難道已經被世人扭曲到這種程度了嗎。
「哎呦」
被對面而坐的女孩的聲音所吸引,我抬起頭來,「噢哇哇哇」地一下就慌了。蝦……蝦?是蝦。蝦在桌子上啪啪啪歡快地跑著。很敏捷。生龍活虎到令人有些反胃。至於蝦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羊頭女孩一伸手,蝦順著手指搭成的橋跑回手掌里。
「吼吼吼,我的寵物驚著您了」
寵,寵物。
「它叫布朗森」
請多關照呦,蝦兒配合著主人的笑容和介紹,揮舞起大鉗子。我是這麼感覺的。觸鬚也翹得老高,顯得很是得意,我只能僵硬一笑。
「挺,挺有精神的嘛」
「根本停不下來呢」
不可思議,我的疑問儘量避免摻雜這種感覺,女孩笑笑。眯著眼睛撫摸蝦頭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這準是個奇怪的淑女沒跑了。
這大學要完啊,淨TM是些變態。
「好玩麼,那玩意」
「一起生活很開心啊」
會的如此之多,確實有可能百玩不厭。
不過,這貨是真蝦嗎?我仔細盯著那麼一看,這蝦還搖起尾巴來了。
「跟著模仿也很有趣的」
「……模仿?」
「哥哥,你不是大學生吧。多半」
女孩帶著多少有些顧慮的口吻問我。
哥哥嗎。
被妹妹以外的人如此稱呼感覺有點不爽。還不如直接叫我大叔來的痛快呢。
「我也不是很有自信。總被人說我沒有看人的眼光吼吼吼」
「不,你說的對。我作為學生的話有點老了吧?」
「嗯嗯還好」
打馬虎眼嗎,我撓撓臉笑笑。雖然我自己照鏡子感覺不出和從前有什麼變化,但時間和別人的眼睛到底不是吃素的。也確實,我的皮膚正在日漸乾燥。
又不經意地想起了祖母的葬禮。
「外人在這裡喝果汁的話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還真有。
「不會啊。我只是好奇為什麼而已」
「啊……我有些懷念所以不知不覺就」
「懷念?畢業生?」
我點頭肯定。女孩吼~吼~地,發出鳥叫一般的感嘆之聲。
「原來是前輩啊」
「你是在校生……是嗎?」
脖子以上確實像,但下面只能看出是個懶蟲。
「哦吼吼」
一笑帶過。難不成是跟我一個性質的也說不定。
「學生(?)同伴,讓我們和睦相處吧」
「啊啊……嗯」
中間的那玩意該怎麼發音。
哧溜,喝了一大口果汁。究竟,我是來幹嘛的。當我從突如其來的遭遇中回過神來,準備撤退的時候,馬兒來了。不是什麼比喻,真的馬。坡道那邊,騎馬部員牽著清一茶色的馬走了過來。估計是來招新的。
我懷念地看著。與此同時,音樂社團也瞄準了午飯時間開始在外面展示自己。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年輕人們,盡情揮灑著自己腦中的歡喜。
真吵,馬歡騰,人熱鬧。
「年輕真好……」
「真的好呢……」
我一驚。看上去該是更年輕的女孩發出了同感。
我忍不住伸出食指向著前方。一毛一樣。
「你見過外星人嗎?」
「哈?」
這記腦洞大開強而有力的吐槽弄的我不知所措。
「悄悄告訴你哈,其實我碰到過……」
偷偷摸摸地把秘密抖了出來。能說出這種話的女孩子才會被當成外星人。難不成這是宗教勸誘?我的疑惑越來越大了。
「拜那位外星人所賜,我才開始晨跑的,身體都變好了呢」
「哈,哈啊……」
「相遇既是財富呢,吼吼吼」
妹子還真是一點都不見外呢。哈哈哈,我的眼神漂移到別處,漏出僵化的笑聲。
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我完全不明所以。
「哦哦」
原本很平靜的女孩突然發出了驚叫。我還以為外星人來了呢抬頭一看,原來是有個傢伙在騎馬。騎在馬上還一邊唱歌。把周圍的人群弄得四散開來,居高臨下,好不得意。一副陶醉在自我世界中的景象。
某種意義上,對我來說,這些年輕人就是外星人。
「年輕真好呢……」
「或許吧……」
又是一驚。不過這次女孩沒給我反應的時間,繼續說到。
「上了歲數之後可做不出那樣的舉動了呢,哦吼吼」
「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那樣也挺好的」
「吼?」
我的目光跟著馬尾一起搖擺,接著道。
「正因為人會老去,所以年輕時做的事情才顯得有價值。而且年輕的時候考慮不到這些正好,如果年輕的時候把時間都浪費在為老了之後打算,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人在最為充實的那段時間裡,就該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上歲數這件事,遲早不再會是無條件地成長。而是變成無法抵擋的退化。
如果全盛時期都不能有所成的話,又如何指望衰退的自己得以大成呢。
確實自己是到了開始衰退的年紀才終於懂得了這點,不過這也正是人類的有趣之處。
「……嗯啊,我就隨口一說」
這逼裝的我自己都有點拿不住了,我撓撓鼻子。女孩很是認真地點點頭。
「狂霸酷拽吊炸天耶。不過為什麼總是嘆氣呢」
被這麼一指出,真的嗎?我也很驚訝。
「我嘆氣了?」
「唉~唉~地」
只是唉唉的嗎。怎麼說呢,無意識地嘆息。
畢竟上了歲數,沒辦法的事。
老家的父母也經常這樣。雖說原因大多出在我們兄妹身上就是了。
「……我只是在煩惱該不該搬家」
「搬家」
湫湫湫,吸著果汁。不知是我和女孩其中的誰,亦或是二者同時。
稍作停頓之後,我開始冷靜思考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和這個女孩深入交流。
可是桌子上活蹦亂跳的大蝦,卻讓人冷靜不下來。
像個靜止的異空間。
「告訴你個秘密,我的妹妹很厲害的」
「比布朗森還厲害嗎?」
唰唰地,蝦兄玩著自由體操一般的動作,然後完美落地。
「肯定不如。畢竟妹妹再厲害也僅限於現實範疇內」
不過眼前的這一幕既然出現了,那也該算進現實吧。
妹妹的成長也是,原本並沒有現實感可現在也真實發生了。
「那
個妹妹準備搬到都會去住,給我出了這樣的題目」
「吼吼」
「要把辭職的我帶去養著,還說了這樣的話」
「呀~」
對面啪啪啪地鼓起掌來。掌聲來的何其直率,我差點笑出聲來。
「可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舉雙手贊成……不如說還有些反對的情緒,我剛正在思考為什麼」
「呼呼呼」
掌聲停下了,女孩的表情變得嚴肅。之前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我認為很正常。畢竟從住慣了的地方離開任誰都會有所牴觸」
「嗯~也是……」
「要是還有什麼美好回憶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從她的話里,我聽出了些特別的含義。
「回憶?」
「比如這樣這樣,還有這樣的……」
女孩閉上眼,用食指比劃來比划去。像數學考試的時候想公式的樣子。比劃完之後,女孩小聲說了句「好」,然後道。
「人是活在無盡的回憶之中的」
「感覺好像在哪聽過這句話……」
「多半是再也見不到的人……人,人吧……」
女孩說到奇怪的地方時開始扭頭。
「不是那個,就用人吧,因為我也想不出別的什麼說法」
「我說?」
「啊,正好讓我再重新說一遍」
Retake,豎起食指。雖然有些可惜,但這種說大事的氣氛還半死不活的殘留著一些,我就靜靜地聽著好了。咳了一聲之後,女孩開口道。
「多半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就是在這裡遇到的」
聽到這話,我想起了女票。
「正因為再也不見了,所以才會珍惜過去。我感覺要是還在自己身邊,聲音和記憶都隨時更新,也就不會那麼重視了」
「…………………………」
「曾經認為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將來也很有可能認為依舊如此」
「呃……」
期待中的未來不一定比現在更好。
到底人生中的哪次邂逅才是最好的,這誰也不能肯定。
「然而,要是不再更新的話,就會從記憶中淡出。大腦的存儲是有限的。就算不想忘記的一樣會淡去,很遺憾的。所以」
女孩抬起頭,緩慢地向著塔的方向看去。
遮陽傘和縫隙間的天空。
就連風兒,仿佛也跟著女孩的行動起舞。
瞳孔沐浴在風中,捕捉到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搖擺的紅色遮陽傘。
有些籠罩在陰影下的灰色的塔。
被風吹動的深綠色樹葉。
成片的無數肉色。
美妙的藍天。
以及,彩虹的片斷。
圖
「這裡呢,寫下了許多的。再也無法見面的人的回憶」
仿佛每看一次,都會有回憶流出。
感覺記憶的線條越來越清晰。
雖然這樣也會痛苦,但是。
「畢竟街道是帶不走的對吧?所以我選擇這裡」
縈繞在我心頭的東西,通過他人之口被漂亮地說了出來。
被完全不知根不知底的,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女孩,給深刻地教育了。
也體驗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
不過我終於,理解了從出生開始便存在的這種羈絆。
把妹妹當寶貝這種事還要另當別論……不對,這不對。
願意把妹妹當寶貝的我難道就可以無視至今為止所走過的道路嗎。
這許多的回憶。
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我都不想忘記。
絕對的。
……明白了。
原來如此。
相當簡單的事情。
歲數大了之後腦袋都不靈了,挺煩人的,真的。
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女孩從桌子上探出身子過來。
「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這些都是從朋友那現學現賣的啦……」
偷偷摸摸向我爆料。感覺完全沒有偷偷摸摸的必要。
「不過我也有那樣的問題,所以感同身受」
一瞬之間,仿佛要尋找什麼人似的在那裡東張西望。
「我要出色加油,出色努力,出色地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嗯」
「如果成為不了出色星人的話,外星人是不會來相助的,一定不要忘記這一點」
「……哦,噢?」
「和外星人一起拯救地球也是一種美好的回憶」
「……是,是這樣嗎」
如此嚴肅而又平靜地大談特談外星人,這是怎樣的文藝范。
對於外星人到底是有多執著。
雖然我有了點興趣,但拿不準該不該問。
「你,你救了地球了嗎」
「慚愧慚愧,讓您見笑了」
抖嘿嘿嘿,女孩害羞了。蝦哥也跟著蜷起了身子。……嗯,嗯?
這裡與其硬說成什麼一期一會之類的好話,還不如趕緊跑比較明智。
不過,對於女孩所說的話成功幫我消除了心中的疙瘩這點,還是要表示感謝的。
我一起身女孩便察覺到了,並沒有挽留而是抱以笑容。
嘻嘻的這種,自然率真的笑容,果然與妹妹有些相似。
「謝謝你,救世主」
「再見~」
笑著和我揮手道別。蝦兒也目送著我。……感覺今晚就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路過途中的垃圾箱,把空的紙杯扔進去。我抬頭看看緊挨著的茂密樹木,被波浪一樣連貫的樹葉所發出的音色陶醉了。遠距離尚且還好,在近處聽著就別有一番趣味了。驀然回首,女孩正和她的蝦在玩耍。
我不禁輕輕笑噴了出來。
我的人生,總在節骨眼上遇到奇怪的女孩,從而受到影響,跟安排好了似的。
「沒錯……不對,也是哈」
這不也正是所謂命運的其中一環麼。
和妹妹一起生活的道路,容不下其他的選擇。
果然我的道路只有一條,我掄起膀子走下坡道。
壓在腿和腳上的重量,仿佛是在證明肩上所背負的答案的真實性。
我卯足了勁向前走。
想著,要留下來。
「就是這樣,雖然很抱歉但是不能搬」
不,不對……這不對。
「我不想搬走,這麼說才對」
我把得出的結論明確地傳達給妹妹。正在疊洗好的衣服的妹妹坐好換了個朝向。
「是嗎。那就這樣啦」
妹妹笑著接受了。既沒有犯愁,也沒有反對。
一個人搬去東京,貌似腦袋裡並沒有這樣的預案。
就是這樣的妹妹,我安心地坐下。落座之後,妹妹探過身子來,拉近了距離。
我伸手把近身的妹妹的頭髮撩開,手掌貼在她的臉蛋上。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妹妹則摸著我的手背。可愛,而且纖細。手指絲柔地輕撫著肌膚。
一跳,一跳的觸感從手腕傳來。
兩個人就這樣保持了一段時間。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普通兄長的模範式回答。
『你應該一個人搬去那邊,自己努力不就好了嗎?』
但我不是什麼好哥哥,就算想到了也說不出口。
何況,這個妹妹也不會想要那種哥哥的。
妹妹需求的咖啡,是那種甜到一般人喝不下去的。
我們之間的關係和想法,在旁人看來可能粘到不行,甚至感到噁心吧。
但是每個人所追求的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濃淡都是不同的。
我們這樣就很好。就這種程度,挺好的。
放下了一個重擔,再次感到久違的輕鬆。
這種解放感支配了我的身體向後倒下,事出突然妹妹「哇」地一聲驚叫。
然而很快地,妹妹也跟著躺下了。讓我想起了妹妹鑽進我被窩的時候。
胎兒一樣蜷縮著身體的妹妹,在我身邊奶聲奶氣的。
「跟你說哈說哈說哈說哈說哈」
「又變多了」
「說哈說哈」
像是在精煉什麼似的聲音。說哈說哈~,這樣一弄確實緩和了不少。
「我一個人搬過去如何?你沒這樣說我還真是鬆了一口氣」
妹妹的手抓住我的領子,仿佛要把我拽過去般手腕使勁一扽。
「信不信我現在就做給你看哦」
幹嘛鼻子翹得老高(雖然沒有)囂張地改口了。掩飾害羞嗎?
我一把將妹妹的腦袋摟進懷裡,身體也跟著啪嘰一聲滾過來,「疼」胳膊砸在我身上了。
「不會說的吧,一般」
我們之間的一般,已經是再也分不開了。
「就是說呢~」
「畢竟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嘛」
我,和你。
雖然有些難為情,但我直言不諱。
這種話,我從未向其他任何人說過。就連前女票也一樣。
不說謊,不裝逼也能好好的,我現在才知道。
「咕咻咻」
在背後蜷縮地更厲害了的妹妹,笑得很瘮人。
「你怎麼笑成那樣」
「抖嘿嘿」
「現在正流行嗎?那種笑法」
「哥哥」
「嗯?」
身體貼得更近,我感覺身上變重了。
妹妹的臉伸過來,咬著我的耳朵道。
「超喜歡」
嘎嘎嘎。至今為止從未見識過的,妹妹快活的笑容。
露出潔白的牙齒,至高的鮮花在臉上綻放。
近距離看著,說不出話來。
是嗎。
還加個超字嗎。
那還真是,超厲害吶。
「………………………………」
還能保持冷靜克制住自己,也就到此為止了。
之後身體就任它跟著感覺走。
從內心深處溢出的東西,不加掩飾地呈現出來。
呼啦一聲,我感到臉頰融化了。
「抖嘿嘿」
許久之後再次感到能夠接受的自己就在眼前。
熱流正在胃裡,強烈地翻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