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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藍薔薇下 第一章 魔法戒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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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已近。

雖然已經是午後接近傍晚的時間,陽光仍舊強烈,發出蹄聲通過村道的載貨馬車不斷揚起乾燥的塵埃。

載貨馬車留下酸中帶甜,令人感覺夏日即將來臨的乾草味。走在回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村道上,心無旁鶩拼命趕路的久城一彌,注意到這個氣味,突然停下腳步,用因為刺眼光線而眯起的雙眼,回頭看去。

龐大老舊的載貨馬車左右激烈搖晃,沿著坑坑窪窪的道路逐漸遠去,每搖晃一次便掉落些許乾草束。村道左右是整片坡度平緩的葡萄園,風一吹過,鮮綠的藤蔓便整齊搖曳。

久城一彌放慢腳步,再度走在村道上。因為他想到,根本不需要如此專心往前走。在學園正門關閉的門限之前,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

他是位個子不高、線條纖細的少年。原本略短的黑髮稍微留長,半掩漆黑的眼眸。身穿在山腳下有著廣闊校園的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制服,循規蹈矩的他,端正地戴著帽子,一隻手抱著棕色的郵包。

似乎是邊走邊拆封,另一隻手上握著攤開的信紙。

一彌一邊高興讀信,一邊慢慢往前走……

臉上一點一點浮出難為情的表情。

一彌一邊走著,不斷翻閱信紙。

大約到第十張為止,都是在說明他們有多過分。讀著讀著,已經沿著村道走了相當遠的距離,遠處可以看到學園正門。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載貨馬車發出巨大的聲響通過。先前注意力全被信紙吸引的一彌,被擦身而過的載貨馬車所捲起的風吹過臉頰,不禁嚇了一跳。

——是年長兩歲的姐姐寄來的信。十七歲的姐姐,乍看之下有如在風中搖曳的可憐野花,事實上也有強韌的一面。雖然個性內斂,卻有著想說的話一定會說清楚的性格,曾經因此和頑固的父親及哥哥們吵架。一彌偷偷認為,比起自己,天生個性倔強的姐姐反而比較像父親。

這樣的姐姐今年剛從女校畢業,卻沒有依照父親的建議,嫁給「方頭大耳年長十歲的帝國軍人」之類的人,而是決定要到先前就讀的女校擔任教師。最近似乎正為了這件事與父兄們連日連夜地爭論不休。

讀到第十一張信紙上這麼寫著,一彌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現在身在蘇瓦爾。身為麼兒的一彌太過乖巧,不太可能為了袒護姐姐而與父親或兄長起衝突;至於母親,從以前到現在,一向是滿臉笑容地立刻倒向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邊。雖然個性溫柔優雅,卻出乎意料地無法信賴。一彌讀著信,逐漸接近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正門。抬頭可以看到高聳得令人眼花的鐵柵欄,交纏成看似藤蔓的複雜形狀,各處都有金光閃閃的裝飾。一彌就這麼讀著信,穿越正門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校區。

信上唐突列著一彌從沒看過的單字:

看來姐姐似乎是要請一彌在蘇瓦爾採購女校教師必備的道具,然後寄回去給她。以下還有綿延不斷的購物清單。

一彌抱著頭停下腳步。一彌根本不知道姐姐寫在清單里的東西究竟要去哪裡找、該怎麼買,甚至那是什麼東西。

用力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空,就在這時……

「啊!就是他!他就是犯人。你看、就是那個……!」

「犯人」這個詞讓一彌突然轉頭。

現在的一彌即便是在無意識的狀況,只要遇到稍微怪異的事情或神秘的犯罪,便會立刻拾起,淺顯易懂地歸納之後,衝上迷宮階梯。

——好無聊!真希望有謎可解啊!

一心只想要將它送給那個老是不停耍賴,美麗又怪異的朋友那裡。

然而……

大叫著「他就是犯人」的人,是位熟悉的女性——導師塞西爾老師。臉上戴著大大的圓眼鏡,令人聯想到胖嘟嘟小狗的女性,及肩的棕發被風吹亂,不斷鼓起。

塞西爾老師不知為何指著這邊。

「……犯人?」

一彌轉身向後。

風「呼……」地吹過。

空蕩蕩沒有任何人。

再次望向塞西爾老師。她的確指著這邊。

一彌不可思議地盯著塞西爾老師以及指向這邊的指尖。

然後……

老師腳下的整片樹籬枝丫開始「喀哧喀哧」搖晃。好像巨大野獸潛伏其中的搖法,讓一彌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

——啪!

樹籬里出現一位滿臉鬍子、虎背熊腰、單手握著巨大園藝剪刀的老人。

塞西爾老師指著一彌:

「園丁先生!他就是犯人!踩壞三色堇、在樹籬上挖洞……」

一彌「啊……」叫了一聲。不過在數周前,一彌為了在門限之後離開學校,便從樹籬上的狗洞鑽了出去。塞西爾老師發現這件事之後,結結實實地把一彌訓了一頓。

園丁八成是被叫來修補樹籬上的洞。一臉久曬陽光有如熟牛皮的厚實皮膚,板起臉來瞪視一彌,口中大叫:

「什麼?就是你這小子嗎!竟然在這個地方挖洞!你知道我花多少心血才把樹種大的嗎!給我過來!這雙狂妄的手竟敢做出這種事,我這就用它把手剪下來!」

園丁揮動巨大的園藝剪刀,料定一彌一定會逃走而出聲威脅,沒想到一彌卻是一臉蒼白——

「真是抱歉……!」

不假思索地低頭道歉。或許是因為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害得園丁頓失氣勢,只能呆呆看著一彌的後腦勺,最後終於露出微笑:

「……算了,反正你已經被塞西爾老師罵過了吧?下次別再犯就是了。」

說完之後,又「窸窸窣窣」地回到樹籬深處。

塞西爾老師在一旁嗤笑。

一彌想要走開,又突然想到什麼折返回來。只見他對塞西爾老師說:

「那個,老師……我有個問題……」

「嗯,什麼問題?」

「那個……」

一彌指著手上的信紙,詢問塞西爾老師:

「是什麼東西……?」

時值一九二四年。

歐洲小國蘇瓦爾。

這個國家有著以貴族避暑勝地聞名的里昂灣為豪華玄關,從海岸線往歐洲大陸內陸的阿爾卑斯山脈延伸,呈現有如秘密走廊的細長形狀。山脈深處鄰接瑞士國界,靠近海邊的熱鬧地區則是與義大利相接的國界,而宮殿所在的內陸都市則是與法國的國界。在列強環繞之下,從古至今擁有悠久莊嚴的歷史。經歷過世界大戰戰火的蘇瓦爾,人稱西歐的「小巨人」。

位於秘密走廊前端的阿爾卑斯山脈,山腳下聳立著雖然不及王國本身,但同樣也是歷史悠久的聖瑪格麗特學園。這個學校以貴族子弟的教育機關著稱,在王國里的名聲如雷貫耳,整齊坐落在幽雅寧靜的環境中。從空中看來コ字型的莊嚴校舍,以廣闊的庭園綴飾,周圍由高聳樹籬環繞,是個僅允許學生與教職員出入的秘密主義學校——

然而。在第一場世界大戰結束後,聖瑪格麗特學園也開始接受部分同盟國的優秀學生到此留學。

十五歲的久城一彌,成績優秀,品行端正。由於父親是帝國軍人、再加上有兩位優秀兄長,因此獲得推薦來到聖瑪格麗特學園。然而就在一彌滿心期待新生活之時,等待他的卻是貴族子弟的偏見與語言文化的障壁,再加上不知為何在學校里蔓延的怪談風潮,以及……

遇見了美貌卻怪異,並帶著些許冷酷的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到此留學數月,一彌吃了不少莫名奇妙的苦頭,總算慢慢習慣蘇瓦爾的生活。

「……?」

塞西爾老師偏著頭回問。一彌點點頭,與老師一起坐在庭園木椅上。

校園裡有呈コ字型的巨大校舍以及提供學生使用的豪華宿舍、大圖書館、教堂……等設施。在連結各個設施的道路周邊,則有精心整理的迷人庭園、修剪整齊的花壇、噴水池,以及令人心曠神怡的草地。

兩人坐在草地一角的長椅上,開始聊了起來。一彌將姐姐寄來的信拿給塞西爾老師看:

「姐姐吩咐我在蘇瓦爾大肆採購之後寄回去給她……裡面有洋裝、鞋子、文具等等,其中有一樣是……」

信件最後寫著『還要一個喲。就這樣,拜託你了。』一彌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難不成是……

「我想一定要問女生才會知道……」

「久城同學,你不知道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塞西爾老師以放棄的眼神看著自己,一彌急忙回答:

「我、我不知道啊!咦……是那麼有名的東西嗎?」

「男孩子還是對這些東西比較生疏。」

「對不起……?」

一彌與維多利加、艾薇兒說話養成的習慣,總而言之就是先道歉再說。可是怎麼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所謂的,可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巨大藍鑽。」

「鑽石……?」

「是的。有這麼大喔!因為形狀令人聯想到薔薇,所以就依蘇瓦爾王室徽章上的大朵藍色薔薇,稱為,同時也是蘇瓦爾王室之寶。對了,課本上不是有照片嗎?」

一彌回想起在美術課本上的藍鑽照片,點點頭。可是馬上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要是把這種東西寄給姐姐,不就變成國際問題了嗎!」

「……哈哈哈,久城同學真是的,你姐姐指的是模仿製成的玻璃仿造品,也就是紙鎮。在女孩子之間非常流行,我記得……只有在買得到。」

「?」

「就是一家開在蘇瓦倫的大型百貨公司。」

一彌一臉為難。

蘇瓦倫是蘇瓦爾王國首都的名字。距離聖瑪格麗特學園所在的村子相當遙遠,是位於法國國界附近的平地都市。來到蘇瓦爾留學時,雖然曾經經過那裡,但是之後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再加上距離遙遠,就再也沒去過。

「這樣啊……那就非得到蘇瓦倫去買不可了。」

塞西爾老師一臉詫異。

「你就回信告訴姐姐,路途遙遠去不了,這樣不就得了?」

「嗯……可是我想她一定很期待……」

聽到一彌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麼說完,塞西爾老師盯著他的臉仔細端詳好一會兒,便伸手撫摸一彌的頭。

「怎、怎麼啦!?」

「真是個好弟弟!」

「快、快住手!」

一彌一邊閃躲,一邊說道:

「不過……我剛才真的嚇了一跳。突然說要,我還以為是真的藍鑽……」

「啊……可是本來的藍鑽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大戰期間從宮殿寶物庫中消失了。其他還有許多美術品都在那場戰爭中消失。雖然是國家的重要財產,不過我想應該已經被帶到國外,裝飾在新大陸收藏家的豪宅里了……」

喃喃自語的塞西爾老師臉上,帶著些許寂寥。

「與蘇瓦爾的王室徽章一模一樣的藍鑽,一直被當成這個國家的象徵,受到嚴密保護。因為它就鑲在蘇瓦爾的王座上,據說它的消失也造成王室的嚴重損失。再加上這顆鑽石還牽扯到過去某位美貌王妃的傳說。也因為如此,對於這個國家的女孩子來說,那是個充滿憧憬的寶石。色澤漂亮、形狀就像一朵花……真是遺憾。不知現在究竟流落何方呢……?」

老師站起身,正打算走開又回過頭——

「啊、久城同學!」

「是!」

「既然你要到去買……」

「是的,我知道。我會申請周末的外出許可,堂堂正正地在大白天從正門……」

「順便幫我買吧。」

「……咦?」

塞西爾老師高興地說道:

「我一直都很想要呢!但是,去蘇瓦倫好麻煩……」

「那個、老師……你是要我跑腿……」

「拜託你嘛~還有,絕對不可以蹺課喔!」

塞西爾老師假裝沒聽到一彌的訴苦,滿臉笑容地走開。只剩一臉茫然的一彌喃喃自語:

「為什麼我到蘇瓦爾之後,老是被女人……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被看扁了嗎?我一定要發飆一次讓她們見識一下……對、讓她們看看我身為男子漢的氣概……」

「……久城同學,也順便幫我買喲!」

「哇啊啊啊啊啊!」

一彌一邊驚叫,一邊從長椅上跳起。

顫抖身體回過頭,只見長椅後面不知何時出現一張熟悉的女孩面孔。

一頭炫目的金色短髮沐浴在日光下,水汪汪的藍色眼眸總是愉悅地閃閃發光。四肢修長,健康充滿朝氣的少女。

艾薇兒.布萊德利——來自英國的留學生。三個月前成為一彌的同班同學,因為事件而與一彌成為好友的少女。

不知為何她以在草地上匍匐前進的姿勢趴著。裙子略為翻起。一雙纖細卻充滿彈性、健康修長的腿隨意攤在地上。有些難為情的一彌紅著臉問道:

「你、你在幹什麼?」

「也順便買我的吧,久城同學。」

「什麼……?」

「紙鎮啊!」

「……」

一彌嘆口氣,重新在長椅上坐好。

艾薇兒從長椅後面探出頭來,笑容滿面。

「艾薇兒,你在這裡多久了?」

「我一直躺在對面的草地上。夏天快到了,天氣晴朗很舒服嘛。」

「嗯……?」

「然後,久城同學和塞西爾老師就來啦。我看你們氣氛很好,就想過來打擾一下。」

「氣氛哪裡好了!被園丁拿著園藝剪威脅、還被塞西爾老師拜託,要我幫她買東西。」

「哈哈哈!那是因為久城同學的氣勢太弱了。」

艾薇兒不經心的一句話,深深傷害了一彌。

一彌硬是裝出不在乎的模樣,把視線轉向一旁,肩膀卻被「咚咚咚」敲了幾下。

鼓著一張臉轉頭,艾薇兒的食指老早等在那裡,硬生生戳進他的臉頰。艾薇兒高興地說:

「哈哈哈哈!上當了!上當了!」

「……你究竟在草地上做什麼?」

「啊、對了。」

艾薇兒把手指從一彌的臉頰上拿開,站起身來。制服的短裙翩翩飄起,馬上跑進草地深處。不一會兒,又把某個東西抱在胸前跑回來。動作如同以往般迅速。

「這個、這個!」

接著在一彌的身旁坐下,「你看!」展示給一彌看。

那是一本書。裡面有許多插圖,字體也相當大,看起來很好懂……好像是給兒童看的書。艾薇兒得意地展示:

「我在村裡的書店訂的,總算送到了。昨天晚上一直在看,害我沒睡飽。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紅紅的?」

語畢便用指腹把下眼瞼拉開。雖然本人說眼睛是紅的,但是活力充沛的艾薇兒根本看不出有沒睡飽的虛弱模樣。

一彌接下書——書名很直接就是《怪談》。一彌立刻把書推向艾薇兒。

艾薇兒把雙手藏到背後,不肯接下。

「真的很有趣嘛!久城同學你也看一下嘛?」

「我、我對這種東西沒興趣。而且這不是小孩子看的書嗎?」

「呃……可是還蠻難的!」

艾薇兒總算從一彌手裡接下書,翻開頁面開始說明:

「貴婦進入百貨公司的試衣室。可是當店員把門打開,裡面只剩下血跡斑斑的頭顱……!哇啊啊啊啊!」

「我才不會再上你的當。」

「還有啊!穿著漂亮衣服的小女孩哭泣,路人以為她迷路而上前詢問,卻就這麼消失無蹤。轉過街角之後就消失了,只剩下衣服……被小女孩模樣的鬼魂帶到黃泉之國……!」

一彌不理喋喋不休的艾薇兒,眼光飄向姐姐寄來的郵包。

(咦……?)

剛才就一直覺得沉甸甸的,這才發現郵包里除了信紙之外,還放了別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水藍色布料。

「還有穿著流浪漢服裝的殺人魔,舊衣服裡面吊著許多小孩的屍體。這些流浪漢其實是從『某個』殖民地國家過來的惡魔崇拜者。走路時小孩的屍體還會在衣服里晃來晃去……!咦?久城同學,那是什麼東西?」

「啊、沒有……郵包裡面……」

一彌以雙手攤開郵包里的水藍布料——不由地發出驚嘆聲。一旁的艾薇兒也倒抽口氣。

那是一彌似曾相識的絲絹布料。優雅的水藍色和服上,以白色細線描繪浮在水上的睡蓮。

姐姐小時候非常珍愛、有事外出時才會穿的和服。

一張簡訊「啪噠!」掉在一彌膝上。

嬌小的女性朋友……?

一彌眯起眼睛。

以前寫給家人的信里,的確寫過交了個朋友……是個小女生……

姐姐似乎誤以為她是個很小的……小孩。和服確實美得令人嘆息,就連身邊的艾薇兒都倒袖口氣,但卻是童裝尺寸。

(維多利加和我同年……)

不過一彌又想到,說不定這件和服的尺寸配上維多利加過度嬌小的身體正剛好。維多利加的頭腦雖然勝過一群大人的總和,外表卻嬌小得有如兒童。扣掉蕾絲和荷葉邊勉強撐起的份量,恐怕真的沒剩什麼……

一彌突然露出滿臉笑容,急著拿去給維多利加,連忙站起身來。

「……咦?久城同學?」

艾薇兒詫異地問著突然快步離去的一彌。雖然也跟著起身想要追上去,卻因為太困而躺回長椅,只能目送一彌遠去的背影,小聲喃喃自語:

「反正一定又是去那裡……艾薇兒可是很清楚的。」

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慢慢閉上藍色眼眸:

「因為久城同學總是跑去那裡……」

艾薇兒抱在懷裡的《怪談》,在初夏和風的吹拂下,書頁「啪噠啪噠」地翻開……

2

——聖瑪格麗特學園大圖書館。

位於廣闊的校園深處,猶如倚靠著平緩坡度,聳立在校園高處的建築物,刻畫著三百年以上的時間,在歐洲也是屈指可數的知識殿堂。角柱狀的石造高塔在風吹雨打之下變色,有如沉默的巨人從高處俯視廣闊的學園。

造型簡單的塔樓,令人懷疑究竟該從哪裡進入,走進才發現鋪著皮革、打上黃銅鉚釘的雙掩門。輕輕推開大門,映入眼帘的是……

挑高大廳直至天花板的距離令人目眩。所有的牆壁都是書櫃,皮革書皮的厚實書籍密密麻麻,令人不禁懷疑究竟有幾萬本書……

抬頭仰望,可以看到繪有莊嚴宗教畫的天花板,但是更快闖入眼帘的卻是形狀怪異的細窄木製樓梯。

迷宮樓梯——

按照某個說法,十七世紀初,當時的蘇瓦爾國王建造這個高塔時,是在經過綿密的計算,打造出朝著天花板不斷延伸的迷宮。國王非常懼內,為了掩人耳目,避免別人發現自己與年輕貌美的情婦幽會,才會在高塔最高處建造小房間。而且為了讓自己以外的人上不來,刻意將樓梯做成迷宮——

在最近進行部分修復工程時,早已在大廳深處裝設油壓式電梯。但是這座電梯僅允許教職員與唯一一位「特別的學生」使用。

這位特別的學生——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今天也待在圖書館最上方,有如長髮公主垂下長長的金髮,沉迷於閱讀之中。

頂樓的房間——或許曾是國王與情婦耽於情事的臥室,現在已經經過改造,成為舒適的迷你植物園。南國樹木與鮮艷的大朵花朵,反射著來自天窗的刺眼光線。

有個少女模樣的豪華陶瓷娃娃,以上半身前傾的姿勢,放置在植物園與迷宮樓梯之間。

大約一百四十公分左右的等身大小,身著水藍絲緞洋裝。藍色緞料上面還重重疊疊綴上好幾層纖細的黑色蕾絲,模樣有如高雅的花束。小腳套著薔薇花飾的鞋子,美麗的金色長髮有如解開的頭巾蜿蜒而下。

低俯的側臉嚴肅沒有任何表情,凝視遠方的鮮艷的翡翠綠眼眸有點迷茫。雖然有著前所未見的美麗容顏,同時也具備前所未見的冷酷表情。

這個陶瓷娃娃——不,應該說看來與陶瓷娃娃無異,嬌小玲瓏的少女,將手上的陶製菸斗湊近嘴邊,開始吞雲吐霧。

白煙裊裊往天窗升去。偶爾吹過的風,左右搖曳白煙的線條。

少女就是——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聖瑪格麗特學園裡的「被囚禁的公主」。

因為某些原因無法踏出學園一步,或許是對此的抗議,她從不出席上課,總是在這個植物園裡醉心閱讀。極其美麗,卻也極其詭異的生物。

今天在維多利加的眼前,也有好幾本厚重的書籍呈放射狀攤開。維多利加一邊抽著菸斗,一邊以驚人速度不斷閱讀。

這個場景簡直就是一幅美麗的圖畫。除了維多利加伸手翻頁時,緞質衣衫發出令人驚醒的磨擦聲之外,完全沒有其他聲音。這個完全由寂靜所支配的景象,她仿佛從百年之前就一直待在這裡,不斷閱讀書籍,現實感稀薄得令人驚訝。

然而——

可是——

遠處傳來闖入者的氣息,破壞了這幅有如靜物畫的美麗。

維多利加似乎有所感應,連忙抬頭——那是動物性的動作,就好像預知地震前兆的魚、察覺到肉食性猛獸氣息的小動物、預知冬季來臨的候鳥……略略蹙了蹙眉。

同時,「砰」的一聲巨響從遙遠的下方——圖書館大廳附近傳來。

下方飄來推測氣氛的沉默,然後是客氣的低聲呼喚……

「維多利加?你在嗎?」

少年的聲音。

維多利加略略蹙了蹙眉頭。小聲說道:

「……當然在,這還用說。」

不可思議的是,說話的聲音沙啞有如老太婆;眼眸的深邃亮光也像是活了數十年的老人,和現實有一大段差距。和嬌小玲瓏有如洋娃娃的外表相比,實在是天差地遠毫不搭調。

進入大廳的少年——久城一彌似乎已經爬上了迷宮樓梯,帶有節奏的腳步聲響起。喀、喀、喀、喀……!維持固定速度,毫無遲疑的腳步聲,的確像個認真的年輕高材生。

維多利加耳朵聆聽腳步聲,口中叼著菸斗。

喀、喀、喀、喀……!

然後……

「哇耶!?」

隱約傳來短促怪異的叫聲。劇烈的「咚咚」聲響緊接在後,某個東西掉下樓梯。維多利加驚訝地從欄杆探出身子,俯視下方。

沒有看到一彌的身影。似乎是中途滑倒,不知道卡在什麼地方。

「維多利加、救我……即使我這麼說,也不會來救我吧?我了解……我很了解。我會自己想辦法的,等一下……」

維多利加聳聳肩,若無其事地繼續看書。

過了幾分鐘——

久城一彌喘著氣,來到植物園。

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很高興但也很疲憊地走到正在看書的嬌小朋友維多利加眼前:

「中途跌倒了。」

說完便以習慣的動作坐在她身邊。

「因為是經常走的樓梯,一不小心分神了。哎呀!真是大意不得。要是從這個樓梯跌下去,一定會沒命的。」

一彌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維多利加以不耐煩的態度「哼」了一聲。

一彌倒是保持著微笑,盯著無視自己、沉溺於閱讀之中的朋友,不一會兒回過神來——

「對了、對了……」

起身把維多利加丟滿地的糖果紙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撿起來。維多利加只有微微抬起臉,厭煩地看了一彌一眼,又將視線轉回書上。

然後自顧自地喃喃說道:

「你姐姐寄信來了,對吧?」

一彌整理好糖果紙,塞進自己的制服口袋裡:

「對啊,我到郵局時正好收到信。不過還真是封很長的信……咦?等一下,你怎麼知道?」

「『智慧之泉』啊!按照往例。」

維多利加無趣地說完,伸出手打算翻書……不知為何又收手,兩隻手握成拳頭:

「對於我泉涌而出的『智慧之泉』來說,沒有辦不到的事。即便坐在這裡什麼都沒有看到,我依然什麼都知道。告訴你,我利用五感的力量接收這個世界的混沌碎片,加以玩弄一番。沒錯,就是玩弄它們。碎片經過『智慧之泉』重新拼湊,只剩下無可爭辯的事實。我每天靠著這個獨自享受樂趣,如果心情好,就會進一步加以語言化,讓你這樣的凡人也能了解。但是大部分都因為太過麻煩而保持沉默……」

「啐……!」

「告訴你,這是很簡單的事情。看到你抱著的東西,就可以知道你去過郵局。如果是父親或兄長寄來的信,你的表情總是垂頭喪氣,今天卻顯得很愉快。從這點就可以知道不是他們寄來的信。」

「這麼聽來,的確還蠻簡單的。」

一彌嘆口氣抱住膝蓋,從地板上撿起一顆糖果,剝開印有圓點花紋的包裝紙,塞進口中。大得超乎預料的糖果在口中滾動,眼睛窺視這個太過不可思議的嬌小朋友的側臉。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學校相關人員無不承認這個來自東方島國的留學生,久城一彌是個高材生,偏偏這個神秘少女老是沒禮貌地說「像你這樣的凡人」——

如果是其他的學生說這種話,一彌絕對不會放過他。一彌可是代表一國的學生來到蘇瓦爾,成績和品性都是沒話說。

但是不知為何,一彌對於這個……從來沒在課堂上出現、卻能夠跳讀難解書籍的嬌小維多利加.德.布洛瓦說出的狂妄話語,完全無法反駁。

這也是因為他和維多利加認識時,自己剛好被捲入某個事件里,而且正好被她說中真相。之後兩人也經歷各種事件,每一次她都能夠將整件事抽絲剝繭,運用她的「智慧之泉」立刻重新拼湊混沌,將之語言化。

可是,維多利加也有舉起一張小椅子就得費盡全部力氣,虛弱無力得令人

訝異的一面。

一彌打從心底對維多利加怪異的腦袋感到驚嘆、被她粗暴的發言傷害、卻不能無視她的無力,總是匆忙伸出援手……

一彌的自尊、常識、隱藏在心底的溫柔心思……一切的一切。都在認識她之後的幾個月,不斷全速迴轉。即便是現在,一彌也被維多利加冷淡輕蔑的態度,氣得想要掉頭就走,但還是決定留下來,嘴裡一邊含著大糖果,盯著那張冷淡的纖細側臉

「我認為所謂的怪談,就是巨大的共同幻想。」

維多利加突然開口說道。

一彌正在遲疑是否應該嚼碎變小的糖果,還是再含一會兒,連忙驚訝地抬起頭:

「什、什麼?」

「告訴你,我在思考深入這個學校、名為怪談的要素。」

「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因為我很無聊。」

一彌板起臉。

維多利加拿出菸斗,以怨恨的怪異眼神瞪著一彌。翡翠綠的眼眸詭異發亮:

「因為你根本就不找底下世界的謎團給我,我真的是無聊透頂了。我明明不斷抱怨我已經無聊得快要死掉了,可是你完全不去尋找怪異事件,甚至連自己創造一個的體貼也沒有……」

「自己去創造的話,我不就變成犯人了?不用兩下子就被送上船強制遣返啦!你這個人真是的……」

「久城,這是公主給你的命令!」

維多利加根本不理會憤怒的一彌,抬起頭宣布:

「你要在明天之前捲入怪異事件當中,煩惱到快要死掉!」

「你幹嗎詛咒我……我才不要!」

「不用擔心,只要我高興,立刻可以幫你解決。」

「萬一你不高興,那我該怎麼辦!」

一彌背對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無趣地「哼」了一下,伸出手想要翻書。突然「啊!」叫了一聲,急忙將手抽回。兩手再度握拳,擔心地看向一彌,深怕自己剛才的動作被看到。

看到一彌的臉朝著別的方向,也就安心了。

然後她伸了伸懶腰,一副無聊到家的模樣。就像是貓兒伸展身體的動作,小小的身體伸展之後意外地修長。藍色緞料的洋裝與重重疊疊的黑色蕾絲,發出沙沙摩擦聲。

「所以……?」

「唔?」

「你說怪談怎麼了?」

「喔,那個話題啊。」

維多利加重整一下姿態,又將菸斗湊近嘴邊「呼、呼」吸了起來:

「你也知道現在是怪談空前流行的時代吧?將怪談搜集起來的書簡直是空前熱賣。甚至只要有人說哪間房子鬧鬼,觀光客立刻就會爭先恐後前往參觀。」

「這我實在不了解……不過,我們班上倒是有一個喜歡怪談的人。我個人沒什麼興趣。」

「你注意到了嗎?這種流行是以都市為中心。」

一彌搖搖頭。

「完全沒注意。」

此時他又回想起剛剛從艾薇兒那裡聽到的故事,全都是以都市的百貨公司或道路為舞台。一彌倒也同意這個說法。

「告訴你,因為這是從上個世紀末至今的流行。人們因為急速的現代化而失去黑暗——常理無法說明的現象,以及各種不可思議的事物。當這一切全都能夠利用科學來證明時,原來的謎也就不再是謎了。可是人並非只靠眼睛看得到的東西、能夠了解的事情生存。所以這個時候才會出現怪談風潮。告訴你,這裡面所隱含的不過只是欲望。」

「欲望……?」

「告訴你,就是這樣。人們的欲望——就是想要遇到看不到的東西、未知的事物。有人到宗教里追尋,因為沒有人看過神;有人到愛情里追尋,因為沒有人看過愛。於是有些人便到怪談里去追尋。」

「宗教和戀愛這我可以接受。可是怪談就太怪了吧?」

「怪的是你偶爾帶來的禮物。」

「這、這也是……對不起。」

一彌垂頭喪氣。

瞄了瞄坐在地上的維多利加身邊的糖果盒。這是一彌贈送的禮物,原本是頂稀奇古怪的帽子,現在已經被上下顛倒、塞滿點心、化身糖果盒之後重新出發。丟在糖果盒裡的拳頭大小的金色骷髏,究竟有什麼用處,就連帶來的一彌自己,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一彌把第二顆糖果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可是,我才不相信什麼怪談。因為全都是捏造出來的。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吧?即便是神明、愛情,都有一大堆道理。總而言之,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相信什麼靈異現象。」

維多利加嗤之以鼻,口中念念有詞:

「……尤其是說出這種話的人,遇到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時,特別脆弱。」

一彌顯得很不高興:

「才、才沒有那回事呢……」

不知道一彌為什麼生氣得一語不發,維多利加抬起頭,驚訝地凝視一彌的側臉:

「你為什麼一臉無聊的表情,一句話都不說?」

「很、很抱歉我這麼無聊。我天生就是這種臉。」

「看來你很有自信一定不會被迷惑。很好,就讓我來證明一下,你不但是笨蛋外加沒用的東西,而且還是一根筋。」

不知為何,維多利加以雀躍的語氣如此說道。自己轉向一彌,從正面盯著一彌瞧——對她來說是件很難得的事。面對這樣的維多利加,一彌看似不悅地斜眼看著她。

坐在地板上的維多利加從正面看來,身材之小讓人為之一驚。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精緻的洋娃娃。握著菸斗的手偶爾會動一動,但是就像機械人偶般緩慢……唯有深綠色的眼瞳,閃著難以捉摸的光輝,證明她是有意志的存在。

「……怎樣?」

「看著這個,久城。」

「嗯?」

一彌探出身子。

維多利加伸出她剛才一直緊握的拳頭——小得令人訝異。右手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那是戒指。淡橄欖色的石頭,鑲嵌在細蛇形狀的金色台座上。

「這是魔法戒指。」

一彌呆呆望著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一臉正經,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定在打什麼壞主意。她的眼瞳在笑,然後以小孩子說大話的態度說道:

「這是魔法戒指。」

又重複一遍。

一彌困惑地搔搔頭:

「你有的時候真的很幼稚耶!」

「閉嘴。為什麼這是魔法戒指呢?久城,因為它有拆穿你的謊言的力量。」

「……維多利加,別鬧了。這怎麼可能?」

「它可以拆穿你說的謊。很可怕吧?」

「一、一點都不可怕!」

「那把你的耳朵挖乾淨聽我說話。這個戒指在你說真話時會發紅光。但要是你說謊,就會發綠光。因為這是魔法戒指。懂了嗎?即使不懂也要點頭。」

「嗯……」

「那麼,我要開始發問了。」

維多利加誇張地點頭。

接下來維多利加的神情有別於平常才氣洋溢的模樣,看來意外地孩子氣。一彌雖然滿腹狐疑,卻想不出能夠高明脫身的方法,只好無可奈何陪她一起玩……重新面對維多利加。

(好不容易才從艾薇兒的《怪談》逃出來……)

不由地嘆了口氣……

「準備好了嗎?」

「……算吧。」

「久城一彌是笨蛋。」

「喂!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回答、快回答。」

一彌一臉不悅:

「我才不是笨蛋,我算是普通。不對,應該比普通再聰明一點。」

「說謊。」

「你!」

維多利加一臉得意,一彌開始覺得怪異,把視線落在維多利加手上……

沒想到……

戒指的顏色變成綠色。

一彌滿臉詫異。

「你……剛才是不是偷換戒指?」

「才沒有那回事。你別懷疑我,盯緊戒指。」

「唔、嗯……」

一彌的眼睛緊盯著戒指。

維多利加接著問下一個問題:

「久城喜好女色。」

「……」

「是個色魔。」

「太誇張了吧……」

「不論何時何地都在發情、嗜血,是個無聊到家的傢伙。」

「太過分了!你、比平常更嚴重……」

「久城。」

「不對!你這個人……!咦?怎麼……

?」

一彌偏著頭。戒指再度變成暗綠色。

看到一彌咽了一下口水,開始盯著戒指不放,維多利加殘酷地笑了:

「我不是說過了?這是魔法戒指。」

「我知道了……我是個嗜血無聊的傢伙。算了,維多利加是笨蛋……」

「閉嘴,接著是最後的問題。久城,你是個無聊的凡人。」

「我知道了……是,反正我就是無聊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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