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其罪無名 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女兒(2/2)
亞朗笑著說:
「沒錯,該驚訝的是,這個屋子裡的壁燈,不是油燈也不是瓦斯燈,而是電燈。這裡的確是深山沒錯,但也因為沒有人住反而容易施工。不過倒是得花上一大筆錢啦!在瑞士的深山觀光區也相當先進,到處都有電了喔。」
「可是這裡……」
「沒錯,不是觀光區。」
亞朗點頭,然後看著維多利加的臉:
「剛才這位小姐說了果然。你本來就知道嗎?」
「某個程度算是知道……」
維多利加點頭。
所有人盯著嬌小的她,房間突然變得安靜。唯獨維多利加看來非常冷靜。
小小的嘴唇張開,開始解釋:
「剛才村長謝爾吉斯說過,這裡過著近乎自給自足的生活。但你們認為真的可能辦得到嗎……?鐵是哪來的?茶葉和葡萄酒也是村里產的嗎?這根本不可能。還有謝爾吉斯說過:『金幣由狄奧多保管』,而他自己也在趕走柯蒂麗亞時,給了她一枚金幣。也就是說他們和外面使用相同的貨幣,也知道這些貨幣的價值。」
「啊……」
一彌與亞朗同時點頭。維多利加繼續說:
「他們和外面的世界還是有某種程度的接觸。即使村民幾乎從不踏出村子一步,至少村長擁有知識和情報,所以才能刊登那樣的報紙GG。還有,駕駛馬車送我們上來的車夫,雖然對這裡感到害怕,卻很習慣駕駛那條山路。所以他一定曾經將紅茶、葡萄酒以及報紙雜誌運上山來吧。」
維多利加一口氣說完之後,突然閉上嘴。
房間裡陷入沉默。
然後——
忙著翻牌、思考的蜜德蕊,突然抬起頭來:
「因為這裡有電真的很不可思議,所以我剛才問過那個怪女僕。結果聽說這是因為有贊助者之類的人。」
一彌反問:
「贊助者?」
「對。叫什麼名字來著……布萊恩?嗯。是個叫布萊恩.羅斯可的人,好像是離開村子到外面生活的村民後代。除了他是個有錢的年輕男人之外,大家對他一無所知。大約是在十年前,這個人知道了村子的事,於是便出了一筆錢。真怪啊。就為了深山裡的小村子,竟然特別拉電線過來。」
「……原來如此。」
維多利加點頭,發現到一彌充滿疑問的眼神,又繼續開口:
「我一直對於他們為什麼要刊登GG召喚子孫。感到不可思議。不過他們恐怕是借著夏至祭的名義來召喚子孫,看看有沒有像布萊恩.羅斯可這樣,可以成為贊助者的子孫吧。」
「這樣啊……」
「所以當我報上自己的名字時,謝爾吉斯才會對貴族的姓氏那麼在意,然後壓下因為我是柯蒂麗亞的女兒而反對的村民,將我們帶到這裡。」
「你是貴族啊?很有錢嗎?」
蜜德蕊的臉突然發亮,開口詢問。
維多利加的眼睛眯得像條線。
「我沒有可以自由運用的資金。」
「……什麼嘛。」
蜜德蕊將輸掉的牌丟在桌上。
維多利加以欲言又止的眼神仰望著一彌,心中不知道想著什麼事,把臉湊近一彌,以只有他聽見的微弱音量說:
「……十年前曾經有子孫回到村里。布萊恩.羅斯可帶著某個目的來到村里。」
「目的……是指他為村子牽電線這件事嗎?」
「有人進入柯蒂麗亞的房子,拿走某個東西。那個人放下『長大成人的柯蒂麗亞』的照片之後離去——這是這二十年之內由外地來到村裡的人所做的事。這麼一來,除了那個自稱是布萊恩.羅斯可的男人之外,不可能是別人。但他又是何方神聖?在哪裡?又為何會與柯蒂麗亞認識、又有什麼目的?他所帶走的,柯蒂麗亞藏在地板下的東西又是什麼?
「唔、嗯……」
「說到十年前,正是世界大戰開戰之時。我認為那是個拉電線到深山裡面,還嫌太過匆忙的時代……」
維多利加突然閉嘴。
接下來的話似乎只在自己的心中猶豫。暗沉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遊戲的時間已經結束。沉默的勞爾站起身,巡視所有的人:
「要、要不要聽收音機?」
「……收音機?」
聽到一彌的回問,德瑞克稍帶得意地說:
「我帶來的。聽說有電,就拿出來試試看。不過這裡是深山,收訊可能不太好……」
「行李里還帶了收音機?」
一彌訝異地再次反問。
德瑞克走近矮柜上的方型收音機——收音機的旁邊放著聖母像和裝飾用的羅盤。德瑞克開始調整收音機。
旋轉轉鈕,收音機發出「吱吱嘎嘎」的刺耳雜音。
雜音當中,混著宏亮的小喇叭聲。
德瑞克像是在追尋那個聲音,慎重地轉動轉鈕。
雜音終於消失,輕快的音樂緩緩流瀉而出。雖然不時中斷,但總算聽到了。高昂的小喇叭樂聲隨著調整音量的動作響起。德瑞克滿臉笑容地抬起頭來:
「喏?」
一彌也露出笑容。像是要將村裡的怪異氣氛一掃而空的輕快音樂,讓大家的心情飛揚起來。亞朗吹起口哨,就連內向的大個子勞爾也變得開朗,開始搖晃肩膀。
高興的蜜德蕊站起身來,學著亞朗吹起口哨:
「真不錯。大家都悶夠了,來熱鬧一下吧。誰要跳舞啊!」
「……你真的是修女嗎?」
德瑞克驚訝地喃喃自語,但蜜德蕊完全不在意,抓住因害羞而閃躲的勞爾,硬是強迫他一同起舞。音樂也越來越大聲。
蜜德蕊在跳舞時也發出開朗愉快的巨大腳步聲,紅髮隨著轉身發出「啪沙」聲響散開。
一彌傻傻地盯著舞動的修女和害羞的勞爾。
總覺得……不搭調的感覺。
就好像牆壁慢慢後退、變大、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嘰嘰、嘰嘰嘰——!
刺耳的聲響。
因為轉大音量的緣故,刺耳的雜音也隨之響起。德瑞克的表情變得詫異,又開始動手調整收音機。
收音機突然發出怪異的「嘎嗒嘎嗒」搖晃聲響,然後嘎然而止。
「……奇怪?」
德瑞克喃喃自語。
房間重返寂靜,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
德瑞克生氣地不斷轉動收音機。可是不管再怎麼轉動,收音機就是完全沒有聲音。
「壞掉了嗎?」
聽到亞朗無趣的聲音,德瑞克的肩膀開始顫抖。然後生氣地以尖銳聲音大喊:
「怎麼可能!這可是最新型的喔!」
德瑞克不甘心地將收音機前後左右翻轉。
窗外陽光再度被雲遮住,房裡突然變暗。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看著彼此。蜜德蕊粗魯地坐在椅子上。
「……呼!」
維多利加突然打起呵欠,小巧的身軀伸個懶腰後,起身迅速離開房間。
一彌也跟著急忙站起:
「要回房間嗎?」
「嗯,要把行李拿出來。」
「是嗎?那我也回自己的房間……」
「不,你到我的房間來,幫我把行李拿出來。」
「什麼?是這樣嗎?」
「告訴你,當然是這樣。」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關門,沿著走廊離去。
藍灰色眼眸充滿不安的蜜德蕊,抬起頭來盯著兩人離開的門。
兩人回到維多利加的房間,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
一彌跪在地上,從迷你衣箱裡取出行李,擺放在房間各處。洋裝收進白木衣櫃,零碎的小東西則一目了然地整齊排列在壁爐上方。一彌通過掛在牆上的鏡子時,目光突然停在鏡里映出的維多利加身上。
維多利加坐在窗邊的大搖椅,正抽著菸斗吞雲吐霧。成人用的搖椅對她來說太大了,整個身體都陷在織錦靠墊里。維多利加從剛才就一直看著窗簾拉開的窗外——那裡有著石砌陽台和忽隱忽現的高大橡樹……不知何時,她的視線拉回房間裡,透過鏡子盯著一彌不放。
「……怎麼了?」
「你真是個愛整理東西的怪人。」
「真、真沒禮貌。這很普通啊。」
「…………」
維多利加伸手拿起搖椅靠墊,丟在地上。一彌反射性地衝過去把靠墊撿起拍乾淨,再交給維多利加。
「嗯,辛苦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證明你是個愛整理東西的怪人。夠了,整理好就可以回房去了。」
「嗯……咦?等一下。為什麼我要拼命整理你的行李?」
「我當然可以幫你解開這個謎,可是太麻煩了。給我出去。」
「啐……」
一彌忍不住垂頭喪氣。
維多利加的視線從一彌身上離開,懶懶地看著窗外的濃霧。突然又轉向一彌,發現一彌正打算離開房間,突然開口叫住他:「久城……」
「什麼事?」
「那個訊息應該沒有任何村民發現吧——就是柯蒂麗亞刻在狄奧多墓碑上的訊息(我不是罪人C)……」
「……是啊。如果有人發現,應該會把它弄掉吧。」
「這二十年來,就只有我注意到。」
「嗯……」
維多利加閉上嘴,用力咬著嘴唇,默默不語。
一彌對於她的頑固意志感到疑惑,站在原地不動。再次感受到維多利亞不肯就此善罷干休的決心。
又想起那位造訪聖瑪格麗特學園植物園、她的異母哥哥——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從來不肯正視這位冰雪聰明、猶如洋娃娃般嬌小美麗的妹妹。
還有蔓延在學校里的怪談——「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的傳說……
還有混合害怕與憧憬,以不可思議的聲音熱心訴說怪談的同學艾薇兒.布萊德利,那對發亮的眼神……
即使現在已經成為知心朋友,對一彌而言,這位嬌小美麗的朋友還是充滿神秘。
——砰!
有個又小又硬的東西,打中一彌胡思亂想的後腦勺。
轉身只見到嬌小美麗的朋友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坐在搖椅上丟出某樣東西。低頭看看地板,才發現滿地都是她丟的金色包裝MACARON。
「你在幹什麼?真是的,又丟了一地!」
「一直打不中,所以……」
「誰來撿?」
「當然是你。」
「……門都沒有!」
一彌一邊抱怨,一邊把掉在地上的MACARON撿起來,拿到維多利加面前。
腦里混合了對這名神秘少女的擔心、被耍得團團轉的焦躁,以及自己無法掌握的未知。可是說出口時,卻成了這樣的話語:
「……維多利加,我很擔心。快點離開這裡回學校吧。」
沒有回答。
「我很擔心你。這個村子怪怪的,還有狼出現……」
「…………」
一彌的手伸向水壺,將水倒入紅色透明玻璃做成的杯子裡。
「……我一開始煩惱,
就會口渴。」
「真是令人同情。」
「……你怎麼能這麼說!都是你害我這麼煩惱的!」
維多利加假裝沒聽到。
怒氣沖沖的一彌突然看向手邊。
倒水出來,怎麼會聽到有東西咕咚掉下的聲音——看著杯里,一彌差點驚叫出聲。維多利加以詫異的表情看著一彌。
杯子裡有……
少量的水和圓滾滾的不明物體……
正中央帶著點黑色的東西是……
眼珠。
房間裡突然變冷,充滿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感覺。
和人類相比之下稍微小一點,似乎是動物的眼珠……
眼球在杯中隨著水的搖晃而移動,黑色部分傳向這邊。一彌好想大叫「有眼珠!」又注意到維多利加的視線,於是硬是裝出平靜的模樣,放下杯子。
「怎麼啦?」
「沒有、那個……有、有蟲。我請荷曼妮等一下過來換水。」
一彌把水壺放回桌上,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3
天色慢慢變暗,寧靜黑暗覆蓋,眾人感覺到一日已近結束。從維多利加房間窗簾拉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巨大橡樹與緩緩落下的燃燒太陽,消失在陰暗深處。太陽一下山,村子便染上一片漆黑,只有乳白色的霧氣和白天一樣,隨風在黑暗中載浮載沉。
陰暗糾結的橡樹枝丫,在黑暗中仿佛骨骸的集團般,浮現漆黑的輪廓。
「把窗簾拉上吧,維多利加。」
一彌站起來,拉著窗上垂下的繩索。沉重的天鵝絨窗簾一面搖擺一面閉上。
深陷在搖椅里的維多利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思考。和謝爾吉斯等人吃過簡單晚餐,回到房間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模樣。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到,跟她說話完全沒有反應,一彌嘆息著回到原來的位置,朝著代替椅子的迷你衣箱坐下。
突然有人敲了敲門,還沒等待回應就把門打開。有人隨著隱約的衣物「窸窣」聲進入房內,一彌起身迎接。
——來的人是荷曼妮。
兩手抱著裝滿熱水的黃銅容器,低聲說:
「這是洗澡用的熱水,請以冷水稀釋後使用。」
打開位於房間深處的浴室薄門,放下水桶又快步離開。一彌皺起眉頭。
荷曼妮沒有發出腳步聲……
就像沒有任何人走過……
一彌感覺她與紅髮修女蜜德蕊是完全的對比。如果是蜜德蕊,走路時必定會發出比壯漢更大的腳步聲。可是荷曼妮別說是腳步聲,就連存在感都很微弱,因此令人感到神秘……
離開房間時,荷曼妮突然回過頭來,瞪大眼睛,像是要翻出眼珠般看著一彌與維多利加。
慢慢張開薄而蒼白的雙唇——
「……有事請拉鈴叫我。」
「知道了。」
門關上。
維多利加突然變得心情很好,從搖椅上跳起來,像在跳舞一樣奔向浴室。訝異的一彌過去一看——她已經開始將熱水「咕嘟咕嘟」地倒入黃銅支腳的奶油色浴缸。小小的膝蓋跪在貼有黑白格狀磁磚的地板上,高興地看著裝滿熱水的浴缸。
對著她一副高興得快要哼起歌來的模樣,一彌感到不可思議:
「……究竟怎麼了?」
維多利加抬起臉,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我喜歡洗澡。」
「……耶?嗯,原來如此。人家說旅行可以看到意外的一面,此話果真不假。維多利加,你喜歡漂亮的東西跟洗澡嗎?
「…………」
「還有書和零食對吧?另外還有荷葉邊和蕾絲。然後……幹嘛用那種嚇人的眼神瞪我?」
「少一副好像已經看穿我的樣子。」
「……餵、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維多利加裝作沒聽到,從行李里拿出洗澡用品組——光亮的象牙扁梳、帶有玫瑰花香的香皂、金框的化妝鏡——突然轉頭瞪視一彌。
「……幹嘛!?
「現在是淑女的入浴時間。滾一邊去。」
「對、對、對不起!」
一彌起身衝到門口,又回過頭:
「我就待在走廊上。萬一發生什麼事就叫我一聲。」
沒有回答。
一彌來到走廊。把門關上。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單獨一個人站在走廊上,不安突然湧上心頭。神秘的深山村落與村民,和同行的四人也不太認識。突然停止的收音機、水壺裡的眼珠……
越是感到不安,就覺得走廊左右晃動,牆壁和天花板從四面八方朝一彌壓迫過來。一彌用力搖頭,不願被不安打倒。
(都是因為維多利加說她絕對不回去的緣故吧?一定要儘量避免發生危險……)
透過門板,房裡隱約傳來水聲。嘩啦、嘩啦、嘩啦……聲音很小,與其說是人,還不如說是只小貓在洗澡。
然後……
聽到房間裡傳來遠處維多利加的聲音:
「喔、喔、喔……」
「……維多利加!?」
一彌急忙轉過身。開門衝進房裡,仔細一聽……
「我喜歡洗澡——」
「!?」
「因為暖洋洋~~」
(…………………………歌?)
一彌對於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丟臉,湊近門板,刻意粗魯地說:
「維多利加,你在幹什麼?」
「……唱歌。」
「唱得真爛!」
憤怒之情震動空氣,從浴室傳到一彌身邊。一陣沉默之後,一彌正打算回到走廊時,維多利加以有如從地底響起的低沉聲音說道:
「你說我唱得爛?久城,你唱來聽聽。」
「什麼?才、才不要。唱歌多丟臉啊。」
「久城…………給我唱。」
「……………………唔。」
一彌雖然後悔取笑維多利加的舉動,卻也不敢違逆,兩手插在腰上,回想起在故鄉時常唱的童謠,嘹亮地唱了起來。
——當時還是小孩子的一彌曾經以尚未變聲的童音唱過這首歌,母親和姐姐都拍手高興地說:「一彌歌唱得真好!」、「父親和哥哥們都不會唱歌呢!」但是在被父親和哥哥撞見自己在唱歌,斥責這樣缺乏男子氣概之後,一彌就成了獨處之時也絕不哼歌的人。因為很久沒有唱歌,一唱起來就越唱越起勁。
一彌挺胸唱出嘹亮的歌聲,浴室的門裡傳出被某種東西丟中的「叩咚」聲:
「吵死了!」
「……明、明明是你叫我唱歌的!」
一彌淚眼朦朧,不再唱下去。只有小聲說:
「很棒吧?」
沒有回答。
一彌垂下頭閉上嘴。
房間裡除了隱約的水聲,再度重返寂靜。只聽到一彌的心跳聲與天鵝絨窗簾被風吹動的輕微聲響。
不時會有迷途的白霧,從窗簾的另一邊闖進屋裡,又驀然消失。
一片寂靜。
遠處又傳來狼嚎。
還有鳥兒振翅聲。
——視界的角落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一彌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抬起頭來——眼睛的確看到有個東西動了一下。慢慢環視整個房間,沒有發現任何變化。
(……不可能。剛才確實有東西動了一下…………?)
附有帷幔的大床。
迷你衣箱。
搖椅與豪華的圓桌。
衣櫃。
天鵝絨窗簾。
接在牆壁上的鏡子。
……鏡子?
一彌仔細端詳「它」。
鏡中有東西在動——是床鋪、放在床上的鬆軟羽毛被褥。沒有任何人的平坦床上,不知為何微微鼓起。
一彌回頭看著床鋪——與剛才一樣平坦。
再看看鏡子。
——映在鏡子裡的床鋪,羽毛被一點一點膨脹。
房間裡的燈光閃爍,變得昏暗。
鏡中的羽毛被越來越脹。已經可容一人睡在裡面,還是繼續變大、變大……
一彌叫出聲來。
不假思索朝著面對走廊的門打算逃走……可是又想起維多利加還在裡面,於是回頭往浴室的方向,敲了敲薄門:
「維多利加!維多利加!你沒事吧!?」
……沒有回答。
一彌再度想起突然失聲的收音機和水壺裡的眼珠。
(太詭異了……這其中一定有蹊蹺!!維多利加!!)
—
—房裡的燈熄了。
突然被黑暗所包圍。
一彌為了保護維多利加,緊緊守在浴室門口,不斷呼喊她的名字,卻沒有任何回應。
一彌大聲呼喊。
房裡的燈突然又亮了。
鏡中鼓起的床,不知何時恢復原狀。
「……你真的很吵耶。到底在鬧什麼?」
大約十分鐘之後,維多利加才從浴室里出來。
身上穿著白色荷葉邊加上以水藍色蕾絲束帶的膨鬆睡衣,頭上戴著白綢圓帽。金色長髮有一半收在帽子裡,剩下的一半散落在背後。
一彌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搖椅上。
維多利加很生氣地說:
「告訴你,那是我的椅子。」
「……」
一彌起身開口。斷斷續續地描述剛才發生的詭異現象。不知為何,維多利加竟然不感興趣地打起呵欠,把洗澡用具組小心收起,四處尋找裝有MACARON的袋子。
「維多利加,明天天一亮就回去。」
聽到一彌迫不得已的聲音,維多利加終於以吃驚的態度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太危險了。竟然發生這麼奇怪的事情……這個村子太詭異了。像是收音機突然沒聲音,不也很詭異嗎……」
「你說收音機?」
維多利加開始低聲自語。
可以聽到她小聲嘀咕:「真麻煩。」
「……怎、怎麼了?」
「告訴你,那只不過是個小把戲。」
「什麼!?」
維多利加打了個大呵欠,好像在說沒辦法:
「你還記得放收音機的矮柜上,還放了什麼東西嗎?」
「矮柜上?呃……收音機、聖母像和裝飾用的羅盤……」
一彌陷入思考。維多利加一邊打呵欠一邊說:
「羅盤就是磁鐵。電器旁邊只要有磁鐵,就會有所影響。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
「……維多利加,這件事……」
一彌皺起眉頭:
「你當時就發現了?」
「當然。」
「那你怎麼不說!當時大家、還有我都嚇壞了……」
「因為當時我腦子裡都是別的事。」
「你啊……」
維多利加坐在搖椅上,盯著口中念念有詞的一彌,然後站起身來,像是受不了地開口:
「久城,你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那是我想說的話!」
「沒辦法。久城,為了讓你這種任性又半吊子的好學生也能理解,我還是把它語言化吧。」
「……真是抱歉。」
「不過相對地,你不准吵著要回去。我絕對不回去。」
「……嗯。」
維多利加細步走上走廊。一彌正打算追上去:
「你乖乖待在那裡。」
「……知道了。」
「還有,在我說可以之前把眼睛閉上,好好反省。」
「反省!?反省什麼?」
無奈的一彌,只能按照維多利加的吩咐把眼睛閉上。
維多利加關上門,似乎去了某處。
寂靜。
不知從哪裡傳來……從很接近的地方,某個東西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音。一彌雖然很想睜開眼睛,但還是忍了下來。
終於……』
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先前離開房間的維多利加的聲音:
「……可以了,把眼睛睜開。」
一彌睜開眼睛。
——掛在牆上,可以照出胸部以上的鏡子裡,不知為何映著維多利加的頭頂。只能看到白綢圓帽和一點閃亮金髮。
也可以聽到聲音。
「你懂了嗎?半吊子好學生。」
「……完全不懂。維多利加,你到底在哪裡?」
靠近鏡子仔細端詳,原本的鏡子不知何時不翼而飛,像是窗子一樣空空蕩蕩。隔壁是一個和這個房間左右對稱的客房,維多利加為了把頭從四方形的洞裡伸出來,正拼命把背挺直。
似乎終於接受再怎麼抬頭挺胸也夠不到,維多利加跑到某處,找來一個可以用來墊腳的小箱子。看來相當輕巧的箱子,對維多利加來說卻顯得太過沉重。只見她咬緊牙根,慢慢將它搬了過來。
墊個箱子之後,維多利加的身高終於和一彌差不多,從方洞裡伸出頭來:
「……喏?」
「嗯。」
領悟到一彌還是沒搞懂,維多利加站在箱子上狠狠跺腳:
「也就是說,有人來到這個房間把鏡子拆下。久城,你看到的不是鏡子。而是有人躲在這間房的床上,想要嚇唬你。」
「…………」
一彌和維多利加的眼光直直相視。
平常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因為她現正站在墊腳的箱子上,所以兩人高度相當。一彌直接對上維多利加大大的綠色眼眸。
「……懂了嗎?」
維多利加睜大眼睛盯著一彌,似乎很擔心他到底聽懂了沒有。一彌突然沉下臉。維多利加急忙問道:
「怎、怎麼啦?久城?」
「也就是說,有人做了剛才的事。」
「是啊,沒錯。所以沒問題了吧。」
「……問題大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大吼,嚇了一跳的維多利加把眼睛睜得更大。一彌的怒氣頓時無處可發泄,「咚咚」地踢著地板:
「如果是鬼倒還好,大不了代表這是間鬼屋。既然這是人幹的……而這裡不是我的、而是維多利加的房間。這表示有人想要嚇唬你,所以故意這麼做。對吧?」
「…………」
「維多利加……」
「…………」
「是誰,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是誰,或許是村民之一。但是我推測原因應該是我是柯蒂麗亞的女兒吧。」
維多利加以非常低沉的聲音回答。
維多利加就在眼前的小臉蛋,還有眼眸都蒙上陰影,面無表情。一彌一直觀察著她的臉。然後維多利加的聲音開始顫抖:
「或許是村民相信柯蒂麗亞是會帶來厄運的罪人,所以才會做出這種事。或者……是真正的罪人害怕我發現真相……」
「維多利加……」
村民混濁的綠色眼珠在一彌的腦海一閃即逝。村民們舉起手中的武器,打算趕走維多利加。最後出現的是允許他們入村的謝爾吉斯。還有在客人里找出維多利加,譴責柯蒂麗亞罪行的荷曼妮睜大的眼珠。以及安普羅茲明明和藹可親、有說有笑,但是遇到某些話題卻又突然轉為冷淡的態度……
可以感覺到這一切背後都有謝爾吉斯的存在。他想要保護村子,這件事或許和維多利加追求的真相有所……
維多利加以頑固的聲音宣示:
「不過,我才不回去。」
「很危險啊!」
一彌和維多利加隔著牆壁互瞪跺腳。
「可是久城你……」
維多利加似乎帶著一些迷惘,話只說到一半。然後以認真的表情說:
「連行李都沒帶,就一路跟到這裡。你會保護我吧……?」
一彌大叫:
「……這還用說!」
兩人繼續互瞪。
那非平時那種感情融洽,簡直像是互相敵視……決鬥即將開始的危險眼神。兩人就這樣什麼都不說,繼續互瞪下去。
維多利加房間的門突然被用力打開。
搖晃著一頭紅色捲髮的蜜德蕊站在門口,看來似乎相當憤怒:
「聽我說,你們兩個孩子!」
發出粗魯的腳步聲走進房間。一彌想起剛才端熱水的荷曼妮完全沒有腳步聲,再度體驗兩人的對比。蜜德蕊大步走近,發現從方洞露出臉來的維多利加,噗嗤一笑,伸出手指戳戳維多利加的鼻尖。維多利加像是被惡作劇的大人威脅的小貓,嚇得肩膀直顫抖,還不斷眨眼。
「你在做什麼呀,小不點?」
維多利加的臉色大變。一彌在心中為這件事感到驚訝:
(難道她對身高一事感到很在意……?)
蜜德蕊毫不客氣,一邊踱步一邊說話:
「那些傢伙是王八蛋!那些傢伙……就是那些傢伙!鬍鬚男亞朗、凱子德瑞克和沉默勞爾三個人。他們說我是因為德瑞克是有錢人,才會和他們交朋友。」
「這、這種理由……」
「我最喜歡錢了!」
蜜德蕊不知為何
氣憤地說:
「比起美味的葡萄酒和漂亮的衣服,我就是喜歡錢!」
一彌與維多利加不由地面面相覷。
想起在跳蚤市場被她偷走的德勒斯登瓷盤。
先前雖然給人不修邊幅又粗魯的印象,但當她說到錢的時候,不知為何,竟然變成灑上花朵香水般充滿香甜濃郁的香氣、嬌媚的魅力凝成顆粒從豐滿的身體洋溢而出。
(怎麼回事……)
蜜德蕊嘴裡不斷重複錢、錢、錢,一彌有點厭煩地看著她。
維多利加傻愣愣地閉嘴。
「……可是葡萄酒、衣服也都是用錢買的。」
蜜德蕊當成沒聽到。
「總之他們只想觀光。在夏至祭的前一晚,村人全都繃緊神經,他們竟然還去參觀教堂。那座教堂在一年一度的夏至祭里,除了規定的時間之外都必須淨空才行。總之似乎有很多的規定。我也跟著過去,你們知道那些傢伙在教堂里做了什麼事嗎?那裡有個村民當寶一樣看待的舊壺。他們竟然把那個裝飾用的壺丟進裝聖水的瓶子裡面,還覺得很有趣,笑鬧著說:『真有趣。讓我看看。』、『這種破爛貨還當寶。』把村民都惹毛了。還不只丟了一次,三個人都說想要看,就一直丟個不停……那個壺竟然沒破。真是的……謝爾吉斯村長氣得頭頂快冒煙了。這些傢伙只顧著追求新東西的價值,根本不知道東西真正的價值……咳咳!」
蜜德蕊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拿起水壺旁邊的紅色透明玻璃杯。也沒看杯里有什麼東西,就咕嘟一聲喝乾。緊接著開始咳嗽:
「咳!咳!里、裡面有東西……!圓圓的……我吞下去了?」
「……啊!」
一彌這才想起「是眼珠……!」但是沒有多說,只說了「大概是糖果吧?」她也點點頭,似乎接受了。
——隨著蜜德蕊的巨大腳步聲離開之後,房裡再度恢復安靜。
維多利加經過走廊從隔壁的房間回來。
兩人的話都變少,一彌好幾次確認門鎖、把衣櫃移動到鏡子前方避免任何人從隔壁房間進來、關好窗戶,總之小心確認門戶。
「維多利加,我也待在這個房間裡。就在門的旁邊,只要有人進來我就解決他。」
「嗯,真勇敢。」
「……喂!你認真聽好不好?我警告你,目標可是你呢!」
一彌把搖椅放在門前,坐在椅上,試著閉上眼睛。
……根本睡不著。在家中也算是特別纖細的一彌,只要換了枕頭就會睡不著。更何況是坐在椅子上,根本不可能熟睡。
小聲嘀咕這件事,維多利加竟然很高興地轉過頭來。
「你還記得我的行李當中,放了一張很棒的行軍床吧?」
一彌不可思議地反問:
「你的行李……是指那個大小媲美移民新大陸的家庭、又大又笨重的行李嗎?」
「唔!?笨的人是你。那是經過我絞盡腦汁思考才歸納出來,這趟旅行中最低限度、非帶不可的必需品……可是你卻盛氣凌人地教訓我,還把它們丟在學校。現在你就自作自受,乖乖睡在搖椅上吧。」
「……我還是覺得絕對用不到花瓶、茶具之類的東西。」
以討人厭的語氣回嘴之後,MACARON又從空中飛來。一彌生氣地撿起掉在地上的零食,送回原處……
「維多利加……?」
抬起頭的時候,只見維多利加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不再看著一彌。一彌嘆了口氣,坐回搖椅。
夜色已深,宅邸一片寂靜。
將壁燈調暗一些,一彌也準備入睡。
維多利加躺在附有帷幔的大床上,發出酣睡的呼吸聲。一彌也坐在搖椅上閉著眼睛,強迫自己睡著。
突然凝視已經入眠的維多利加,可以看到維多利加小小的後腦勺。她將小小的臉蛋靠在巨大鬆軟的枕頭上酣睡。
「……真是不可思議的睡相。」
「呼~~呼~~呼~~……」
微微的呼吸聲持續不斷。
從這裡望去,沉睡在巨大床鋪上的嬌小的維多利加,看起來不像人類,反而像是白色長毛小狗窩在床上睡覺。
聽到從樓下傳來立鐘的報時聲。
——當!當!當!
一彌開始計算:一聲、兩聲……鐘聲敲完十二響之後停止。發現已經是夜裡十二點,自己也該睡了……
一彌心中懷著不安,慢慢閉上眼睛。
獨白 monologue 3
夜半時分,感覺到有人接近而清醒。
宅邸重返寂靜,只聽到窗外響起怪異的風聲。
——悄悄湊近房門,豎起耳朵。
「……所以,在祭典途中……」
有人小聲說話,走廊傳來男子們低沉的聲音。
「沒有任何村民發現……」
「……嗯。『那傢伙』一定沒發現。」
男人鬼鬼祟祟地交談。
「用汽車運就好了。只要來到山腳下的村落,就有汽車接應。」
——突然感到一陣憤怒。
先前就曾想過,或許是這麼回事,但果然是這麼回事。
男子沒發現隔牆有耳,一直討論明天的計劃。
「在祭典的最高潮下手,村民絕對不會發現。明天有個時間教堂會淨空,沒有任何人。」
「先下山吧。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