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車輪的戰慄(1/2)
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只有一點除外:
人一定會死。
而我們會一直活到死去那一刻。所以我決定在此期間,要全力以赴地活。
為了獲得幸福,我將徒勞地掙扎。
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最後的復仇目標:
「是個土豪。」
雖然露骨,不過這說法最簡潔明了。
他的住處是一棟四方形的別墅,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與周圍環繞的其他和風建築格格不入。雖然有古時武家宅邸的氣派,但鱗次櫛比的和式住家會勾起淡淡的鄉愁,而他的住處並沒有這種溫度。
這棟建築的占地面積也相當可觀。不僅建築外有庭院,房屋中央似乎也有一個內院。別墅俯瞰著一條斜坡,從斜坡底端稍微往上走,就有兩道樓梯分別向左右延伸。沿著一級級階梯向上走,就能抵達別墅的正門。而如果繼續爬上斜坡一路直走,則會抵達停車場。整體構造就像把注重氣勢的外國別墅移植過來一樣。
木製外牆和二樓的木製露台上生長著茂盛的藤蔓,在精心保養下呈現一片美麗的綠色。一、二、三,垂直排列的窗戶共有三扇,可見建築內側有三層。樓梯數量越多就越對我不利,真是令人沮喪。
我一邊透過雙筒望遠鏡偵查火口和正的住宅,一邊下意識咂了下嘴。這附近是高檔住宅區,既沒有可以俯瞰那棟住宅的高層建築,也沒有任我隨意出入的公共設施,我只好費盡辛苦地連夜潛入偵查。加上我看不到哪裡是可以藏身的陰影,還坐著輪椅,想隱藏自己更是困難。就算具備強大的夜視能力,也還是一件難事。
萬幸的是,火口沒有在住宅外安排警備員巡邏。如果這麼做,不僅會加重附近居民的疑心,招來流言蜚語,更重要的是很花錢。越是土豪,越是一毛不拔。話說回來,房屋內部安插有僱傭的保鏢的可能性非常高。
風間失蹤的消息想必已經傳入火口的耳中。這樣一來,他想必已經明白自己是僅存的目標。距離殺死風間還不滿兩周,但正所謂先下手為強,我有必要儘快行動。
火口比其他三人更具攻擊性,而且憑藉地位和財力,他有能力主動進攻,搶先把我斬草除根。另外,痛失女兒的悔恨也很可能驅使他這麼做。
正因如此,我本想趁他防備不嚴殺了他,可惜為了召集必要的人才耽誤了不少時間。就算對方毫無警戒,萬一他人在三樓,魯莽的襲擊就很可能失敗。垂直移動對坐著輪椅的我還是太困難了。殺死風間之所以成功,是因為目標同樣坐著輪椅,而且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有辦法採取對策。
如無必要,火口應該會一直住在三樓,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如果我想上三樓,就必須請別人將我抬上去,而且還要好幾個人。這種費時費力的方法並不現實。
要是在這裡觀察太久,難保不會被發現。沒辦法,我立即決定撤退,一邊倒轉車頭,一邊心中自問:該怎麼做?
辦法當然是有的。一言以蔽之,只要讓火口下到一樓就行。自己無能為力的事可以讓別人做,這是世間常理,而且實行起來也不難。
但是,世事的發展往往並不順遂人意。
我絕不能忘記這一點。絕不能天真地相信未來總會更好。
羽澄在廚房裡站著,這幅情景讓我微微感到不協調,不過我還是默默看著。
羽澄正在做早餐。雖然我提議只要炒一下肉就好,但她似乎有更複雜的計劃。前一陣子,她奶奶帶病幹活遭到了報應,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之前她開玩笑說自己已經老了,沒想到一語成讖,她真的一口氣老了許多。
嘛,先不說這個。
羽澄還沒有習慣赤佐老太婆製作的義足,右腳經常搖搖晃晃。從她的背影能看出她在強撐著,但我不會幫忙。不久的將來,羽澄就能擺脫奶奶的幫助,一直、一直地活下去。
一直活到我和她分別變成老爺爺和老太婆。
「………………………………………」
話說回來,只有我們兩個人,氣氛很沉重。因為羽澄不會和我說話,即使開口,我們之間也絕不可能有對話。這讓我舌尖發乾,仿佛自己也不會說話了。然後我感到身體在發抖。冰冷的空氣像晨霧一樣在屋內蔓延,竟讓我有點慶幸自己左半身沒有感覺。最好把疼得快裂開的耳朵也麻痹了吧。
每到冬天,我總是一邊發抖,一邊渴望春天到來。對了,我想起來,「她」不喜歡夏天。
曾經我們聊過這個話題。她與我截然相反,夏天的暑氣讓她萎靡不振,冬天卻總是一臉輕鬆。炎熱,是她討厭的……
正當我沉浸在思緒中時,電話響了,不是我的手機,而是家裡的固定電話。羽澄正要回頭,我說:「我來接吧。」
我從餐桌邊離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移動。稍微加快速度穿過走廊,接起了放在玄關的鞋柜上的電話。室內的布置真是昭和式。
「我是火口。」
還沒說「餵」,對方就報上了姓名。出乎意料的回答,使我一瞬間楞住。
眨了兩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牆壁看了幾秒。我總算搞清楚了狀況。
被對面搶先了。我故作鎮靜地回答:
「找我有什麼事?」
「你就是犯人吧。」
「我不是。」
在電話里說這樣的對話根本沒有意義。話說回來,什麼叫「犯人」啊?
我和你都早已染指犯罪,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定罪?
「你想要錢的話,我有。說個數字吧。」
原來他想和我談判。人一旦有了錢,就會變得小心翼翼。
難道他指望用錢與我和解嗎?
「別開玩笑了。你活了那麼久,沒聽過這樣一句話嗎?『錢買不到幸福』啊。」
對火口來說,這只是一句荒謬的漂亮話罷了。
就算是從我嘴裡說出來,他也只會覺得我在逞口舌之快。
但是我真心相信這句話,甚至引以為真理。
和金錢毫無關係,我們在命運的胃袋中相遇了,仿佛彼此溶為一體。
直到今日,我仍然相信與「她」的相遇有其意義。
「你這個殺人犯,真是大言不慚。」
「彼此彼此吧?」
「無論如何,你都不肯罷休嗎?」
「我倒想問,我怎麼才能罷休呢?」
我透過電話拋出一個無解的問題。火口嘆了口氣。
本以為電話就此結束了,但又聽見他問:
「你把女兒弄到哪了?」
「女兒?啊,你是在說火口志摩嗎?難道你以為她還活著?」
雖然她確實還活著。嘛,他作為父親,只要沒看到屍體,肯定會一廂情願地相信女兒還活著吧。火口對我沒有絲毫的理解,自然也談不上看穿我的目的。
「唉,從一開始我就反對過她去見風間那種人了。」
竟然用「那種人」稱呼同伴,真是過分啊。
「放心吧,一年之內就讓你見到她。」
當然是在那個世界見了。
我單方面掛斷了電話。火口也不會再打過來了吧。
話筒還握在手裡,我警戒地看向門口,等了一會不見有人闖入,確認不會受到襲擊,才把話筒放回原位。
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但是心裡仍有一顆大石懸著。
這樣一來,我的地址已經暴露。為今之計,唯一的行動時機就是今晚。但火口肯定也戒備著這一點。不知我的計劃被猜到了多少?要說我的優勢,就是火口的輕慢了。若他認真地將我視為威脅,就不會打一通電話,而是立即派一打手下來處理我了。
若真如此,現在我早就死透了。就因為他有太多顧慮,才讓我活了下來。
難道他還指望不弄髒自己的手就將這事擺平嗎?
沒錯,和他比起來,我實在有太多限制。
只有一個人,還坐著輪椅。只要做好對策、保持距離,就根本不足為懼。正常人肯定會這麼認為。嘛,確實也沒錯。
可惜,這一推理的前提並不全對。
「好了,我也該打電話了。」
我再次拿起話筒,撥出了默記著的號碼。兩聲撥號音後,電話接通了。
「你以為現在幾點啊?」
第一句話就是牢騷。不悅的女聲仿佛能讓雪花結晶。
「早上八點。這時間好像也不奇怪吧?」
「你明知我的生活習慣,還故意找茬?」
「你不是挺精神的嘛。長話短說,我今晚就行動。」
那位女性沉默了一會。她應該已經清醒,不過估計還在揉眼睛。
「太突然了吧?」
「
是對面先下手了。一旦攻過來,我就完了。」
施行奇襲是活下來的最低條件。為此,她的協助必不可少。
「今晚八點,靠你了。」
「好吧,那我去做準備。」
她立即掛了電話。怎麼到處都是這種人,一點人情都不講,總是公事公辦。
「一點愛都沒有啊——」
我內心咒罵了一下全世界,回到了廚房。
「用醬油蓋住雞蛋燒的焦掉的部分,這不太好吧?」
當然我還是會吃。嘗試用筷子將雞蛋切成塊,結果流出一大灘汁液。原來是打算做成出汁雞蛋卷。雖然裡面還是生的,令人心生畏懼,但我還是一口氣吞進嘴裡,趕緊扒了米飯將其咽下。
我說過讓羽澄給我準備些肉類,連這個要求也被完全無視。一片火腿都沒有放。我真想打開冰箱瞧瞧,但畢竟吃人家嘴軟,最後還是閉嘴低頭吃飯。
我默默地動著筷子和嘴巴。雖然和羽澄相對而坐,但我們的視線極少交匯。
既然老太婆不在這裡,我們就沒有一起吃飯的必要;雖然沒有必要,但不知不覺中,我們還是繼續生活在一起。
當然,我已經察覺到羽澄為什麼不離開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開口問道:
「你有想過重新再活一次嗎?」
之前在電影宣傳冊上看到這句話,我試著拿來問羽澄。
羽澄抬頭望著我,毫不猶豫地搖頭。
「也是。」
我同意她的想法。果然我和這小鬼很像,共有著一樣的本質。
羽澄過去也會對這個問題點頭同意吧,這一點也很像。
「……哦?」
玄關的門鈴響了。到目前為止,我從未見過有客人造訪這個工房。
聯想到剛才的電話,來客的目的呼之欲出。
「羽澄,我去開門,你不要離開這裡。」
我向她示意,並把丟在一旁的菜刀挪到羽澄身邊。
「如果見到除了我和奶奶以外的人,立即向他投擲菜刀。嘛,你要向我扔也行,但最好還是不要弄錯人啊。」
羽澄還是面無表情,一點也不驚慌。看來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扔出菜刀,我放心地向玄關移動。對方既然敢堂堂正正地按門鈴,肯定也做好了從其他方向進攻的準備。
最壞情況下羽澄可能會死,但這與我無關。不過我相信她死不了。
畢竟那小鬼很像我啊。
我沒有準備什麼對策就來到了玄關。這棟老房子十分破舊,防盜措施也很簡陋。對方的影子倒映在髒兮兮的玻璃門上,不過從室外就很難看清室內。
這扇門不是金屬造的,厚度也適中,那這招應該可行。我舉起小刀,對準室外人影的腹部位置一口氣刺出,不顧玻璃的碎片割碎了皮膚,我的手貫穿了門。這一招果然出乎對手所料,小刀流暢地刺了進去。
萬一對方只是個普通人,比如快遞員呢?
毫無疑問,我還是要殺了他。既然刺出去了就要做到最後,總不能道歉了事吧?
我將手拔出,推開大門沖了出去。靠在牆上呻吟的男子,立即舉刀向我砍來,如果我是雙腳站立著向他衝過去,這次攻擊已經將我殺了,可惜他不夠冷靜,只刺中我的左肩。
他的小刀插在我左肩上,身體呈前傾姿勢,我順勢舉刀垂直刺穿了他的喉嚨與下顎。
雖然最後有必要留一個活口,但首要目標是減少對方人數。我剛給男人最後一擊,突然聽到背後傳來慘叫,急忙回頭。聲音聽起來很粗壯,所以並非羽澄的聲音,不過我還是儘快往回趕。
回到廚房後,只見另一名男子肚子上插了一把菜刀,正在不停地哭喊「痛死我了」,看來羽澄真是能幹。我接近那名男子,看到菜刀還插在傷口上,出血並不嚴重。既然不是致命傷,只要及時止血,應該死不了。
順帶一提,羽澄就坐在一旁淡定地吃飯。這小鬼,果然和我很接近。
不,更準確地說,她也從刺傷他人中獲得了愉悅,支配著我們的是同一種衝動。
「喂,你的同夥已經被我打退,只剩你留下來了。」
準確來說,只有你還留在陽間。男子對我的存在更加露骨地表現出畏懼。
「我們來這邊聊一聊。」
我抓住他手臂,強行把他拖走。菜刀刀柄在地板上咔噠咔噠地摩擦,帶動刀刃在他體內攪動,令他發出「咿噫誒咿噫誒」的慘叫。管你那麼多。
我把他拖到玄關外,讓他看到同伴的屍體。確認他因失去血色和血液而變青之後,我用小刀抵住他脖子:
「向你的僱主報告『工作完成』,我會給你急救,等今晚殺了他之後就放了你。」
如果沒有事後聯絡,等於變相告知火口我還活著。為了放鬆他的警惕,必須偽造一份報告。派出去的人沒有回來這一點固然會令他生疑,但總比沒有聯絡好。
男子交替看了看抵在身上的小刀和我的笑容,又低頭看看插著的菜刀。他立即掏出電話,要貫徹保命第一的方針了。報告的內容由我事先決定,他一邊痛苦地喘氣,一邊微微點頭,開始打電話。
「是我……同伴被他幹掉了,好不容易總算完成任務……對方的抵抗很猛烈,不得已只能殺掉……沒錯。我得先去處理掉屍體,晚一些再回去向您匯報……不,因為還要一同處理同伴的屍體……那就這樣。」
男子按照我的指示說完,結束通話。他懇求地抬頭望著我:
「這樣子,就可以了吧?」
「是啊。」
我點了點頭,然後一刀刺進他的喉嚨。連我都覺得這個謊撒得太過理直氣壯。可是我既找不到留活口的理由,也沒必要對他們說實話,真的沒辦法。我並不是無差別地殺人,只是有必要才殺。
沒時間好好收拾屍體了。寒冷的冬天會減緩屍體的腐敗,明天之前就堆在房間裡吧。事情過後再用平常的辦法處理掉。
我抓住第一具屍體往工房裡拖,途中突然聽到一聲「餵」隔著門喊我。我把屍體丟在走廊上,轉身往走廊中央的房間瞧了瞧。老太婆瞥了我一眼,慢慢起身。
她拖著病體從床上起身時,我隱約似乎聽到了嘎吱聲。
「好吵啊,發生什麼事了?」
「哦,有老鼠進來了,花了點功夫才把它們趕出去。」
「老鼠啊?」她目光移向我的肩膀。這麼說來剛剛被刺了一刀,肩膀上都是血。我擺了擺手,老太婆用鼻子低沉地哼了一聲。
「羽澄沒事吧?」
「在好好吃飯呢。哦對了,我待會把午飯端給你。」
「不用啦,我不覺得餓。」
老太婆緩緩搖頭。衰老的動物所攝取的食物會大大減少,而她也是如此。雖然是大自然的規律使然,但仍然讓人不忍直視。
但我不會別過目光。我將直視自己的欲望,還有隨處可見的嚴苛現實。
「今天會搞定一切。」
聽見我如此宣告,老太婆發出嗬的一聲,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彎曲嘴唇:
「換句話說,也有你死掉的可能性吧?」
「沒錯。比平時要高得多。」
「你怕死嗎?」
「哈,怎麼會呢。」
我立即否定。無論這是真實或者謊言,我一定會如此斷言吧。
「別說別人,你自己又如何呢?」
「有時會。但我毫無辦法,也沒力氣抵抗它啦。」
老太婆用右手提起了木炭一樣枯瘦的左手。
「人吶,隨著一年年過去,總是會死的呀。就算你不去報仇,他總有一天也會死,不是嗎?」
她一邊說著不切實際的廢話,一邊凝視著某處,仿佛在看著某種希望。
「這我不能苟同。時間會讓憤怒與哀傷都隨之消散。我可不願意放任自身的一部分就此消失不見。」
畢竟從本質上說,我很喜歡自己啊。
無論是自己的生存方式,還是存在的姿態,都為我自身肯定。不管這是好是壞,我已經活到了今天。
所以我什麼都不願意捨棄,更不能容許它被奪走。
「……看來,你的確沒有別的辦法了。」
「確實沒有了。」
雖然我知道老太婆的意思,但我還是給予肯定的答覆。聽完,她放開了手。
眼看她隨時都要倒在床上,我趕緊補了一句:
「我還有幾件事要問你,在那之前你可不要死哦?」
「有事情想問,對吧?」
她盤起手,裝模作樣地又念了一遍,露出壞心的笑容:
「你這種小鬼頭還想和我再婚
,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
「爆炸吧死老太婆!」
說完,我和她同時笑了。
正是因為一直缺乏這樣毫無營養的對話,我才成為了今天的我吧。
艱難地將屍體塞進去後,我藉助藥物昏倒著睡了個午覺。
然後,雖然我確實想見「她」一面,卻沒想到這願望竟然成真了。
「她」正吮吸著烏龍麵。一見到她這幅樣子,我不由得笑了。
她在我心中銘刻的,果然是這副樣子。見我突然笑出聲,她臉上滿是疑惑。看來這並不是記憶的重播,而是現實中的我所看到的畫面。我坐在陌生的烏冬店內,旁桌的客人都是一動不動的背景。
我立即領悟到這是一個夢。看似立體,卻沒有縱深。
而她看起來同樣薄薄的,像牆上的塗鴉。
她右手握著筷子,用左手撐著臉頰。看,她動了吧。
該說我這個人謙虛呢,還是現實得可憐呢?難得做一個夢,就不能讓我沉浸在朝思夜想的美妙一幕中嗎?我失望了一會,但轉念一想,就算看了那種東西,也只徒增空虛。這小小的一滴夢境,正好可以為現實提味。
她吮吸著烏冬,一邊向我說著什麼。明明有隻言片語傳入耳朵,下一瞬間就從記憶中消失無蹤。聲音仿佛透過嘈雜的人群傳來一般若有似無。剝落的電線攪成一團,她的聲音也被掐斷了。隔了太長時間,看來我已無法在腦中再現她的聲音。我曾經對她抱怨過年近三十,記性開始不好使了,但就連是否說過這句話,也被蒙在了迷霧中。
外面,是白天嗎?我和她被籠罩在「光的影子」中,讓人聯想到漏過樹梢的陽光。影子像活物一樣在肌膚上搖曳。當我的眼睛再也不能區分光和影,就意味著回歸現實的時刻來臨。看來這雙眼睛甚至在夢境中也不放過我。
她的嘴唇還在動,夾著烏冬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透著不高興。感覺我正在被她責備,但可能惹她生氣的原因太多了,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在說哪一件事」。仿佛有一道溝壑橫在了我們之間,就像照片被從中撕開。
吶,你覺得我們得到了幸福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我又回想起她死去那一刻。發出的疑問撞在了心之壁上,永遠無法離開我的內心。我是一個不知足的人,無論何種疑惑和困難,都必須以自己的雙手解決,否則就不能滿足。我真的很貪婪。
在成長的過程中,從來沒有一個大人在前面引導我。父母在年幼時就去世了,收養我的親戚漠不關心,學校的老師徒有一副教育者的外表,能認真傾聽我疑問的人一個也沒有。因此,面對任何難題以及心中萌生的各種欲望,我只能靠自己摸索答案。不管怎麼樣的答案,如果沒有人告訴對錯,我只能接受。
這一次也是如此,就算找遍整個世界,也找不到能回答我問題的人了。
再有半年,我是否就能獲得幸福?應該會吧!
如果能預知未來,我一定會提前執行計劃,不過這只是「如果」而已。
如果你知道自己將來會被吃掉,你會怎麼做呢?
你會與之抗爭嗎?
……如果我知道。
如果我知道,你會因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死去……
哪怕是命運的胃袋,我也要撕開一個口子,改變你前進的方向。
我笨拙地張合著下巴,感覺像在水中艱難地揮動四肢。嘴巴沒有發出聲音,也不知道有沒有傳達給她。明明這只是一個夢,根本不可能傳達給她聽。
明明她不在我身邊。
明明答案只能由自己得出,更不可能說給她聽。
但我還是向某種超自然的力量祈求,能有些東西傳達出去。
超自然(Occult)和真空包裝(Retort)聽起來有那麼一點像。我也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反正晚餐就吃真空袋裝咖喱了。羽澄端起勺子,向我展示裡面的一片肉,像是在說「這次有肉了吧」?我附和著點了點頭,把咖喱吃完了。
比起專業飯店的咖喱,還是這種更對我口味。
吃完飯後,我做好準備,動身前往火口別墅。
剛到走廊,正好遇上了羽澄。看來她想去老太婆的房間。她回頭看著我,像在詢問是否要一起來。我搖了搖頭:
「有事要忙。而且,白天已經聊過一會了。」
羽澄聽了點點頭,拖著右腳繼續朝中央的房間走去。
「羽澄。」
我叫了慢慢走開的少女的名字。她一點也不排斥,回過頭來。
光是這樣,我們的關係就已經前進了許多。而且,肯定朝著我們彼此期望的方向。
「我知道你渴望什麼。所以,我一定會回來。」
我如此說完,羽澄雙肩猛地一顫。
我欣賞了一下她驚訝的反應,留下一句「祈禱我無事歸來吧」,離開了家。
唯有對死亡心懷畏懼,才能體認幸福。
過去曾經有位偉人如此說過,好像又沒有說過,我也搞不清楚。不過火口啊,你現在幸福嗎?肯定很幸福吧,所以你才會畏懼我。我會讓你感到恐懼的。
你是理應不幸的人類啊。
為了防止右手被凍僵,我緊握著一次性暖貼。右腳和衣服底下也貼了許多,多虧有它們,除了脖子以外的部分都能抵禦嚴寒。頭上戴著寬沿帽子以遮掩長相。本來我還想給圍上圍巾,但萬一扭打起來,難免不會被人抓住勒緊,權衡利弊後,只好任由脖子暴露在寒風中。
我哆嗦著頭和脖子,抬頭看火口別墅的豪華大門。也許是因為距離給我打電話還不足一天,屋外也能辨認出巡邏的男子身影。他們身上穿著制服,應該是火口雇來的保鏢。為了不離開警戒區域太遠,他們都沿著圍牆走動。時不時還看到他們冷得渾身發抖,為了生計也真是拼命啊。火口大概不會告知他們內情,說不定還在埋怨火口過剩的防範心呢。
我放下雙筒望遠鏡,凝視手掌。現在已經不需要繃帶了。手心像豆子一樣鼓脹,對我和這架輪椅服服帖帖。握著暖貼時,熱量仿佛血液滲入身體,讓指尖暖的發癢。右腳也是同樣的感覺。
我推著輪椅,忽而向前,忽而向後。急切的心情、緊張、冬天的嚴寒,為了揮開各種東西,我像推著搖籃一樣,不停地動來動去。車輪的聲音靜靜地延伸。
唰啦、唰啦,像雨打落的聲響。離八點還有十分鐘,還有些許時間沉浸在這旋律中。不知不覺,我陷入了人生的一切仿佛都要在今天結束的心境中。這樣也有點不賴,我不否認心中有此想法,但我不能就這樣閉上眼睛睡著。
命運尚有使命加諸於我。今天絕不會成為終結。
設定為免打擾模式的手機在懷中震動。我將那個女的借給我的手機貼到耳邊。借給我是沒問題,但手機上滿是閃著金屬光澤的粉紅裝飾是怎麼搞的?我和那個與我歲數相近的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是我。」
「是我。準備完了嗎?」
我壓低聲音回答。對方似乎也藏身於暗處,以嘶啞的小聲說:
「你又做好準備沒有?搞不好,你也會被弄死啊?」
「不做到這種地步,就沒法扭轉劣勢。放手去干吧。」
「嘛,反正你死了我也高興。跟之前說的一樣,正好八點。」
「好。」
我簡短回答後就掛了電話,然後「啊」地一聲,撓了撓頭。
本來想問她的名字,結果到最後都沒想起來。等把手機還給她時再問吧。如果到時還記得的話。不知我的腦袋有沒有那麼多餘裕。
還有幾分鐘,我的復仇就開始了,連我無法保證自己的腦袋不會被燒個精光。此刻我心中的興奮,只能用「血肉沸騰」來形容。我想起「她」的面容。是她死前那一刻的面容,在現實和夢中,我已經數次直面這幅面容。每一次我的心都會劇烈顫動,仿佛有一股衝擊力將它撕碎了。如果就這樣放著,它會立即冷卻而變得僵硬。我急忙將其重新塞在一起,用溫暖的手緊緊貼著。
巡邏的保鏢回到了正門。當初建造正門時沒有將僱傭保鏢納入考慮,自然沒有修小門,人員出入必須經過正門。之所以不選擇後門,則是因為正門對他們更有利。
晚上八點,似乎是他們暫停巡邏,回值班室報告的時間段。大概是天氣太冷,還沒到八點整就早早收工了。
正合我意。保鏢進了門後,我立即推著輪椅向前。
一直移動到門前,正好瞧到頭上的防盜攝像頭。我沖它笑了笑,然後開始大聲地唱歌。事先沒有想過曲目,等唱起來了,才意識到我嘹亮地唱著麵包超人的主題曲。反正無所謂什麼歌,我就繼續唱了下去。
如果不唱給門內的人聽,就沒法讓
他們為我開門。
如我所料,聽到門外有騷動後,男人紛紛從門內湧出。把門打開後沒關上,是不是以為只要立即抓住可疑人物就沒事了?一群蠢貨。
「要——」我停止唱歌,「爆——」手機準時地在八點整震動。「炸——」
兩名保鏢走上前,伸出手來要把我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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