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2/2)
本來他是個只想出人頭地的野心家,卻因為愛上當地的女性而捨棄地位和財富。剛聽聞時不免感到驚訝,但這種直腸子的熱情似乎跟和泉澤有點相像,讓人恨不起來。突然被迫成為繼承人的和泉澤想必很不好受吧。
「你在這件事裡參與了多少?」
「基本上是局外人……本來是,我想。」
「插進一腳之後發現比想像得還深,正感到困擾啊。」
「要脫身的話得趁現在,我的另一隻腳似乎也快陷進去了。」
「要不要自己跳進去看看?說不定有路可走哦。」
「我無法下定決心。一事無成的我……感覺上只是一直隨波逐流。」
房間響起類似汽笛的聲音,眼望四下,放在角落的煤油暖爐噴出了小團白煙。老舊的暖爐與現代和風的房間一點也不搭,董事長難為情地撓著頭。
「那是我在六十歲生曰時幫自己買的紀念。當時是最新型機種,價格也開得很高哦。」
「咦,這麼說來已經用了二十年以上了?真耐用呢。」
「因為做了各種保養啊,其實保養的費用比買新的還貴。不過這點樂趣還在容許範圍吧。」
「真像會長的作風。|_
「可是總被囉哩囉嗦這很危險,效率也差,快點買一台新的,煩死人了。說什麼最新型且樣子新穎的多的是。我覺得好的東西,那傢伙總是不去理解。這就是所謂的價值觀差異啊。」
不用問也知道董事長在說誰。也聽得出來他言下所指不只有暖爐。
——必須讓所有勞動者都得到幸福。
那是大學三年級秋天,陽菜子造訪IME公司說明會時所聽到的董事長演講。
——我只要求員工一件事。做人要堂堂正正。即使得踢下他人也要往上爬的野心當然重要,但我相信,幸福與成功不會建立在踐踏他人之上。
董事長威儀非凡的態度令人聯想不到他已經退休,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簡直像個孩子一樣,純粹而絢爛,陽菜子真的受到彷佛天翻地覆般的震撼。她並非為了董事長的話而感動。她驚訝的是即使只是做做表面工夫,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也依然遭人忌憚,沒想到世上竟有成年人敢正經八百、毫不猶豫地說出這些話。
陽菜子受到的教育是欺詐他人本就理所當然。拿不出成果的話,就會被責罵無能,不管為了村子有多犧牲奉獻,一旦失敗就會被丟棄。這是從小就在村子裡看過種種的陽菜子所知道的現實。
「……如果我們的主君是像董事長這樣的人,我也許就不會逃離村子了。」
不小心說出真實想法的陽菜子回神閉上了嘴巴。董事長緩緩地移動身子,伸出手放在陽菜子交疊於膝頭的雙手上方。不可思議地,那皺巴巴缺乏潤澤的手非常溫暖。
「董事長以前曾對我說,逃跑有什麼不好。如果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往前進,那就逃吧。等時候一到,自然便會下定決心。我覺得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可是我卻還一直在搖擺。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變。」
「以一事無成的自己為恥,不就證明了你有心想完成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呢?」
她想起穗乃香迎著朝陽時的背影……順便也想起惣真從柳的手中護住自己的背影。
——我總是受到保護。
還在村子時就一直如此。
穗乃香總會牽起陽菜子的手,惣真基於身為未婚夫的責任感,一路指引著差勁的陽菜子,從未放棄過。不過她從來沒有感謝過惣真。不曾間斷的輕蔑視線與每十秒就一次口大罵不但讓陽菜子灰心,他的教法也絕稱不上良好。
——不對,唯有一次。
因為柳而想起的回憶在腦海里掠過。
夕陽映照著惣真稚嫩的側臉。
他低頭看著抽泣的陽菜子,臉上第一次浮現困惑。
——你為什麼總是……
惣真的聲音硬是被擠出來似的在耳朵深處響起。曾經遺忘的、被封閉起來的情景重新在眼前上演,陽菜子「啊」地輕嘆——對了,那時候她對惣真……
陽菜子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她想說的話就跟嘴唇一樣乾乾的,卡在咽喉中。
「……我想保護。」
我怎麼會忘了。陽菜子感覺到肚子底下漸漸滾燙。那明明本是吊車尾的陽菜子待在村子裡的唯一一個理由。
「我想保護我重要的人。我想要能做到這點的力量。」
「……那就是你的心愿嗎?」
咻。董事長發出像空氣溜掉時的聲音,面露笑容。
「你的確很弱而且不成熟,總在同樣的地方兜圏子。但是我認為正是這樣的你,才有可能成為某人的光芒哦。」
董事長伸手拿起枕邊的茶杯,用綠茶潤了潤喉。
「即使能用蠻力讓人屈服,也絕對無法動搖其心。你的溫柔雖然是弱點,卻也同時可以成為武器吧。」
然後他和善地拍了拍陽菜子的頭。
「你去守護你的理想吧。為此,你要好好地戰鬥。沒人有權利責怪你。」
感受著後腦勺傳來的溫暖,陽菜子垂下眼皮。這是第一次有人拍她的頭。
她懊惱為何在這種時候,自己依然哭不出來。
可是她又覺得董事長似能了解包容她的這一切。陽菜子只有抬起頭,模仿董事長的笑容。
董事長不聽勸告,堅持要下將棋,然而在他開始忍不住打起盹後,陽菜子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心裡不免閃過一絲不安,擔心這真的只是一般的風寒嗎?但又想也許抱恙的老人都會出現類似的情況。陽菜子只認識村里那些歲數愈大愈像妖怪,氣骨睜嶸的爺婆,難免愈發擔心。
陽菜子感傷地踏出走廊,但旋即集中全身的神經。
「哼,比之前好多了呢。」
大河內感到無趣似的從牆角現身。
「……你在啊。」
「不懂得對長輩表一顯意的小丫頭。注意你的說話方式。」
「不知您也大駕光臨,未能及時打招呼,是我失禮了。」
陽菜子不帶情緒地說完,大河內背著手轉過身,自顧自地邁開腳步。陽菜子跟在他背後時,難為情地低頭思索最好當作剛才那些話都被他聽去了。
「與太那笨蛋還是一樣老說些沒營養的天方夜譚。」
「你說那是天方夜譚,這說法……」
「愛說故事的與太郎。這是那傢伙以前就有的綽號。真是一直以來都沒變啊。老愛帶一些沒出息的小鬼回來照顧,不管我怎麼阻止也不聽。我真沒見過比他還頑固的老頭。」
「……不妨照照鏡子。」
「啊?」
雖然口出不遜,陽菜子卻也同時對大河內的動作依舊沒有絲毫破錠感到折服。他甚至不容陽菜子縮減兩人的距離。
「你來探望董事長嗎?」
「華繪通知了我,小春也吵著想見創,所以我就帶她來了。真是,那個窩囊廢到底哪裡好啊。」
「……小春小姐也來啦。」
「現在正開心地跟創說話呢。不想被當電燈泡,就要懂得別去打擾啊。」
輕易地就浮現出和泉澤雀躍不已的呆臉。
她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也許該趁現在先回去。有小春在的話,華繪也不會覺得無聊吧。
陽菜子一面下樓,一面這麼想,但也許是她的思緒流露了出來,大河內轉過頭,對著陽菜子瞪大雙眼。
「我說——也太沒意思了吧。你難道就沒有所謂的骨氣嗎?你不也喜歡創嗎?怎麼可以沒有一點去從中作梗的氣概啊!」
「小春小姐是你的孫女吧。說這種話適當嗎?」
「不要緊。就算我不老王賣瓜,誰都看得出來她長得比較漂亮又有氣質。再說,她的個性可沒有柔弱到稍微受阻就會因此頹喪哦。畢竟她可是我的孫女。」
大河內樂得捧腹大笑。再怎麼含蓄形容,他的表情也是充滿刁難。可是陽菜子沒心情去理會他蹩腳的挑釁。
「先別管我對和泉澤怎麼想的。」
「先不管嗎?」
「只要和泉澤喜歡小春小姐,我也就無意打擾,請別擔心。那是他的幸福,我沒有權利插嘴。」
「哦——優等生的回答呢。」
「真心實意。只要和泉澤能打從心底感到快樂,我就心滿意足了,不要求別的。」
一面說,一面假裝沒有發覺胸口產生一股刺痛。
大河內興味索然地哼了哼。
「……就算離開村子,忍者還是忍者啊。」
「咦?」
「你真是個和與太不相上下的理想主義者。我聽了只覺得全身發癢,尋麻疹都要跑出來了。」
大河內
把話說完,就故意跺了跺腳走向客廳。爺爺,你去哪兒了?你看,我也一起跟著烤了這個,你吃吃看。哦哦,看起來好好吃,你隨時都能嫁出去啦。聽到這種像滑稽劇的對話,陽菜子才是那個要冒出尋麻疹的人。
——這人是怎樣?
只要在走廊上右轉跟著走過去,陽菜子也能加入,成為和樂融融的一分子。
直直往前進的話,玄關外將會有寒冷天空等著她。
回家吧。就在她詿則踏出一步時^
「啊——望月,你終於下來了。你們聊了真久。」
和泉澤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盤子突然冒出來。
「這正好剛烤出來,一起吃吧。」
「可是我……」
「對了,要不要去檐廊坐?那裡有爺爺自豪的日本庭園哦。快點,這邊這邊。景色也很好哦。」
和泉澤不等陽菜子的回應,逕自往走廊更深處前進,陽菜子認分地嘆氣。為何在她周遭的淨是些不聽他人言的人呢?
隔著客廳,玄關的正後方有間和室。視野中瞄到爐榻(註:茶室中的榻榻米,裁切成配合爐子的大小,掀開後下方的空間可放置爐子),這裡也會舉辦茶會吧。壁龕懸掛了一幅字跡粗圓,勁道十足地寫下「日日是好日」的掛軸。就禪語而言,這是甚無新意的一句話,但很有董事長的味道。明明感覺不到暖氣吹出的風,空氣卻帶著暖意,陽菜子靈光一閃,單腳踩在榻榻米一試,冷冰冰的腳趾開始變暖。
檐廊上裝了玻璃的拉門,玻璃的另一端是片妙不可言的枯山水。這跟陽菜子所住的世界相差太大,她不由得眼花。
「來,趁熱吃吧。如果還要,我再去拿。」
一副準備要野餐的和泉澤排起披薩,他身旁擺著冷酒器。這應該是他一開始便事先準備好—具,原來他早就打算跟陽菜子在這裡享用。
「這樣好嗎?難得小姐來了,你卻丟下她不管?」
「沒關係吧?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她也跟奶奶做了甜點。」
「不,我不是這意思。」
「比起這個,你不吃嗎?我一直在等你下來哦,肚子已經餓到極限了。」
他都這麼說了,陽菜子便不好拒絕,在冒著熱氣的披薩前合十。烤得一點也不遜於宅配披薩的成果,以及熱騰騰的起司與番茄醬交融出來的香氣讓陽菜子的肚子也在咕嚕叫。
「……好吃。」
鬆軟的馬鈴薯與鍉魚醬的鹹味配合得剛剛好,即使差點因為太燙而吐出口,也還有類似佛卡夏的厚餅皮化身堤防幫忙把食物留在口中。番茄醬為底的義大利臘腸茄子披薩則是使用像薯片一樣的薄餅皮,脆脆的口感很有趣。像這樣的披薩再多都塞得進肚子裡。
「華繪夫人真的好會做菜。新年聚會那時候,不也全都是她親自動手嗎?難道她沒有不會做的料理?」
「奶奶唯獨不擅長蛋包飯。因為她自己不喜歡吃,搞不清楚好吃的基準。以前常做給我吃,但大概是因為她不會先試味道吧,所以這一道往往很稀鬆平常。」
「不愧是嬌生慣養的少爺。跟你結婚的對象得備有想當大的覺悟呢。」
若非生活水準相仿,真正的大小姐,怕是無法勝任。就該像小春那樣。
陽菜子擅自想像,擅自感到難受。
明明才剛表示過自己不要求別的。陽菜子咬下披薩。和泉澤哪裡知道她內心想法,只見他開心微笑。
「望月總是吃得津津有味呢。」
「嗯?是嗎?」
「嗯,太好了,你似乎稍微恢復精神了。」
「……我一直都有精神啊。」
「是嗎?但你的神情一直都悶悶不樂哦。從你帶泡芙來慰勞我的那時候開始吧。」
「沒精神的人是你吧。離家出走這件事後來怎樣了?社長……你跟你爸還是處於冷戰?」
「你也知道,那人很專制啊。只要我不讓步,就不可能和解吧。」
「你不打算讓步啊,難得。」
和泉澤沒有回應,把葡萄酒倒入空酒杯中。
和泉澤釋放出來的很平和,一點也沒有緊繃的部分。他明明不可能不消沉。
「若只考慮公司的將來,我想說不定爸爸的做法才是對的。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想放棄爺爺的理想以及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
「為了國家——這種說法也許會讓人覺得是我搞錯時代了,不過我認為像IME這種中堅企業擁有的技術,確實具備能活化日本產業的力量。跟中國合作也許可以短期獲得資金援助,但我還是想堅持國產。」
和泉澤放空視線,望著庭園。
「而且我怎麼也無法喜歡那位劉先生。」
在和泉澤的視線盡頭有三顆相連的小石頭。他笑道:「那也是『龍』(注劉與龍的日文發音相同)哦。」據說那是由董事長親自指示放置,為了象徵龍從水面探出頭的意象。
「你變得會說這種很有男子氣概的話呢。」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努力地在思索啊。想知道現在的我能做什麼。」
「你棄並不想繼承家業吧?」
「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啊。」
「就算如此,你還是要做?」
「我總不能老把『不應該是這樣』掛在嘴上。這大概是我躲在哥哥背後任性妄為而欠下的債吧。」
和泉澤滿不在乎地笑了,陽菜子也受其影響跟起嘴角。
——不管何時都在笑呢。
他既不是在逞強,也不是在自暴自棄。無論何時都完整接納眼前所看到的現實。
「……我第一次覺得你很厲害。」
「咦?你這是在稱讚我嗎?」
「對『第一次』這個說法給點反應吧。好歹你也曾經是我的上司。」
讓和泉澤幫她倒酒時,陽菜子覺得她的頭頂一陣醺然。明明連一瓶都還沒喝完,這種程度不應該會讓她喝醉,可是一股輕飄飄的舒適讓她沉浸其中。
「你為什麼能這麼想呢?」
「嗯?什麼?」
「對於改變自己,你一點也不猶豫。馬上就能補足覺得欠缺的事物……我就辦不到。有件東西,我不惜傷害重要的人也要丟棄,現在哪能去撿回來呢。」
穗乃香寂寞地笑問:你真的要脫離啊。
惣真瞪著她的眼底燃燒著從未有過的怒意:你要逃走啊?
不准再回到村子裡。與她就此斷絕關係的首領怒道——陽菜子的父親想來並不會因為與女兒斷絕關係而感傷得痛心,但因此臉上無光的恥辱與憤慨大概比誰都強烈吧。
這時——
低頭的陽菜子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動靜,回頭一看,和泉澤的手正要碰上她。
「……怎麼了?」
「咦?…啊,抱歉,是什麼呢?」
「什麼是什麼啊?」
「沒有啦,不是。就……忍不住。」
「忍不住?」
「啊,對啊。你後面沾了東西,我忍不住在意起來。」
和泉澤說完就從陽菜子的背上捏起某樣東西,然後像是為了掩飾,兩手使勁地按住陽菜子的肩膀。
「你幹嘛突然這樣?」
「你稍微看一下庭園啦。」
「嗯,為什麼?」
「反正你看嘛。呃——就盯著那個最大顆的石頭。」
陽菜子馬上理解和泉澤想做什麼。可是就在她要開口說話時,和泉澤豎起左掌像一道牆一樣阻止了她,嘿嘿笑著。右手依然放在她的肩膀上,這種簡直就像被他攬在懷中的狀態令她感到尷尬,微微倒抽一口氣。如果和泉澤想讓她做的事是「那個」,她不該因此失措。
陽菜子盯著堂堂豎立在中央的大石。漸漸地,石頭之外的景物俞萊愈模糊,視野愈來愈狹隘。
「……我看了。」
「那你接下來觀賞整體,要讓眼裡的景物都均衡地映照出來。」
眨了兩三次眼睛後,陽菜子聽話地把焦點移到空中。狹窄的視野緩緩地開闊,一百八十度的世界映入眼中。玻璃窗的另一端,松葉稍微晃動了一下,理應感覺不到的風也撫過陽菜子的臉頰。
「……這是我教你的吧?」
「啊,你發現了?」
和泉澤促狹地笑,他的氣息落在她的額頭上。被攬肩抱著的狀態下,兩人的臉比以往都還接近,可是卻又無法像往常一樣粗暴地推開他。
「在集訓的那天晚上,是你告訴我的哦。我現在看到的是我的世界,眼前滾動的小石頭並不是我的一切……我消沉的時候都會想起這件事。」
這在鍛鍊的項目里屬於基本中的基本。
將精神
集中於一點,就會看不到整體。一旦被眼前的瑣事困住,就無法綜觀大局,也無法覺察迫近的危險。這是為了把五感磨練得敏銳,拓展視野的冥想法^沒想到會被和泉澤拿來教她。
「幹嘛突然提起這個?」
「聽我說哦,望月。我覺得這世上只存在現在。」
陽菜子微微偏頭感到納悶,和泉澤和顏悅色地微笑,眼角的皺紋跟董事長一般無二。
「在進行研究時,眼前導出的結果就是一切。當然在此之前的過程也重要,但那算是成功或失敗,全部都得事後定論。只要最終成功了,失敗也只是成功之母,事實上,有時也會有迷糊的錯誤引導出新發現的例子。」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無論過去或未來,都跟現在的望月無關。」
醉意變強了。
胸口被揪得緊緊的,說不出話來。
「放心。望月覺得重要的人一定也認為你很重要。比起過去被你傷害的事,他們更希望知道現在的望月過得幸不幸福。」
「……這種解釋太只顧自己了。」
「沒這回事,因為我就是這樣啊。他們應該更不想看到你拘泥於過去或未來,而沒有好好珍惜現在。」
鼻腔里酸酸的,陽菜子「啊」地嘆息。
喜歡。她心想。我喜歡這個人喜歡得無藥可救。
又笨又漫不經心,令人氣惱,隨時都想一腳踹飛他。
可是,她想全力保護他。
不由自主地打從心底期望這個人會幸福。就是這個單純笨蛋,總大方祈求他人幸福的男人。
這時和泉澤終於輕輕地鬆開肩膀上的手。陽菜子只求她全身散發出來的熱不要被他發現。
「可是望月你真的都只想到別人呢。」
「我才沒你那麼誇張,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
「你在工作上不也這樣。明明很忙卻還總支援其他人。雖然不會代為站到幕前,但凡是整理資料、指導後進等等,大家不想做的工作,你都會挺身先幫忙做。」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一直在觀察啊。你這一點讓我覺得……」
話說到一半,和泉澤露出有什麼梗在喉嚨的表情。原本的嘻皮笑臉就此僵住,只剩眼睛骨碌碌轉動。
和泉澤出現這種詭異舉動很稀鬆平常,陽菜子無視於他,把已經放涼的最後一口披薩放進口中。欣賞董事長自豪的庭園,打量每個角落,浮動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卻不料——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什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所以究竟是怎樣啦!別嚇人!」
「啊,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嚇到……我真是笨蛋啊。」
「大家都知道啊,所以怎樣?」
「咦?呃——沒什麼。」
「啊?什麼意思啊,感覺真差勁!」
真想把剛自覺到的愛意丟到水溝去。
大概是從陽菜子緊握的拳頭感應到生命正遭受威脅吧,和泉澤慌慌張張地揮動雙手。
「不,那個……不是這樣!呃——我在想為了保護公司,該怎麼做才好。嗯,就想跟你商量這件事。」
「保護是什麼意思?跟上海的合作,你想唱反調嗎?」
「可以的話,這是最好的做法……但我還是只能在台面下遊說吧。反對爸爸做法的董事其實也大有人在……只不過問題在於我的信用輸給爸爸啊。就目前來說,大家連我說的話的一半都不肯聽。」
都是我活該啊。看著和泉澤沮喪起來,陽菜子想起森川的話。
萬一和泉澤有所行動的話。
風,雖然微弱,但確實在吹。
能夠使其變成颱風的那一步,是由陽菜子來下。
「如果我說有辦法阻止劉明,你打算怎麼做?」
和泉澤愣愣地抬起頭,似乎毫無預期到她會這麼說。
——看到不知所措的他,大家會無可奈何地搭起轎子,助他一臂之力。我想這也算是一種可行的形式吧。
董事長曾幾何時說過的話重新浮現在她腦中。
也許現在正是這個時候。
「可是那麼做必須跟社長對立。這就不是一般的父子吵架了。從社長的立場來看,肯定就好比一場政變。」
「望月,我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不知為何,和泉澤反而露出安慰陽菜子的神情。
「我想守護的並不是跟我爸之間的關係,而是公司的未來,以及公司每位員工的未來。」
「……可能會發生比現在更痛苦的事哦。」
「那也無妨。因為保護就表示要拿自己當盾牌啊。」
一如往常的笑容讓陽菜子忽然覺得全身都輕鬆起來。
排列在庭園裡的九顆石頭。
小石礫勾勒出漣漪,沒來由地,和泉澤的身影竟和那從水面探出頭來的潛龍重疊在一起。
我有事要拜託你。陽菜子嚴肅相告,但大河內並沒有多看她一眼。
大河內獨自待在樓梯上,身邊擺著一升瓶,嘴裡啃著華繪醃漬的奈良漬。完全捕捉不到他的氣息,也許又被偷聽了。可是她已經不會再動怒或感到羞恥了,只覺得這樣她就不用再多費唇舌。
「可以幫我鍛鍊嗎?」
走廊只聽得到嚼著漬物的爽脆聲。把腰彎到分毫不差的四十五度,一直低頭等候的陽菜子等不到回應。但她不為所動,維持這個姿勢堅持下去。
——我一點都沒改變。
明明最近她才跟惣真要求過完全同樣的事。她依舊無法獨當一面,只能巴著有能者的衣袖不放。
但這樣有什麼不對。
下定決心的此時此刻,她覺悟了。比起無謂的逞強,一個人掙扎著想辦法,不如老實認同自己就是個吊車尾。只要能夠在最後的最後守住自己想保護的東西,借用本領大的人的力量又有什麼關係。
就像和泉澤那樣。
她已經不想再搞錯自尊的表現方式。
「……哦,眼神變了呢。」
打趣的聲音從頭上響起,陽菜子這才恢復站姿。
「但我幫你有什麼好處?我太不一樣,並沒有那種沉迷其中的興趣。」
「以前你曾經提過,換成現任社長之後,你身為顧問的實權也丟了。我想和泉澤一定會重視你的意見。」
「我已經老了,活也活不久了。光靠現在給我的利潤就足夠了。」
「可是如果被上海戲弄,那筆錢也會有危險。他們可沒有耐心等到你隱居,何況你看起來那麼頑強。」
「我不是說過你要注意自己的口氣。」
「而且養一隻能在公司內部自由行動的很好嗎?依照社長的個性,難保他不會馬上把你剃除。」
大河內揚起單邊的眉毛。
「你是要我訓練你啊?你就為了當我的手下。」
「我是一名忍者。雖然已經離開村子了……但你若願意成為我的主人,也許這樣也不錯。」
——你就那麼喜歡那男的?
耳朵深處響起一道雜音,她予以反駿。
她是喜歡和泉澤,想保護他,想幫助他。
但陽菜子並不是只想為他一個人而活。即使這副身軀只不過是區區一顆齒輪,她也想達成齒輪的使命。即使遵從的對象改變,她所堅持的東西也不會變。
——你發現得太遲了呢。
「他」明明一直都在告訴她這個道理。
你要逃走嗎?射向陽菜子的那道視線。比起憤怒更接近憎惡,像刀刃般的敵意。
並不是相信感傷這種感覺。他一直都那麼冷淡理智,是個捨棄自我本心,真正的忍者。儘管如此——
為什麼呢?
到了這一刻,那道視線卻深深印在腦海中,遲遲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