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既幸福又不幸的幸福兄妹 三章(2/2)
身體頓時沒了力氣。
當我一屁股往地上坐,地面跟著「咚!」的一聲震動。
接著伴隨「咻咻咻」的聲音,我的身體逐漸縮小。
「哥哥!太好了……」
小亞緊緊抱住我的腿。
「怎麼搞的……我到底……」
我無力地在輕聲呻吟。
「哥哥你剛才睡著後就突然大吼,身體變成像一隻龍,越變越大,然後……」
我似乎就那樣飛到天上一邊啦嘯一邊噴火,而我沒有當時的記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會做那種事。
周圍的怪物們都以恐懼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宛如在表示,在這座本來就常發生稀奇古怪事件的地下城中,剛才我的舉動是最異常的,讓我內心感到不安。
……脖子好痛,這陣疼痛打從之前和真緒相遇後就沒有停過。
或許真的如她所說。
再這樣下去,我會失去自我。
我一想到這點,身體突然開始顫抖。
這幾天來顧慮到小亞而強壓住的恐懼瞬間一涌而出。我動了動身體,發現不只手腳都沒有知覺,全身也使不上力。
「哥哥,你果然還是……」
小亞如此低語。
不行,不能那樣,我不待在這裡不行。
可是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正因為我是我,才想和小亞待在一起。
要是我再也不是我,所有到目前為止的思緒,真的都是我的感情嗎?
難道其實並非是屬於我,而是其他人的感情?
我的思緒真的還殘留著嗎?
我好怕、好怕……誰快來……救我……
「小亞。」
我本想去握小亞的手,但是一看到自己這隻像是爬蟲類的手,瞬間停下動作。
只見小亞盯著我的手瞧。
到極限了。
「我受夠了……」
我無力地低語。
在一陣沉默後——
小亞所說出口的回答卻徹底在我預料之外。
「……好煩喔。」
低著頭的小亞以平淡的聲音這麼說。
「小亞……?」
「別叫得這麼親熱。我一直討厭哥哥你這樣喊我,因為會害我想起以前。」
由於小亞低著頭,我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小亞,你是騙我的吧?」
「才不是,我一想到哥哥你就……就很生氣。你在學校過得那麼開心,一點都沒有考慮到在學校處不好的我是什麼感受,只一直把你的感受強押給我。我從以前開始就………就最討厭哥哥你這種態度了!」
眼前天旋地轉。
「對不起啦,小亞,以前的事我跟你道歉嘛。」
「現在哥哥還是一樣只想到你自己。你想留在這裡不也是……不也是因為以前傷害了我,才自作主張認為該向我贖罪。我又沒有拜託你這樣做,為什麼你自己打擊自己?」
別說了。
拜託小亞,拜託你別再那樣說了。
「說什麼都是為了我,還擅自想犧牲自己……真的讓我很困擾耶。」
「不是啦小亞,我為我剛才的示弱道歉,所以——」
「哥哥你很礙事耶,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待著,你快滾出去。」
「小亞……」
「吵死了!滾出去啦!」
小亞激動大喊。
同時在周遭的怪物圍了過來,一把抓起我的身體。
「欸!這是怎樣?住手啦!」
「大牛哥!把哥哥帶去那邊!」
在小亞的一聲令下,抓著我後頸部的大牛哥開始以飛快速度拖著我跑。可能是因為剛才變成怪物的副作用,我全身使不上力,根本無法反抗大牛哥。
大牛哥進入廣場側邊的洞窟,在昏暗的地下城中一路猛衝。
等在前方的是——
我早已看膩的櫃門。
接著大牛哥順勢抓起我往門後丟去。
我連翻帶滾回到房間,頭還撞到了書櫃。
「痛!」
我邊揉著頭邊往前一看,發現櫃門已經被關上。
該死,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得趕快再進地下城去好好解釋才行。
解釋到讓小亞能夠理解我——
可是,要怎麼做?
就算現在回去,我還是不知道究竟該跟小亞說些什麼。
因為我剛才的確說出了放棄的話,事到如今我又該說什麼?
「……稍微冷靜一下好了。」
先去外面冷靜冷靜,接著再去見一次小亞。
如此打算後,我走出了房間。
結果我一走出去,就在門旁看到里子小姐。
「你是去了哪啊?」
「我一直待在壁櫥里喔。」
聽我這麼說,里子小姐故意嘆了口誇張的氣。
「我沒打算對你這幾天沒去學校的事說什麼,畢竟我自己在學生時代也常翹課,所以清楚這只是種年輕氣盛會犯的錯誤。」
「……謝謝。」
我都不曉得這是在向誰道謝。如今我只想趕快自己一人靜一靜,因為我還沒想到該和小亞說些什麼。
「也罷。話說你呀,先把這些拿去吧。」
里子小姐說完便指向堆疊在走廊上的瓦楞紙箱小山。
「這些是什麼啊?」
「給你搬家用的瓦楞紙箱,快用這些把你的東西打包打包。」
「啥?」
冷不防的一句話讓我忍不住發出這樣的聲音。
「最近都碰不到你所以沒法跟你說,其實這棟宿舍要拆掉啦。說是因為什麼年代久遠,老舊建築的耐震性不足怎樣怎樣,哼,還真是斤斤計較啊。」
「那、那表示我得離開這個家嗎?」
「沒錯。話是這麼說,學校早已買好另一棟宿舍,你只需要搬到那裡去而已,沒什麼問題啦。」
錯。問題可大了!
要是失去了這裡,我就再也無法和小亞見面。
這怎麼行!
我說什麼都得和小亞在一起。
還是快點回去吧,回到那個沒有我在不行的地方。
「搬遷會依序開始進行,你最好快點整……欸你!你要去哪呀!」
我不管里子小姐的呼喊,急忙回到房間內。
得快進到壁櫥里才行。
我帶著焦急的心情打開櫃門。
——裡頭出現的是遊戲機加幾片遊戲、一套備用制服,以及一些參考書。眼前的景象以壁櫥內會出現的東西來說算是普通,在我眼中卻一點也不尋常。
「怎、怎麼會……?地下城呢?小亞呢?」
無論我再看幾次,眼前就只是個普通的壁櫥。
根本連個地下城的影子都看不到。
「全部都是我的妄想嗎……?不可能,小亞……小亞她明明就在這裡面!」
我把臉塞進壁櫥里。
然而,裡面果然沒有什麼通往地下城的道路。
我感到渾身無力。
連想繼續站著都辦不到,就這樣跌坐在原地。
……同時竟然也稍稍鬆了口氣。
心想或許這樣,我就不會失去自我。
緊接著下一秒,這股安心瞬間轉變為自我厭惡。
我在想什麼啊?明明我不在「那座地下城」里和小亞一起生活不行啊!
因為——
「等到我們找到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就永遠一起在那裡生活吧。」
過去待在廢墟時,我曾和小亞如此約定。
可是,現實當然沒有那樣天真。加上以前的我早就明白不會有那種地方存在,一直以來都假裝忘記這項約定。
沒考慮到小亞的感受就寄信給她……一廂情願地認為至少在現實中保持這小小的聯繫就沒問題了。
簡單來說,我選擇拋棄兩人一起憧憬的虛幻世界,逃避到現實中去。
我就是想為這件事向小亞贖罪。
然而,如今連贖罪也失敗了。
我無法再找藉口。
壁櫥也沒和地下城連著。
我再也見不到小亞了。
真要說起來,我真的該用這種方法向小亞贖罪嗎?一切難道不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我滿足嗎?
就像那個時候,小亞她接受了在那座被封印的地下城中獨自活下去的未來。
到頭來,她根本沒
有向我求救過。
既然是那樣,代表已沒有什麼我能幫她的。
不過,若是如此——
我又該怎麼做才好?
29.
那一天,我睡得跟個死人一樣,不過倒沒有再變成怪物。
真緒說的果然是對的。儘管現在我的脖子還是會痛,至少和在地下城內那時比起來好多了。
相信我只要繼續在現實世界普普通通過日子,這陣疼痛總有一天也會消失吧。不知為何,我真的有這種把握。
在那之後,里子小姐進到我房間嘮叨了我幾句,不過我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
我自那天起就一直縮在被窩中。
到底過了多久時間?
我連現在是什麼時候都搞不懂。
「今天都結業式了,你好歹去趟學校如何呀?」
我沒有回答里子小姐的話。當她發現自己再怎麼說我都沒有反應後,只嘆了口氣,似乎是放棄了。
「……關於搬遷的事,你至少得在聖誕節前給我搬完啊,不然到時我就把你的東西全扔掉,拖也把你拖出去。」
不知為何,里子小姐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話雖如此,我也沒必要聽她的話。
反正我打算就這樣和化成瓦礫堆的宿舍一起壓死。
怎樣都無所謂了。
因為我已經明白,我再也見不到小亞。
我不想面對這個現實,選擇縮在被窩裡。
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去想。
沒有小亞在的世界,沒有任何意義。
乾脆這樣死一死還比較——
房內響起手機鈴聲。
我不去理會,裝做根本沒聽到,可是鈴聲卻一直響個沒完。
我不情不願離開被窩看了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結實由美」幾個字。我放下手機讓它響,結果沒多久鈴聲就停止了。
換成「叮咚」的簡訊聲。
簡訊是由美傳的,上頭只寫了「透,看看外面」。
我沒多想就望向窗外。
看到穿著制服的由美站在宿舍前。
同時拿在手上的手機再度響起來電鈴聲。
我放棄抵抗,接起電話。
「欸透,一下下就好,我們聊聊好嗎?」
由美邊說邊對著我的房間揮手。
30.
「透,你還好嗎?」
看到我穿著睡衣走出宿舍,面露僵硬微笑的由美這麼問。
「……還可以。」
我是回答了,不過話中並不含有任何情緒。
就像心上開了一個大洞,看見的一切東西都失去色彩。
「透,我把那部影片交給燈香老師了喔,結果老師說了『好棒的開場影片!拜託椎名同學做真是對極了!』,大大誇獎你耶。」
「這樣喔。」
我對由美這番話無動於衷,只能隨口回出這種平淡的反應。
由美聽我這麼回答,稍稍露出哀傷的表情。
「我說透,我們去那邊坐下來聊好不好?」
由美指向宿舍旁的公園。
公園內只有溜滑梯、沙坑加上兩張長椅。最近甚至還傳出,要把這冷清的公園拆掉改建公寓。
我在由美的慫恿下,動起腳搖搖晃晃往公園的長椅走去。
「透,之前的事對不起喔。」
由美邊走邊小聲對我說。
「我都沒考慮到透你的感受,就擅自對亞紀的事亂說一通,一定傷到你了吧……」
由美說話時沒有看著我,同時雙肩也微微顫抖著。
其實當時她說得很對。
我只是無法接受小亞的死。
是因為小亞死於意外?還是那個肇事者和她一起死了,害我無處宣洩怒火?又或者是小亞的遺體憑空消失?再不然就是小亞作為世界樹的苗床死而復生,出現在我房間壁櫥內的關係?
……我不懂。
不管原因為何,我終究選擇了逃避。
無法接受失去小亞的我,到頭來只是不斷死纏著她不鬆手。明明根本忘不了,卻硬是假裝忘記,愚昧地死守著當時沒能達成的約定。
這使得我不知不覺間傷害到身邊的人們。
遭到小亞拒絕後,我才頭一次能站在客觀角度審視自我。
我想和小亞永遠在一起。
——就算明白這是無法實現的夢也一樣。
「沒事,由美你沒有錯,錯全都在我。」
這是發自我心底的真心話。由美聽我這麼說,肩膀才不再繼續顫抖。就算繼續追逐小亞,等在我面前的也只會是死胡同。
對於一頭往死胡同鑽的我,是由美伸出了手。
我總是被她的溫柔拯救,此時我也不由得有這種感受。
由美轉過身來直直盯著我的雙眼……臉上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欸透,你不會再跑去其他地方了吧?」
由美以顫抖的手抓住我的衣角這麼問。
「不會……不,應該說我哪都不能去了。」
這句近乎大徹大悟的話究竟是在對誰說?我自己也搞不懂。
不過,我的確已經哪裡都不能去,也沒有理由去了。
如此一來,我何不乾脆放棄一切,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呢?不是也不壞嗎?
我並不討厭這個世界。
因為無論我這個人多麼無可救藥,依然有幾個人對我不離不棄。
不管是里子小姐,燈香老師,由美。
……甚至連阿姨也是。相信只要我接受她收我為養子的提議,她肯定願意和我一起生活。
就像這樣,在這個世界繼續生活下去,一定不會是壞事。
儘管如此,我還是——
忘不了那個世界。
那些在壁櫥中和小亞度過的日子。散發燦爛彩虹色光輝的點點滴滴,如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即使遭到小亞拒絕,那些日子的光輝也不會因此黯淡。
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我們走進公園,看了看周遭,果然沒有半個人影。
由美和我走向靠近公園入口的長椅。
當我一坐到長滿鐵鏽的長椅上,頓時發出「嘰~」的尖銳金屬聲,看樣子已經十分老舊。
接著換由美往長椅上坐。
沒想到由美才一坐下,響起「啪喀!」的鈍重聲響的同時,椅腳竟應聲斷裂。
「咿呀!」
我在怪聲響起的瞬間猛然起身,可是由美卻反應不及,跟著長椅一起摔到地上。
「由美!你還好嗎?」
整個人四腳朝天的由美羞紅了臉。
「那個,透……這、這是因為長椅太老舊才會這樣喔!絕對不是因為我太胖喔!都是這張長椅不好!你有聽到嗎透?千萬不能誤會喔!」
她拚了命向我解釋。
「呵呵……」
「你、你怎麼了透……?」
「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
為什麼長椅會在這個節骨眼壞掉啦!
好巧不巧偏偏是現在喔!太搞笑了吧?
我上一次笑成這樣是什麼時候啊?感覺我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你、你在笑什麼啦透?你應該相信不是因為我太重才斷的吧!」
「哈哈,抱歉抱歉,只是覺得你的藉口太有趣了。」
「唉唷!才不是藉口!是真的啦!唉唷透!你相信我嘛!」
「好好好——來吧由美。」
我對著跌坐在地不停抱怨的由美伸出手。
由美頓時安靜下來,乖乖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謝謝……你果然很溫柔呢,透。」
「才沒這回……」
由美也不等我說完話,冷不防湊了過來。
緊接著——
「透,我喜歡你。」
【P238-P239】
柔軟的觸感。
我無法回答由美的話。
因為我的嘴被她的嘴塞住了。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原地僵住,只有種由美臉頰傳來的熱氣讓我也好癢的感覺。
過了一會,由美才把臉移開,一張紅透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不管是溫柔的透、像英雄一樣帥氣拯救其他人的透,我都喜歡。而就算你是大木頭,有再多弱點,我還是最喜歡你。」
站起身的由美滿臉通紅
望著我,不過我想我的臉應該也同樣紅透了吧,連耳根都在發燙。儘管我忍不住想把視線撇開,一雙眼卻像被迷住一般動彈不得。
「……透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呃……不知道。」
我整個人不知所措,但還是勉強擠出這個回答。
「明天是平安夜,學校會舉辦聖誕派對喔。我們做的開場影片也會播出來……我想和透一起看呢。」
由美握著我的手這麼說。
這段日子裡,我從早到晚都窩在房間,才沒有注意到。
原來明天就是平安夜,同時也是地下城展開封印,我再也無法去見小亞的日子。
「透,我們一起參加明天的聖誕派對吧。」
由美這麼問的同時,雙眼仍然直視著我。
31.
昨晚沒能入眠。
「我明天這時候會再來這裡找你。」
由美一這麼說完,也不等我回應就轉身離開公園。
等到因睡眠不足而意識朦朧的我回過神來,時間已經是傍晚時分。得去和由美會合了,不快換衣服不行。
換好衣服,參加聖誕派對,這樣一來——
這樣真的好嗎?
這個念頭瞬間掠過腦中。
——沒錯,這樣就對了。
小亞肯定也不希望我去找她,不是嗎?
她都那樣拒絕我,說我礙事,說她只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所以小亞應該希望我忘了她,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吧。
再說,如今我也沒有辦法能進入地下城。
那麼乾脆留在這裡,和表白喜歡我的由美一起生活下去才是正解吧?不會錯的。
我不斷如此說服自己。
往年的聖誕派對都規定要穿制服參加。
只不過,如今掛在我房間一角的制服卻破破爛爛。這也難怪,畢竟在地下城中發生了那些事,不只上衣破得坑坑洞洞,長褲更是連最基本的原形都沒了。
「這已經不能穿了吧……」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記得壁櫥里還留有備用的制服。雖然以前裡面是地下城,現在卻變回普通的壁櫥了。只要穿裡面的制服就行。
打開櫃門的瞬間,我依然微微有些期待。
當開闔狀況不太好的櫃門一被打開,頓時響起「嘰嘎」的刺耳噪音。
裡面只是普通的壁櫥。
儘管明白這是理所當然,我還是難掩失落。
可是我必須忘記才行,因為現在才是正常的。
正當我伸手要拿出櫃內的制服時——
發現了某樣東西。
「這是……?」
眼前看到的是一本熟悉的素描簿。
「是小亞的素描簿……」
那是小亞在壁櫥內的地下城時拿來畫東西的素描簿。
當我們還住在廢墟那時,兩人一起妄想出虛幻的世界,再把它畫到這本素描簿上。
如今不知為何,素描簿竟出現在壁櫥里。
我把制服和素描簿一同取出。
當我翻過一頁,看到上頭畫著一隻就算如何美化都算不上畫得好的怪物,而我對這張圖有印象。
這是以前我和小亞還住在廢墟時畫的圖。爸媽人間蒸發後,我們離開家中一起生活,只屬於兩人的地方。當時實際在廢墟中看見的點點滴滴,都畫在這本素描簿中。
「好懷念啊。」
我翻過一頁又一頁,看到的都是熟悉的圖。
沉浸在懷念感的我翻了十頁左右,發現畫風突然改變了。
像是圖畫日記般的內容,記載著小亞第一次進入地下城當天碰上的事。
接著某一天,小亞遇見一隻怪物,並把它取名為「小黏黏」。
上頭還寫到,怪物在之後越變越多,不過大家都是重要的朋友。那肯定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時光吧。
在翻到某一頁後,我的手頓時停了下來。
『我見到哥哥了!!!』
這一定在說我和小亞重逢的第一天。
可能是真的很吃驚吧,句後加了三個驚嘆號。
『我嚇了一大跳,結果用奇怪的態度對他了……』
隔天的日記上這麼寫。
之後素描簿中的內容全是每天我和小亞相處的經過。
例如害怕我或許變了個人而沒能好好和我交談、小黏黏跑到地下城外面、看到我把小黏黏帶回來才終於鬆了口氣,以及和我和好等等。
接著還提到在那群身穿盔甲的傢伙闖入地下城後,跟我一起想辦法擊退他們這件事,真的讓她很高興。我和小亞的回憶確確實實地記載在上面。
……最後,圖畫日記寫到真緒來的那一天為止。
從那天之後我成天守在小亞身邊,因此她肯定也沒空寫日記吧。
我繼續翻著空白的頁面。
翻到素描簿的最後一頁。
那是從前小亞不肯讓我看的一頁。
上頭——
『希望能永遠永遠,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以稚拙的字跡寫下的句子。
是小亞小時候的字。
從那時起就一直不肯讓我看到的素描簿最後一頁上,遺留著小亞小小的心愿。
——有件我不得不做的事。
此時我才終於想起這件我必須完成的使命。
——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
早就晚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
我和小亞已無法再度找回那個失去的世界。
儘管知道該去的目的地,通往那裡的路卻已經消失了。
所以我再也見不到小亞了。
「小亞……」
就算對壁櫥呼喊也沒得到回應。
我總是到了失去某樣東西後,才瞭解到那樣東西有多珍貴。
與其這樣,我寧願不要到現在才注意到。
這時才來後悔甚至絕望,也一點意義都沒有不是嗎?
時間正值傍晚時分,西方的天空大概染得一片橘紅吧。
然而從我房間窗戶望出去的東方天空,如今已是一片漆黑。
在昏暗的房間中,我就像在說夢話般不斷呼喊著小亞的名字。
*
「透?你還好嗎?」
我往旁邊一看,發現由美正一臉擔憂地盯著我。
「啊,抱歉,我只是在發呆。」
「再一下就到學校了,到了之後要先休息一下嗎?I
「……謝啦。」
學校就在眼前。
剛才到了集合時間後我往窗外一望,看到由美的身影已出現在公園前。
於是我才總算像只被亮光引誘的小蟲般搖搖晃晃出了房間,現在跟著由美一同往學校走去。
老實講,路上發生的事我都不太記得。
隱約感覺由美對我說了什麼,只是我滿腦子都在想那本在房內發現的素描簿。
一通過校門,便看到裝飾得五顏六色的校舍和一些攤位。至於聖誕樹雖然比之前的小了一輪,如今也悄悄聳立在中庭的一角。
大概是聖誕派對即將開始,操場上聚集著大量人潮,非常醒目。
在我四處張望時,突然聽見一股不知打哪來的聲音。
「餵~!」
一看向聲音傳來的方位,發現燈香老師對著我們揮手。
身旁的由美揮手回應。
「椎名同學也來啦,身體狀況好多了嗎?」
「……是的。」
應該是里子小姐替我編了藉口,說我是身體不適才沒去學校。
「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下學期開始要多注意身體,好好來學校上課喔。」
老師說完便心滿意足點了點頭。
「晚安啊老師!」
「晚安喔由美同學,今天和椎名同學兩個人一起逛嗎?年輕真好呢~」
由美一聽這句話,只小聲回應「唉唷老師,你不要捉弄我啦~」。
明明這件事就發生在我面前,我卻一點都沒有真實感。
自從發現了素描簿後,我簡直像戴著一副有色眼鏡在看所有發生在眼前的事。
「對了,趁還沒忘記前趕快給你。」
燈香老師說完便遞給由美一個紙袋。
「哇,謝謝!不愧是老師,好快喔!」
「好好感激我呀~好啦,老師還得去好多地方露臉,先走一步了喔。由美同學也別因為是平安夜就瘋過頭,瘋得適可而止就好唷~」
「唉唷老
師!」
「哈哈哈~好好去玩吧,由美同學,還有椎名同學也是。」
燈香老師留下這句話後,就悠哉地往校舍走去。
「燈香老師就是愛亂說話……」
由美邊說邊伸手在紙袋中東摸西摸,取出了某樣東西。
「來透,這個給你。」
「這是……?」
由美交給我一片裝在盒中的CD片。
「開場影片喔。因為大家都誇說做得很棒,老師就幫我燒成CD片,說是拿去當成努力的紀念喔。也有燒透你的份,所以這片給你。」
「謝、了……」
這時,我感到有點怪怪的。
儘管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就算從由美手中接下CD片,不協調感仍然沒有消失。
我肯定遺漏了什麼,可是到底——
「透你看,開始了喔。」
當我被由美這一喊打斷思緒並抬起頭,看見校舍的燈泡裝飾點亮了。
「什麼要開始了?」
「還說什麼,當然是聖誕派對呀!」
架設在中庭臨時舞台上的螢幕中播放起影片。
「你看,我們做的開場影片開始了耶!」
清晨的操場,傍晚的商店街,熱鬧的街景,夜晚的公園。
的的確確是我們製作的開場影片。
我和由美,以及真緒所製作的冬日回憶,就這樣呈現在螢幕中。
影片到了後半段,照出了某個場所。
一幅熟悉懷念的景象。
我一看到這裡,剛才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才總算消逝。
……這樣啊。
我遺漏的東西,我該前往的地方,以及前往的方法。
或許這樣做是錯的,或許是場勝算很小的賭注。
但我找出一個讓我願意一賭的充分理由。
開場影片播完後,頓時掌聲四起。
如雷的掌聲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才被一陣從擴音器「嘰~」地傳出的刺耳噪音打斷。
『各位,聖誕派對正式開始,請好好享受!』
從中響起的是聖誕委員的聲音。
拍手聲同時再度響起。
我看向一旁,看到由美也在「哇~!」邊歡呼邊拍手。
「透,那我們去逛逛攤位吧!你看那裡有在賣棉花糖耶!」
在委員的表演結束後,由美笑著對我說。
不過我只搖搖頭回應她這句話。
眼前的由美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為什麼……?」
我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回答由美:
「我非去不行,因為我想起有件得去完成的事。」
「那等你做完那件事,我們再一起去逛吧,我會在這裡等你。」
「我們今天大概不會再碰面了。」
「那、那明天呢?一起幫忙收拾嘛。明天不行的話就後天,再不然大後天也好,所以——」
由美一副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的表情望著我,刺得我實在良心不安。
「我想明天……大概連後天和大後天都沒辦法碰面。」
「沒辦法碰面…透要去哪裡嗎?」
「——從前我就和人約定好了。」
「約定?」
我想,即使是和由美一同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我一定也能獲得幸福。
把壁櫥內那座地下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平常去去甜迷,或者是等等一起逛即將開始的聖誕派對,肯定都十分愉快。
我喜歡由美,由美也說她喜歡我。
只要我接受了由美的告白,想必我就能在這個世界照常生活。
這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儘管如此,我仍然——
「是啊,我已經約定好了。『等找到一個不屬於這裡,能夠讓我們快樂生活的夢想世界,就永遠一起在那裡生活吧。』或許現在已經太晚,但我還是得完成那項約定。」
這大概是只有我能辦到的事。
「所以我要去見小亞。」
「不行!不可以啦透!」
由美邊喊邊抓住我的手。
我想她或許以為我要去尋死吧。
這不能怪她,而且其實若從由美她們的立場來看,我現在要去做的事其實跟尋死差不了多少。
由美眼中的我或許依然是個走不出妹妹逝去的傷痛,如今更想踏上歧途的愚蠢人類吧。因此她這時阻止我的的確確,是個正確到不行的選擇。
然而我明白,有個只能靠著不停走在錯誤的道路上才能抵達,充滿絢爛極光的繽紛世界。我揮開了由美的手,而她依然以苦苦哀求的眼神盯著我。
「抱歉了,由美。」
但我非走不可了。
「透!」
我沒有回應由美的呼喚。
只是一味地衝刺。
朝著曾經和小亞一同生活的那個地方——
肯定除了我之外,誰都不會做出這種選擇吧。
我正打算選擇這錯得離譜的選項。
錯得無法再錯的答案。
早已消逝的願望的延長線。
有如往死胡同里鑽了又鑽,既胡來、愚蠢且無可救藥的選擇。
不過那是那個時候的我,以及那個時候的小亞。
還加上現在的我——
所共同懷抱的衷心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