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 箱中之蛇(2/2)
萩原想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卻被她推開。
「我知道,我會快點。」
伊央用手抵著牆撐著身體,在走廊上前進著。在這期間,槍聲再度響起,萩原不禁跑了起來。這條走廊的前面就是西洋棋研究會的社團辦公室。
走廊前方,門砰地一聲被打開了,雪村琴音走了出來。她的視線往萩原那邊瞟了一眼,立刻拔腿逃離走廊。
「……可惡。」
那道門是西洋棋研究會的大門。果然流華把咲季的情報告訴琴音了。
「咲季學姊!」
他一衝進去,就看到眼前出現令人絕望的景象。社團辦公室染上了鮮血。被子彈打中的西洋棋棋盤已然粉碎。在他眼前掉落著一個染血的皇后棋子,在他面前的沙發上有一具女性的屍體……
沙發上那位已流血死亡的女性是一位持槍的玩家。
胸口和腹部各中一槍,還有臉上也中了一槍。他記得她以前是個美女,但是遭子彈毀容後,舊時容貌已不復見。
「黑宮彩夏。」
她是咲季班上的玩家。她之前一直都和咲季一起行動。黑宮彩夏的槍掉落在地板上,彈膛已被旋出。子彈是被琴音拿走了嗎?明知自己身後有人追趕,卻依然取走別人的子彈,除了果然她手上剩下的子彈不多這個推測之外再無其他。
萩原把視線從黑宮的屍體上移開,觀察著四周的情況。這裡除了黑宮以外沒有其他人了。看起來咲季是逃掉了,他在屍體前放下心來。看了看社團辦公室里的架子,上面擺著西洋棋的掛鍾,騎士棋子的紀念雕塑等東西,其中還有一本名為《如何熟練運用四間飛車》(註:四間飛車を指しこなす本,將棋書籍)的書被隨意地擺在上面。他翻了翻那本書,發現裡面夾著一張紙條。
在他拿起紙條的時候,感到有人接近,回頭一看。伊央就站在門外。
「已經死了。」
萩原搖了搖頭。
「因為槍聲有來有往,我就在想應該是持槍玩家之間的交戰。不過,看來對方實戰經驗不夠充分啊。」
伊央瞄了一眼黑宮的屍體,繼續在走廊上前進。萩原也離開社團辦公室去追琴音。
「趴下!」
聽見伊央的叫喊聲,萩原在走廊上滾了一圈趴了下來。同一時間,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破碎的日光燈的粉末落在萩原身上。他看見琴音正躲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處開槍。琴音又開了三槍之後,在走廊上奔跑離去。
「月島。」
「先不要起來!」
伊央制止正要起身的萩原,進行瞄準。伊央又等了大約五秒才站起來,但是身子搖搖晃晃地把背靠在牆上。呼吸急促,兩隻手臂都正在抽搐著。
「東南方。」
琴音正要穿越社團大樓從東南方出去。她打算先抵達防衛線內側,再越過防衛線。社團大樓的防衛線是用來防禦的,所以內側是較好攀爬的構造。她是想要爬過防衛線然後脫離操場範圍。
萩原在走廊上奔跑著來到轉角處。只探出個頭確認了一下狀況,發現琴音已打開盡頭的窗戶。同時間萩原被伊央撞飛了出去。
伊央沖了過來,朝著琴音開槍。幾乎與玻璃窗破裂的同時,琴音跳了下去。果然是想從東南方逃走。然後她正打算補充一些子彈方便她逃走。操場上有個地方是百分之百會有子彈的──
萩原在走廊上奔跑著,從破掉的玻璃窗往下看。他看見從窗戶跳下三樓高的建築的琴音了。由於腿部中槍,一下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不過立刻又站了起來,對著四周的學生們開槍。一下演變成遭受奇襲的狀況,社團大樓的學生們四處逃竄著。
琴音旋出彈膛,正在裝填子彈。雖然只是遠遠地看著,不過她應該沒有裝滿所有的彈孔。應該──就四發吧。剩下的就只有那四發。
「我跳下去追。」
萩原回頭望向拖著腳追上來的伊央。
「……這是三樓耶。」
「我先跳下去,然後換你,我再接住你。就像啦啦隊表演那樣。」
「啊?」
「從那邊的屋檐下去。多少減少一些跳下去的距離。」
在萩原想出手幫忙的時候,伊央做出一些反抗的舉動。
「現在都什麼狀況了?還在鬧什麼脾氣。」
「我才沒有鬧脾氣!」
萩原不理她,爬過窗戶落在對面的屋檐上。
「過來這邊。」
萩原把雙手伸到伊央的兩腋之下,慢慢地把她抬起來。伊央把腳踩上窗欞,以像被萩原抱著的姿勢踩上了屋檐。
「…………」
一直以來都只隔著畫面看著她,沒想到她比想像中來得纖瘦。她一直以這麼輕的身體戰鬥至今嗎?
「我先跳下去。」
萩原猶豫了一下子,離開伊央身邊。接著他在屋檐上蹲下,往樓下的草坪跳了下去。比想像中強烈的衝擊讓他感到腹部一陣疼痛,跪了下來。
琴音正在爬上防衛線,但還是注意到了萩原,便拿起槍對著他。然而槍聲卻是從社團大樓傳過來的。伊央在屋檐上開槍。子彈打中了防衛線
上的不繡鋼棚架,迸出一陣火花。
琴音開了一槍嚇阻他們之後,把槍收進槍套,動作敏捷地越過了防衛線,成功到了操場上。
「動作快!」
萩原對伊央張開雙手。他們絕不能讓受傷的琴音逃走。
伊央本來有點猶豫,最後還是背對萩原,就這麼以往背後倒下的姿勢,從三樓掉了下去。
張著雙手等著她跳下來的萩原,腰部使力接住了掉下來的她。為了緩和衝擊,兩個人就這麼往草坪上滾去。
「……痛痛痛。」
「沒、沒事吧?」
伊央擔心地探頭查看他的狀況。兩人四目相對,伊央心下一驚,轉開了視線。
「我們去追她吧。」
萩原站了起來,往防衛線跑去。隔著防衛線可以看見琴音在操場上奔跑的身影。
「等一下,太危險了!」
伊央拚命地追在萩原身後而來。
「只要隔著防衛線開幾槍嚇嚇她就好了。不要逞強!」
萩原對伊央喊完之後,爬過了防衛線。順勢跳下去之後開始追趕琴音。琴音正在前往的地方,是金剛真澄之墓所在的操場中央區域。由於躺在長椅上的環奈太過礙事,大家都無法靠近的那個地方一定還掉落著,些子彈,長椅上的槍枝里也還有剩餘的子彈。
「等一下!」
琴音不理會萩原的制止,朝著中央區域奔跑著。繞過廁所兜了一圈,確認了倒在長椅前的女學生的屍體之後,她把槍口對準了長椅。躺在長椅上的她一動也不動。
琴音接連開了兩槍。兩發子彈擊中長椅上的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在被子彈擊中之前她就已是一具屍體了。琴音確認這一點之後回過頭去。
「等等,別開槍。」
萩原高舉雙手停下腳步。與琴音之間的距離約有二十公尺左右。在萩原身後,伊央正忍著疼痛,竭盡全力地爬過防衛線。但是距離還很遠。
琴音維持著舉槍瞄準萩原的姿勢走向長椅,拿起長椅上的槍。
「墳墓和花嗎?我看還得多準備幾人份呢。」
琴音瞄了一眼供奉在墓前的黃色絲瓜花。
「你不打算跟我們談談嗎?」
萩原高舉雙手面向琴音。
「沒那個打算。」
琴音撿起子彈,旋出彈膛。
「也就是說你選擇了子彈而不是對話……我感到很遺憾。」
「我打從一開始選的就是子彈。」
琴音拿槍對著萩原,槍聲在操場上響起。
「咦?」
這疑惑的聲音是琴音發出來的。她壓著腹部,膝蓋一軟失去平衡。
有人從長椅後面站了起來。身體上纏滿絲瓜藤蔓的這個人是櫻木環奈。環奈的槍口正冒著煙。
琴音拉扯著長椅上的女學生的頭髮,銀髮毫無阻礙地掉了下來,隨風飄揚。
「……是伊奈川。」
琴音倒了下來,就疊在伊奈川的屍體上。
櫻木環奈維持著舉槍的姿勢,脫掉用來當保護色的絲瓜。曾經是長髮披肩的她現在頂著一頭短髮。接著還有另一個女孩在環奈身後站了起來。
「啊……」
鳴美一臉驚訝得不得了的表情,往萩原的方向走了過來。鳴美越過萩原身邊,整個人像撞了上去似的,緊緊抱住站在他身後的伊央。
「伊央,歡迎回來。」
一直低著頭的伊央,靠在鳴美身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嗯,我回來了。」
*
「你身上的傷還好嗎?」
「不好。」
環奈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地。環奈雖然胸口中了槍,托鳴美帶來的電子錢幣的福,才得以接受沃姆的治療。然而,由於治療得太晚了,現在還處於危險期。
「你的目的是什麼?選拔?還是一年七班?」
雪村琴音壓著腹部呻吟著。
「兩樣都不是。我想追求的是對談。」
「你開槍送了一顆鐵塊進了我的肚子,然後說要對談?」
「我早就已經把那種什麼高舉雙手進行對談的幻想丟了。但是,我覺得光是靠子彈射來射去,絕對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萩原把伊奈川的屍體橫放在長椅上。雖然環奈一直無法離開金剛墓前,但是他心想,再怎麼說毫無防備地置身險境也不好,就把伊奈川的屍體當成代替品放在長椅上了。然後讓環奈在廁所里休息。
長椅前的另一具屍體,是在操場上回收來的屍體。在鳴美抵達長椅附近的時候,環奈對著天空開了一槍。鳴美聽從長椅背後的萩原的指示,假裝中了一槍。趁著操場還很暗,找了一具屍體來調了包,然後再用鳴美手上的電子錢幣幫環奈進行了治療。
把環奈託付給鳴美之後,萩原在天色亮起之前,從操場跑進校舍,成功和伊央會合。把伊奈川的屍體打扮成環奈的樣子,只是為了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安全對策,但是最終卻成了對付雪村琴音的陷阱。
「對談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
琴音嘴裡冒出呼呼聲,還伴隨著幾絲血絲。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太遲了。我現在的樣子就是你們未來的借鏡。」
琴音的身體開始抽搐著。
「你希望我們救你嗎?」
「就這樣讓我死了吧。我不想讓班上同學看到我醜陋的樣子,希望你們能把我埋了。」
「知道了。」
萩原看著智慧型手機上顯示的時鐘,板起了臉孔。時間快到了。沒有那個閒工夫再在這裡繼續休息了。槍殺雪村琴音這件事並不是終點。社團大樓方面的槍聲已經結束,但是宿舍方面的槍聲卻依然沒有停歇。得趁那邊的槍戰還沒結束前過去才行。
「環奈,動得了嗎?」
「不知道。」
由於出血的關係,環奈原就白皙的肌膚顯得更加蒼白。硬要移動她的話恐怕會死吧?但是,再這樣利用伊央下去也有點……
萩原看著依偎在一起的鳴美和伊央。他心想這對伊央來說,或許是個重新來過的機會。也可以透過鳴美讓伊央回到七班去。伊央的槍不屬於萩原一個人。萬一萩原的行動失敗時,他必須為她留下七班這個選項。
但是,這麼一來萩原的行動會受到很大的限制。就在萩原愣愣地站在原地時,他聽見了電話的鈴聲。
萩原跑到電話附近,拿起了外殼碎裂、線路外露的聽筒。
「餵。」
『是我。』
「咲季學姊。」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一聽到咲季的聲音,即使現況如此,還是不禁安下心來。
「你平安無事嗎?現在人在哪裡?」
『我們擊退了雪村琴音的一年五班剩下的其他人。我已經和北野一起去避難了,你可以放心。』
「就在剛剛,我們排除了雪村琴音。我們會合吧。」
『會合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是基於什麼想法在採取行動?要和我們會合的意思是,要以選拔達到破關的目的?』
「我的想法是進行對談。」
萩原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一直都是為了對談在行動。我會選擇排除雪村琴音,也是因為覺得只要除去較為活躍的玩家,就有機會可以進行對談。不管競技場今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我們都必須要好好談談才行。」
『原來如此,你很堅強呢。』
咲季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溫柔。
『既然如此,我可以協助你做一些對談的事前準備。』
「真的嗎?那……」
『嗯,我保證。不過,想進行對談你還缺少了一個關鍵物品。你需要一個引導對談的工具,必須把那個東西拿回來才行。』
「……學姊指的是羽留奈嗎?」
他們必須把以選拔為目標的渚的圑體也拉上談判桌。為此,他們便需要現今已成為稀有號碼的羽留奈。但是,也正因她是稀有號碼,想必一直被嚴加保護著。
「想把羽留奈搶回來太難了。」
這不是可以從正面闖入去搶奪的東西。雖說她們手中的子彈不多,但是那邊卻有近十把槍。
『我有內應。』
「咦?」
『宿舍裡面也有很多不屬於選拔陣容的人。然而,沒被選進選拔陣容的人是沒有未來的。我招攬沒被選中的人。』
萩原咕咚地咽下一口口水。這番話代表即使在社團大樓遭到攻擊的時候,咲季私底下還做了這些事嗎?
『現在宿舍正在遭受汐見麻衣的攻擊。如果跟平常一樣,戰鬥大概還會持續三十
分鐘左右。你就乘這個機和內應裡應外合,把羽留奈搶回來。』
如果宿舍有內應,搶回羽留奈的成功率便上升了。
『透過內應的協助,後門現在是打開的。你們先衝進人質的所在處,然後先把他們放走。告訴他們要在選拔陣容完成,被殺掉之前先去購物中心區域避難。』
只要繞過汐見麻衣和渚她們交戰的重點區域,想要逃進購物中心應該十分容易。但是,這真的辦得到嗎?
『我放在社團辦公室里的紙條呢?』
「我拿走了。」
她說的是被夾在將棋書里的那張紙條。
『紙條上面寫著羽留奈的所在之處和行動模式。因為這是透過摩斯密碼,直接從羽留奈那裡得到的情報,所以不會有錯。』
他們被留在操場中央的時候,曾經見過宿舍和社團大樓之間閃閃爍爍、忽明忽滅的燈光,原來那是摩斯密碼啊。利用智慧型手機里的程式,只要輸入想要傳達的話,手機就會自動依摩斯密碼的規則閃爍。這個程式也有接收閃爍的光芒進行翻譯的功能。
『人質們都知道自己是沒有未來的。所以都在等著有人從他們背後推上一把。只要拿槍威脅一下,他們應該就會一窩蜂地逃走才對。』
「拿槍威脅……」
現在櫻木環奈身受重傷,而且不願意離開金剛的墓半步。
『月島伊央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嗎?』
「可是月島她……」
『還是得做。如果你要打著對談這種正義旗幟,這點事是你該做的。這是為了大義的尊貴犧牲。』
萩原回頭一看,月島伊央正愣愣地站著不動。
「搶回羽留奈以後,要把她送去哪裡?」
『送到社團大樓去。我會在那裡做好和全校學生對談的準備。』
「和全校學生的對談啊……」
真的辦得到嗎?想對談必須具備天時地利人和。有能夠向全校學校發送訊息的人嗎?而且現在金剛已死,邏各斯已經無法使用的現在,要從哪裡發出這些訊息呢?在被孤立在中央區域的時候,金剛還在,邏各斯也還能使用,但是那個時候不管跟全校學生們說什麼,大家都聽不進去吧。
『鳴美在你們那邊吧?鳴美由我們來保護。我們已經擊退了一年五班剩下的同學,乘這個空擋,讓鳴美越過防衛線來社團辦公室這邊。』
「知道了。」
即使咲季的言行讓萩原感到有些異樣,但是想到可以確保鳴美的安全他就放心了。
「咲季學姊,謝謝你。」
『我會遵守約定,幫你準備好對談所需的談判桌。所以你就盡全力去做吧……那麼,祝你好運。』
通話結束。萩原放下話筒,重新面向鳴美和伊央。
「鳴美,你去社團大樓避難。咲季學姊她們會保護你。」
「萩原你怎麼辦?」
「我要去和渚的團體還有流華的團體進行對談。」
「你居然還在說什麼對談這種傻話。」
「我們必須這麼做。不是用子彈,是再次用話語進行交流。」
「萬一中槍了怎麼辦?」
「總有一天會中槍的。我總覺得不會有事。但是金剛學姊卻中槍了。就連那麼可愛又活力充沛的人都會死。既然如此,在死之前,我要去做我應該做的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但是,你辦不到的。不管多麼努力,這所學校也不會有所改變。憎恨和紛爭再也不會從學校里消失了。」
「但是,我們這一千人既是夥伴,也是朋友。」
鳴美露出難過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我去把羽留奈搶回來。得到稀有號碼,我們就能握有對話的主導權。」
「可是,要怎麼搶?」
「我跟你去。」
伊央把困惑的鳴美晾在一旁,正在撿拾收集子彈。
「我會以萩原同學的槍的身分和你一起行動,陪你到最後。」
「這樣是不對的!你沒有權利強迫伊央去做那麼危險的事。」
「鳴美,沒關係。在這個競技場中,萩原同學的意見太過天真,還殘忍地把想要依靠他的我推開……即使如此,還是有那麼一點夢想。」
伊央裝好子彈,把彈膛旋了回去。
「那我們走了。」
萩原對環奈說完這句話之後,向伊央招了招手。
「我們沿著雜樹叢去宿舍吧。後門應該是開著的才對。鳴美,你先走。」
「一定要回來喔。」
鳴美留下這句話,往社團大樓方向跑了過去。
「你們絕對會失敗的。」
雪村琴音按著腹部呻吟著。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