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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既幸福又不幸的幸福兄妹 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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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我沒能入睡——不,應該說發生了這種事,我也不可能睡得著。為了監視狐狸面具傢伙有沒有再來,我待在地下城中熬夜過了一晚。

我希望一切只是錯覺,全部只是我自己猜錯而已。如此一來雖然我們找不出把地下城搞得一團糟的兒手是誰,至少我現實的日常生活也不會產生變化。

拜託只是錯覺啊。

早上七點,我邊祈求邊走出家門前往學校。其實我當然想陪在小亞身旁,但我還是決定去學校。

……因為有件非確認不可的事。

小亞的哭臉宛如跑馬燈掠過了腦海。

我進到教室時,裡面只來了幾個人。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等待。

不一會,同學陸續走進教室,我則細心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早、早啊透!」

開始上課前兩分鐘,由美走進教室。看她臉微微泛紅,大概昨天那件事的影響還在吧。只不過,我如今根本沒心思管這個。

「早安,由美。」

我隨口回答後看向由美,發現她正氣喘吁吁地擦著汗。

「好險~差點睡過頭了!」

可能昨天發生了太多事,她臉上難掩疲憊神情。

至於我卻是一點都不想睡。像是現在和由美講話時,我仍思考著昨天小亞那副模樣而感到心痛欲裂。

「透你怎麼啦,看你眉頭皺好深呢。」

我無法回答由美這個問題,也無法正視她的臉。

「好啦~各位早安!大家都到齊了呢~」

在我頭低低的時候,燈香老師一如往常睡眼惺忪地邊說邊走了進來,接著便是一聲「那班長,上課囉~」的悠哉聲音響遍教室。

這也是一如往常。

——不,不對,才不是一如往常。

燈香老師她剛才說什麼?

「大家都到齊了」?

教室內還沒看到真緒的身影,怎麼能說都到齊了。

「燈香老師,還沒到齊喔。」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欸?誰呀誰呀~?誰還沒到啊?」

「還問誰……不就是真緒嗎。根本還沒有到齊呀。」

「真……緒……?」

燈香老師先是一臉訝異地盯著我,雙手插胸「嗯~?」思考了好一會。

「椎名同學,你說的真緒,是誰呀?」

「就是祀尾真緒啊,坐在我旁邊位置的轉學生。一頭黑髮的美女,和我一起臨時充當聖誕委員……不對,怎麼是我來說!老師你也知道不是嗎?」

聽完我這句話,燈香老師托起下巴陷入沉思,接著回答出我完全沒料到的話。

「椎名同學的旁邊一直都是空位吧?而且代替聖誕委員的事,老師也是拜託你和由美同學兩個不是嗎……」

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我環顧了班上,發現每個人都以我才是怪人的眼神望過來。

甚至連由美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我。

「由、由美,昨天我們三個人一起製作了聖誕派對的開場影片對吧!?這件事你總該還記得吧!」

聽我這麼一說,由美卻搖了搖頭。

「你在說什麼啊透……?昨天我們兩個人不是拼了命後制影片嗎?所以我今天才會差點睡過頭的呀。」

「可是我旁邊的座位明明……!」

我動起搖搖晃晃的身體拉開旁邊座位的抽屜,裡面還留著幾本課本。

「你們看這個!這些就是真緒的課本啊!」

「唉呀~?是哪個同學把課本放在空座位的~!」

不行,說什麼都沒用。

不會錯了,現在不管是班上同學、燈香老師,甚至連由美都不記得真緒的事。

這莫名其妙的狀況讓我眼前忽地天旋地轉,忍不住腿一軟跪倒在地。

「你還好嗎,透?」

感覺由美的呼聲好像是從遙遠彼方傳來的。

無論是同學們的鼓譟,或是燈香老師的聲音,簡直都像不存在於這裡,而是在其他地方的不真實感。

「椎名同學………今天你不要再硬撐了,去保健室休息吧。」

「透,你昨天努力到很晚,一定是累了啦。我們一起去保健室吧。」

同學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那傢伙是怎樣啦,發瘋了嗎?)

「哪、哪有!我才沒有瘋哩!」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放聲大吼,結果使得我的視野晃得更加劇烈,脖子下方的刺痛也再度發作。

整間教室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鴉雀無聲。

死寂讓我頓時回神,眾多有如利針的視線化為洪水向我襲來。

「……不好意思,我好像真的累了,我去一趟保健室。」

我說完後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走出了教室。

(椎名同學他怎麼了啊?)(誰知道?話說回來,平時老實的傢伙突然大吼真的很嚇人耶。)(就是說啊~)

背後傳來的細語格外清楚。我現在耳朵好痛,而連脖子的刺痛也還沒停住。

為了逃離背後吱吱喳喳的閒語,我快步往保健室走去。

*

在跟保健室的老師解釋完後,我便往床上躺去。保健室內硬梆梆的病床嘎吱作響,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也十分刺眼。

「那同學你好好休息喔。」

保健室老師說完就離開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老師一走出去,我便小聲如此喃喃自語,只是當然不會因此而有答案。

冷靜下來,整理一下剛才發生的事吧。

說是這麼說,其實也只發生一件事。

誰都不記得真緒——如此而已。

明明就是如此而已,我卻一點都無法理解。再說,只剩我記得真緒這一點也很詭異。

難道真的是我瘋了……?

不,這不可能。我確實記得真緒,旁邊的座位也的確留著她的課本。明明沒有錯,可是我卻無法百分之百確信。

我不禁嘆了口氣。

在我一嘆氣後,立即察覺到了。

一陣「啪噠啪噠」有人走過來的聲音。如今我能把從拉簾外響起的細微聲響聽得一清二楚。

明明門沒有打開……我的五感似乎變得格外敏銳,連剛才保健室老師的呼吸聲,我只要仔細聽就聽得見。

保健室的門「喀啦」被打開。

「透,你還好嗎……?」

由美的聲音隨即從拉簾外傳來。我看了一眼時鐘,發現竟已到了午休時間,時間什麼時候過得這麼快了?

「好很多了,抱歉讓你擔心。」

這是騙她的。我想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影響到現在才出現,整個視野搖搖晃晃,脖子下方的刺痛如今依然持續著。儘管如此,我還是故做鎮靜對她這麼說。

……不,其實我不該這麼說。

為什麼我連到了這個關頭都無法誠實以對?

「太好了,剛才我可擔心死了耶。」

儘管我看不到由美位於拉簾另一側的臉,不過她似乎鬆了口氣。

「話說回來由美,我們做的影片如何了?」

為了轉移話題,我提起了昨天做影片的事。

「昨天的影片嗎—……對了!」

由美說完便拉開我面前的拉簾。

出現在另一頭的由美手上抱著一隻粉紅色紙袋,而我稍微瞄到裡頭是向燈香老師借的筆電。

「等下我要去還老師筆電,順便交開場影片的成品,在交之前我們先看看吧。」

由美接著從紙袋中拿出筆電,按下開機鍵。

點擊桌面上出現的檔案後,我們製作的影片開始播放。

其實影片一開始的片段是真緒做的,現在由美可能以為是我做的吧?

「嗯,看起來沒問題呢。」

由美看著影片心滿意足地說。

並沒有什麼顯眼的錯誤,影片的時間軸就這樣順利往前進。

影片即將來到一半的時候,我在某個地方找到了——

「等等由美!停!」

聽到我這聲突然響遍整間保健室的大喊,由美連忙押下暫停鍵。

「怎、怎麼啦透,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嗎?.」

「你拉回去一點!」

由美乖乖照我的指示,把影片倒帶幾秒。

影片前半,真緒負責的部分最後一小段,我看到了。

場景是由美差點摔下去的那座廢墟,在我和她剛進去時拍到幾秒的影像當中,我看到了真緒。

當時真緒確實說了她要先去洗手間,隨後才會追上,跟我們一起出現當然很奇怪,可是影片中確實拍到了真緒。

明明只是很模糊不清的身影,在我眼中看來卻像經過處理般一清二楚。

真緒手中拿著紅色小刀,而她的視線前方則能看到一道微微發光,像是門的物體。

「為什麼真緒會在這……」

「真的耶,緒緒在裡面。」

一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看向由美。

「由美,你還記得真緒嗎?」

由美訝異「咦?」了一聲,顯得一臉困惑。

「這是緒緒呀……為什麼我剛才會忘記啊……」

她不可思議地說,彷佛就像剛才她真的只是忘了真緒。

我並沒有發瘋——儘管我現在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這件事實讓我放鬆了不少。

同時,我的目的也達到了。雖然與原本所想的方法有些出入,不過應該已經足夠了。

——回家吧。

接下來只要前往地下城,一定能找到答案。還沒很確定,然而的確有如此預感。

「由美,影片看起來沒問題,就麻煩你交給老師了。我今天要提早走。」

這時,我對還在頻頻納悶說著「為什麼啊……?」的由美這麼說。

「這、這樣啊。那個,我現在腦袋有點快要爆炸……好吧,我知道了,透你保重喔。」

「嗯,再見。」

說完後,我突然看見了保健室內的急救箱。

這麼一想起來,小亞昨天受了重傷呢。家裡也沒有消毒藥水,乾脆從保健室這裡借吧。

正當我伸手要去拿那盒急救箱時——

「透,剛才跌倒時你受傷了嗎?」

由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想這個時候我肯定很慌,因為我一心只想要早點沖回家去治療小亞。

不只如此……我還有種狐狸面具的傢伙就快要再度來襲的預感。

所以情急之下,我說出一句沒必要說的話:

「不是,只是小亞她受了點傷,我才想把這個借回家。家裡沒放消毒藥水,好像不太妙喔。」

此話一出,由美的表情逐漸僵住。

她先是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說:

「欸透,亞紀她已經不在了喔。」

由美這句話說得很小聲,卻很明確。

可是,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只懂一件事,那就是由美她錯了。

「沒有啊,小亞她在啊,在壁櫥里活得好好的喔。現在有怪傢伙闖入害她受傷,我得去替她包紮才行。」

「我是說……!」

由美加強語氣:

「亞紀她已經死了喔!透你不是也有參加喪禮嗎!」

面紅耳赤地對我說。我忍不住被她的氣勢嚇到了。

「我本來想等透你自己走出來。就算是亞紀那件事,或許沒有辦法馬上忘記,但透總有一天能好好面對現實。我原本這麼認為,可是再這樣下去,透你……」

由美以近似哀求的視線盯著我。

「透,拜託你看清楚現實好不好?再這樣下去你會越來越奇怪啦!」

「我看得很清楚啊。」

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冰冷至極的話脫口而出。

「我一直在面對現實,一點都不奇怪。錯的是由美你才對。」

「不是……透你只是無法接受亞紀死了而已!在逃避現實而已!拜託你醒醒!面對現實吧!」

由美語中帶淚,可是我並不打算,也不想回答她。

我一直都有好好地看著現實,才不想再聽到里子小姐在宿舍里對我說的那一套。

「我要走了。」

我沒等由美應聲便走出保健室。

儘管後方傳來她的啜泣聲,我也沒有回頭。

26.

在那之後,我一直待在地下城裡。

小亞在我身旁睡得正香甜。

她的身上已經沒有傷口。幾天前當我進來地下城一看,她的傷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小亞。」

我輕聲喊了她,而她的反應只有咕噥幾聲夢話。身體狀況是似乎徹底復原了。

……好啦,差不多該走了。

我靜靜不發出聲響,離開了小亞身邊。

從前幾天開始,我的感官就變得十分敏銳。還不只限於五感,甚至連第六感都受到了某種影響。

我前往的目的地是先前設下了多重陷阱的區域前面,我就在那裡等著。

眼前的空間突然發光,出現一道像是門的東西,接著有道人影——我見過的人影走了進來。

松垮垮的黑長袍,遮住整張臉的狐狸面具,手上則拿著深紅刀身的小刀。

「好久不見了呢。」

我對戴著狐狸面具走進來的那個人這麼說。可能我的位置在死角吧,她一聽到我的聲音,身軀微微一震。

儘管如此,她並沒有開口回答,而是朝向我舉起小刀。

「我是想先問你一些事啦……不過看來你沒有想和我談的意思呢。」

依然沒有回應。

不過說時遲那時快,她奮力一蹬——

尖銳的小刀已出現在我眼前。

要是之前的話,我只會毫無招架之力就被幹掉,可是現在我的雙眼卻能看清小刀劃出的軌道。

我扭動身體閃過小刀。

地面爆炸的聲音和小刀划過產生的風聲響得我震耳欲聾。

只見戴狐狸面具的人第一擊沒打中後,隨即翻動身體,面朝著我後退幾步。

雖然戴著面具讓我看不見表情,但我感受得出她相當震驚。

脖子好痛,身體好燙。

但是五感依然敏銳。

有種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感覺。

「果然不想和我談嗎?那我只好來硬的了。」

為了壓抑激昂的情緒,我故作鎮靜地對戴狐狸面具的人這麼說。

對方沒有反應,依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來代替話語。

高速進行移動的她,身上一襲黑色長袍出現在我視野的角落。

我一拳往長袍揍去。

發出「澎呼」一聲有如輕輕壓到門帘的聲音。

我捕捉到的只是一件脫下來的長袍,戴狐狸面具的傢伙已經不見人影。感覺到左方傳來細微的呼吸聲,我即刻往那裡看去。

深紅小刀近在咫尺,已來到我側腹部附近。

小刀刺穿了側腹部——我本來如此以為。

結果只傳來一聲「鏘!」的金屬撞擊聲,我並沒有感覺身體被刀刺到。

「什……」

戴狐狸面具的人頭一次發出聲音。

跟以前一樣,有如用了變聲器調整過的低沉聲音。

接著我看她大幅往後退,拉開和我之間的距離。

剛才捨棄長袍的她,身上是黑色女用上衣加黑色裙子。

——是我上的高中的制服。

「你果然是……」

也不等我說完話,她再度開始飛奔,往我這裡襲來。

幾乎可說超越音速的動作,如今在我眼中卻像慢動作。

我對準她衝來的軌道揮出拳頭。

「啪嚓」的堅硬觸感傳達至手臂,拳頭確實打到她臉上的狐狸面具。

「嘎啊!」

這拳使得她的身體連同叫聲一起被彈開。

只見飛到半空中的她竟一邊調整姿勢,一邊喃喃自語說了什麼,不過那些話果然和以前入侵的盔甲傢伙們說的一樣,是我聽不懂的語言。

下一秒,她周遭浮出了幾顆黑球。

「」

戴狐狸面具的人說了話。明明該是如此,但我仍一點都辨識不出這種奇特的語言。

黑球同時炸裂開來,一陣黑色霧氣隨之四散。

「」

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語言在黑霧中再次響起,接著我感覺到眼前出現了無數的黑球。

轉瞬間,劇烈爆炸聲響遍四周。

足以把一般人類蒸發的熱浪。

能夠把一切冰凍起來的冷氣。

互相矛盾的兩種存在同時貫穿了我的身體。

然而——

我的身上沒有半點傷。

全身只剩下一種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感覺。

「那個模樣是……!」

黑球造成的衝擊讓黑霧散去,而戴狐狸面具的人一看到我便小聲這麼說。

我一聽,看向我自己的身體。

形同爬

蟲類般的長爪子,一層類似紅色鱗片的東西包覆著皮膚,剛才被她刺到的側腹部上也能看見。

不過當我定睛一看,那些鱗片和爪子就立即消失,變回原狀。

緊接著,那個戴狐狸面具的人迅速和我拉開距離,得追上去才行。

當我這麼想的瞬間,突然感覺背後有股不協調感。

眼角餘光一瞄過去,發現我背上竟然長出一對像翅膀,要形容的話就像翼龍的雙翼。至於如何操控這對宛如烈焰般的火紅翅膀,方法曾幾何時已流進了我的腦海中。

我一動起翅膀,身體隨即輕輕浮到半空中,看樣子這下我想飛去哪都行。

「」

前方的她再度以我聽不懂的語言詠唱起什麼。

意識逐漸模糊,一股莫名的情緒支配了整個身體。

「嘎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詠唱結束以前,我已經伴隨宛如野獸般的啦嘯往戴狐狸面具的傢伙直直衝去。

這股咆嘯根本不像是從自己嘴裡發出來的。

我用媲美音速的速度撞了過去,沉重的衝擊直達整條手臂。

她的臉被我命中,身體整個飛了出去。

一聲「咕嗚!」的叫聲。

在爆炸聲中也能微微聽見。

直到撞上地下城的牆壁前,她整個人不斷在地面上滾了一圈又一圈。

當我降落到地面,便感覺背上的翅膀跟著消失。

接著,我朝沒有爬起身的她那裡走去。

途中看到破掉的狐狸面具,撿起它繼續往前走。

意識依然處於朦朧狀態,壓抑不了那股莫名的情緒。

「好,可以跟我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這話說得低沉混濁,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這是我發出來的聲音。

我低頭看向倒在地上,那個戴著狐狸面具的——

不對,現在她臉上已經沒有戴了。

「你最好快點,真緒。」

對著視線前方的真緒,我只冷冷丟出這句話。

27.

「透同學,你還記得我呀?」

真緒露出訝異的表情低語。

身體上出現的那些變化已經恢復原狀,簡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只翅膀和鱗片消失,連被那股莫名情緒支配的理智也變得相當清醒。

其實剛才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無法用常理來解釋,只是這根本無關緊要。

因為眼前有我更必須去直視的事。

「對,我記得很清楚。總之你快給我好好解釋,解釋到我滿意為止。」

「要是我拒絕呢?」

「那就沒辦法——」

——我只好殺了你。

這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在說出口以後,我才察覺這話冰冷到連我自己都竄上寒意。也不知是否是我的威脅奏效,真緒先是皺起臉,接著以一臉投降的表情輕聲嘆了口氣。

「——我稍微說點以前的故事吧。或許在我看來只不過是數十年前,對你們而言卻不知是多遙遠的事了。畢竟那是在與這裡的時間、次元都不同的地方所發生的事。」

曾經,那是個相當和平的世界。

充滿魔法及各種稀奇古怪,有如幻想當中的世界。

和平幸福,也稍嫌無聊的世界。

為了讓那個世界更多采多姿,某個魔法師製作出了某樣東西。

它能增強魔法,引發奇蹟,有時甚至能讓亡者甦醒。

那棵據說能改變世界的小小樹木,被命名為「世界樹」。

「如今已沒人知曉製作世界樹的原理為何,因為它在比我出生更遙遠之前就被製作出來了。」

真緒接著說。

逐漸有人為了那棵世界樹引起紛爭。

當人們一曉得世界樹絕無僅有,便個個面目猙獰地開始你爭我奪。

增強魔法,引發奇蹟,讓亡者甦醒的世界樹,就這樣殺死了成千上萬,甚至上億的人。爭奪綿延持續了百年之久。

而崩壞降臨只需一剎那。

最終世界樹完全失控,讓真緒所在的那個世界發生巨變。

舉凡人往天空掉、海水沸騰、極寒的酷熱籠罩整塊大地等等,世界樹徹底改寫了世界的法則。

儘管當時勉強殘存下來的人類破壞掉世界樹,但是為時已晚。

即使有人存活了下來,不過真緒的世界的的確確死亡了。

然而,問題並未到此為止。

根據真緒的解釋,世界樹在毀滅的過程中似乎灑了不少種子出去。

那些種子超越次元,飛往其他異世界。

就這樣,世界樹會以「某種物體」做為苗床,出現在各個異世界的「另一側」。

所謂的苗床指的是——

「會成為苗床的,便是帶著悔恨死去的人類,而這次的目標正是你妹妹。我想你已經看到了,從世界樹連出的那根管子就是身為苗床的證據,你妹妹身上的翅膀以後則會長成世界樹的種子。」

我無言以對,只能靜靜聆聽真緒說的這番話。

世界樹出現後會在世界的另一側創造出迷宮……也就是地下城,在裡面與苗床共同成長。

為了總有一天能朝表層世界散播破壞的種子。

若以這次作為例子,大概就像小黏黏跑出去那樣。

「那天世界沒毀滅幾乎只能說是奇蹟。就算只是小小一隻史萊姆,都蘊含著能輕易扭曲你們世界法則的力量,那時真的是偶然沒有發揮任何功效而已。」

真緒這話我心裡有底。當天小黏黏跑到外頭時,周遭的確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

柏青哥突然中大獎、紅綠燈、塑膠袋、還有學校中庭的聖誕樹。

那一連串像是把各種現象的發生機率提高的現象。

難道就是因為——

「我們為了讓這些世界免於滅亡,不停穿越到各個次元破壞世界樹。」

真緒正是為此來到這個世界。

一如往常穿越世界,一如往常發現了世界樹,一如往常排除妨礙份子,最後再一如往常於世界樹徹底成長前破壞它。

這是她本該完成的既定行程。

本該——

結果這次殺出了我這個程咬金。

「雖然我本來就不認為能一路順利持續下去,只是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次呀。」

真緒所說的這些來龍去脈。

簡直像是虛構出來的故事,隨口編出的藉口。

我想保護的,竟然是會讓整個世界崩壞的兇惡兵器。

然而,就算是這樣——

「那棵世界樹,也就是你妹妹,一定會讓世界滅亡。她會散布災厄,帶來毀滅。透同學,儘管是這樣,你還想保護那孩子嗎?」

「嗯,當然想啊。」

我直接了當回答她。

聽了我的話,真緒像剛剛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大概會這麼說……只是並無法實現。」

「……為什麼啊?」

「原因有兩個,第一個是你身體上出現的變化。」

「我的身體……?」

真緒這一提,其實我心裡也有個底。剛才身體發生的變化——有如爬蟲類的爪子,紅色鱗片,以及能自在操控的翅膀。

由於這些東西一下子就消失,加上眼前有更必須確認的要緊事,我才會硬是把身體發生詭異變化的事拋開。

「你身體的變化是從我砍下你腦袋那時開始的…………那一天我的的確確殺了你,可是即刻趕過來的苗床種子貼近你的腦袋,把你的死變成『從未發生過』的狀態。」

我伸手摸向還在隱隱作痛的脖子底部,摸到的是就像拔除粉刺角栓後的小坑洞。

本來應該被砍斷的腦袋,如今的確還連在我身上。

「在那之後我觀察你好一陣子,有時派出用魔法做出的私人軍隊送進這裡,有時則從外面的世界偷偷觀察你。畢竟根據你產生的變化,我們今後的方針也可能受到影響。於是我持續觀察並分析你,只是若以結論來看,這個做法是失敗的。」

真緒以毫無蘊含感情的雙眼望著我:

「你幾乎快變成世界樹所產生出的怪物了。要是你再這樣繼續待在此地,不出數日你就會徹底失去理智。」

這麼說完後——

「騙人……」

我轉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臉鐵青的小亞。

28.

「小亞,你怎麼會在這……」

我整個嚇到,連這種沒必要的蠢問題都脫口而出。

答案根本

不必多說,小亞當然是在聽我和真緒的對話。

「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

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的小亞,雙腳還在微微顫抖。

「身為苗床的你已經聽見我們的話再好不過。要是透同學他繼續呼吸這座地下城內的空氣,他馬上就會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恐怕用不上幾天。已經有徵兆出現了。透同學的妹妹,你剛才也看到了吧。」

小亞並沒有回答真緒的問題。

因為沉默勝過任何答案。

代表剛才她的確看到了我那副模樣。

「不管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我會在這裡保護小亞。」

我的聲調有些嘶啞,聲音也在顫抖。

「我佩服你的決心,只是就算你那樣做,依然保護不了這裡。」

「……!為什麼……」

我以近乎哀嚎的口吻質問真緒。

真緒聽了之後只一臉悲傷地回答:

「我算是最後一次的嘗試,要是連我都無法應付,就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而我們早已決定若本次入侵失敗,將會採取最終手段。」

「最終手段?那是什麼?」

「是最後的魔法,一種究極的封印魔法。魔法能將世界樹連同整座地下城一同傳送到不屬於這世界,與一切外界斷絕的遙遠空間,將它們永久封印在無聲無光的黑暗當中。最終手段就是指這個,而就算你現在當場殺了我,也已經無法阻止魔法。無法倒帶亦無法閃避……徹徹底底的最終手段。」

真緒這句話充滿絕望。

她的視線和心跳聲都沒有一絲紊亂。

讓我至少明白她說的話並非謊言。

「透同學,你能選的路有兩條。是留在這座地下城內喪失理智,和你妹妹一起迎來死亡,或者是回到現實世界繼續活下去……如果要問我,我希望你起碼能選擇後者。」

真緒說到這裡後緊咬下唇,沒有繼續說下去。

在她停止說話的同時,她的後方出現一道光門。

「封印會在從此刻算起一周後發動,只是我想在那之前,你的身心早就化為怪物了吧。幸好,如今已經明白讓你加速變化的原因就在世界樹本身,只要離開這座地下城就能壓抑住。或許總有一天也可能變回本來的人類,所以說——」!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和小亞待在一起。」

我打斷真緒的話,如此回答。

「我就猜你肯定會這麼說。現在我無法,也沒有力量強迫你怎麼做。」

真緒把手往光門伸去。

她的身影逐漸模糊。

「沒有力量的我只能祈求,不過我相信,你繼續待在這裡也只會後悔。」

「我不可能後悔。」

「……這樣啊,那我也沒什麼話可跟你說了,但至少我會祈禱你能平安出到迷宮外頭。」

真緒說完後便消失在光門當中,而我並沒有打算追上去。

追也沒有意義,我已經決定不再從這裡出去,待在這座地下城就是我的幸福。

——真的是這樣嗎?

「剛才的話是真的嗎?」

在寂靜無聲的地下城內,小亞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雖只是小小聲的一句話,但她的雙眼也筆直注視著我。

不行,我沒辦法繼續對小亞說謊了。

「……我想真緒說的都是事實。不過呀小亞,我一點都不在意喔。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其他什麼事都不重要了,真的喔!」

這不是謊言,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然而,就算如此——

「要是哥哥繼續待在這裡,會變得不是你嗎?」

心臟劇烈一跳。

為了壓抑逐漸加速的心跳,我做了個深呼吸。

該死,動搖個什麼勁啊?

能和小亞在一起的話,那種事不是根本無所謂嗎?

是在慌張個鬼啊?

「或許可能會,但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喔。不必緊張啦,哥哥我往後也一定永遠最喜歡小亞喔!」

我特意用開朗的語氣回應。

小亞聽我這麼說,似乎稍微鬆了口氣,臉上表情變得柔和。

小亞無法出去外面。

所以我想,什麼封不封印的根本無關緊要。不只如此,她可能連自己在原本那個世界的下場是如何都未曾放在心上吧。

只是若換作是我就不同了。當我不再是我的時候,小亞她又會怎麼想呢?

「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一直待在這裡喔。」

聽了這句話,小亞一瞬間露出不安的表情。

不過她馬上變了張臉,望著我強顏歡笑,輕聲回答「嗯,知道了」。

肯定不要緊的。

因為我能一直和小亞待在一起不是嗎。在如此幸福的狀況下,我怎麼可能會失去理智呢?不要緊,沒問題的。

以前不都平安無事走過來了嗎?

往後一定也——

我選擇忽視脖子傳來的陣陣刺痛,不停催眠自己。

*

在那之後,我身體的變化日漸明顯。

五感越來越敏銳。

原本只能聽見數十公尺遠的聲音,現在卻連幾公里外掉了一根針都聽得到。

另外我發現自己不時會瞬間失去意識。

隨著日子越久,發生的頻率越多。

那些時候的我真的是我嗎?我一想到這點,就整個人坐立難安。

感覺只要稍一鬆懈就可能失去理智,因此我選擇放棄睡眠。儘管我的身體不知為何不太會累,精神上的疲憊仍然持續累積。

小亞看了也替我擔心。

在她面前我都會「我沒事喔,你看,活力充沛!」回答得很有精神,再跑到她看不見的地方獨自與剝奪理智的強烈衝動進行搏鬥。

到目前為止都還能勉強壓抑住的怪物化,日漸開始在平常生活中侵蝕我。

有時候我甚至會萌生「自己是人類這件事或許才是錯誤」的念頭,每當這種關頭,我都靠著回想小亞來說服自己,我是椎名透。

我最怕夜晚。

當小亞入睡後,我都會湧上一股無可言喻的恐懼。

自己的存在一點一滴消失,而原本的身體被某種莫名的物體淹沒,越淹越滿。

像是種自己遭到重新塗刷蓋過的感覺。

這種感覺朦朧一片,籠罩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很想放聲大哭大吼,只是這樣會讓小亞擔心,所以我只得咬牙苦撐。

明明才沒過幾天,我就已經快到極限了。

「哥哥,你稍微睡一下吧,我會一直看著你喔。」

或許是再也看不下去,小亞如此向我提議。

大概是我表現出的態度早己讓事情露餡,不過小亞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小亞替我著想的行為其實讓我有點難為情,明明我才是她的哥哥啊。

話雖如此——

只要有小亞的陪伴,我肯定不會失去自我。

我心中就有這股毫無根據的念頭。

「也是呢。我有點累了,睡一下吧。」

我說完便躺了下來。

大概是兩天沒闔眼的關係,我馬上失去了意識。

「嘎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聾的吼聲。

我的記憶從這裡接續下去。

短短一瞬間後,我才明白吼聲竟出自我自己的嘴。

明明我只是和小亞一起在廣場上睡覺,為什麼會像這樣鬼吼鬼叫?

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身體簡直不像自己的一樣。

明明還留有些許模糊的意識,卻沒辦法與身體相呼應,整顆心似乎被染成一片漆黑。

我聽到了小亞的聲音……大概吧?

如今就連小亞的話都像在離我意識遙遠的地方響起,絲毫感受不到真實感。

「哥哥!住手啊哥哥!」

小亞用手碰觸我的前腳。

手柔軟的觸感讓我的意識逐漸甦醒。

「小、亞?」

可能是連聲帶都變粗了吧,說出口的話特別低沉。

「是我啊哥哥!你認得我嗎?」

小亞摟住我的前腳這麼問。

我的身體比之前和真緒交手時更像怪物了。不只身上長滿紅色鱗片,身體更變得比以前龐大不少,從我目前視線的高度來判斷,少說不下十公尺。視野邊緣的一對巨大雙翼也和以前根本不能比。

廣場側邊的牆壁上多出像是被火燒黑的痕跡。儘管我記憶模糊,還是多少記得

一部分——這片焦痕是我噴射出的火焰造成的。

身體頓時沒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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