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藍薔薇下 第一章 魔法戒指(2/2)
「我知道了……是,反正我就是無聊的凡人。」
維多利加滿面笑容,把戴著戒指的手伸過來。
戒指……如同惡夢變了顏色。
好像靜脈血液不祥的深紅色。
瞠目結舌的一彌,眼睛盯著邪惡的紅色戒指,劉海在天窗吹入的初夏乾爽涼風中搖晃。
在植物園中茂盛生長的南國樹木,顏色鮮艷的巨大花朵也發出沙沙聲響。
維多利加就像平常一樣背對一彌,再次埋頭在書籍的世界裡。一彌等了一會兒,她似乎並不打算告訴他,只好對著小巧的維多利加背部:
「所以……?」
「……」
「這是什麼手法……?維多利加,你那麼大驚小怪地展示給我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嘛!」
「……」
「……餵、維多利加,告訴我嘛!」
維多利加抬起頭,轉身看到一彌,似乎嚇了一跳:
「久城,你怎麼還在這裡?」
「當然還在!還問我為什麼?就是在等你說明啊!」
維多利加像是不知所措,傻傻盯著一彌。
「我正在看書,你不能安靜一點嗎?」
「維多利加!」
一彌突然大叫,受到驚嚇的維多利加睜開眼睛,然後像是氣到鼓起臉頰:
「久城,你……真的很吵耶。」
「因為我很在意嘛!」
「可是我對取笑你已經感到厭煩了。」
「你、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推測這是因為你是個凡人的緣故吧。」
「維多利加,我生氣啦。對於你的謾罵,有時候我真的無法忍耐。甚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懷疑你是不是很討厭我……我……」
背對著一彌的維多利加,臉上表情似乎有點改變,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說話太過分了。可是坐在她背後的一彌當然看不到她臉上的變化。
維多利加倔強地抿緊嘴,然後小巧可愛的鼻子又「哼」了一下,開口說道:
「告訴你,我正在看書。希望你別打擾我。」
「……」
一彌默默不語。
風再度吹過。
天窗流泄初夏炫目的陽光。維多利加的金髮似乎變成解開的天鵝絨頭巾,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在小巧腦袋的另一邊,菸斗朝著天花板裊裊升起一縷青煙。
維多利加連臉也不抬,輕聲地說:
「久城。應該是在左邊的書櫃,從上面數來第十七層書架左邊數來第二十本書。」
「什麼……?」
「書。少囉嗦,去拿過來。」
默默不語的一彌不滿地起身,發出規律的「喀、喀、喀、喀」腳步聲,爬下細木條搭成的樓梯,拿了維多利加指定的書再回來。
維多利加冷冷地說:
「第七百頁上面數來第七行。」
「嗯……?」
一彌坐在她的身邊,開始翻起厚重的書本。
那是一本內容有關稀有寶石的書。第七百頁從上數來第七行寫著。
「啊……」
一彌頷首點頭。
書上寫著,在人工光線下呈暗綠色,在自然光線下呈現暗紅色,是種有如魔法的變色寶石。它的特色自古至今都被占卜師等人所利用,稱之為魔法之力。在上個世紀末期,也曾被席捲歐洲的惡魔崇拜,傳播來自殖民地的土著宗教的人們所惡用。據說這種石頭裡面封有邪惡力量等等……
這麼說來,剛才維多利加在威脅一彌時,寶石變成暗綠色,是因為維多利加把手轉向植物園裡的耀眼燈光;變成暗紅色時,則是裝作若無其事轉向天窗射入的陽光……
「……原來如此。」
一彌又點了點頭:
「你戒指上的寶石也是。」
「剛才你也以為是魔法吧?」
「我、我才沒有!不過我的確有點……不對、是很害怕。不過……」
維多利加抬起頭,轉向一彌的嬌小容顏上,浮現出惡魔般的微笑。
「小的時候,我可沒少利用這枚戒指威脅古雷溫。」
「布洛瓦警官嗎?」
「沒錯。不知為何古雷溫每天都會一聲不吭地來觀察被關在塔里的我,讓人感覺很不舒服。事實上我只要利用從『智慧之泉』獲得的事實,拿戒指當藉口猜一下,古雷溫那傢伙就會怕到能看得到他眼角邊的眼淚呢。」
「那還真是可憐……」
維多利加見一彌對布洛瓦警官表示同情,眉頭稍稍皺了一下,然後顯得有些不太愉悅般探出身子,
「不只是這樣哦。在黑暗中發出藍色光芒的地獄使者在塔的房間到處走動。古雷溫真蠢,居然以為我是真正的惡魔。就這樣,我很順利地把那傢伙給趕跑了。」
「地獄來的使者?」
「是發光的老鼠。」
「哎~,那是什麼?」
「你還真是個愛注意雞毛蒜皮小事的男人呢,久城!」
一彌顯得有些不悅,沉默了下來。維多利加完全不理會他,顯得很不耐煩。
「順便翻一下這本書的一千二百頁,下面數上來第五行。」
「唔、嗯……?」
一彌按照吩咐打開那一頁。
上面寫著一種名為的稀有螢石。那是英國鐘乳洞里的一種結晶石灰石。因為會發出藍色的磷光,自古就被用來製作酒杯或是建築物……而且過去的靈媒師也是利用它在降靈會上魚目混珠,冒充靈體出現。
一彌不耐煩地說:
「當時你也用了這種?」
維多利加慵懶地點點頭:
「嗯。磨成粉沾在老鼠身上。古雷溫可是打從心底嚇壞了,眼睛直瞪著我看。」
「可是,警官在聽到你公開使用的手法之後,沒有很生氣嗎?」
「公開使用的手法……?」
維多利加詫異地回問。
風再度吹起。
可以聽到遠處隱約傳來校內教堂的鐘聲。
天色變得有點陰暗,植物園裡也充滿黃昏時分的潮濕空氣。維多利加雖然一時之間呆呆盯著一彌的臉,最後還是以驚訝的口氣說:
「我才沒有公開使用的手法。」
「什、什麼?」
「因、因為古雷溫早就逃走了,而且、那個……」
維多利加稍微鼓著臉:
「太麻煩了。」
一彌抱頭。
——維多利加總是像個惡魔一樣冷酷,可是個性孩子氣又手無縛雞之力。對於這樣壞心眼的維多利加,一彌有時覺得很生氣,但還是無法討厭她。因為他微微知道維多利加面對一彌以外的人,有著不一樣的對應方式。
例如維多利加對一彌的謾罵,似乎從來不曾對一彌之外的人說過。這並非禮貌或友好的緣故,只是因為她對他們漠不關心。
忘了是什麼時候,維多利加的親哥哥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曾經說過一句話,讓一彌無法忘懷。
(久城同學,你自己或許沒有注意到,但是你所得到的恩惠,就像是從卑鄙的高利貸業者那裡,毫無代價、不斷取得大筆金錢一樣,真是太奇怪又太不可思議了——)
就像現在,維多利加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地告訴一彌魔法戒指的事,但如果是一彌以外的人,絕對會因為太麻煩而不說……
一想到這件事,一彌就無法討厭維多利加。
「啊、對了!」
本來已經站起來打算打道回府的一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維多利加還是緊握拳頭,沉迷於書堆之中。
完全不理會維多利加有沒有聽到,一彌打開郵包的袋子,遞到她的身旁。
水藍色的絲絹和服發出「沙啦沙啦——!」的清爽聲響滑落。維多利加瞄了它一眼——水藍色和服與粉紅腰帶攤在地上,像是一朵盛開的大花。
維多利加假裝沒看到。
「這是我姐姐寄來的。我以前的禮物或許怪了一點,但這個絕對沒問題。如果你喜歡,也可以把它當成睡衣。要嗎?」
「……」
「……是嗎?如果你不要,我就帶回去了……」
「要!」
「要嗎?是嗎?那就表示你喜歡囉?你的態度真的很難捉摸耶!」雖然剛才的一彌覺得很掃興,但是聽到「要!」之後就笑逐顏開,然後殷勤地說:「那個衣帶的綁法,要像這樣、再這樣……喂!維多利加,你要認真地看嘛!」
維多利加嫌麻煩似地背向一彌,冷淡地說:
「告訴你,我的『智慧之泉』沒有做不到的事。」
「……嗯?」
「不過是個衣帶,不用你教我也會。不理你了。你怎麼老是嘮叨不休啊。」
「喂!」
生氣的一彌解下纏在腰上的衣帶,輕輕放在和服上面。
維多利加依舊裝作沒看到。
一彌嘆了一口氣:
「那我走了。再見了,維多利加。」
沒有任何回應。他只好半垂著頭,慢慢爬下木製樓梯。
喀、喀、喀、喀……
維多利加抽著菸斗,漫不經心地聽著一彌規矩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喀、喀、喀、喀……
遠去的腳步聲終於消失,過了一會兒聽到圖書館大門打開的聲音。一彌似乎已經離去,大門慢慢關上,圖書館裡的空氣隨之靜止,有如數百年來一樣為寂靜包圍。
無論是直到天花板的書櫃牆、遙遠上方的莊嚴宗教畫、延綿的迷宮樓梯,都被不動的空氣所支配。塔里唯一會動的東西,只有獨自坐在最上方植物園,華服少女手中的菸斗。
慢慢湊近嘴邊,呼了一口。
呼、呼……
好不容易一人獨處,維多利加的臉上籠罩著寂寞的表情。然後,慢慢張開一彌在場時一直緊握的拳頭。
像是精巧洋娃娃的小巧手掌。
跟小孩子差不多的細緻指甲,驚人的纖細手指。兩個手掌通紅腫起,光看就覺得痛。
不久之前,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因為某種原因,溜出無法踏出一步的聖瑪格麗特學園,跑到充滿神秘的深山村落。一彌發現維多利加逃出學校,一路陪伴在她的身邊。維多利加雖然受到他很多的幫助,但是在過程中也差點失去一彌,維多利加以這雙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拼死救了一彌。
沒辦法拿重物、從來不曾用力的維多利加,手掌的皮膚非常脆弱,直到現在還是又紅又腫,光是輕微觸碰都讓她疼痛不堪。
一彌當然沒有發現平常說話粗魯,像個惡魔一樣的維多利加,一直握緊受傷的手掌……
就這麼好一會兒,維多利加好像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盯著紅腫的雙手手掌。偏著頭的模樣,好像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手上的事。
最後,臉上帶著無法釋然的表情將手掌放在膝上。
慢慢轉向地板上的美麗和服。
雖然一彌在場時一直強忍,其實那件從未見過的清爽水藍色東洋服裝,早已奪去維多利加的心。剛才籠罩在心上的深深倦怠,以及因此而生的無聊,還有說不出是悲傷還是憤怒,無處可發泄的灰色感情,現在完全一掃而空。對於這件第一次看到的異國服飾,戰戰兢兢地伸出小手。
沙沙……!
絲絹的觸感,比起維多利加常穿的歐風洋裝來得粗糙一些。仿佛用白筆利落畫出的睡蓮,是她從沒看過的花。維多利加接著把手伸向衣帶——輕飄飄的粉紅色衣帶因為上過漿而顯得意外地硬挺。維多利加抱起美麗的和服與衣帶,微微嘆了口氣。
「啊啊……」
低聲呢喃:
「……多麼美麗啊!」
露出從未讓任何人看過,天真幸福的笑容。維多利加一直用和服與衣帶摩擦臉頰,久久不忍放下……
3
天色已近黃昏。
聖瑪格麗特學園寬廣的校園裡,到處都是強烈夕陽的紅色光芒。濃暗的黃昏迫近噴水池、橫過潺潺流動的小溪上的橋,以及高聳的樹籬。
圖書館釘有黃銅鉚釘的大門無聲打開,嬌小的維多利加漫步而出。胸前小心翼翼抱著和服與衣帶,慎重地慢慢走著。
維多利加走過許多地方。
通過噴水池的方。
渡過小橋。
踩過白色細石道,繼續往前走。
——校園裡位於圖書館對角,有一個迷宮花壇。大約有一個人這麼高的大型花壇,做成迷宮形狀。是中世紀受到貴族喜愛,不可思議的庭園型態。
金色、淡紫色以及艷紅色花朵,在修剪成四方型的花壇處處恣意開放。
維多利加駕輕就熟地走進迷宮花壇。這麼一來,校園任何一角都看不到維多利加嬌小的身影,就像是幼小的魂魄被吸進黃昏之中消失無蹤。
——維多利加在左右靠近的花壇繁花當中直線前進。似乎是走慣的路徑,輕易通過第一次來一定會迷路的迷宮。
穿過迷宮之後,那裡有一小塊地,還有小小的庭院。還有一間令人懷疑要住人也嫌太小,不可思議的兩層樓雅致建築。一、二樓之間以戶外的鐵製螺旋梯相連。
維多利加快步走著,走進色彩豐富有如糖果屋的小屋。
屋內擺設簡直就是娃娃屋。每一樣都是豪華而且小巧精緻有如特別訂製,就像色彩鮮艷的玩具。臥室里有附有掛幔的四柱小床,以及黃銅打造的鏡台。看來像是起居室的小房間裡,窗邊放著兒童尺寸的小搖椅。柜子上擺飾著仿自草莓的可愛盤子以及珠花刺繡的圖畫。
從地板到天花板,厚重的書籍堆積如山。
維多利加打著呵欠進入房間,把慎重地抱在手上的和服與衣帶放在迷你桌上,滿心歡喜地微笑,以小手不斷撫摸和服。
令人聯想到老婦人的低沉聲音——
「和服、和服……久城、送我的~」
以怪異的節奏自言自語,差點就哼起歌來。或許因為高興的緣故,當場慢慢轉身的維多利加差點跌倒。把絆倒的東西歸回原位之後,再次興高采烈地摸起和服。
打開大衣櫃的門,正打算把和服掛在衣架上,又改變主意停下手。
「他說過當睡衣……那個壞蛋。」
維多利加開始努力脫下自己身上的水藍緞子與黑色蕾絲組成的豪華洋裝。
從上往下,依照順序解開胸前好幾層細小蝴蝶結。
正在解。
還在解……
總算把蝴蝶結解決之後,下方出現小小的核桃鈕扣,再次一一解開。
解開。
繼續解開……
解完核桃鈕扣之後,接著是拉開袖子上的蝴蝶結、解開扣子……
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的蝴蝶結和扣子全數解決,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或許是身體不夠柔軟,耗費好大的勁兒才把洋裝脫下。裙撐——為了將裙子撐開而穿在腰上,外表狀似張開的蕾絲傘的內衣——在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好不容易脫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印有薔薇花樣的靴子一隻一隻用力脫下。繡著細緻花樣的絲絹襪子也一隻一隻脫下,改穿房間專用的柔軟芭蕾鞋。然後……
「……呼!」
維多利加站起身來,因為去掉鞋子的高度,身材更是縮水,看起來更加嬌弱。有著大量蕾絲的細肩帶背心、三層荷葉邊的襯裙、繡花襯褲雖然把整個人撐得潔白蓬鬆,但還是比穿著洋裝時來得嬌小。
努力挺直腰杆,總算將藍緞洋裝收回衣櫃,維多利加重新面對攤在桌上的和服。
臉上如同往常,冷冽毫無表情,但還是微微浮現喜悅的神情。
維多利加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伸進和服袖子。
首先是右邊。
接著是左邊。
輕披在身上的衣物,慢慢將維多利加的身軀包裹起來。
維多利加綻開嘴角。
可是伸出手握住衣帶時,維多利加的表情轉為詫異。
「皮帶?可是沒有金屬扣……打蝴蝶結?可是又太長了……」
有那麼好長一會兒,維多利加就像貓咪玩弄狗尾草一般,玩弄著衣帶。
然後小聲說道:
「……這是混沌。」
即使這樣喃喃自語,還是嫌思考太過麻煩,便將衣帶一圈一圈繞在好像快要折斷的細腰上。把硬挺的衣帶隨手打上蝴蝶結,點點頭。
或許是不想繼續思考,只見她打了個大呵欠,一屁股坐在搖椅上。穿著和服搖晃搖椅,伸手取來手邊的書,翻開書頁。一手拿著菸斗,點上火開始吞雲吐霧。維多利加只是不斷翻著書頁,似乎沉迷在書的世界裡,緩緩搖著搖椅。
夜幕低垂,月光照耀寬廣的聖瑪格麗特學園每一處。
コ字型的校舍里空無一人,學生所在的宿舍也是一片寂靜。
除了四處巡視的舍長發出的悄悄腳步聲,以及手上拿
著的提燈泄出微微亮光之外,什麼都看不到,靜止不動。
在這安靜昏暗的校園裡,有個緩步行走的人影。
嬌小的身體還有及肩的棕發,大大的圓眼鏡好像不停滑落……是塞西爾老師。
手中的油燈發出橘色光芒。塞西爾老師身穿淡灰色的睡衣,配上同色的圓帽,身上披著薄外套,慢慢走在細石道上。
蜿蜒來到迷宮花壇前面,輕輕嘆了口氣之後便進入花壇。塞西爾老師的身影也像個女鬼突然消聲匿跡,從細石道上消失。
「我想應該沒問題,但是上次又發生那種事……晚上還是要巡一巡,確認維多利加在不在才行……萬一又和久城同學手牽著手逃走就糟了……」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駕輕就熟穿越迷宮花壇。
穿越小小的庭院,進入娃娃屋。
塞西爾老師緩緩進入已經熄燈,沉浸在黑暗中的寢室。小心翼翼地用手上的油燈照亮附有掛幔的四柱小床。
維多利加小巧的睡臉靠著大大的荷葉邊枕頭。
金色長髮散落在床單上。維多利加的兩隻小手像小孩子一樣貼著腦袋,睡得正熟。
塞西爾老師總算安心:
「一如往常,對吧……?」
突然注意到什麼,油燈再次悄悄照亮床上。
——維多利加穿著塞西爾老師從未看過的睡衣——是一件看都沒看過的水藍色服裝。雖然綁著看來硬邦邦的粉紅色蝴蝶結,但是已經差不多鬆脫了。
「……?」
塞西爾老師偏了偏頭。維多利加很少做出和平常不同的舉動。總是在同樣的時間前往圖書館、同樣的時間回來、穿著同樣的睡衣……
塞西爾老師再次用油燈照亮床上。
「咦……?」
那件東方睡衣已經因為維多利加的睡相而敞開。在可愛的繡花襯褲上面,可以看到維多利加的小肚臍。
白皙的肚子也被油燈的亮光照得亮晃晃。
塞西爾老師不由自主地笑了:
「唉呀!維多利加真是的,這樣會感冒喲……!」
喃喃自語說完後便放下油燈,將敞開的睡衣輕輕恢復原狀。
面帶笑容的塞西爾老師走出寢室。
「嗯……!」
維多利加翻了個身。
塞西爾老師剛拉好的睡衣再次敞開,白皙的小肚子直接露出來。維多利加發出小動物般「呼、呼」的可愛打呼聲。
夜深了……
——此刻的一彌,正在男生宿舍的房間裡,面對書桌。
法式落地窗上面掛著錦織厚重窗簾。窗邊擺著花梨木書桌,課本與字典整齊排放在桌上。掛在牆上的瓦斯燈青藍色的火焰安靜搖晃。
一彌再度攤開下午在村里郵局領到,姐姐寄來的信件,重複閱讀好幾次。
「紙鎮、白色棉襯衫。還有、什麼來著……?蘇格蘭格子紋的領子是嗎?皮鞋和襪子、鋼筆和墨水……」
一彌放下信紙,用力嘆口氣。
打起精神,將出國時帶來的蘇瓦爾地圖和火車時刻表、介紹百貨公司的雜誌堆在桌上。
接著翻開雜誌——
「嗯……首先,車站在這裡,百貨公司在這邊……算是走路可以到的距離。還有,呃……該去哪裡好呢……?」
抱著頭找出其他的資料,陷入長長思考之中。
夜更深了,一彌依然認真寫下重點,擬定跑腿的計劃……
4
「——哈啾!」
就和平常一樣,黑暗平靜的夜晚過去,炫目的早晨來到聖瑪格麗特學園充滿寂靜的校園。
在朝陽照耀的庭園之中,一向早起的一彌下樓來到宿舍餐廳,朝著風韻猶存的紅髮舍監打招呼,請她準備早餐,很快就開始吃了起來。
吃完早餐站起身,向舍監道謝離開宿舍。手上拿著手提包,裡面裝著寫有購物計劃備忘錄的筆記本。
就在一彌朝著正門走去時,遠遠傳來沙沙的輕盈腳步聲。在周末的一大清早,究竟是誰呢?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一彌回過頭,那個人也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一彌。
因為刺眼的朝陽而眯起眼睛的人——是塞西爾老師。
「……早安。」
「久城同學……」
塞西爾老師難得一副慌張的模樣,小跑步來到一彌面前,一下子轉向右邊、一下子轉向左邊,就這樣不停重複同樣的動作。
「怎、怎麼了嗎?」
「感冒了!」
「……是嗎?可是看起來精神很好……」
「不、不是——」
塞西爾老師著急地上下揮動圓滾滾的手臂:
「——不是我,是維多利加。她感冒了!」
「維多利加……?」
一彌嚇了一跳。塞西爾老師的臉上也浮現無法接受的詫異表情,回看一彌。
一向待在植物園裡,文靜的維多利加竟然會感冒……一彌突然不知如何回應。塞西爾老師也偏著頭:
「昨天晚上啊,她穿著和平常不一樣的睡衣。像是大蝴蝶結的硬邦邦衣帶鬆開了,一不小心就露出肚臍,所以我還幫她把衣服拉好……結果今天早上就重感冒,走路都走不穩……」
「!?」
一彌不禁抱頭。
「和平常不一樣的睡衣」、「像是大蝴蝶結的硬邦邦衣帶」讓他心裡有數。
塞西爾老師突然打量一彌的模樣,注意到外出上衣和手提包。
「哎呀……對了,你要去蘇瓦倫買東西對吧?外出許可證已經發下來了……對不起,打擾了。老師先……」
「那個……!」
一彌急忙叫住正要離開的塞西爾老師。
「那件睡衣,一定是我送給維多利加的。因為衣帶的綁法很困難,所以我想維多利加一定綁不好。我可以把腰帶的綁法寫下來,告訴維多利加……」
「什麼!」
轉過頭來的塞西爾老師表情很嚇人。一彌不由地心生畏懼倒退幾步。
「久城同學真是的!送稀奇的東西討她歡心是不錯,但總得教她怎麼穿吧!」
「不是、那個、我要教她,可是……」
「久城同學,不要找藉口了。還不快向老師道歉!」
「……」
一彌和塞西爾老師互瞪,在短短數秒的視線對決中落敗,只得垂頭喪氣地說:
「對不起……」
「那就快寫信給維多利加吧!」
塞西爾老師重新掛上笑臉,語氣堅定地如此說道。
一彌跑回宿舍,在自己的房間裡拿出信紙和鋼筆,坐在花梨木桌子前,附上圖解詳細說明衣帶的綁法。寫好之後正想將信紙對摺再對摺,突然靈光一閃。一彌拉開抽屜找出好一陣子沒用的彩色墨水筆,然後仔細地把圖上的和服塗成水藍色、腰帶塗成粉紅色,成為一封應該能夠讓維多利加高興的漂亮信件。
不論如何,維多利加是個只對一彌透露「我並不討厭美麗的事物」的朋友。如果把信裝飾得美輪美奐,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將信紙放入從祖國帶來的和紙信封,走出宿舍前往花壇摘下金色小花,輕輕放進信封。
「很好!」
自信滿滿點個頭。
按照塞西爾老師的指示,前往維多利加的特別宿舍所在之處。實在很難想像聖瑪格麗特學園裡的維多利加,會待在圖書館之外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塞西爾老師說的地點,卻只能一臉無奈,抬頭看著巨大迷宮花壇。
「這是什麼……?」
雖然一時打起退堂鼓,最後還是不得已,戰戰兢兢踏入一步。
稍微在裡面晃了一下,又擔心萬一在裡面迷路找不到入口就慘了,趕緊退了出來。
就在一彌傻傻仰望花壇時,塞西爾老師來了。發現煩惱不已的一彌,便表示可以代他轉送信件,從一彌手上接下信封,以熟悉的腳步消失在花壇迷宮深處。
看著老師駕輕就熟的背影,一彌的心中,不知為何浮現一股類似寂寞或是不甘的怪異感覺。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滿臉不悅的一彌只能等待塞西爾老師。
「哈啾!哈啾!哈啾哈啾!」
維多利加的小腦袋晃個不停,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天亮之後,心想天花板怎麼會轉個不停、臉頰發熱、身體也沉重不堪,根本無法起身。這是維多利加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冒。
維多利加的體型嬌小又柔弱無力,身體狀況說不上有多健康,但是從小到大無論待在高塔上或是聖瑪格麗特學園的特別宿舍,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向過著規律又禁慾的生活。因此發燒倒臥在床這件
事,出乎意料地一直與她無緣。
「哈啾——!」
金色長髮隨著打噴嚏的動作在空中飛舞,又重新落回絲絹床單。維多利加一臉少見的沒用表情,保持沉默。
伸出顫抖的小手,拿起衛生紙。
「……噗、嘶!」
擤著鼻子。
「嘶!嘶!嘶!」
眼尾浮出淚水。似乎因為太過用力,小小的雙手按著鼻子,抖動肩膀忍耐痛楚。
然後……
門靜靜地打開,塞西爾老師探頭進來。維多利加緩緩轉頭,好像很無聊的模樣:
「原來是塞西爾……」
聲音比平常更沙啞,似乎很不舒服。染得通紅的臉頰,鼓的比平常更高,甚至有點腫。
慢慢進門的塞西爾老師,在床邊桌上準備好水壺和藥包,以及裝有牛奶的小杯子。然後好像突然想到——
「我遇到久城同學了。」
「……唔?」
「我告訴他你感冒了,他還很擔心地鬧了一番。久城同學真的很喜歡維多利加呢!」
塞西爾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又突然想到——
「來,你的信。」
「……信?」
「因為他在前面花壇徘徊不前,所以我就幫他送來了。久城同學好像很著急,你立刻回信給他吧。」
「……為什麼很著急?哈啾!」
維多利加打了個噴嚏,開始搖頭晃腦,然後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看著塞西爾老師。
老師滿臉笑容說道:
「他要去蘇瓦倫購物。好像是他的家人托他買很多東西。久城同學好像有點興奮。」
「久城這傢伙,竟然會興奮……?哈啾!」
維多利加用極為不悅的口氣回問。
塞西爾老師為了處理一些瑣事離開寢室,維多利加面露些許高興的表情看著和紙信封。清爽的觸感,和昨天用來摩擦臉頰的和服觸感有點像。維多利加好奇地把它翻來翻去,玩弄了一下信封之後,樂不可支地拆封。金色的花朵掉落,讓她更加愉快。
可是……
因為發燒而滿臉通紅,笑著打開信紙的維多利加,馬上就被塗上漂亮色彩的和服與腰帶所感動,可是信上的第一行字就讓她的翡翠綠眼眸憤怒吊起。
信上這麼寫著:
『維多利加,你還好吧?我聽老師說,你睡覺時像個傻瓜一樣露出肚子。維多利加,你真是個笨蛋,好了,關於腰帶的綁法……』
維多利加的小手將信紙揉成一團。
「——哈啾!」
順手拿起一彌的信紙「噗!」擤拭鼻涕。然後揮動白皙的小手,往牆壁丟去。
隔壁房間傳來塞西爾老師的聲音:
「維多利加,回封信給久城同學吧。他很擔心你呢。」
「……唔。」
太過憤怒的維多利加,眯起她的綠色眼眸……
——擔心不已而等到有點不耐煩的一彌,急忙叫住跑出花壇的塞西爾老師。
「情況如何?」
「一直打噴嚏。臉蛋也紅通通……!」
塞西爾老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拿出折成四方形的紙。那是雕著一朵籠中薔薇的漂亮信紙。似乎沾上花香香水,微微透著甜美香氣。
這還是第一次收到維多利加的信。一彌一直等到塞西爾老師走遠了,才獨自一人匆匆忙忙打開信紙。
上面以顫抖的字體,寫著兩個大大的字——
『笨蛋。』
——一彌失望地垂下頭,深深覺得興高采烈拆信的自己真是大笨蛋。一彌就這麼垂頭喪氣好一陣子,才注意到火車的時間快到了,轉身便往回走。
往前走了兩、三步,又突然回頭,朝著應該隱藏在茂密花朵深處的維多利加特別宿舍,大聲咆哮:
「什麼嘛!你才是笨蛋——維多利加!」
沒有回答。一彌越加後悔——
「這麼壞心眼的傢伙,我才不買禮物給你!聽到了嗎!」
一彌的大聲喊叫,悲慘地四處迴響。
花壇深處好像傳出微微的「哈啾!」聲,然後無情地重返寂靜……
一彌不停回頭觀望,心中掛念維多利加,慢慢走遠。
寢室 Bedroom 1
柔和的朝陽從寢室緊閉的法式落地窗照射進來。軸織蕾絲{註:bobbinlace,用木棒做為繞線工具,將棉線、麻線以手工編織成的蕾絲}窗簾半開,光線透入小房間。
「——哈啾!」
維多利加趴在四柱床上,把臉貼在綴有荷葉邊的大枕頭上。每次只要一打噴嚏,小腦袋就會跟著劇烈搖晃。
長長的金髮也失去精神,頹然垂落在絲絹床單上。每次打噴嚏就略微搖晃。
維多利加慢慢抬起頭來。
臉頰一片通紅,一向冷酷的翡翠綠眼眸也像是浸水的寶石一樣濕潤。
「哈啾,哈啾!哈啾!」
連續打了幾個噴嚏,又精疲力盡地倒在枕頭上。
臉上閃過一絲微慍。
張開有如成熟櫻桃的鮮紅嘴唇喃喃自語:
「久城這傢伙,出去了嗎——」
寢室再度重返寂靜。
維多利加濕潤的眼眸,再度浮起憤怒的火焰。
「可惡的久城,竟然興高采烈地出門了……」
翻個身仰頭向上。
茫然仰望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馬賽克玻璃油燈。
視野因為發燒而變得模糊,眼眸不放心地眨了幾下。
「這傢伙……」
不勝熱力地閉上眼睛。
「自己一個人出門了嗎……」
維多利加口中念念有詞,好像在鬧彆扭似地拉起羽毛被褥,鑽進床鋪深處。嬌小的身軀消失在被子裡,華麗小巧的寢室看來空無一人。
「哈啾!」
羽毛被褥搖晃。
「哈啾!哈啾哈啾!」
連珠炮的噴涕之後,又重返寂靜……
嘶、嘶、嘶……從床鋪里傳來難以分辨是哭泣還是鼻子發癢的聲音。
窗外停駐在花壇枝丫上的小鳥,正發出細小高亢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