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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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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醒來,微弱的光線隱約地照亮房間。是電腦螢幕的光。

雖然亮度無法看清牆上時鐘,不過夜應該已經很深了。妹妹仍然醒著沒睡。

比自己晚睡的妹妹身影,該說看起來有些朦朧嗎?……總之,我覺得有種彆扭感。

「還不睡啊?」

我問道,微駝著背打字的妹妹回過頭,螢幕照亮了她右半側的臉龐。

「再一頁就滿一百頁了。」

「哦……」

也許是因為身體還沒完全清醒吧,我的回應聽來有些口齒不清。

「而且我白天睡得很飽,所以沒關係啦。」

「是嗎?」

「雖然說在哥哥——辛苦賺錢時睡覺,有點良心不安就是了。」

「哈哈哈……不過啊,還是要早點睡,對身體比較好哦。」

提醒過妹妹後,我再次以被子蓋住肩膀,閉上雙眼。側躺時,雙手會自然地交疊在胸前,這是我在睡覺時的特殊習慣。之所以會養成這種習慣,也許是因為原本分隔在軀幹兩側的雙臂能夠靠攏在一起,讓我感到安心的緣故吧。

我以鍵盤聲為背景音樂,凝視著黑暗。感覺起來,那硬質的敲擊聲,似乎直接敲進我腦內似的。

我聽著那聲音,意識漸漸被黑暗所埋沒。

妹妹在這狹窄的房間裡孕育她的夢想。

我則支持著妹妹追求夢想。

兩者都是讓這個房間成為我倆容身之處的主要原因。這些原因有如溫暖的棉被,令我感到安心。同時,也有種再也無法回頭的想法。

兄妹倆相依為命的生活是如此舒適,舒適到再也無法脫離了。

「呶啊——」

妹妹正抱著頭,不住地扭動。瓶頸……是陷入那類的情況之中嗎?

由於她的慘叫聲太可愛,聽起來甚至有點像在開玩笑。

陷入低潮的模樣已經有大家風範了。不對,其實我也不知道作家們陷入低潮時是什麼樣子。

「怎麼啦?大作家。」

雖然我不認為自己幫得上忙,但還是姑且問問看。

妹妹想參加的新人獎投稿截止日期在四月上旬。她去年似乎也是參加同一個比賽。為什麼要挑那裡投稿呢?因為那是大出版社辦的比賽。妹妹如此回答。想以寫作維生的話,最好還是從大出版社出道比較有機會成功。似乎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沒想到那個妹妹有做出如此腳踏實地發言的一天。

先不論「想成為小說家」這個願望本身就已經夠不腳踏實地的這一點。

「呶啊——」

妹妹繼續苦惱著,看樣子,她沒聽到我剛才的發問。

「餵——」

我從旁介入電腦與妹妹之間。極其苦惱的妹妹將目光放在我身上。

表情與當年那個仰望著我說寫不出日記的小女孩如出一轍。

「我想不出怎麼收尾嘛。」

「收尾?」

「就是結局的部分,照目前這個樣子,劇情沒有高低起伏,太無聊了——」

「哦……」

「炸藥……爆炸……唔——」

妹妹喃喃自語著一些危險的字眼,自顧自地沉吟起來,看來似乎沒有和我討論的意思。跟當年寫日記時差很多嘛。寂寥般的感情湧上心頭,我輕輕聳了聳肩。

我偷眼看向螢幕中的文件。

從檔案名稱可以推測,第二部作品的標題應該是《秘寶》。

又是個老派的標題。

不知妹妹是抱著什麼樣的意念,才會如此命名的呢?

如此這般地,妹妹寄出了她的第二部作品。

三個月後的七月,初審結果公布。妹妹傳了短訊,向我報告比賽結果……與去年一模一樣的發展,令人有種該不會連結局都一樣吧?的想法。不過說到毫無變化,我自己也同樣一成不變。工作內容沒有任何變化,唯一的差異,只有運來的麵包種類不同。

員工們來來去去,麵包種類換來換去。一直停留在原地的,只有我而已。

我趁著午休時打開信箱。喂喂喂,連這部分也一模一樣嗎?我不禁苦笑起來,多少做好覺悟後,我點開了妹妹的信。接著,眨眼的次數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

之後。

『沒被刷掉(>_<)』

「哦哦……哦哦?」

強烈的既視感。不論是字句,或者表情符號。

我找出之前的通訊記錄,果然整句話和去年的信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表情符號有這麼萬用嗎?

「唔,總之……太好了。」

至少今天回家時,不會有兩張陰沉的臉面面相覷了。

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我呼了口氣,仰頭看向天花板。視線因疲勞而顯得有些模糊。

下班回家時,妹妹正岔開雙腳地站在門口迎接我。

「哇哈哈——」

妹妹神氣地……神氣?地笑著。手交叉在胸前,小孩似地挺直了背脊。

「恭喜啊。」

我摸了摸她的頭,妹妹的嘴角發癢似地扭動不已。就妹妹而言,得到外人的正面評價是很稀罕的情況,所以要大肆慶祝一番才對。雖然有這種想法,可是我的心卻不怎麼雀躍。

「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點呢。」

「嗯。」

「得努力祈禱才行——」

唔呣唔呣——妹妹搓著十指,對牆壁發送起詭異的念力。

是因為通過初審,興奮過頭了,才會出現這種奇妙的行徑吧。我對此一笑置之。

如果明天還在繼續,再來擔心吧。

「哈哈哈……」

笑聲如空氣般地,從牙縫之間透出。

初審不是什麼大事。

沒錯,接下來才是重點。

我是真心希望妹妹成為小說家嗎?

對於將來可能發生的情況,目前的我只有模糊的預感,還沒產生自覺。

但繼續前進的話,說不定會讓自己籠罩上陰影。

舉個例子,現在我的腳並不痛。

可是只要一個不留神,跌一跤擦傷的話,就會出現痛感了。

平安無事,是一種脆弱、容易受到破壞的狀態。

不到一個月,那預感就成真了。

早在第二次覆審結果公布前,妹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一開始,妹妹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餵?」她疑惑地歪頭接起手機。我一面以筷子分解晚餐的青花魚,一面看著她講電話。「是——!」接著,我被突然正襟危坐,畢恭畢敬說話的她嚇了一跳。在那之後,妹妹宛如點頭娃娃般不停地點頭。我想,對方說的話,她應該有一大半都沒聽進去吧。

「跟你說跟你說——」

「哦,哦哦……」

結束通話後,妹妹興奮地揮舞雙臂,滔滔不絕地說明。

儘管內容相當跳躍又沒頭沒腦、難以理解,但是經過整理後,簡單來說,就是妹妹的作品其實已經通過第三次覆審,進入最後的審查階段了。而且,來到這階段的話,不論最後會不會得獎,妹妹的作品都有很高的機會付梓成書。

慌手慌腳、雙眼圓睜、張口結舌。就是這種程度的衝擊。

口中的晚餐因此變得乾枯無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那之後,又過了約兩個月。對我來說這是轉眼即逝的時間,但是對妹妹而言,應該是相當漫長的時光吧。九月底,編輯再次來電與妹妹聯繫。照妹妹的說法,那是聲音聽起來很正經的男性。不過一般而言,談公事時本來就該很正經吧。

妹妹前傾著上半身與那男性應答著。事情發展到這裡,連我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繃著臉,屏氣吞聲地等待後續。半晌後,結束通話的妹妹滿臉通紅地對我宣布結果。

聽到結果的瞬間,我想,我的意識應該存在於比後腦勺略高之處吧。

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沒有接受這件事的真實感。

為什麼呢?這不是重要家人的人生大事嗎?

心情與現實的距離變得相當遙遠,彷佛為了閃避疼痛似的。

妹妹得的似乎是特別獎或鼓勵獎之類的獎項。儘管沒有得到大獎,但作品確定會出版問世。也就是說,妹妹真的要成為作家了。

哦——哦——聽到這話的瞬間,我有種眼珠上翻,快要昏倒的感覺。

在那之後,妹妹接到出版社叫她到東京參加頒獎典禮的通知,慌了起來。

「我沒去過東京啊——」

「我也沒有哇。」

看著慌亂不已的妹妹,當哥哥的我也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鄉巴佬

兄妹頭碰頭地煩惱著該怎麼做才好。但是我想,我們兩人擔心的事應該完全不同吧。

「總之,得換新手機才行呢。」

我看著映入眼中的手機,建議道。妹妹被澆冷水似地眯起眼睛。

既然要長時間待在東京,就只能以手機互相聯絡了。但是妹妹的手機太舊,假如不插在充電器上,幾分鐘後就會沒電,沒辦法在外頭使用。

「可是……」

「就算換新手機,舊手機還是可以留下來啊。」

「嗯……」

對妹妹而言,重要的不是通話功能,而是她的朋友寶寶熊。

只要留下手機,就能繼續和寶寶熊交流。我如此說服了妹妹,讓她答應換新手機。

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不會接受這提議吧。但是為了夢想,也只好妥協了。

儘管是我主動建議的,但是對她的反應,卻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明明不是什麼大事,為什麼會覺得這件事將會成為一道裂痕呢?

雖然如此,我還是為了克盡身為兄長的職責,行動了起來。

我趁著休假,帶著妹妹前往大型購物中心的手機店(我也不知道這種稱呼方式正不正確)換手機。妹妹只花十秒左右就選好新機,對她而言,每隻手機應該都差不多吧。向手機店問各種問題,請店員推薦方案,簽約等等的事全是由我一手包辦,妹妹只負責坐在一旁,安分地等我辦完手機。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真的有辦法好好與編輯進行交涉嗎?我不禁擔心了起來。

……但同時,這樣的態度讓我感到安心,也是事實。

花了一點時間換好新手機後,我請店員把舊的藍色手機還回來。對方卻在歸還前警告道:

「這隻手機的電池和充電器的接點部分已經快壞了哦。」

「咦?」

「充電時手機本身會發熱,這樣有點危險哦。」

不用說,妹妹的臉龐因此出現陰霾。

直到踏入家門為止,妹妹一直緊握著舊手機,看也不看新手機一眼。雖然建議她換手機的我覺得也該負點責任,可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然而,不用理店員的鬼扯啦,那種話我也說不出口。雖然無法確定機率有多高,但既然有可能釀成火災,就不能隨意否定店員的意見。

「要是發生火災,就不好了呢。」

一路無語地回到公寓後,妹妹以有氣無力的笑容如此說道。

說完,她不把舊手機插回充電器上,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其收進柜子的角落。在那之後,妹妹似乎對我說了什麼,但我的心思在看著她收起手機時飛得老遠,聽覺也跟著變得朦朧,無法理解妹妹的話。

某些事情開始發展,某些古老的事物則不斷地被取代……所謂的物換星移,從這件事中可以窺見一二。

但是,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變化。

我趁著妹妹不在房間時,將那隻藍色手機拿在手上。

失去朋友的妹妹,現在應該很失落吧?

但是。

就像在我心中,與她相處的回憶、與她分手的感情逐漸淡化,總有一天,妹妹應該也會遺忘這分友情以及喪失朋友時的傷痛,打從心底綻放笑容吧?

想到這裡,我不禁毛骨悚然。

頒獎的那天,我理所當然地,一如往常地在工廠里上班。儘管妹妹臉上寫著希望我也一起去東京,但我無法把工作丟著不管。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其實我大可請假陪妹妹去東京。

明明做得到,卻不肯做。

為什麼不想陪妹妹去東京呢?類似固執的,惰性般的,絕對算不上正向的情感與意念呈漩渦狀攪拌不已。歉疚感緊勒著內臟,呼吸中帶著胃酸的味道。

我放空大腦做事,偶爾喃喃自語。

「東京嗎?」

只在電視中看過的大都會。如今,妹妹一個人在那裡。

妹妹超越自己,跑到前頭去了。這個事實撼動著我的體內器官,讓我有種憂心如醉的感覺。

東京那邊應該正在進行頒獎典禮吧?

在妹妹頭上熠熠生輝的,過剩的照明。彩虹般既遼闊又斑斕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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