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GOSICK > 第二卷 其罪無名 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女兒

第二卷 其罪無名 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女兒(1/2)

目錄

1

感覺猶如穿越時空的縫隙,回到遙遠中世紀村落。

看似乳白色濃霧的連綿細雨,從圍著村莊、有如鋸子般的垂直陡峭山麓,朝著狹窄窪地不斷降下——宛如顏色厚重的空氣簾幕,蓋住整個窪地。

像是掀開深奶油色的窗簾進入房間,一彌等人在霧中慢慢進入。

橋已經相當古舊,六個人只要移動腳步,就會發出吱嘎刺耳的聲音。遙遠的下方有濁流湍急奔流,可以看到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水沫。身邊吹起「咻咻咻」詭異的風。六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急忙通過吊橋。

六人才一過橋,吊橋便再度發出聲響收起。門裡有石制拱門,上方還有看來像瞭望台的東西,幾個男人在這裡操控吊橋。綁在身後的金色長髮,隨著手臂大幅度搖晃。一彌想要向他們打聲招呼,卻吹來一陣強勁的風,更濃的霧氣將男人們的身影、馬蹄形拱門全都隱沒。

心想或許是風吹動霧氣遮住眼睛,眼前的視野馬上豁然開朗,連遠處都看得一清二楚。「咻咻……」強風吹來,耳朵好像快被塞住一般。除了維多利加,其他的人全都以雙手掩耳,膽怯地環視四周。

「餵、你們看!」

鬍鬚男亞朗指著前方。

霧氣慢慢散開。

「……啊!」

一彌也發出叫聲。

——眼前出現是石砌四方形房舍櫛比鱗次的小村落。長滿青苔的灰色石塊的排列,似乎是經過神秘的高等數學方式計算過,看來好像呈現幾何學的圖案,卻又讓人覺得是到處散落。形成不可思議的形狀。

敞開的木窗隨風發出吱嘎聲響。

小廣場正中央有口大井。

……沒有任何人影。

「是遺蹟嗎……」

沉默的壯碩男子勞爾帶著不勝驚嘆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語。德瑞克點點頭,以尖銳的聲音滔滔不絕說道:

「是中世紀的村子!你們看!那個教堂的……」

遠處霧氣開始消失之後,可以看到像是石砌教堂的高塔。

「……玫瑰窗和尖塔!」

「這正是出現在古老繪畫裡的中世紀教堂!」

亞朗脫下帽子,三個年輕人以虔敬的表情盯著教堂,沉默片刻。

德瑞克對著轉過身來想要詢問的一彌說明:

「因為我們是美術大學的學生,所以對這些東西非常熟悉。」

「咻!」

亞朗愉快地吹起口哨。蜜德蕊修女垂著頭,沉默不語,似乎還是很不舒服。

——大風再起,發出沙沙聲響,霧氣突然消失。

一彌一行人急忙停下腳步。

不知何時,眼前站著一群男人,手上拿著長槍或長劍,面無表情地盯著一彌等人。

「……他們是鬼嗎?」

亞朗口中念念有詞,一邊捻著鬍鬚,一邊開玩笑。

這種反應並不奇怪。村子裡的古老模樣有如中世紀遺蹟,出現在眼前的村民們,又統一帶著過於古典的裝扮。

男人身穿毛織外套、外套皮革背心、頭戴尖角帽;女人寬鬆的裙子在身後大大膨起,並以飾有蕾絲的圓帽蓋住頭髮,收納在腦後。

簡直就像莎士比亞戲劇里的裝扮,完全是中世紀的樣貌——

而且所有人長相都很接近,不分男女都把金色長髮整齊綁成一束。個子不高,令人聯想到工匠精心打造的娃娃,有著端莊的小臉。

村民們以混濁的綠色眼眸盯著一彌一行人。或許是因為表情僵硬、皮膚乾燥的緣故,雖然長相小巧端莊,看來卻像一群毫無生氣的死人。

村民把注意力放在維多利加身上,開始交頭接耳:

「……是柯蒂麗亞的女兒。」

「柯蒂麗亞……?」

「簡直一模一樣。你看她的長相!」

「真是不吉利……!」

有如枯葉掉落的沙啞聲音。村民們一起舉起武器,四處響起鐵器交撞的沉重聲響。

就在這時——

不知何處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等一下!」

村民同時放下武器,自然分成兩邊,讓出一條路來給老人。

身披舊雙排扣及膝長禮服,大約六十歲的男人——

幾乎可以說是白色的淺金色長髮緊扎在身後、鬢角和下巴上留著長須、滿是皺紋的下垂眼瞼遮住半個眼珠、大而乾癟的手握著黑檀拐杖。

男子走到維多利加的前方,以聖者雕像的兩手交握姿勢站定。冷靜的眼眸滿是冰冷混濁的目光,垂眼瞪視維多利加:

「……你是柯蒂麗亞的女兒嗎?叫什麼名字?」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受到詰問的維多利加,也以不相上下、有如老婦人的沙啞聲音回答。男人倒吸一口氣:

「德.布洛瓦……?竟然帶有這個國家的貴族血統……」

「你有意見嗎?」

「沒有……你的母親……柯蒂麗亞呢?」

「不見了。」

「原來如此。罪人絕對無法逃避良心的譴責。」

「……!!」

維多利加用力咬住嘴唇:

「柯蒂麗亞不是罪人。」

「……頂撞長輩是愚蠢的行為。因為你無法在這個村里長大,看來也缺少孩子該有的謙虛。即使柯蒂麗亞也不敢忤逆我,只能乖乖離開這裡……也罷,算了。」

男人完全不在意維多利加眼中燃燒著的憤怒,逕自環視村民:

「看到我們的訊息來到這裡的子孫,就是這個少女——柯蒂麗亞的女兒。但是女兒並沒有罪,也沒有被趕出村子。讓我們一起慶祝夏至祭吧。」

村民默默不語——混濁眼神互相對望,卻沒有任何人說話。

男人繼續說:

「照我說的去做。不用在意,不會發生不吉利之事。即使這女孩的母親柯蒂麗亞……」

風吹動男人淺金色的鬍鬚——

「……是個殺人犯。」

——男子自稱是村長謝爾吉斯。村子已經在此延續四百年,一直與外界隔離,村民儘量以自給自足的方式居住在此。

在謝爾吉斯的帶領之下,一行人走在村中:

「所謂的夏至祭,就是迎接夏季回到村裡的祖靈,祈求豐收的祭典。明天早上……天一亮就開始,直到晚上結束。希望你們可以留在這裡,直到明天晚上。」

維多利加喃喃自語:

「明天晚上嗎……」

謝爾吉斯繼續說明:

「是啊。也才一天多一點而已。在明天天亮的同時,神轎來到廣場,我們便開始演奏樂器,向森林宣告祭典開始。稍微休息一下,上午繼續舉行祭典。少女投擲榛果就是祭典開始的信號。年輕男子會穿上戲服,在廣場演出短劇。與交戰之後,由夏天獲得勝利,的將軍也會被打倒。慶祝完夏天的勝利,便準備迎接祖先。

據說祖先會經過教堂回到廣場,所以此時必須保持教堂淨空。在入夜之後,經過挑選的村民會戴上面具,扮演回村的祖先跳舞。祭典到此結束。保佑一整年的和平與豐收……!」

但是一彌被剛才那一句「殺人犯」嚇得心神不寧。另一方面,三個年輕小伙子完全不在意,四處參觀村裡的景色,大聲喧譁:

「你們看這個水井!」

「石頭蓋的房子,還有暖爐、煙囪耶!哇!真是古董!」

對著隨侍在一旁,看來像是謝爾吉斯助手的金髮年輕人,亞朗開始誇耀起自己手上的最新型手錶。在村民中算是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年輕人,一手抓著獵槍,眼睛偷偷瞄向手錶,然後大吃一驚緊盯不放。

「沒看過吧?」

「……我沒離開過村子。」

「真的嗎?那你每天都在幹嘛?」

遇到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饒舌的亞朗便很快找他攀談。說完手錶之後又開始炫耀玳瑁眼鏡、拉扯德瑞克身上的衣服,誇耀它的剪裁……

村長謝爾吉斯沉著臉,長長的眉毛微微抖動,似乎不太高興。

謝爾吉斯帶領他們,朝著位於村子中心的廣場前進。廣場的另一頭,是陡峭的斷崖與陰暗的小森林。在森林的圍繞下,村子似乎呈現小小的圓形。圍著城牆的只有入口處的懸崖,後方並沒有城牆。但是林中到處都有斷崖,看來相當危險。

這裡是個小村落。但是在這個村子裡,卻依舊保持古老的生活方式,讓一彌感到驚訝。

就在這時……謝爾吉斯突然掃視森林。

樹木的枝椏在風中搖動。

喀沙——!

謝爾吉斯馬上從年輕助手手中搶過獵槍舉起—

—槍口朝著森林。

聊得起勁的亞朗和德瑞克並沒有注意到。

年輕助手猛吸口氣。

——刺耳的槍聲響起。

亞朗等三個人嚇得跳了起來,以訝異的表情面面相覷。

「怎、怎麼回事?」

謝爾吉斯若無其事地說:

「有狼……附近山上棲息著野生的狼。體型很大、而且相當強壯。只要看到,就必須像這樣嚇唬它們,警告它們不准接近村子。」

年輕人面面相覷。

「森林裡有很多看不出來的斷崖,還有野狼,所以千萬別亂闖。安全進入村裡的唯一方法,就是通過吊橋。」

受驚的年輕助手緊閉雙唇,一句話也不說。

饒舌的亞朗捻著鬍鬚,朝著謝爾吉斯說道:

「不過,老伯……山腳下的霍洛維茲那裡,卻說這裡的村人是灰狼耶?總之是很神秘的一群人啦。是吧?」

語尾尋求沉默的勞爾認同。只見他縮著壯碩的身軀,膽怯地斜眼看著獵槍,點了點頭。年輕助手看到他竟然稱呼村長為「老伯」,不禁屏住呼吸,似乎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來回看著亞朗與謝爾吉斯的表情。

謝爾吉斯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普通人。因為在深山裡過著古樸生活,難免會被胡亂猜疑。」

「喔……」

亞朗點頭,德瑞克也以尖銳的聲音大笑。勞爾受到影響,也跟著露出微笑。

「……只不過是我們的種族和其他人有那麼一點不同罷了。山下的人或許是對種族上的差異感到在意吧。我們根本沒有做過任何影響到他們的事。」

謝爾吉斯又加上畫蛇添足的怪異解釋,然後繼續往前走。

石板路往前延綿不絕。一行人穿越村子中心的廣場,眺望著古老的教堂,從旁通過。教堂的後面隱約可以看到籠罩著霧氣的基地。不知為何,一彌有種不祥的感覺,急忙把臉轉開。墓地再過去還可以看到隆起的漆黑森林,樹枝之間也籠罩著濃霧。

狹窄的小徑突然變寬。心想再繼續往前走就會闖入森林時……謝爾吉斯停下腳步。

變寬的石板路,以平緩的坡度往上延伸伸。霧氣猶如籠罩好幾層的薄織窗簾,在風中搖曳。層層疊疊的霧氣,每被風吹動時向上飄舞。就在這時,道路的前方——略為隆起、帶著不祥黑色的山丘上,有一個彎曲著脊背、蜷成一團的巨大物體。

灰色物體有著難以想像的巨大身驅。蜜德蕊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巨大的灰色動物——!

它現在雖然蜷縮在黑色山丘上,但是看來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慢慢起身,抬頭看向這邊,以後腳踢倒山丘發動襲擊……

巨大灰狼的身軀……

在山腳下的霍洛維茲聽到的不祥傳聞,以及旅館老闆害怕的陰沉表情不由地掠過腦海。

「住著灰狼——」

「不可觸怒他們——」

「千萬不可觸怒他們——」

「他們是恐怖的人狼——」

風咻咻吹過。

(……咦?)

一彌揉揉眼睛。

仔細一瞧才發現,那個體型龐大的物體以石塊砌成——又冷又硬的灰色無機物。接下來又發現這也是錯覺。

原來是一幢深灰色的大宅邸。

那是一幢石頭砌成的平坦建築物,左側的高塔看來就像動物的頭部。玄關柱上有精緻的圓形花飾,屋頂的裝飾也十分精美。可是在好天氣時看來或許很眩目的外牆,現在卻呈現不祥的深灰色。

一切就像是用黑筆所描繪——雖然豪華卻缺乏色彩、不可思議的宅邸。

細細的花壇在宅邸四周排成詭異的花紋,不知名的紅花迎風搖曳。只有在此才有的鮮艷花壇,就好像糾結的紅色血管,給人不祥的陰暗印象。

再度傳來謝爾吉斯沙啞的聲音:

「這裡就是我的宅邸。」

一彌等人互望。謝爾吉斯繼續說道:

「在夏至祭的這段時間,你們就住在這裡吧。」

宅邸相當寬敞,也相當陰暗。

室內的裝潢豪華,每個房間都有打磨光亮的紅木家具與天鵝絨窗簾,與石砌的寒酸村莊大異其趣。

一進入寬敞的玄關,就是鋪著紅地毯的大樓梯,深處還有掛著燦亮水晶吊燈的大廳。爬上大樓梯,旁邊就是長迴廊,窗邊垂著沉重的窗簾。天花板附近的壁燈搖曳著橘色火光。

陰暗的迴廊上掛著前人的肖像畫——每張臉孔都是端正而嚴肅,束起長長的金髮。最靠近的肖像畫是裡面最年輕的,大約只有四十出頭。

就在一彌等一行人仰望肖像畫時,不知何處傳來天真爛漫的娃娃音:

「那是被殺害的村長,狄奧多村長。」

維多利加肩膀發抖。

所有人都轉頭朝向發聲之處。

有個手持油燈的女子站在那裡,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濃密的金髮編成許多小辮子,一條條整齊地挽成繁複的髮型。漂亮端莊的臉上缺乏表情,有如壞掉的洋娃娃。腦袋往旁邊歪著,讓人覺得隨時都會掉在地上發出「咕咚」聲響。

令人聯想到翡翠的混濁綠色眼珠,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從服裝可以知道她是女僕——身上和村長謝爾吉斯一樣,穿著古典式樣的服裝。裙子很長,身後大大鼓起。以束腹綁出纖細的腰部,胸前用白色衣襟蓋住,避免露出肌膚。

謝爾吉斯回頭:

「她是荷曼妮——這個屋子的女僕。」

荷曼妮單腳屈膝輕輕行禮,然後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維多利加:

「簡直和柯蒂麗亞一模一樣。」

——一彌倒抽口氣。

這個聲音和剛才聽到的童音簡直判若兩人。這次的聲音和男人一樣低沉。

荷曼妮繼續說話。忽起忽落的聲音自由變化,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小孩。

「雖然那時我還是小孩,但是柯蒂麗亞被驅逐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正好就在二十年前,在這個宅邸里……」

「荷曼妮。」

「柯蒂麗亞在灑滿金幣的狄奧多村長書房裡,把狄奧多村長……」

「荷曼妮。」

「用短刀……」

「荷曼妮!」

「……」

閉嘴之後,荷曼妮突然舉起左手。

在眾目睽睽之下,左手食指伸近有如混濁翡翠的眼睛。拉起下眼瞼,以食指的指腹開始搓揉眼珠。

看來似乎揉得很用力,一彌等人都倒抽了口氣。可以清楚看到荷曼妮左眼下方的眼白,浮現許多紅色微血管,就像纖細裂痕將眼白染出一條條的紅色。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

翻出眼白。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

荷曼妮的手突然離開眼睛。

——似乎覺得油燈的燈光突然變暗了。

「事件發生在一樓深處的老舊書房。現在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使用。」

一行人圍著餐廳的餐桌落座,荷曼妮準備的簡單午餐就放在桌上。

大理石的壁爐,四周透出黑光的光滑牆面,角落掛著藝術玻璃壁燈。牆上有好幾幅畫——明明是個豪華的房間,不知為何令人感覺到壓迫感。一彌突然想到。會不會是因為天花板較低的關係。房間和走廊的天花板都很低,這樣的建築給人一種被壓扁的不安……或許是因為村民的身材都不高吧。

陸續送來的三明治、紅茶、餅乾等,都放在成套的銀制餐具上面。或許幾世紀以來不斷擦拭,因此雖然古老,還是發出久經保養的暗淡光芒。

謝爾吉斯開口述說:

「傍晚之後,狄奧多村長就關在自己的書房裡。夜裡十二點,女僕柯蒂麗亞——當時還是十五歲的少女,一直都有前去更換水壺裡的水的習慣。」

一彌心想,十五歲……就和現在的自己與維多利加一樣。

「我當時擔任狄奧多村長的助手,所以也住在這個屋子裡面。當我和其他男子一起經過走廊時,看到正要進入書房的柯蒂麗亞背影,她和平常一樣拿著粗糙的鐵製燭台。敲門之後,便把手伸向門把——門似乎上鎖打不開。雖然平常不會上鎖,但是在狄奧多村長不想被打擾的時候,偶爾會把門鎖上。柯蒂麗亞取出鑰匙開門,這時我們已經通過走廊,時間正好十二點——因為我看了一下懷表。柯蒂麗亞也是個非常準時的人,但是和我在一起的人們,不知為何對於時間的證詞完全不同,事到如今還是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時間……」

三個年輕人一邊狼吞虎咽用餐,一邊抱怨食材過時之類的小問題。每次亞朗大聲說了什麼,德瑞克便

以高聲回答。勞爾雖然保持沉默,卻對銀制餐具感到稀奇,不斷仔細打量、敲打。三人似乎都對謝爾吉斯說的話不感興趣,根本沒有認真在聽。

蜜德蕊或許因為宿醉的緣故,一副身體很不舒服的樣子,保持沉默。就連東西都吃不下。

維多利加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謝爾吉斯說話。

「……柯蒂麗亞發出叫聲衝出書房,我們急忙趕了過去,安撫因恐懼而歇斯底里的柯蒂麗亞,然後進入書房……書房中一片黑暗。以燭台照亮地板,只看到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狄奧多村長倒在地上。短刀從他的後背刺入,染血的刀尖從胸前穿出。而且不知為何……」

謝爾吉斯停頓了一下,繼續以不可思議的口吻述說:

「地上掉落許多金幣。」

「……金幣?」

「是的。應該有近二十枚。但是村里並不使用金幣,平常都是由狄奧多村長集中保管。金幣浸在狄奧多村長的血泊里,染成血紅。」

「……」

「從那一夜開始,柯蒂麗亞就發高燒臥病不起,像是囈語般不斷說著『圓圓的東西、有好多圓圓的東西、真漂亮……』應該是指金幣吧……那段期間我們也進行討論做出決定。

等到十天之後,柯蒂麗亞終於退燒,可以起床了。我們……不、繼任村長的我,便將她逐出村子。」

「逐出村子……?」

一彌反問。

「是的。她帶著一個衣箱和一枚金幣離開村子,她走了之後我們就收起吊橋。之後的事,我們連她是不是安全下山都不知道。野狼、險峻斷崖、溪流……很難想像一個從沒踏出村子一步的女孩,可以安全抵達山腳下的小鎮。我現在還記得……手中握著圓圓的東西……一枚金幣,綠色眼眸盈滿淚水,仰望吊橋無情升起的表情。柯蒂麗亞是個孤兒,沒有人教過她下山的方法,也沒有給她任何禦寒道具和食物。唯一的保護者就是當時擔任村長助手的我,也是我讓那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擔任宅邸的女僕。但我卻處罰了她……成為罪人,大病初癒的柯蒂麗亞,獨自一人花費數天的時間下山、前往都市……但是,她總算是存活了下來。所以現在她的女兒才會回到這裡。」

一彌反問:

「好殘酷……為什麼要逐出村子……?」

「因為犯人除了柯蒂麗亞之外不可能是別人。她本人也承認書房是從內側上鎖,再加上書房裡沒有其他人。書房的鑰匙只有兩支,其中一支由狄奧多村長隨身攜帶,另一支一直在柯蒂麗亞的手裡。而且她也說在進入書房的時候,以手上的燭台清楚看過房間裡面。除了狄奧多村長和她本人之外,根本沒有別人。根據柯蒂麗亞表示,當時狄奧多村長就已經死了,但這根本不合邏輯。恐怕是她進入書房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柯蒂麗亞才會殺害狄奧多村長。之後會發高燒也是因為自責造成的。」

「但是,光是這樣……並沒有她是犯人的明確證據呀……」

「我的判斷不會有錯。」

謝爾吉斯低聲說道:

「我在狄奧多村長去世之後,繼任成為村長。我決定的事沒有任何人可以反駁。」

「可是……」

「罪人不能待在村里,會給村裡帶來災厄。保護村子是我的責任。」

「…………」

「柯蒂麗亞是罪人。這是唯一的解釋。」

頑固的謝爾吉斯不停重複。

靜靜聽著的維多利加,突然開口說話:

「我想要進書房看看。」

謝爾吉斯搖頭:

「那可不行。」

「為什麼?」

「……客人隨便走來走去,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謝爾吉斯不悅地說完之後,便不再說話。

2

為客人準備的房間,是位於宅邸三樓深處的客房。房間十分寬敞,中央還擺著附有帷幔的四柱大床;掛在牆上的鏡子是可以照出胸口以上的半身鏡;房間深處垂著看來相當沉重、富有光澤的天鵝絨窗簾。

以維多利加、一彌、蜜德蕊修女、亞朗、德瑞克、勞爾的順序,從走廊盡頭開始,一一進入房間。一彌提著不發一語的維多利加的行李,搬到她的房間裡。維多利加連看都不看一彌一眼,小手撐住白皙的下巴陷入思考。

含著菸斗、點火,然後伸伸懶腰,手伸向窗邊的繩索,用力拉下。

窗簾有如波浪般搖曳地慢慢展開,前方的石頭陽台與整片蒼鬱的巨大橡樹漸漸占據整個視線。

維多利加眯起眼睛,俯視這片景色。一彌停下手邊的動作,走到她的身邊,問了一句:「怎麼啦?」

這裡可以看到在樹木之間若隱若現,位於古老教堂背後的荒蕪墓地。

維多利加沉默不語,然後突然離開房間。一彌急忙問道:

「你要去哪裡?」

「散步。」

「散步……?」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一手扶著擦得發亮的青銅扶手,慢慢走下大理石樓梯。

手上拿著黃銅水桶與白布正在打掃的荷曼妮,像是蛇一樣豎起頭來,扭動脖子,目光追隨著嬌小少女的身影。

維多利加走出宅邸的玄關之後,便放慢腳步。一彌好不容易追上她,走在她的身邊。

在石板路上與幾個村民擦身而過,沒有人望著這邊。維多利加也不看他們,繼續往前走。

「……請問你們要去哪裡?」

不知何處突然發出聲音。一彌回過頭,不知何時……有個年輕人站在背後的霧氣里。

年輕人穿的古老服裝,有如莎士比亞劇中人的登場戲服,讓人一眼就看出他也是村民。長長的金髮整齊束在腦後,白皙透明的肌膚有如少女般光滑。與維多利加相同的深綠色眼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如面具般冰冷。

一彌想起這位年輕人是誰——就是以謝爾吉斯助手的身份,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年輕人。對於亞朗他們的手錶和衣服無一不感到驚訝的那位……

「我來帶路。啊、我的名字是安普羅茲。請多指教。」

年輕人——安普羅茲向一彌與維多利加報上自己的名字。他給人的印象突然改變,讓一彌嚇了一跳。當他滿臉笑容說話時,看起來就像個活潑開朗的青年。染上粉紅色的臉頰充滿生氣,貴婦般的深邃輪廓與端正的美貌,浮現討人喜歡的愉快表情。

「很久沒有外面來的客人,所以覺得很高興。雖然儘量不要得意忘形,不過……」

「歡迎我們嗎?」

一彌感到有點意外,於是便這麼回問。

「……」

安普羅茲不知所措地沉默下來。

「……大多數的村民都不喜歡變化,我想他們並不太喜歡和別的文化接觸。謝爾吉斯村長說……外面世界的人們過著墮落的生活……」

「唔……?你也這麼認為嗎?」

「我、不太……」

安普羅茲又陷入沉默,然後開始觀察一彌的長相和模樣。讓人盯著看已經夠傷腦筋,沒想到安普羅茲又戰戰兢兢伸出手。一副貴婦的模樣讓一彌不敢造次,只能任由他去。安普羅茲很稀奇似地對著一彌的臉頰又摸又擦,還抓起頭髮拉一拉。一彌雖然暫時忍耐,但還是按捺不住:

「……你在做什麼!」

「沒有,只是好奇為什麼你的皮膚和頭髮顏色不一樣。當然,我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不盡然都是金髮……」

看來是第一次見到東方人。他窺探著一彌不悅的眼睛,像是要確認臉部的輪廓,以手掌到處摸個不停。一彌終於受不了:

「維多利加,救我!」

維多利加聽到呼喚,好像完全不感興趣「哼」了一聲。抬頭看著安普羅茲:

「……有個地方希望你帶個路。」

安普羅茲滿臉笑容地答覆:

「請說。不過,可以讓我多摸他幾下嗎?」

「請便。」

「維……!?」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轉過頭,然後小聲地說:

「柯蒂麗亞住過的房子。」

——安普羅茲的手指突然發冷。從一彌的臉上抽開手,瞪著維多利加。臉上不帶一點生氣,與村民們相同的混濁眼珠,浮現冰冷又毫無表情的眼神。

在村民櫛比鱗次的石砌四方房舍之間,柯蒂麗亞的家孤零零地座落在一角。

就好像它本身就是個禁忌,有如孤島一般漂浮在遠離其它房子之處。或許因為年久失修,風吹雨打的痕跡與原先攀爬的藤蔓枯枝點綴在外牆上,看起來十分蕭條。

帶路的安普羅茲像是逃命似地飛快離開,消失在霧中。

雖然一彌非常擔心,維多利加卻鎮定地將手放

在門把上。門沒有上鎖,長時間堆積的灰塵將維多利加的小手掌染得一片黑。看到這副模樣的一彌連忙掏出手帕幫她擦手。維多利加嫌麻煩似地甩開一彌的手,進入小房子裡。

或許村里每間房子都是這樣吧。以冰冷的石壁隔出房間,只有小小的廚房與寢室、稱之為暖爐都嫌簡陋的柵欄角落積滿塵埃。老舊的桌椅、蓋著綻線棉被的小木床,陰暗房間裡的每一樣家具都很粗糙老舊——正是與村民的混濁目光與毫無生氣的表情相符合的印象。

一彌注意到這個房間與村長的豪華宅邸間的差異,暗自詫異。

(簡直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可是在眼睛適應光線之後,在柯蒂麗亞.蓋洛獨居的房裡,處處可以看到充滿少女氣息的裝飾——在果醬瓶里插上野花,至今窗邊還可以看到乾枯的花朵;窗簾雖然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仍可以看出原本是可愛的手縫蕾絲。

可以得知在二十年前,這個房間裡確實住著一位少女。一彌突然感覺到房間散發出濃密的少女氣息……現在已經不在此處的人的氣息,甜美地靠了過來。

維多利加視若珍寶的照片——

雖然長相很接近,卻施以看不習慣的濃艷化妝,嫣然盯著前方,神秘的成年女性——

柯蒂麗亞.蓋洛似乎就在這裡。

維多利加不發一語,到處巡視房間。她用力咬緊可愛的嘴唇,在房間裡四處走動觀察。

「……你在做什麼?」

「不知道。我在找東西。」

維多利加轉頭回答,眉頭深鎖的臉上帶著認真的神情。讓一彌的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

「我們只能在村里待到明天晚上,夏至祭結束之後就會被趕出村子。所以在那之前,必須要找到某個東西才行……!」

「嗯……」

維多利加在房間裡不停找尋,動作越來越快。隨著動作揚起漫天塵埃,害得一彌跟著咳嗽。最後維多利加好像終於死心,停下動作。

「……什麼都沒有。」

「看來是這樣……」

「母親沒有留下任何消息。我可以感覺到,這個村里一定有什麼……可是卻找不到……」

維多利加用力咬緊嘴唇,然後蹲在地上,用小小的拳頭「咚咚咚咚」地敲起地板。白色的灰塵再次飛舞,一彌咳得更厲害:

「你在做什麼?」

「……敲地板。」

「這我看也知道……」

「如果地板的聲音不同,就代表下方有空洞。」

「……我來吧。你站起來。」

一彌跪在地上,認真地從房間的角落開始,不停用拳頭「咚咚咚」地敲打。咚咚、咚咚……敲完廚房的地板之後,又往寢室移動。不久便發現有個回音特別大的地方——得知此事的維多利加立刻跑來,兩個人合力掀起地板。

大量的塵埃飛舞。

下面……有個小洞——大小可以放入兩、三本書的、淺淺的四方小洞。裡面似乎什麼都沒有,可是仔細一瞧,發現有一張照片隱沒在塵埃里。

兩人對看一眼。

維多利加伸手抓住那張舊照片,以小巧白皙的食指拂去灰塵。

——是張貴婦的照片。

挽起的頭髮上戴著珍珠飾品、身穿露胸洋裝、手上抱著某個東西——以絲綢與蕾絲滾邊的柔軟布料包著一個小孩。

這是一對母子的照片——

這名貴婦的確是柯蒂麗亞.蓋洛。

和維多利加持有的金幣項墜上面的照片是同一個人。

長大之後的柯蒂麗亞和她的孩子的照片……?

「……為什麼這裡會有這張照片?」

維多利加喃喃說道:

「久城,這太奇怪了。柯蒂麗亞.蓋洛在十五歲時就被逐出村子,從此以後她再也沒回來……理應如此,然後就這麼過了二十年的漫長時光。但是這張照片裡的她已經是個大人,如果這個小孩是我,那麼這應該是在十年前左右拍下的。久城……」

維多利加皺起眉頭:

「這個碎片代表什麼意思?這個混沌又指向何處?」

「維多利加……」

「在柯蒂麗亞被放逐後的數年,有人來到這裡。那個『某人』之所以來到這裡,恐怕是為了將藏起的『某個東西』帶走,然後留下柯蒂麗亞長大之後的照片作為秘密訊息。這個某人是誰?和柯蒂麗亞是什麼關係?還有,他拿走什麼東西?」

維多利加搖頭——

「全部都是混沌不明。但我已經找到一個碎片、一個碎片……!」

兩人離開柯蒂麗亞的房子,輕輕關上門。

維多利加沉溺在思考中,沒有向一彌多作說明,只是站在門前不停思考。

一彌拍掉維多利加頭髮和衣服上的塵埃,再以手帕擦去沾在臉頰和手掌上的灰塵。維多利加自顧自地往前走,一彌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塵埃,一邊抱怨一邊追上:

「我們身上沾滿灰塵……真是的,我可沒帶換洗衣物。至於為什麼會這樣,還不都是因為你昨天傍晚死也不肯告訴我要去哪裡……你聽見了嗎?」

維多利加只是「哼」了一聲,又直直地朝著教堂後方墓地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你要去哪裡?」

「去看被殺者的墳墓。」

一彌蹙起眉頭,但也只能跟在後頭。

進入被白煙霧氣所籠罩的墓地,氣溫好像突然變低,整排的古老墓碑上攀爬著深綠色藤蔓。因為被霧遮住而視線不佳,一彌只能靠著前頭的維多利加膨裙下方的荷葉邊,以及帽子垂下的天鵝絨緞帶,跟在她的身後。

(真是拿她沒辦法……!這種奇怪的地方,又不能放維多利加一個人來。萬一跌倒、掉進洞裡就麻煩了……我得振作一點才行……)

維多利加終於停下腳步。

裝飾著蕾絲的皮鞋,踏在沙上發出干硬的聲音。

一彌的眼光停留在眼前布滿青苔的石刻十字架上。維多利加以強烈的視線看著它,緊緊閉上嘴唇。一彌念出墓碑上刻的名字:

「……狄、奧、多。」

二十年前被殺的村長名字。墓志銘上以古老的散文體寫著:他從年輕時就非常聰明、是個好村長、卻死於意外之類的。一彌大費周章,經過一番文法分析總算讀懂了,卻聽到維多利加「……啊!」地小聲驚叫。

「怎麼啦?」

「久城,你看這個。」

可以看到維多利加指著前方的手指微微發抖。

那是……

埋在墓地柔軟泥土裡的十字架下方,在快要被隆起的泥土遮蔽之處,可以看到某樣東西。小小的手寫文字,好像是用銳利的石頭之類的東西硬刻上去。隱約只能看到一個字,維多利加伸出小手準備挖土,那個模樣就像是小動物想埋藏果實而挖洞。一彌急忙阻止她,伸出自己的手,不顧指甲縫又黑又髒,開始挖了起來。

文字出現了。

但是因為被泥土遮蓋,看不清楚。

一彌用手帕擦拭十字架,手帕也變得又黑又髒,文字慢慢浮現。

猶如過去來到現在,在不可思議的力量下復甦……

維多利加兩眼發直,眼眶積起淚水。那裡寫著——

(我不是罪人C)

那是抖動歪斜的細小文字。

維多利加盯著文字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

就像是要發泄怒氣,不停用小腳踢踹著地面,穿著蕾絲皮鞋的腳陷進細沙里。

不知道是因為聲音,還是震動空氣的憤怒……霧氣另一端的鳥兒像是受到驚嚇,一同振翅飛起。「啪沙啪沙」的翅膀拍動聲不絕於耳,最後終於遠去。

從瀰漫乳白色濃霧的上方,輕飄飄落下一片白色羽毛。一彌眼睜睜看著它緩慢落在沙上。

風吹動霧氣。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若有似無的聲音,似乎是笑聲。

尖銳而冰冷,極為怪異的笑聲,有如陰間傳來的吵鬧聲。

一彌不假思索地奔向維多利加。

佇立在原地的維多利加似乎什麼都沒有聽到,低聲喃喃自語:

「寫下這個的人是——柯蒂麗亞。」

「維多利加,我們該回去了。」

「被逐出村子的母親果然是無辜的。」

「維多利加……」

「既然如此,真正的罪人在哪?」

維多利加終於抬起頭,仰望一彌的臉。翡翠綠眼眸蒙上霧氣,看來一片白濁。

「——犯人難道還在村里?」

隱約的笑聲不知又從何響起。

維多利加的眼眸看往一彌

的背後,乳白色的濃霧瞬間被風吹散,濃霧另一端似乎有個漆黑巨大的物體。一彌倒吸口氣,護住維多利加,轉身面對。

終於清楚聽到——野獸的低吼聲。

咕、嚕、嚕嚕嚕——!

從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音。

接著——

咕嚕嚕嚕嚕嚕嚕——!

吼聲逐漸變大。

對方散發出不知在哪裡聞過的氣味。一彌想起那是什麼氣味,心臟好像突然被揪住。

動物園。那是充斥在和家人一起去過的動物園裡的氣味。

從野獸身體散發出來的……

「維多利加,那邊有東西!?」

一彌握緊維多利加的小手。霧氣越來越濃,好像沉重的布蓋在頭上一般,充滿壓迫感。一彌像是要掀開厚重的布一般用力揮手,兩人開始往前跑。

「久城?」

「我說那裡有東西!維多利加,快跑!」

維多利加轉頭往後看。

頭上戴著的帽子好像快要飛走,忍不住伸手去抓。一彌馬上就注意到,一把抓住帽子,然後又繼續跑。

身後可以感受到野獸的呼吸、痛苦不堪的嘶吼聲,以及腥臭的呼吸。跑在石板小徑上,除了兩個人撞撞跌跌的腳步聲之外,似乎還可以聽到獸足所發出的沙沙聲響——就好像四隻腳踏在石板的聲音。

兩人跑回宅邸前,強風把維多利加天鵝絨絲帶般的金色長髮吹得往上飄。

霧氣慢慢散開,兩人打開玄關的大門。

一彌把維多利加小小的身軀塞進去,自己也連滾帶爬地進到屋裡。

——關上門。

外面持續傳來嘶吼聲——「咕嚕咕嚕」的吼聲與「哈哈」的呼吸聲。然後發出想要把門撬開的巨大聲響。

一彌緊緊抱住維多利加一動也不動。縮成一團的維多利加眯著眼睛輕輕呼吸。

就這樣過了數刻——所有的聲音與感覺都消失了。

一彌護著維多利加,輕輕打開門。

霧氣神奇地消失無蹤,雨也停了。在淡淡太陽照射之下,甚至有一點暖意。

根本沒什麼嘛!一彌正想要露出笑容時……

視線慢慢往下移,突然倒吸口氣——

在玄關大門的下方……

就像曾有野獸想要將門撞破,留下數條白色的爪痕。

兩人慢慢爬上樓梯,打算回到客房時,耳朵聽到走廊深處傳來吵鬧的說話聲。

一彌輕輕走過去,敲了敲門。

(記得這個房間是留鬍子、愛說話的那個人……亞朗的房間。)

聽到有人回應,一彌便打開門向裡面一看——亞朗、德瑞克、勞爾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待在房裡。

有人正在發牌,看來是在玩撲克牌。德瑞克似乎被女人當成肥羊,輸得慘兮兮。德瑞克以高昂的聲音不斷抱怨手氣不佳,亞朗與勞爾在一旁看著他,一副很高興的模樣。亞朗大聲給他半開玩笑的建議,勞爾縮著壯碩的身體發出嗤嗤笑聲。看樣子這兩個人並不關心德瑞克的錢包下場如何。

「……你們到哪兒去了?」

不認識的女人抬起頭來,一副很熟的樣子詢問一彌。一彌疑惑地盯著她看。

她是有著火焰紅髮的年輕女性。令人想到紅蘿蔔的亮麗紅髮、一圈一圈的捲髮,像棉花糖一樣膨鬆。可是,寂寞的藍灰色眼珠卻好像曾在哪裡見過。

簡單的夏季洋裝方型剪裁的胸前,可以看到一對渾圓傲人,大到讓人誤認是臀部的胸部。和臉上同樣色澤的雀斑散布在胸前,有如可愛的淡紅色碎花。

發現一彌一臉困惑,女人像是敗給了他似的,拿起手邊的床單包在頭上。

「討厭啦。是我啊、是我啦!」

一彌驚訝地說:

「咦、是蜜德蕊修女嗎!?」

那張有著藍灰色眼珠的臉,的確是蜜德蕊沒錯。可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從沉重、不搭調的修女服換成便服,原有的開朗與近乎粗魯的活潑個性完全發揮出來。蜜德蕊仰天大笑,大力揮舞雙手,高興地說:

「只不過是換個髮型就認不出來啦?真是個傻孩子。」

三個年輕人也愉快地大笑,只有一彌滿臉通紅。

一彌與維多利加也待在房間裡,六個人各自報告近況。三個年輕人似乎因為天候不佳,村民們也很不友善,因此一直關在房間裡玩撲克牌。蜜德蕊從中途加入,四個人玩得正起勁。

「……我們被狼追。」

一彌提起從墓地逃回來的事,蜜德蕊修女嚇得花容失色,三個年輕人反而顯得高興。亞朗捻著鬍鬚大叫:

「真有趣!」

德瑞克也跟著發出尖銳的笑聲,勞爾則是默默微笑。

對於他們隨便的態度,一彌感到不大高興:

「……一點都不好玩!」

「村長的確警告過我們,會有狼出現。」

「……是這樣沒錯。」

「我們也要小心一點,聽到了嗎?」

亞朗大聲說完,德瑞克再度發出尖銳的笑聲,只有勞爾害怕地縮起高大的身體,屁股下的豪華舊椅子吱嘎作響。

亞朗把頭轉向蜜德蕊:

「對了修女,電話呢?」

蜜德蕊被他這麼一問,搖搖頭似乎是在說打不通。一彌追問:

「電話……?」

「嗯。剛才修女吵著要打電話,所以問了村長。因為聽說這裡有電,所以才想說是不是也有電話。」

一彌突然想到:

「對啊!昨天在旅館,蜜德蕊修女好像也打過電話……」

蜜德蕊故意咳了幾聲,暗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維多利加突然發問:

「這裡果然有電,對吧?」

因為她所說的話,才讓一彌注意到這件事。驚訝地大聲說道:

「對啊!?在這樣與世隔絕的深山裡,怎麼會有電……?」

亞朗笑著說: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