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1/2)
「哎呀,向坂先生,歡迎回來。」
一走入店裡,身穿典雅淡紅色和服的女性便走近迎接他們。惣真一副熟稔的樣子,微微低了低下巴代替打招呼。
女性——媽媽桑阿巴的嘴角淺淺漾出跟和服相同格調的微笑。
「您的同伴真是可愛啊,是向坂先生重要的人嗎?」
「……我重視外貌。」
「你那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哎呀哎呀,瞧你們感情這麼好。請把外套交給我吧。」
穗乃香工作的酒店「R」,地點上比起銀座更接近築地,位於寂靜失去活力的辦公大樓的七樓。外頭看不到任何招牌自然是為了謝絕初訪的客人或只是隨意看看的生人。雖然並沒有公開^但這棟大樓本身就屬於「R」——正確而言是阿巴所有,可以因應需求打開其他樓層的門,換句話說,這隱密之處正適合密談,是唯有熟客才知道的地方。
「您的客人已在裡面等候,秋穗正在招待他。」
「謝謝。地方借我一下。」
惣真說完便一個客套笑容也不給地逕自往酒店裡頭走去,陽菜子慌慌張張地在他後頭追上。如此坦然的態度可以看出惣真是酒店的常客。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真驚訝,原來你也會向人道謝。」
「我會對值得義的人表現出敬意。」
「在村子裡的時候,你明明從來都沒有對年紀和地位都在你之上的我表示過敬意。」
「那是因為你蠢到無可救藥,連年紀和地位都幫不了你。」
「……我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得了不把話說得難聽就會死的病?」
「我只是懶得在工作以外的場合說謊。」
若是場合允許,陽菜子真想給他一記飛踢,但在那之前,惣真已停下腳步站在屏風前面。他抬了抬下巴,命令陽菜子先進去,陽菜子故意扁起嘴往前走。
可以聽見冰塊晃動時的噹啷聲。
在屏風的另-側,正伸手接過秋穗——穗乃香所調的兌水酒的人,仔細一看竟有張熟悉的臉孔。
「唷,來得真慢啊。」
陽菜子沒想到自己居然得在一天之中看到上司得意的臉孔三次。
一驚之下回頭,只見惣真的鏡片之下正醞釀著靜靜的怒火,緊盯著她。
——早知道就別跟來了。
然而她的後路已經截斷,無處可逃。你好。陽菜子低聲說,百般不願地坐到森川旁邊。
「……這是怎麼回事?」
「之前三井專務帶我到這家店時,我就起疑了。以一名坐檯小姐來說,這個名叫秋穗的女人太過毫無破綻了。」
「能得到您的稱讚,真是萬分榮幸。」
如此回話的穗乃香目光很冷淡。惣真在新月型的沙發角落坐下來,穗乃香才終於側目瞥了一眼陽菜子。她雖故意鼓起臉頰給她看,但眼睛果然跟惣真一樣,不帶笑意。
「說到這位森川先生,他突然獨自前來,要我找望月過來。都跟他說過好幾次我不認識,他還是堅持得很啊。」
「不過,望月這可不是來了?跟我最想見的人一起。」
森川得意地笑,視線移往惣真。
「向坂惣真……終於見到你了。」
「我這人不喜男色。抱歉了,請另尋他人。」
「你以為我會照做嗎?從我知道這個名字之後,就一直滿心期待今天的來臨。想好好謝謝你,曾經那樣任意擺布我。」
森川一口氣喝下看起來濃度頗高的兌水酒。
「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一個毛頭小子。」
「三井的提案對你來說應該也不壞。」
「這跟那是兩回事。我最討厭的就是順應了別人的企圖——遭到擺布。」
要是知道幕後有你這個人在,我就不會行動了。森川忿忿表示,嘴唇稍微抽搐著。
陽菜子用視線詢問穗乃香為什麼連惣真都叫來。她應該知道這兩個人一碰頭,將會出現濃濃的火藥味。
穗乃香撩起長發,有氣無力地深深一嘆。
「因為這個人啊,說想談關於柳的事。」
音調沒有改變,呼吸稍微降低。聽到穗乃香改以忍者語言的方式說話,森川揚起單邊眉毛。
「我說小陽,你這次究竟做了什麼?」
「唔……對不起。」
「 好險,你平安地來到店裡。我還擔心你會在路上被小惣給埋了。」
「我是很想這麼做。」
同樣潛聲說話的惣真模樣疲憊地鬆開領帶,接過穗乃香所調的兌水酒,濃度比森川喝的稍微淡一點。
「小陽,你要喝什麼?」
「……烏龍茶。」
「烏龍茶兌燒酒吧,等我一下。」
穗乃香起身離席,森川毫不顧忌地端詳她的背影之後,又用一種哀憐的眼神掃過陽菜子全身。
「即使是同一個村裡的女忍者,也會有這麼大的不同啊。」
「她在村里也是特別的,請不要把我們混為一談。」
「也是,人類即使想靠努力來改變天資,也是會遇到瓶頸的。」
「森川前輩,我真的要告你性騒擾哦。」
「……那麼你來這裡的目的是?」
你在激動什麼?帶著警告意味的視線讓陽菜子的身子往後一縮。
穗乃香拿著燒酒瓶回來,森川毫不客氣地對她伸出空杯,然後唯我獨尊地往後一仰,沉入沙發。
「要不要跟我聯手?」
「……什麼?」
「如果只是牽涉到中國,我才不會多提,但柳家也置身其中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那些傢伙不可能正正噹噹地談生意。要是公司受損,我也會受到波及。」
「……那個……森川前輩,你又是怎麼知道柳家的事?」
「這有什麼,還不是因為你那三腳貓的跟蹤。」
「可是我並沒有提到對方是誰。」
陽菜子跟蹤的對象是誰、陽菜子為了什麼而行動,如果只是這點程度的猜測,森川應能立刻找出眉目。然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劉明與柳家—起來,怎麼想都太快了,倒不如認為他從一開始就跟柳家有所勾結,這樣才顯得自然。
可是森川以充滿憐憫的眼神蔑視陽菜子。
「我如果是柳家的爪牙,會這麼堂而皇之地找上門嗎?」
「就是為了讓我們大意,才刻意這麼做——這不無可能。」
「什麼嘛,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我信任身為上司的你,不過除此之外就……」
森川似乎覺得抬眼回瞪的陽菜子很有趣,他摸了摸下巴。撇開視線就輸了,陽菜子把眼睛瞪得更凌厲,可是對森川似乎起不了作用。
「你真的很有趣呢。」
森川伸手就要碰到陽菜子的臉頰時,帶刺的聲音把兩人扯開。
「夠了。不管你怎麼緊盯著他不放,也無法看穿這男人的真正用意。」
見到惣真牽制意味的瞪視,森川從鼻子愉悅地哼了哼聲。
「跟這男人聯手,對我們而言多少有幫助,不過也只是多少。」
「理解得真快,不愧是被稱頌為霞關第一的忍者。」
「不合本性的客套話就免了,我又不是信了你。首先就如這傢伙說的,說說你為何知道那個姓柳的。」
「不用這麼全神戒備嘛,不過是因為我以前曾經見過那個姓劉的男子。當時他報的是另一個名字,我記得好像是——柳凜太郎之類的?」
感覺得到惣真與穗乃香頓時全身緊張起來。
「就說你們別那麼戒備嘛。」森川沒好氣地聳聳肩。
「很久以前,他們曾經來挖角我。」
「挖角?柳家的人?」
「他們只要一得到逃忍的消息,似乎就會一一詢問。那是不屬於任何村子的他們特有的作風。我聽說實際上也有很多傢伙認同,從此加入他們。但我是拒絕了啦。」
「咦,為什麼?」
聲音不小心溜出口,陽菜子慌忙閉起嘴巴。
不想屈居他人之下,想靠自己的本事闖蕩。對為此而脫離村落的森川來說,柳家那樣的模式正符合他的個性。
然而森川嫌棄地撇了撇嘴。
「那些傢伙的想法的確跟我很近。為得利益不擇手段也不挑工作,我可以理解這種做法。比起村里那些將舊時代的保守思想看得跟命根子一樣重要的傢伙,他們好多了。但是說穿了他們也只是一群士兵。因為獨自一人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才只好寄身於集團之中……這種情況太無趣了。」
喃喃說出最後一句,
森川又豪邁地喝下穗乃香遞來的第二杯兌水酒。
「我只要為我自己行動。財富和地位我都想要,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一切。否則我離開村子就沒意義了。」
「總而言之,你對於隨便把你視為同類,跟你打交道的柳家很感冒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這種自以為很懂的語氣比那些傢伙更讓我感冒。再稍微學學怎麼開口說話吧,你比我還小好幾歲哦。」
「哎呀,像你這種思想先進到脫離村子的人,居然會重視年功序列,沒想到你的價值觀這麼舊。」
「我最討厭像你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小鬼。」
「那我還真是非常失禮了。今後會多加小心。」
惣真刻意露出和氣的微笑,森川故意嘖了一聲。即使森川並沒有在暗地裡盤算什麼,但陽菜子實在不認為他們兩人會老實地互相協助。
「可是——從現在這些話聽起來,森川先生的長相他們已經知道了——?我們跟你聯手為什麼會有好處呢?」
在森川的杯子裡倒進威士忌,轉動攪拌棒發出噹啷聲的同時,穗乃香不疾不徐地說。
「我們是無所謂啦,沒有必要招攬一個不知何時會背叛的局外人。」
「別小看我的情報網。只要公司內發生異狀,我立刻會得知。關於柳入侵留下的行跡、接下來虎視眈眈的場所,這些我已經查到眉目了,萬一和泉澤將有所行動,我也會有辦法說動反對社長的那一派。我想應該比望月還有用哦?」
「嗯,說來也是。」
「聽你這麼一說啊。小陽的風險的確比較高。」
「拜託,連穗乃都這麼說?」
「怎麼?小陽你有辦法反駁嗎?」
「唔……」
「對了,望月,你不是逃忍嗎?為什麼會在這裡跟這些人有所牽扯?」
「……企業機密。」
算了,不用問我也大概猜得到。反正是和泉澤少爺被拿來當人質吧……對了,這兌水酒也太濃了吧?」
「哎呀,真抱歉。因為您看起來如此英勇,所以我才想這樣的濃度會剛剛好。我幫您加點水吧。」
「……用不著。」
森川以苦悶的視線注視穗乃香,從他杯中兌水酒的顏色看來,幾乎等於是未經稀釋。這顯然是穗乃香的惡作劇,但森川也沒有辦法再多抱怨,為了消愁,他用食指戳了陽菜子的額頭。
「你還真不會記取教訓呢。那傢伙到底是哪裡好?我完全看不出來。」
「我又不是為了和泉澤。」
「不是嗎?那你到底為何而行動?」
「是為了……」
察覺到六隻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陽菜子聲音哽住。
——你的主人到底是誰?
——你聽命於誰?為了誰,為了什麼目的,想做什麼?
不管在做什麼事,這個問題總是追著陽菜子跑。
現在的陽菜子照理說不需要這些。
主子是誰?
你是誰?總是這麼逼問她。
來陪我練一練。周末穗乃香這麼要求她。穗乃香回到家時已經是星期六凌晨,酒和菸草味像香水一樣環繞在她身上,她強行把還窩在被窩中的陽菜子拖了出來,然後隨便打開衣櫥,丟了一套運動服給陽菜子。
「我很困。話說很冷耶。」
「很困是因為你這幾天都拉里拉雜地在想東想西不睡覺——冷的話,動一動就會暖和了,煩惱也會順便不見哦。好啦,快點起來?」
再說我比你更想睡呢。穗乃香一面嘟噥一面走出房間,她所前往的地方是大樓頂樓。說是頂樓,其實也只是屋頂。自然也沒有出入口,所以只能利用樓梯走上最高層樓,然後從逃生樓梯的樓梯間開始,靠磚瓦間些微的凹凸,手腳並用地攀登上去。剛睡醒,身體還不聽使喚,這樣豈不是會一滑就摔下去嗎?陽菜子發著牢騷,但穗乃香無視於她,逕自攀登上去,陽菜子仰望著她形狀姣好的臀部,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在後頭。
「快看快看,小陽,就快天亮嘍。」
「我知道啦,你以為現在幾點啊?」
望著逐漸冒出淡橘色的天空,穗乃香「嗯——」地舒展身子。
「好了,那就麻煩跟我較量一下吧。」
「結束之後,你要幫我泡熱可可哦。」
「沒問題——我會為你用上最近買的一百公克要兩千日圓的可可粉。相對地,我不會放水哦?」
將用來拭汗的毛巾纏在額頭上便是比試開始的信號。
取好距離,彼此擺出架式後,兩人同時收起右腳。一開始很緩慢,兼具暖身效果地比劃著名固定的招數。一旦陽菜子往前,穗乃香便會配合地以同樣距離往後退,舉臂擋住穗乃香不帶攻擊意味的筆直飛踢,陽菜子接著往她敞開的腹部擊出無害的一拳。等到全身終於暖和起來時,穗乃香出其不意揮出的拳頭變得截然不同。兩人的動作逐漸加快,—但確實地增加了殺氣。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穗乃香交手。
在東京,想當穗乃香對手的忍者多得是,她其實不用特意邀生疏許久的陽菜子動手。有時會幾天不見人影的她應該是跑到奧多摩的山中修行了,陽菜子也知道她佯稱是為了痩身而自行學起了泰拳跟截拳道。比起在村子裡的時候,穗乃香的腿上功夫更加犀利,而且更實用。陽菜子並不知道這是只靠修行得來的成果,或是她曾遇到必須實踐的機會。把脫離村子的事告訴她之後,穗乃香就再也不跟陽菜子提及一言半句有關她任務的事。
本來明明是在中央方圓一公尺內的範圍活動,不知不覺間陽菜子屈居下風,逐漸接近邊緣。她再往後退三步,就要倒栽蔥往下墜了,但穗乃香的攻勢並沒有減緩。她抓住穗乃香伸長的胳膊打算往上拽,卻反而露出破錠,被一腿掃倒,當她回過神時,已經被按倒在地上。穗乃香的手指就點在她腰際的要害,這地方若被按到,將會三天都無法起身。
「……我認輸了。」
「呵呵,恕我招待不周。」
「這句話用錯了吧?」
「是嗎?怎樣都好啦。」
兩人所流的汗讓人無法聯想到寒冬。站起身時,發覺太陽已在頭頂露臉。送報員的腳踏車聲在澄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響亮。
「吶,小陽,要退出的話就趁現在哦。」
拿從額頭解下的毛巾擦去汗水後,皮膚表面漸漸被乾燥的空氣冷卻。穗乃香低語的聲音也是冷冷乾乾的。
「我會幫你去跟小惣說。應該說我一開始就跟他提過了,不該把你卷進來,小陽已經不是忍者了……不是我們的同伴。」
陽菜子默默注視穗乃香朝著太陽往前邁出一步的背影。她無法得知穗乃香現在做何表情。
「跟那個阿少最接近的,的確是小陽,可又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明明不缺其他的做法,沒有必要刻意讓小陽暴露在危險之中。」
「危險?」
「你不是遭到攻擊了?」
我聽說了哦。穗乃香回過頭來,那是一張陽菜子極為熟悉的兒時玩伴的臉。比任何人都美麗颯爽……也比任何人還縱容陽菜子。
穗乃香就這麼將陽菜子罩住,擁入懷中。
「……穗乃,有汗臭味。」
「我的汗水至少價值十萬哦。」
「而且我被你的胸部壓得很不舒服。」
「有的男人就算花上一百萬也摸不到,你很幸運吧。」
「這種話該自己說嗎?」
「因為是事實啊。」
穗乃香一副高高在上地勾起嘴角,陽菜子也被她逗得鬆緩了臉頰。
「真是的,我說穗乃你也太喜歡我了吧。」
「哦,你這樣自戀的話,我會馬上變心哦,不要太得意忘形。」
「痛!」
被用力彈了額頭的陽菜子忍不住閉了閉眼睛,怎知反而是穗乃香露出厭惡的神情。
「怎麼了嗎?」
「討厭、討厭,我居然跟那傢伙做同樣的事。看到小陽你這麼毫無防備,就忍不住出手……」
「那傢伙?」
「森川啊。那混蛋自那天起每天都會來我們店裡。真是很不討人喜歡的男人。要不是小惣阻止我,我早就把他轟走了。」
「真難得,穗乃居然會這樣說別人的壞話。」
「因為很讓人一肚子火嘛。他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啊!我最討厭那種傲慢的人了。再說他那是什麼態度啊,竟用輕視的眼神看你。」
「森川前輩的確不是什麼好人……不過說到傲慢又輕視他人的話,我覺得惣真比較嚴重哦。因為森川前輩很會做人。」
「小陽,你不懂啊。小惣只是板著臉
,其實很真誠哦。這樣至少還有讓人覺得可愛的地方吧?」
「有嗎……?」
陽菜子明顯地歪頭納悶起來。
看來不只有陽菜子,穗乃香也很姑息惣真。
「你們要跟森川前輩合作嗎?」
「照現在看來應該會吧,雖然我一點都不樂意。」
「要跟柳家正面交鋒啊。」
「沒辦法,他們先挑起的。」
即使是這種時候,穗乃香把頭髮解開撩起的動作依然非常性感。
細長的手腳,豐潤柔軟的身體。小時候的穗乃香一直都比陽菜子還嬌弱,彷佛碰了就會碎掉一樣。雖然在村子裡受過千錘百鍊,但大學畢業時,她的結實度跟陽菜子應該沒有差多少。
然而現在穗乃香優美的肢體線條上,蘊藏著經過鍛鍊的勻稱肌肉,這的確讓穗乃香的美麗更上一層樓,可是陽菜子卻感到很難受。當她知道穗乃香變得常把頭髮放下的原因,是為了遮掩脖子上不知何時造成的傷時,難受更是加倍。
「……對不起,穗乃。」
「為了什麼?」
「我一個人逃走……沒能保護你。」
這次換陽菜子緊緊抱住穗乃香。
陽菜子其實心知肚明。
兒時玩伴的穗乃香一直都身負監視她的任務。
也知道要是真的逃離了村子,穗乃香會遭受到何種對待。
「笨小陽」
穗乃香像母親一樣輕柔地撫摸陽菜子的頭。
「我不是說過了?我喜歡忍者的工作。現在的我是我自己渴望成為的樣子。不管小陽怎樣,如果我真的不喜歡,老早就逃離了。」
「可是……」
「我很開心哦,因為現在也還能以監視的名義跟小陽在一起。
「而且多虧小陽離開了村子,我們才能一直維持朋友關係,免去了那種忍者之間的唇槍舌戰。」
「穗乃對人太好了。」
穗乃香聞言,像是再也忍不住地噗哧一笑。
「小陽才沒資格說我呢……好啦,別哭,你不想變得更丑吧?」
「……我沒哭,也哭不出來。」
「對啊,我們都哭不出來。可是小陽會為了他人而哭啊,從以前就是這樣,一點也沒有改變。」
所以我好喜歡你。穗乃香的手環住陽菜子的腰。
「我啊,就是不愛認輸。要是真有那個意思,大可以假裝自己嬌弱無力,在村子裡過著安穩的生活,可是我絕對不要。我想測試自己的實力。其實我連小惣都不想輸。」
「穗乃的話,不會輸給他哦。」
「呵呵呵,當然。誰會輸給那種傻瓜呢。」
「敢叫惣真是傻瓜的人只有穗乃你了。」
「是嗎?因為那人真的是笨蛋嘛。什——麼都不懂……不管是別人或者自己。」
「咦?」
「沒什麼。好了,回去吧。我幫你泡說好的熱可可。」
這時她們才放開彼此的身軀,穗乃香錠放一如往常的嫣然笑容。
一回神,原來天色已經全亮了。
確認穗乃香已經睡熟了,陽菜子迅速做好打扮——雖說如此,光化妝就花了兩個小時——然後走出家門。
她會在凌晨就醒過來,不只是因為煩惱。一大早她突然收到一封簡訊。
『非常感激您前些日子蒞臨新年會議。三天前詩人因風而臥病在窗。他看起來很無聊的羊羹,有空的話,周末請果子來。華繪。』
收信時間是早上四點三十七分。
乍看時只偏頭感到莫名其妙,但內容最後的署名馬上讓她意會過來。這是董事長夫人,亦即和泉澤的祖母華繪發來的簡訊。她才睡眼惺忪地想起在新年大會時,她們好像交換了彼此的聯絡方式。夫人喃喃說起年底她終於收到第一支手機,但幾乎沒有可以傳訊的對象,所以也沒辦法練習。夫人在說話時偷瞄了陽菜子好幾次,因此她便僭越地與夫人成為了可互傳簡訊的朋友。
「啊,望月——對不起啊,讓你在休假時特地過來。」
走出駒込站的剪票口,就看到臉縮在圍巾里的和泉澤。她告知他這封郵件的事後,他便馬上回應:「我也要去!」。
「奶奶幹勁十足地烤了披薩。我有帶葡萄酒來,望月也要喝哦。」
「嗯,不過我這樣反而對夫人不好意思吧。我是不是把她的客套話當真了?」
「沒這回事。搞不好她只是假借爺爺的名義,想見望月而已。新年過完後,他們好像很閒。但話說回來,四點這時間太誇張了。她說本來是想存檔稍後再寄,卻不小心送出了。我怕她按錯不小心打電話給你,所以已經交代她沒什麼事的話,早上七點前都別碰手機。」
和泉澤比平時還要多話,肯定是因為擔心吧。他也是在陽菜子聯絡他時,才得知董事長身體有恙。對從小就被寄放在祖父母家的和泉澤而言,董事長夫婦比他的親生父親還要親。
「看著這孩子,就會想起『祖父母養大的小孩,便宜三文』這句話呢。」
陽菜子想起以前華繪曾經帶著歉意低眉斂目這麼說過,但從他們的交談聽起來,會長夫婦也不是無法無天地寵他,所以和泉澤這少根筋的個性恐怕是與生倶來。
「哎呀,望月小姐,謝謝你抽空過來呢。來,請進、請進。正好剛才有人送來了很好吃的草莓哦,一起來嘗鮮。」
「 奶奶,望月是來探病的,應該先帶她去爺爺那兒吧。」
一抵達董事長家,華繪便興高采烈地出來歡迎他們,和泉澤委婉地截斷華繪連珠炮般的話。華繪展現了看不出已年過八十的嬌憨,微微沮喪地低頭。
「啊,這樣嗎?嗯,說得也是。那望月小姐先請進。創,你帶完路之後,來幫我準備午餐。」
「是、是。望月,往這邊走,我想爺爺應該是醒著的。」
「……真是難得的情形,你看起來居然像個可靠的人。」
走上樓梯時,陽菜子悄悄地說,和泉澤尷尬露出苦笑。
「好也罷壞也罷,奶奶她一點也沒有變老。」
「我可以很容易想像得到你過八十歲時是什麼樣子。」
「你這是稱讚嗎?」
「難說哦。」
走廊上擺設了點綴新年的紅白與金飾的插花,走到最底就是董事長的房間。你們慢慢聊。和泉澤說完便往回走,目送他離開的背影,陽菜子鬱悶地心想現在這個狀況對您真他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雖然她應該沒有再被竊聽了,但誰知道他又會耍什麼花招。就這點來看,同居人穗乃香比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
「董事長,我是望月,來跟您打招呼。」
「請進。」
一如平常的爽朗聲音緩和了陽菜子的心,她打開房門。鋪著榻榻米的房間中央放置了一張床墊,上頭的董事長撐起上半身揉著眼睛。壁龕插了一盆松葉與南天,旁邊有一對看起來是手工做的,樣子有點丑的紙貓在陪襯。
董事長的臉頰看起來比兩個星期前還要凹陷。和泉澤的擔心不無道理。大概是心理作用吧,總是穩如泰山的董事長,今天看起來很憔悴。陽菜子聽話地坐到床邊的和式椅上。
「您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大不了啦。內人大驚小怪地把你找來,真抱歉。」
「沒這回事。那個……如不嫌棄……」
「這是什麼?蜂蜜?」
「是的。最近公司里的女孩都趨之若鶩的店。可以塗在麵包上或者加進紅茶里,都很好吃哦。」
「我看看、我看看。哦,不使用砂糖。這個好,內人最近老是叫我少吃甜的,煩死了。明明吃甜食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光啊。」
「那我下次再帶推薦的花生醬過來。那裡面也沒有使用砂糖,卻不可思議地有種深奧的甜味。」
「真謝謝你啊。年輕女孩的好處就是懂得體貼,創完全不行。」
董事長裝出苦瓜臉,他似乎想藉說笑來找回往日的活力。擱在毛毯上的雙手儘管已痩得像皮包骨,手指一帶卻相當浮腫。
「……似乎又有什麼動靜了。」
董事長緩緩說道,陽菜子靜靜地點頭。
她已預料到會是為了這件事。里外都鬧得這麼大的話,不可能逃過董事長的耳朵。可是她沒有料到他真的抱病在身。
「創先生在煩惱,他以他的方式認真思索公司今後的去向。」
「因為他是個溫柔的孩子啊,不適合爭來爭去。我也不是沒想過要是這孩子的哥哥還在就好了,可是他偏偏有了捨棄一切也想得到的人,沒辦法啊。」
陽菜子聽說過原本的繼承人是和泉澤的哥哥,但他在國外留學時突然離家出走了。
本來他是個只想出人頭地的野心家,卻因為愛上當地的女性而捨棄地位和財富。剛聽聞時不免感到驚訝,但這種直腸子的熱情似乎跟和泉澤有點相像,讓人恨不起來。突然被迫成為繼承人的和泉澤想必很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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