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2/2)
「從中學起就多少有在做哦。因為我爸跟我哥什麼都不碰嘛。以前我寄住在奶奶家,其實家裡也會有幫忙料理家務的人過來……但自己的事畢竟要自己來做比較舒暢。」
「令人意外。你看起來好像連菜刀都不會握。」
「過分。別看我這樣,我還滿會做菜的哦。像在做實驗一樣很有趣。」
「你做事的手法的確不錯。」
隨著咕嚕嚕的水聲,他將熱水倒入濾杯,那模樣比起上班族,不如說更像熟練的咖啡師。明明裝一台咖啡機會比較省事,可是他卻在公司里擺放咖啡店會有的工具,這點還真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少爺作風。開始擔心起他會不會已遭到新部下的妒恨。
——但,想來是不會吧。
以和泉澤的個性,泡咖啡時肯定會請所有人喝。仔細觀察,就發現角落還放置了茶包。相當優雅的新部門呢。陽菜子都要反過來妒忌了。
看著咖啡粉逐漸膨脹,她接過和泉澤遞來的馬克杯,一股融合了苦味,像花香般的芬芳在引逗陽菜子的鼻腔。
「對了,望月,你跟你爸的關係也不好呢。」
「……你怎麼會知道?」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咦?什麼時候?」
「在新員工教育訓練的時候吧?大家不是一起去過夜集訓嗎?」
「集訓的事我還記得。」
剛進公司的四月,他們被留宿在公司的療養設施里。
從公司概要開始說明,傳授了商業禮儀、交換名片的方式,乃至如何端茶給客人等等社會人士該有的基本功。以放鬆為名義,被迫分組走在夜晚的深山中時,陽菜子打從心底感到煩悶。跟在村裡的訓練相比,他們並不用背負重物,就像在健行一樣輕鬆,但令她難為的是,她必須觀察女孩子的反應,適度表現出慌張的樣子。揉著一點也不痛的腳癱坐在一旁的時間,比什麼都還讓陽菜子感到疲憊。而且她又不能讓人見到真正的模樣,所以得比任何人晚睡早起這點,也累翻了她。
從某個角度來說,那是讓她無法掉以輕心的四天三夜。
「我們並不是同一組吧?有機會說上話嗎?」
「有啊。你不記得嗎?最後那天晚上的宴會上。」
「是……嗎?這麼說來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呢。」
結束山中健行後的疲憊與睡眠不足,讓大家在最後一天都顯得格外興奮。也許是因為萌生了一種莫名的連帶感吧,大家酒喝得很快,平時只會可愛地小小啜飮的女孩,也都丟開包袱,豪爽玩鬧。
其中率先舉杯暢飮的是當時已成為她男友的柏木。陽菜子假裝要照顧最先醉倒的他,趁機逃離宴會。幼時就被迫習慣酒精,再加上體質優異,因此陽菜子即使喝光一升瓶也不會醉,對她而言,飮酒過量的醉鬼只會造成困擾。她將柏木送進棉被裡之後,就走到外頭吹風。
和泉澤剛好也在那裡。
「那時候,我和大家還隔了層距離,遲遲無法打成一片,就在我發呆時,望月你走了過來。」
「畢竟沒有什麼人比社長兒子更難應付了啊。」
「可是你一開始就很普通哦。說起來還比現在更加尖酸刻薄。」
因為我本來很討厭你。陽菜子沒有說出這句話。
對剛跟村落斷絕關係的陽菜子而言,直接進入家族企業,不用煩惱且不知辛勞的和泉澤莫名地讓她很不爽。其實不過是孩子氣的嫉妒跟遷怒,正因為心知肚明,所以她才羞慚地無法說出口。
那天晚上,心裡也是一陣沒來由的敵意湧上來,即使在跟和泉澤對話,想必也表現得很敷衍。她連兩人說了些什麼都不記得。
「我大概也有幾分醉意了,居然跟你提到家中的事。」
「什麼意思嘛。好過分,我一直都很想跟望月聊聊,所以那時候非常高興哦。」
「咦?為什麼?」
「我之前不也提過了。在親睦會的時候,你說是憧憬爺爺才進公司,我聽到之後就一直記在心上。那次集訓,我最開心的莫過於跟望月聊天的那時候。」
和泉澤靦腆地喝起咖啡,陽菜子則是頓了一下。
——所以說,為什麼這男人會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出這種令人害臊的話呢?
可是為這點生氣也顯得很蠢——就好像會被發現只有自己對此在意——陽菜子加重握著馬克杯的力道。
「……你真的很會記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呢。」
「才不是雞毛蒜皮呢,對我來說很重要。」
「是、是,原來如此啊。」
「那時候我就想跟望月你成為朋友了。我是第一次對某個人產生這種想法哦。」
「因為你這人沒朋友嘛。」
「嗯。應該說,我對人沒有什麼興趣,念書跟做實驗還比較快樂。」
「討人厭的傢伙呢。我說過什麼會讓你這麼感興趣的話嗎?」
「呃……」
這時和泉澤才有點猝不及防地雙眼開始游移。
「……秘密。」
「啊?都說了這麼多之後?」
「嗯。因為很丟臉嘛。」
「你明明已經說了更多丟臉的話。」
「可是還是保密。唔哇,光想起來都讓我難為情。」
「拜託,別這樣好嗎?我到底說了什麼!」
是秘密。和泉澤忸忸怩怩地從紙袋拿出餅乾泡芙。從各方面而言,感覺很不舒服,但她知道再問下去也得不到答案。陽菜子也接過自己的份,不甘心地咬下表面已經變軟的泡芙。
——到底說了什麼?
她完全沒有印象,就表示應該不是多要緊的內容,話說回來,和泉澤莫名地喜歡親近她,或許也是從那次集訓之後。
當時的陽菜子根本料想不到。
自己居然會被和泉澤定位為唯一的朋友。
「……朋友啊……」
「嗯?什麼?」
「沒事。我只是在想會希望跟我成為朋友的人,大概就只有你了啊。」
「咦,是嗎?之前見過的穗乃香小姐呢?」
「穗乃另當別論。我們之間像是有種孽緣……其實我沒有立場批評你什麼,我自己也沒有其他朋友。」
「是這樣嗎?」
和泉澤慢慢偏過頭。
「我覺得你跟我不一樣,是容易受人喜愛的類型。你看,你跟森川課長不也很好?」
「嗯,唔?」
始料未及的名字害她吞下的泡芙卡在喉嚨。
「森川前輩?為什麼?」
「之前我回部門玩時就這麼舜得。怎麼說呢,比起我當上司的時候,總覺得你們之間的氣氛更好,我還想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默契十足啊。」
「什麼跟什麼。我跟
森川前輩除了工作的事之外,幾乎說不上幾句話哦。」
「是嗎?可是感覺好像比以前更加親密……」
就某種層面來說,他們之間的距離的確縮短了,但她可不記得有變得親密過。反倒可以說關係比以前還要惡化。
陽菜子利用咖啡吞下留在喉嚨的泡芙,輕輕地咳了幾聲。
「應該只是離開部門的你,自行產生了疏離感吧。」
「那向坂先生呢?」
「……為什麼會冒出這個名字呢?我不是說過只是認識的友人。」
「嗯——是沒錯。」
「什麼啊。」
「人家就覺得在意啊。你們兩人站在一起的似乎很登對,就連氛圍都很像。」
「就叫你不要再毫無根據地妄加猜測了。」
他本人雖然毫無自覺,卻句句直指核心,這樣對心臟相當不好。
「而且連劉先生也是。」
「啊?」
「……沒事。啊,對了,像柏木啊,跟我比起來,你跟他從以前就很好。」
「那是當然的啊,我們從進公司之前就開始交往了。是說你從剛剛開始就怎麼了?究竟想說什麼?」
「跟我比起來,你有很多其他交情不錯的人。」
和泉澤嘟起嘴的樣子顯然就是在鬧彆扭,陽菜子一時無言。
「……你也有其他交情比我更好的人吧。」
「咦——沒有哦——我不是說了,我只有你這麼一個朋友。對我來說,你是特別的,可是對你而言,我卻不是,這樣一想就覺得有點落寞。」
無法理解他究竟在說什麼,是因為和泉澤這人是頂級的笨蛋,還是因為資優生的腦部運轉得太快,令陽菜子跟不上呢?拿著泡芙的手不自覺用力,卡士達醬便華麗地噴落在裙子上。
「哇,望月,你在幹嘛?會髒掉啊。」
「啊,糟糕!」
「這裡有濕紙巾,你拿去用。哇——好可惜。」
看著陽菜子慌張地將剩下的泡芙放進嘴裡,擦起弄髒的手與裙子,和泉澤噗嗤地笑了出來。
「啊哈哈,望月,接下來換沾到臉上了。」
「咦?」
「你怎麼會像個孩子啊?你這個人雖然可靠,有時候卻表現得很脫線呢。」
和泉澤不經意地伸出拇指擦去陽菜子嘴角的卡士達醬與糖粉。過於自然的動作令陽菜子頓時僵直,看到她這樣,和泉澤似乎才自覺到自己做了什麼,他紅了臉,表現得比陽菜子還驚慌失措。
「哇,對不起!這樣算是性騒擾吧?」
「沒事……可是你別舔手指哦,那樣才算性騒擾!」
「哇啊,抱歉。唔哇,真的抱歉!」
接過陽菜子遞來的濕紙巾,和泉澤誇張地用力擦拭手指之後,用雙手將臉包覆住,模樣比陽菜子還更像少女漫畫的女主角。女子力程度太高,讓人刻薄不起來。多虧如此,陽菜子失去了發怒的氣力,反而被捲入一種深度的無力感。
和泉澤的舉動就跟對幼兒做的沒兩樣。換句話說,他壓根沒把陽菜子視為戀愛對象。從某種角度而言,或許算是一種性騷擾。
——好蠢。
什麼朋友,什麼特別。
和泉澤的話語裡,並沒有隱含字眼以上的成分。
為這種小事表現出狼狽反應的自己真的——跟笨蛋一樣。
「就算沒有朋友,你也很快就會交到女朋友啊。何不快點找個新對象?」
「咦——可人家最近很忙,根本就沒辦法認識那樣的對象啊。」
「不是還有小春小姐嗎?」
「小春小姐?為什麼是她?」
「什麼為什麼……」
「望月你才是,從之前就相當在意小春小姐呢。」
才不是那是因為你明顯就對她懷有好感。
她欲言又止。說不定這個笨蛋太過遲鈍,目前連自己的心意都還沒有察覺。明明在跟她說話時,那心花朵朵開的模樣是那麼明顯。
「……反正誰都行啦,快點找到女朋友。這樣一來,你就不會去介意自己有沒有朋友了。」
「咦,為什麼?」
「你就是想要特別的存在,不是嗎?既然這樣這方法最快。」
「那樣就沒意義了,我想當的是朋友望月的特別存在。」
「幹嘛那麼堅持在朋友上頭。」
「你問原因……因為朋友不是比女朋友還重要嗎?」
——啊,不行了。真的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稍微感到暈眩的陽菜子揉了揉太陽穴。
「和女朋友會分手,可是朋友就是一輩子,不是嗎?」
「……結婚的話,跟女朋友也可以過一輩子啊。」
「啊——對哦,也有這個方法呢。」
「你到底幾歲啊?都這年紀了,一般來說就該這麼想吧。」
「可是我沒有遇過能讓我有這種念頭的女孩啊。」
「……因為都維持不久。」
沒有挑女人的眼光——更正確而言,是太過無知不懂得懷疑,在當了大方的凱子之後,遭到拋棄、被當備胎、被劈腿等等,遺憾的經驗不勝枚舉。
「目前交往過的對象每個人都很可愛,跟她們在一起會讓我心跳加快,但那感覺就是不能長久啊,為什麼會這樣呢?」
「你問我,我問誰。」
感覺好像在跟國中男生聊天,不,這時代,就算是小學生也肯定比這傢伙早熟。嘴裡殘留的卡士達醬甜味與和泉澤的憨傻揉合在一起,讓她的胸口冒出一陣噁心灼熱感。
「我本來以為自己不需要朋友,但其實很憧憬。那是一種在一起也不會厭煩,能夠互相信任的關係對吧?所以我會希望,哪天我的身邊也能夠出現那樣的人啊。」
「哦……」
「所以,望月你要一直當我的朋友哦。」
面對笑得天真無邪的和泉澤,陽菜子心裡湧上的情緒是煩躁或是保護欲?她自己也已經說不清。
可偏偏若要承認它是愛情,她會非常不能釋懷。
和泉澤表示要再稍微做點工作後才走,陽菜子留下他,獨自走出公司。
她拿出手機,猶豫是否打電話給惣真,雖然有義務報備,但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且。
絲毫不躲藏的殺氣從剛才就一直跟在她背後,雖然她也可以選擇無視,直接甩開對方,但陽菜子還沒有大度到能夠對這麼明目張胆的挑釁視而不見。
她走回頭,往車站的反方向走去。
今夜正好是雲層厚重看不到月亮的夜晚。原本擔心的積雪並沒有發生,但空氣冷冽得刺痛肌膚。跟溫暖的公司內部比起來,溫度一口氣突然下降,大概是因為這樣吧,全身的肌膚表層瞬間變得乾燥又冰冷。
她鑽進罕無人煙的小路,也許是心理作用的影響,夜色忽然變得更濃。趁身體動作尚未遲鈍之前,她躲進電線桿後方,快速地結下九字護身法的手印。這雖然是為了集中精神的動作,但透過活動手指與手腕,身體也多少暖和了點。她拉了拉髖關節、轉動脖子,接下來便閉上眼睛,從鼻腔細細地慢慢地吸氣。
吸入的空氣往腹部沉降,等繞行了全身後,再無聲地靜靜地花上兩倍的時間吐出。
重複做了兩次,最後她脫下高跟鞋,把皮包放下。
水泥地冰涼的觸感雖然似乎就要奪走剛找回來的體溫,但身體的感覺卻也反而因此變得清晰敏銳。
——幸好有跟穗乃借了這些東西。
兩根特製的暗針就在胸口。
另外是一根看似髮夾,但尖端鋒利的峨嵋刺。
雖然不能算準備齊全,但應該能助她應付當下。但要用這麼少量的武器對抗的話,除了先發制人別無他法。對方的殺氣雖然混雜在黑暗中,卻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強勁。再繼續拖延下去,對方應該會先動手吧。陽菜子最後再次深呼吸,然後敏捷地踏出一步,往釋放出殺氣的方位再偏右方十五度角射出暗針。
陽菜子聽到吸氣聲,同時她的耳邊有東西擦過。情急中往上一躍,就聽到腳下發出輕微的爆炸聲,並揚起白色的煙霧。她屏住氣息以免吸進煙霧,旋即往電線桿一蹬,跳上背後的圍牆,但這似乎也已在對方的預料之中,銳利的物體刻不容緩地飛了過來。陽菜子下意識用峨嵋刺擋開,可就在那瞬間,眼前響起爆炸聲,粉末揚起,這時再閉上眼睛也已經來不及,視野被染成一片紅色的她失去平衡,倒向路面。
——完了……
就算使出受身倒法恐怕也來不及,只要一看準她著地的時機,又會有一把飛刀射過來吧。以陽菜子的程度來應戰,果然只能做到這樣,就
在她認命承受疼痛時,新的影子覆蓋了她的眼前。
「……蠢貨,再怎麼沒長進也該有個限度吧。」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低語,陽菜子的身體浮在半空中。當她察覺自己被人抱住時,她的視野已經重新變得開闊。隨著眨眼而愈來愈鮮明的視野中,映照出神情不快且咬牙切齒的惣真。
「為什麼……」
「沒有勝算就不要接受對方的挑釁,你無能到看不清自己的實力嗎?」
他咒罵時的氣息落在陽菜子的額頭上。
惣真不耐煩地將陽菜子放回地面。
陽菜子失望地怨嘆居然有這麼讓人無心感謝的救命之恩,但她絲毫無法反駁,只能默默地把頭垂下。比起這件事,她現在更該做的是用淚水將眼球沾上的剩餘粉末洗出來。
「就算不這麼大張旗鼓,也有其他手段可用啊,真不愧是愛逞鋒頭的小丑,做的事就是不一樣。」
緊繃的空氣中,惣真的聲音顯得凌厲。他明明只是站著,卻沒有半分破錠。
大概是認知到這一點了,黑暗之中終於有人影輕飄飄地溜了出來。
「真想不到這個無法傷到小丑分毫的女人會是下一任首領啊。不得不保護這女人的你是不是更沒地位?」
響起的這道聲音有種莫名的輕佻,但她曾經聽過,惣真冷哼一聲。
即使嘴上覆蓋著頭巾,也能看出下方的嘴唇挑起呈新月狀。讓人惴揣不安的那抹淺笑無疑屬於劉明——不,是柳凜太郎。
「久違的重逢啊,讓我玩得更開心點嘛。好嗎?望月首領家的女兒,還有向坂的二少爺。」
「不巧,我沒那種閒工夫。第一,這女人已經跟我們村子沒任何關係,連消息都來不及更新的落伍傢伙,一旦自以為是地開了口就只會讓自己丟臉。」
「是嗎?既然沒關係,你何必保護她?傳聞中冷血無情的天才,原來也放不下前未婚妻啊?真是可愛的落差。」
「我再說一次,我跟你不一樣,沒有閒工夫。你的目的若只是進行無聊的對話,那你已經充分達成了。我這次放過你,快點走吧。」
「別這麼說嘛,可以在這種地方重逢,你不覺得是在證明我們有緣嗎?」
「死人就算從冥府跑回來,彼此所住的世界畢竟還是不同,不夠資格讓我來應付。」
「……你說誰是死人?」
「還用問嗎。倡導沒用的意識形態並逃離村落的那時起,你們這一族就跟死了沒兩樣。看看這場鬧劇就可以明白,無論是忍者精神或驕傲,失去了所有一切的你們在我眼中就是腐敗的屍體。乖乖地在墳墓底下永眠吧。」
「哈。精神?驕傲?你們才是忘了進化,比猴子還不如。被過往時代那些無意義的風俗捆綁住,連用自己的腦袋來思考都辦不到,實在可憐到讓我想哭哦。」
「主張改變規則的傢伙大致都是不敢承認自己的無能,把錯推給周遭。不管在哪個世界都不會改變呢。」
「拜、拜託,您真……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
難道只有陽菜子感他非常激動。
視覺習慣夜色之後,柳的表情也逐漸清晰。眯得跟線一樣細的眼裡還是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跟惣真的冷酷比起來,那是無法相提並論的獨善及殘忍。雖然自覺自己也該挺身相對,身體卻動也動不了。在受到惣真保護的狀態下,再怎麼瞪他也不可能會有什麼效果。
現在柳眼底的敵人才沒有陽菜子這人,他的目光只專注在惣真一人身上。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們來較量較量吧?」
柳以異常平穩的聲音說道。
「較量?」
「是啊。無論你們如何出手妨礙,我們一定會達成目的。不管使出何種手段。但相反地,無論我們怎麼威脅,你們還是會來攪局吧。綁手綁腳的小爭奪對彼此而言是在浪費時間。沒有什麼比在眼前亂飛的小蒼蠅更讓人鬱卒了。」
「說穿了,就是要清楚明瞭地把事情一次解決嘍。」
「真好溝通啊。」
「……方法呢?」
「沒道理連這都要告訴你吧。由我們出招,你們只要自行化解掉就對了 ,不過,我看你們是辦不到。」
一說完,柳的右手便伸進懷中,惣真全神戒備。
然而柳並非朝惣真,而是朝自己的腳下丟下東西。無聲無息的黑煙竄起,陽菜子在慢惣真半個呼吸之後,也停止吸氣。然而黑煙似乎沒有什麼作用,看著它像被夜空吸引似的往上升後,柳的身影也在轉眼中消失無蹤。
「嚴重的自我表現欲。」
惣真嘖了一聲之後咒罵一句,當場的緊張氣氛緩和下來。
可是陽菜子的心絲毫沒有舒緩。要不是有惣真在,她現在會變成怎樣?儘管不至於在人來人往的路上奪取她的性命,但抓了她之後把她身上衣物扒光的程度應該無可避免吧。
——就跟那時候一樣。
杵在原地的陽菜子腳前拋來了高跟鞋,是惣真將它們撿起拋過來的。
「快點穿上,走了。」
「走……要去哪?話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沒了危險,嘴巴就突然能動啦,真會看狀況。」
惣真揭下他平時的鐵面具,右邊眼瞼不停跳動,絲毫不打算隱藏他的煩躁。他抓起陽菜子的前襟直到她快要沒氣,用一種比望著柳時,厭惡感還更強烈的眼神瞪她。
「看來是我太早現身了,應該等你流了血,這樣就會對自己的愚蠢稍微有所自覺吧。」
「放開我。」
「連被裝了竊聽器都沒發現的蠢蛋,少在那說大話。」
惣真從襯衫領口下撕起一張圓形的OK繃。中間稍微鼓鼓的,可以看出裡頭裝了電子晶片之類的東西。
「什……什麼時候……」
「別大叫,我還沒關掉電源,耳朵會痛。」
惣真故意皺起臉來,從左耳取出微型耳機。
「可話說回來,你還真的爛到一點用也沒有啊。不,不僅如此,還對我們有害無益。既被森川察覺,又縱容劉明入侵公司內部,甚至就這麼遭到攻擊,要說你今天一整天下來的成果,就只有深入少根筋的內心吧。」
「什……你都聽到了?」
「廢話。你以為這竊聽器是裝來幹嘛的?」
「你這個人,究竟懂不懂什麼是隱私權?」
「那麼高尚的權利你哪有資格擁有。別擔心,我沒興趣知道你跟少根筋打得多火熱。」
「誰在打得火熱啊,誰啊!」
「被迫持續聽那些話,你何不想想我的心情。我差點絕望得以為原來這世上竟還有比受到拷問更痛苦的事。那比看到三流色情片還令我噁心,所以早就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
「我又沒有拜託你聽,自作自受!」
「就叫你別大喊了,你的音量再更大的話,我就用蠻力把你嘴巴塞住。」
察覺惣真的指頭稍微用了點勁,陽菜子便聽話地閉上嘴巴。以惣真的力氣,搞不好會打斷她的顎骨。
「算了,基本上都在預料之內。這也確切證明除了用來應付少根筋,你沒有其他價值。至少就照那樣子潛入研究室內,否則沒有辦法跟姓柳的對抗。」
「對抗?你打算怎麼做?雖說要較量,我們又不知道他會在何時做出什麼事。
「你真的是笨蛋啊。姓柳的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你的確比忘了進化的猴子還不如。只會喊叫的話,你就一直待在籠子裡吧,換句話說,趕快滾回村子去。」
「惣真!」
「……我就做個讓低能的你也聽得懂的說明吧。他不會再做出像今天這種無意義地攻擊你或我們的事,相對地,我們也不去試探找出那傢伙的同伴。將村裡的恩怨擱一邊,總之先在工作上一決勝負。」
「可是這樣……我們又不知道對方會怎麼防備。」
「那還用說。這是包含在台面下要怎麼攻守的一場較量。所以我再三交代你要把少根筋拉攏過來。連這點都無法明白的話,我就在姓柳的面前敲碎你的腦袋哦。」
「怎麼可以這樣……」
「懂了的話,就趕快穿上鞋子,走了。」
看著低頭的陽菜子,惣真一臉受不了地揉了揉眉間。
——所以我才討厭這樣。
像個笨蛋。她心想。為什麼她非得投身於起因跟自己無關的爭端中呢?為什麼就得置身於危險之中呢?這跟之前的併購案是兩回事。對手同樣是忍者的話,說不定會被輕易奪走性命。不只是陽菜子,置身其中的穗乃香更容易遇到危險。而且比任何人都還危在旦夕的是——
「……你真的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改變啊。」
惣真冷不防地撇過頭,彷佛在逃避陽菜子緊盯著他的視線。
「人們都說『從小看大,三歲看老』。你說的話、做的事都跟那時候沒兩樣。要我說幾次你才會拋開那種沒意義的感傷?」
「說多少次我都不懂。反正我就是低能的幼稚鬼。沒資格當忍者、沒資格當首領的女兒。」
「既然這樣,你至少要在能力範圍內派上用場。能說動少根筋的人恐怕就只有你了。」
「真是這樣嗎?若想攏絡他,跟我比起來,利用穗乃不是更快又省事?」
「……什麼?」
「剛好趁現在他離開了家。似乎也沒有特定的女朋友,就算不是穗乃,只要幫他選朵桃花就一定能手到擒來。」
「你這人有耳朵嗎?難道你完全沒聽見少根筋說了些什麼?」
「你才沒聽到吧?就因為說我是他唯一的朋友?要說我信任誰,或許你可以算一個,可是那也僅只如此……僅只如此啦。」
答應惣真的提議,對和泉澤而言,等於要他正面與社長起衝突。只靠陽菜子在背後推一把,一定不足以令他立下如此決心。
必須柔軟地鑽進他內心中的縫隙來誘導他。
那是陽菜子做不到的,身為「女人」的工作。
可是惣真比以往更加不耐煩,吐出長長的一聲嘆息。
「……夠了。我已經清楚知道你的理解力比少根筋還差。」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我也是以我的方式認真在……」
「你再怎麼動用你那短缺的腦細胞,也只會讓事情陷入膠著而以。夠了,走吧,我不想再浪費時間。」
「所以走是要走去哪裡?」
「還用問嗎?穗乃香的店。」
「為什麼?」
「跟我走就知道……不過,在你知道的那瞬間,我想你會後悔自己被生下來吧。」
惣真說完這句話時,他冰冷無比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現犀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