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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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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妹妹頭上熠熠生輝的,過剩的照明。彩虹般既遼闊又斑斕的夢想。

那是與花費太多力氣在生存一事上的我無緣的場面。

工作到一個段落,午休時間,我仰望著天花板。

不管再怎麼看,工廠的天花板仍然只有單調的顏色,看不到任何美夢。

夜深了。總算從勞動中解放的我坐在房間裡。

妹妹的電話響起時,我正處於不知該做什麼才好的迷惘狀態。

我看了一眼放在房間角落的,妹妹的舊手機,拿起自己的那隻。

「餵?」

電話接通。妹妹還沒開口,背景的喧鬧聲已然鑽入我耳中。

『啊,哥哥——晚安。』

「噢。」

『頒獎典禮剛結束,現在出版社要帶我們去吃飯兼開慶祝會。』

「哦……頒獎過程怎麼樣?有很緊張嗎?」

『超——緊張的啦——』

回話的聲音比平常輕快,多半還帶著點高亢。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夢想成真了嘛。

『上台時,我兩腳一直發抖呢!』

「應該的啦。」

我最後一次上台,是在高中領畢業證書時。大學的畢業典禮,我沒有參加。

『不過怎麼說……好像作夢一樣呢。』

「是嗎……是說——你在那邊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不會很無聊嗎?」

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更接近期盼妹妹孤伶伶的場面。我心中多少懷著這樣的想法。

流經手腕和頸部的血液,彷佛凝滯不動似的。

『唔——?』

「嗯……?」

『因為有哥哥——認識的人在,唔——所以有一點點還好?』

「……認識的人?」

誰啊?我怎麼可能認識出版界的人。

『這個人。』

妹妹說完停頓了一會兒,傳來一張照片。

「啊。」

照片的背景是熱鬧的店內,中央有個人影。一見到那張不修邊幅的臉,我立刻想起來了,是和我同時進麵包工廠的同事。雖然說是同事,但對方只上了三個月的班就辭職了,沒想到還有再次看到那張臉的一天。而且,因為是這樣的場面,所以他還顯得有點意氣風發。確實是那傢伙沒錯。最後一次見到他,應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吧。

既然他和妹妹在一起,表示他真的成為小說家了?

我的腦子既混亂又迷惑。

『哥哥——和他一起工作過對吧?』

「嗯。他那時有看過你呢……居然還記得你啊?」

也許是因為妹妹的外表與當年完全沒變的緣故吧。

『他說要和你講電話。』

「咦?啊、啊!」

雖然勉強算得上泛泛之交,但我和他又沒什麼好聊的。

『唷。』

聽筒中的聲音變成低沉又興奮的男聲。

「哦,好久不見……」

『你還是在那邊上班?』

劈頭就詢問近況。雖然我覺得不太舒服,但還是老實答道:

「是啊。」

『哦——』

預感只有在不好的事時才會特別准。

會覺得對方那極為普通的反應中帶著嘲弄之意,是我自己的問題嗎?

「把電話還我妹妹。」

『好好好。』

還有,快點從我和我妹妹眼前消失!

我很想追加這句話。我們只是當過一陣子同事而已,可不是特別熟。

聽筒中的聲音變了回來。

『哥哥——你已經下班了?』

「是啊。」

『真了不起——』

「哪有……」

『我有很多話想跟哥哥——說,不過,唔,還是回去之後再說吧?』

「是啊……還是當面聽你說比較好呢。」

我做出看時鐘的模樣。照理說隔著電話,對方是無法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動作的。可是現在和我通話的,是彼此親密、熟悉到能夠明白我會有什麼舉動的人。

但就算是那麼了解我的妹妹,也無法明白我現在的心境。

「你就好好享受慶祝會吧。」

『唔——嗯。』

儘管知道妹妹沒那種興致,我還是為了早點結束通話而那麼說了。切斷通話後,我把手機扔到一旁。疲勞如一面厚實的牆,從正前方朝我逼來,使我跌坐在被子上。

深秋的夜晚,即使窗戶緊閉也不會覺得不透氣。熱水澡泡太久,使我出現耳鳴。我把毛巾掛在沒怎麼擦拭的頭髮上,讓自己漂蕩在泡澡後的暈沉感中。

我還有工作要做。沒陪著妹妹去東京,不是錯誤的決定。

一個人待在這個房間,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儘管如此,今晚還是有特別疲憊的感覺。軀幹僵硬得有如牆柱,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身體。就算只是一點小事,即使只是落在睫毛上的,輕飄飄的細雪,有時也會意外地沉重難耐。因為人類的身體不是單純靠著肌肉動作的,因為,燃料是從心產生的。

喉嚨與嘴唇保持著沉默。酸液在胃底不斷翻滾,彷佛被溫火燉煮似的。雖然很累,可是悶在胃中的東西無處宣洩,即使不想坐著,也不得不坐下。讓人很想抓狂。

很想以雙手緊抱身體似地,瘋狂地抓爛全身肌膚。我靜靜地忍耐著,直到這股衝動過去。

妹妹不在這裡,是正確的決定。

但是,很多東西好像因此產生缺損了。不是指這幾天的事,而是對於遙遠未來的預感。我明白自己即將面臨各種失落。

一條粗大的直線隔開了我與妹妹。

位在分隔線另一側的妹妹即將加速離去,離我愈來愈遠。

我無法縮短兩人間的距離。遲早,會變成只能以目光追隨她那又遠又小的身影。

在遠方受人讚美的妹妹。連歡呼聲都很遙遠。

那歡呼里似乎帶有棉花的成分,不斷膨脹,撞到我的額頭。

「……啊啊。」

對了。

是這樣啊。

我的妹妹相當可愛。我想起了這件事。

我讓腳踝朝軀幹靠攏,維持著盤腿的動作,向後倒下。

肌膚感覺得出秋天已經結束的時節,至今為止一直沒有用處的妹妹手機開始頻繁響起。妹妹的處女作預定在明年二月出版,編輯經常打電話找妹妹討論改稿及其他的事情。對於無視晝夜之別打來的電話,妹妹總是很有精神地回應。每當那種時候,我都會安分地坐在房間角落,盯著腳尖,捏著趾甲,避免打擾妹妹。

不論要等上一小時,或者兩小時。

碰上那種情況時,我總是不思考任何事。不是故意那麼做,而是因為心情緊繃,無法進行思考的緣故。整個身心變得如銅像般僵硬,只能沒有想法、沒有作為地任憑時間流逝。

「是……頁數的……是,沒問題。這邊的話,唔——……是這樣嗎?我不是很清楚……」

說起話來條理分明,有時還會因為對方的話而發出笑聲。

仔細想想,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見到妹妹一本正經地與家人之外的對象說話吧。

「…………………………………………」

銅像上多了一道刮傷。不會痛,只是掉了漆而已。

名為哥哥的塗料,碎成粉末,灰飛煙滅。

與編輯的討論不只在電話里進行,有時還會被叫去遠在東京的出版社當面討論。由於沒辦法當天來回,因此妹妹會急急忙忙地收行李,出門搭乘地鐵。

「真辛苦。」

挺快樂的嘛。只有一次,我差點對妹妹如此說道。

「嗯。不過我會加油。」

加油——妹妹卷著袖子,彷佛想展示她那手無縛雞之力的臂膀似地說道。

當初叫她好好加油的人是我,所以我也只能笑著目送她離去。

只是如此一來,我就變得形單影隻了。深夜下班回家,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不只心情,連身體都會沉重到彷佛灌了鉛似的。

重力把身體扯得變形,精力從拉扯造成的缺口中奔泄而出。

那樣的日子,我通常是粒米未進地躺到天亮。

當然,也不會有妹妹的便當。我連白天時吃過什麼都想不起來。

對妹妹而言,從十月左右到出書為止,應該是段忙到不可開交的時間吧。相對地,我則是無可避免地面對著自己的生活如此單調、呆板的事實,厭煩著每天為何如此漫長。想嘆氣的次數飛躍性地增加,但我還是努力不讓那些氣吐露出來。

忍耐、累積在身體裡的東西,就算哪天爆發了也不奇怪。

這樣的日子持續著,直到二月。

月分轉變成二月的那天,妹妹的出道作寄到家裡。

作者似乎能在出版日前十天左右拿到樣書。妹妹解開橫綁成長條狀,有如法國麵包般的包裹,從其中拿出自己的書。接著雙眼閃閃發亮,彷佛劃破黑夜的曙光。

「哦哦……鏘鏘鏘鏘——!」

享受了一陣子感動後,妹妹把書舉到與額頭齊高之處。封面上印著可愛的插圖,以及妹妹的筆名。看慣了的那名字,被印在書皮上。見到那一幕,一種濃稠的感情在我身體裡流動起來,胃液因那絕對稱不上愉快的感情而翻騰不已。我不斷地吞著口水咽下胃液,撐著臉頰的手,指尖部分像是為了分散注意力似地抖個不停。

「嘿嘿——」

妹妹天真無邪地把書秀給我看。眼皮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閃爍。

原本的標題《秘寶》,在印成實體書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真是太好了。」

從我喉嚨發出的聲音聽來如此遙遠,彷佛出自別人之口。

我站了起來。妹妹以把玩著新玩具的表情仰望著我。

「哥哥——?」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就想起有東西忘了買。」

我說著,套上外衣,準備出門。

「為——麼?」

「我也不知道。」

我抓著頭髮,焦躁的情緒使得朝玄關前進的腳步自然而然地快了起來。

妹妹從身後搖搖擺擺地跟了上來。

「我也要一起去。」

「不用了,外面很冷。我馬上就會回來。」

「欸——」

「反正機會難得,你就好好欣賞自己的書吧。」

堅持獨自出門的我,如此說服了妹妹。

一走到屋外,原本上揚的嘴角立刻垂下,被寒冷凝固成型。

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氣,離開公寓。

沒有什麼必須買的東西。

儘管不是特別想去,但我的雙腳還是朝著大學的方向邁進。走在坡道上,擦過耳畔的風冷冽到好似會劃傷人。呼吸彷佛卡在後方的齒縫間,不自然的感覺讓我很焦躁。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停步地走到通往大學的上坡路前。夜深了,但沿著坡道上升的微弱燈光還是隱約可見。我仰望了那些燈光一會兒,試著向上爬。

來學校接妹妹時,我總是在上坡路的下方等她。有多少年沒走在這條坡道上了呢?大學的寒假很長,印象中沒有太多機會走在冬季的坡道上。我對此覺得新鮮,同時又感到委頓。

下班後的夜晚,上坡路比想像中的更難走。

腰背酸痛,沒辦法繼續前進。

我放棄爬坡,倒在路上。

倒下時,我沒有做防禦動作,身體重重地撞在柏油路上。幸好我是朝著下坡向後栽倒的,因此是屁股先著地,接著是背部,最後才是後腦狠狠磕向地面。儘管知道這麼做會摔痛自己,但我還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做。我躺在地上,發出呻吟般的嘆息。

血液流經遭到碰撞的部位,地面上的碎石和砂粒彷佛隔著衣服沾黏在肌膚上。我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由於我是頭下腳上地躺著,血液因此集中到腦部,開始耳鳴。

「妹妹的書,是嗎?」

不論深呼吸多少次,還是無法把那種與睡意相似的迷惘感覺排出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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