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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野兔」與「獵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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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行進在走廊的五人,沉默不語。

維多利加和一彌並排走在最後。朱莉.蓋爾拖著及地的紅色禮服走在兩人前面。長長的黑髮隨著她前進的步伐左右搖擺。

奈德.巴克斯塔走在最前面。莫里斯離開隊伍,獨自快步走著。

紅色絨毯軟綿綿的,每走一步,腳都會深深陷入其中。雖然豪華,但很不好走。洋燈也都是裝飾繁複、華麗過頭的設計,明晃晃地照著五人。

「這、這是……!?」

奈德突然止步,一時語塞。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抬起頭。

截斷走廊的黑色牆壁,阻止了正欲前往船頭方向的五人。那一層所有的走廊都被這堵牆壁阻斷而無法前進了。

莫里斯不由咋舌。

「和十年前一樣……」

在奈德和朱莉追問下,他陰沉著臉開始解釋。

「如果輕易讓野兔他們到達無線室就太無聊了。所以必須使他們落入陷阱喪命,或找到武器讓他們彼此攻擊,來減少其數量。」

「……為什麼?」

「…………」

莫里斯沒有回答朱莉的問題。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邊嘆氣邊說。

「必須從這裡往下走三層。這裡的下一層以及再下一層的走廊應該同樣被牆壁阻斷了。如果這艘船……是的話。」

五個人又在走廊上折返,開始找樓梯。

一彌突然看了看身旁的維多利加。

因為他聽到一直沒有說話的維多利加微微地嘆了口氣。

一彌有些擔心,看著她的側臉。

如同嬌小人偶般的少女的蒼白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維多利加,你累了?」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腳痛嗎?肚子餓嗎?啊,行李太重了吧,我來拿吧。」

「……不用。」

「你在客氣?不要客氣啦,都不像你了。」

「……久城,被你搶了主導權,我實在是……」

維多利加抬起了頭。

仿佛鬧彆扭的小孩子一般,她「噗」地鼓起了兩頰。雖然這恐怕跟她本人意圖截然相反,但她現在的樣子,宛如一隻嘴裡塞滿松果的松鼠一樣可愛。

「……不知為何非常生氣。」

「哈!?哪裡搶主導權了!我只是在擔心你而已啊。你這個好勝的乖僻傢伙!」

「你才乖僻。」

「維多利加啦!」

一彌嚷著,不由分說地把維多利加的包奪了過來,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抓起她的小手,向前走去。

朱莉吃驚地看著他們。奈德則佯裝不知道的樣子。

——一彌邊走,邊問維多利加。湧上腦袋的各種各樣的疑問,使他不得不找個人說說話。

「吶,維多利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回答。

一彌看了看她的側臉,維多利加似乎有在聽自己說話,他放下心,再次開口。

「據說與這艘船一模一樣的那艘上,十年前所發生的事,到底是什麼?和我們同齡的少男少女,為什麼會被帶到那艘船上?還有,當時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十年前的今天,如此大費周章地製造了仿製品,再現當時的狀況又是為了什麼?」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她只是邁著小步,跟在一彌身邊。一彌繼續說道:

「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彌想起了在那個大食堂吃的晚餐。

那個昏暗的房間。

乘坐小艇離開船的領路人。

小艇上的橙色洋燈在黑暗的海面上漸行漸遠。

還有坐在大食堂中的十一位客人。由於飯菜中被放了安眠藥,被轉移到了休閒室。並且在那時,增加了一個人。

某個沒有出現在晚餐座位上的人,混了進來。

那個人就是這場充滿血腥的再現劇的主謀者嗎?

「……當時奈德確實在那個座位上吧。」

「因為你就坐在他的膝蓋上呢。」

維多利加終於開口了。

「呃、嗯……既然如此,朱莉,或者莫里斯,就是那第十二位客人了吧。從年齡上來看,年輕的朱莉比較可疑。因為,十年前她應該是十五歲左右,和被帶到這艘船上來的少男少女年齡相仿。」

一彌陷入了沉思。

「可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奈德也收到了邀請函?莫里斯是當時把他們帶上船來的人之一。所以被邀請來,還差點被殺死。但是,奈德呢?他在十年前應該也是十五歲左右。應該是……被害的那一方。」

「久城,我說,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地說些顯而易見的事情。」

維多利加似乎從心裡覺得厭煩。

「……可是」一彌膽怯地反駁:「我有很多不明白啊。」

「…………」

「啊,對了。奈德搞不好也是犯人,朱莉的共犯之類……不,如果是這樣,根本不用麻煩,兩個人直接殺了莫里斯就可以了。」

「嗯。又是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呢。」

「唔、好不甘心……啊,說起來,乘上船之前的……占卜師羅克薩努被殺事件。她是被邀請到這艘上的其中一人。羅克薩努被殺,犯罪嫌疑人女僕逃亡……」

「沒錯,久城。」

「唔,也就是說……」

「就是說?」

「唔…………不知道。」

「你的混沌還真是無聊呢。」

維多利加從心底里覺得無聊地說道。

一彌很不高興,就此沉默了,只是牽著她的手走著。

五人終於到達了樓梯。鋪著閃亮潔白的瓷磚的樓梯,不知為何光線很暗,仿佛降下了一層夜幕。

旁邊有座升降梯,白熾燈明晃晃地照著,與樓梯形成鮮明對比。鐵籠中也很明亮,相對來說,這裡更讓人覺得安心。但是當一彌指著升降梯,提議坐它時,奈德卻突然臉色大變,堅決不同意。

「還是走樓梯吧。那樣比較安全……我覺得。」

一彌看了看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聳聳肩。

「……既然他這麼說。」

五人小心翼翼地順著黑暗的樓梯往下走。

慢慢地,雖然動作很慢,但好歹快走到盡頭了。此時……

——當!

短促的聲音。

莫里斯發出了模糊不清的叫聲。

其餘四人也不由心頭一緊,嚇了一跳。

「怎、怎麼了,大叔!?」

「這、這、這是……!」

黑暗中,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莫里斯用顫抖的手指著的東西。

——一隻弩箭擦著莫里斯的側臉飛過,「嗖」地插進了牆壁。之後大家調查發現,瓷磚地板上設置了一個不起眼的機關。恐怕是莫里斯不小心踩到了那個吧。

莫里斯緩緩斜過眼,死死地盯著那隻箭……

「別、別開玩笑了!你們這幾個傢伙,想把我………………!」

他狠狠地瞪著維多利加他們。

「大叔,你沒事吧?」

聽到奈德的話,莫里斯愈發激動。

「什麼、沒事、啊。這不是你們中的為了殺我而設置的機關嗎!?不,搞不好你們所有人是一夥的,都想殺我吧!」

「你適可而止吧,大叔!」

朱莉繃起了臉。

她擺弄著心型吊墜。

「如果是這樣,大叔你想乘救生艇時,怎麼可能告訴你危險而阻止你呢。你別找碴兒了。」

兩人互相瞪著對方。

一彌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充滿緊張感的對峙局面。他用悠閒的口氣對站在一旁的維多利加說道:

「維多利加,你也要小心機關哦。當然,我也會幫你留意的……」

聽到一彌認真平靜的聲音,朱莉危險的表情舒緩了下來。但緊接著聽到維多利加回答的話,變得很疑惑。

維多利加似乎非常自信地如此回答:

「我不用擔心這個。」

一彌愣住了。三個大人也被這句話吸引,回過頭來。

奈德走近她,臉色很可怕。

「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和態度都很有壓迫感,然而維多利加絲毫不見畏懼之色。她一如既往,平靜地回答:

「這艘船是用來殺大人的。所以我沒事的。」

「怎麼會……即使如此,機關可是不會選人的

哦?一旦不小心開門,踩到,碰到的話,小姑娘,連你也會……」

維多利加側著她小小的腦袋,微微一笑。如同天使一般。

「機關都是按照你們大人的身高來設置的。具體來說,都按能刺穿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左右的人的頭部來設置的。」

「啊……!」

一彌叫了起來。

……的確,她說的沒錯。剛開始殺了男人的弩箭,剛才飛過來的箭,都是按照這種身高來設置的。

那麼也就是說……

身高只有一米四左右的維多利加即使觸動了機關,箭只會遠遠地在她的頭上飛過而已。

看著一臉詫異的一彌,維多利加就像隨口說出自己知道的事的小孩子一樣,天真地說道:

「久城,你也還是稍微彎下點腰比較好吧。否則,就算腦部沒事,頭頂說不定會被削掉哦。」

「削、削掉……好可怕!?」

一彌牽著維多利加的手,彎著腰往前走。他比剛才更用力地握著維多利加的手,同時觀察著她的臉色,看她是不是累了。

跟在後面的朱莉一直盯著他們。

樓梯依舊很暗。因為他們一邊提防著機關,一邊慢慢往下走,所以似乎覺得下這段樓梯用了很久。

「餵……」身後的朱莉開口問一彌。

「沒想到你挺會關心人的呢,小伙子。」

一彌抬起頭。

什麼意思?他正疑惑著,朱莉瞄了一眼走在一彌旁邊的維多利加。

「這麼拼命地保護女孩子。」

口氣聽上去像是在嘲弄他,一彌臉紅了。

「沒、沒有啦,我只是……而且她對我的意見一大堆呢。」

「那是在撒嬌哦。」

朱莉輕聲地說。

一彌完全不能理解。

「撒嬌?」

「我說那個女孩啦。雖然對你很粗魯,但我覺得她其實很信賴你。行李也交給你,看,也不鬆開牽著的手。」

一彌集中注意力看著她的手。

確實,雖然嘴上抱怨,但維多利加緊緊地握著一彌的手。或許真的多少還是有點信任他的吧。還是說,這也是維多利加對於當前的狀況感到不安的表現呢。

雖然無論從她的態度,還是語言,都感覺不到一絲不安,但情緒似乎會從緊握的手傳遞過來。一彌不由地緊了緊握著的手。

「……那種類型的人呢,小伙子,如果不是相當信賴的對象,是絕對不會把自己的行李交給他的。我敢打賭。」

「我在旅行之前,擅自打開她的包,減少了很多行李,那時她也發脾氣了啊……」

「這個嘛,要是換了別人,她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別人如果這樣對她,她連旅行也不會來的,一定立即轉身回去了。」

「唔……」

一彌沉思著。

然後,面對一臉感嘆地看著自己的朱莉,他害羞地辯解:

「但是,我只是……對現在的事態,感到必須擔起責任來而已。」

「……哎呀,你是犯人嗎?」

「你不要開玩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彌沉下了臉。

沒錯,本來把維多利加帶來旅行的就是自己。據他所知,維多利加一直在那個大圖書館的植物園裡——那個傳說是國王為了與自己的情人私會而建造的,最上層帶天窗的舒適房間,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偶爾聽到下面的事件的話,就會當場解決的維多利加,仿佛是寄居在聖瑪格麗特學院的精靈,小小的、神明般的、不可思議的存在。

一彌想,她的每一天一定都是被不可思議的事和謎題所包圍著,平靜地度過的。

而自己卻偏偏邀她周末旅行,把她帶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來。如果維多利加發生了什麼意外,那就是他的責任。

她所擁有的,只有頭腦。

身體如此小,弱不禁風。雖然一彌自己也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至少也該保護好維多利加。

一彌是這麼想的……不過正是因為這點,他才被稱作嚴肅過頭的死腦筋。但是,對人對己都極為嚴格的父親,比他大很多歲的哥哥們,從一彌懂事以來就一直如此教導他:「保護比自己弱小的人。」「即使自己也很弱,也要保護他們。」

老實說,他也覺得這種事是不可能的。自己遠遠不是那種了不起的人,不行就是不行。但是,在現在這種場合,總覺得不太願意向朱莉說這種喪氣話。其實一彌也有點逞強了……

不知有沒有看出這點,朱莉用嘲弄的口吻說:

「哎呀哎呀,真了不起呢,小伙子。」

「沒什麼……我好歹也算是帝國軍人的三兒子。」

「應該說是男孩子吧。」

{註:第三個兒子在日語寫成「三男」,朱莉這裡糾正他是「男孩子」,而不是「男人」。}

朱莉哧哧地笑了起來。

被嘲笑的一彌臉紅了。朱莉很開心地說:

「我就喜歡你這種孩子。一起活著回去吧。」

聽到朱莉天真的話,一彌覺得很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時語塞。

——終於到了目的地的那一層。「到了。」走在前面的奈德似乎放了心。一彌也鬆了一口氣,對旁邊的維多利加說:

「快到了。」

然而,這時……

走在奈德後面的莫里斯發出了絕望的叫聲。

一彌和朱莉吃了一驚,面面相覷,緊跟著跑下樓梯。

樓梯的最後兩階,腳踩上去發出「啪嚓啪嚓」的水聲。隔著鞋子也能清楚地感到分開水走的觸感。蒼白的白熾燈光映照著樓梯。

是海水。

浸水很嚴重,渾濁的海水直逼膝蓋。

兩旁排列著貨物室和機械室的這層與上面完全不同。仿佛身處巨大的陶管中。走廊看起來又髒又煞風景。骯髒的水「嘩啦嘩啦」地晃動著,泛起小小的波浪——一副令人絕望的情景。

奈德和莫里斯呆呆地看著彼此。

然後,莫里斯先開始大聲嚷起來。

「怎麼回事!真是的……這樣的話,不就沒辦法去船頭了嗎!?」

奈德也無可奈何地低聲抱怨。

這時……

隨後走下樓梯的朱莉,不顧已經淹到她膝蓋的水,「啪嚓啪嚓」地開始沿著走廊往前走。兩個男人只是看著她的背影,朱莉回過頭。

她朝著一彌。

「你在幹嗎?快點過來啊。快點就還來得及!」

「啊…………好的!」

略微遲疑了一下,一彌用力地點點頭。

他彎下腰,對維多利加說。

「上來!」

維多利加愣了一下。

遠處的朱莉也叫道:

「快坐上去啦!」

「快快!沒時間了!」

維多利加「嗯—啊……」地支吾了一陣,勉勉強強地爬到一彌背上。

一彌感到一種過於輕盈,不像人類,反而像小貓小狗之類爬上來的感覺。雖然不情不願,但坐上來以後,她卻立刻用兩條細細的手臂緊緊地圈住了一彌的脖子。

「痛痛痛,維多利加,我喘不上氣了。」

「……忍一下。」

「不要,會被你勒死的。」

雖然和維多利加鬥著嘴,但一彌還是「嘩啦嘩啦」地開始在水中前進。

後面傳來了莫里斯和奈德出發的聲音。

——不久,傳來了走在前面的朱莉開心的叫聲。

「太好了!這層的走廊沒有被隔斷。各位,到船頭了。快上來!上樓梯!」

聽到她的話,一彌加快了腳步。維多利加似乎也挺開心,在一彌的背上仰起了臉,小小的兩條腿開始「叭噠叭噠」地甩動起來。覺得她幾乎要摔下水去的一彌支撐她的手更用力了。不知道是否體會到了他的辛苦,維多利加依然很開心地繼續「叭噠叭噠」地晃著她的腿。

到達了船頭的樓梯,為了躲過機關,他們再一次慢慢地往上爬。

莫里斯嘀嘀咕咕地抱怨著。

「為什麼會這樣?你們之中有。不能大意。對了……!」

他叫了一聲,突然往上面一層的走廊奔去。

那裡位於他們一開始所在那層的下面。可能正因為如此,燈光微暗,走廊上鋪的絨毯也沉舊起毛。原本的深紅色,顏色發暗,人們經常通過的中間部分也薄了很多。洋燈都是沒多少裝飾的實用型,牆壁上木板的紋路也變得很顯眼。

莫里斯到處奔跑著,就近依次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這裡是三等船室,打開門,每間裡面都擠著幾乎

要碰到天花板的四層床鋪。看來莫里斯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奈德嚇了一跳。

「大叔,你在幹嗎?」

「如果這艘船再現的是曾經的箱子,那應該就在附近。沒錯……找到了!」

莫里斯的臉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扭曲表情。

奈德正打算靠近。

「啊!?」

他叫了一聲,慌慌張張地站住了。

轉過身來的莫里斯手裡,握著一把槍。顫抖的雙手握著的那把槍,如同夜晚般黑亮。

「哇!」

奈德大叫,躲到了維多利加和一彌的身後。莫里斯呲牙咧嘴地笑著。

槍口對準了他們。

「這艘船上藏著許多武器。抽屜里、花瓶里、絨毯下……到處都有。這也是其中之一。」

「為什麼……?」

身後傳來朱莉的聲音。

她很悲哀地看著莫里斯,手顫抖著,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莫里斯面無表情地看著朱莉的樣子。然後,十分順理成章似地得意洋洋地說道:

「為了自相殘殺。」

「怎麼回事……?」

莫里斯聳了聳肩。

「他們之中有人中了機關死了;還有人發現了武器,開始互相殘殺。一切與我們的計劃一樣。因為如果讓很多人存活下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必知道。而且……」

莫里斯微微一笑。

「還有。」

「……?」

「嗯,沒錯。」

莫里斯不說話了。

然後,他緩緩地拉動了槍的滑座。

咯嚓——!

隨著一種不祥的聲音,子彈滑入了彈道。

「……去死吧!」

看到他的槍口正對著維多利加,一彌吃驚地大叫起來:

「等……莫里斯先生,為什麼!?你自己不是說過,維多利加不是犯人,是真正的貴族嗎!」

「事已至此,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幸好,子彈有六發。殺了所有人,我一個人從這艘船上逃出去。」

「什……!?」

「反正這艘船很快就會沉沒。管他證據什麼的,一切都會葬入海底。就和十年前一樣……!」

一彌擋到維多利加的前面。

與槍口面對面。一彌冒出了冷汗,腿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起來。一彌咬緊牙關擋在維多利加前面……

身後的維多利加毫無緊張感地戳了戳一彌的背。

「久城,你……在幹嗎?」

「什什什、什麼幹嗎,從、從邪惡的子彈下,保、保、保護維維維多利加!」

「你會死哦?」

「可、可、可能會。但這樣一來,維維維多利加就不、不會死了。」

「話是沒錯……?」

「是、是我讓你來的。所以你必須活著回去。作為帝國軍人的三兒子,我有責任。」

一彌的腦海里,浮現出總是端著一副滴水不漏的姿態的嚴肅父親,以及和父親一模一樣的兩位哥哥的身影。記得有一天,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他被帶到了父親他們常去的附近的道場……一彌冷不防被大人摔了出去。他沒有反擊的勇氣,趴在道場白色的榻榻米上,儘管是男孩子,他當時卻差點哭了出來。不甘心、傷心、覺得自己沒出息……一彌想起了當時一臉失望地俯視著自己的哥哥們的表情。

(因為是末子,太嬌慣了吧……)

那時在道場上,有人小聲這麼說了一句。大概是圍觀的大人之一吧。那句無意的話,在一彌的心裡留下了無法消除的疼痛。

「所以,維、維多利加……」

他認真地看著身旁的她。

「——!!!」

維多利加睜圓了閃著翠綠色光芒的大大眼眸,抬頭看著一彌。

一彌突然想到,自己是第一次看到維多利加如此吃驚的臉。至今為止,每次向她講述詭異事件時,她一向會很高興地熱衷於謎題——也就是「混沌」。那時,她似乎也會有些許吃驚的表情。

然而,眼前的維多利加臉上所出現的。是和那種時候完全不同的表情。

那是一種純粹的驚訝,就像發現某種少有的東西而一心投入觀察的表情。然後,她感慨地說:

「久城,你難道是個……老好人?」

「什麼意思……你在誇我嗎?」

「不是。」

「嘲笑我?」

「……你胡說什麼?這只是在指出事實,我說。你在一本正經什麼啊?」

「你!……」

一彌眼看就要爆發了……

——砰!

槍聲響了。

(被擊中了!?)

一彌下意識地抱緊並護住維多利加。他緊緊地閉上眼睛,發出悲鳴。

出生以來到現在——從小看著優秀的哥哥們而長大,覺得自己也必須努力所以拼命學習的童年時代。決定留學,出發的事。在聖瑪格麗特學院的每天,以及和維多利加命運般無法挽回的,總之是具有衝擊性的邂逅——這一切種種如同走馬燈一樣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又很快消失了。

(……咦?)

一彌沒有死。

他提心弔膽地睜開眼睛,維多利加正滿臉不樂意地扭動著身體。

「……好難受。你是想殺我吧?」

「我說你啊!」

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這算什麼口氣,一彌儘管很生氣,但還是放開了維多利加纖細的身體。

莫里斯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眉間開了一個黑色的窟窿,帶著驚訝的神情被殺了。

回頭一看,朱莉單膝下跪,舉著小型手槍。紅色禮服的裙擺叉開,能看到部分白得耀眼的腿。

她面無表情地放下槍,站起身。

似乎是為自己辯解。

「……我也找到了。藏在牆壁的洋燈下的。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所以沒說出來。」

奈德陰沉著臉,走近莫里斯的屍體。他撿起莫里斯握著的槍,朝著正不斷浸水的樓梯下方扔了下去。

——嘩啦!

水聲之後,濺起一個不祥的水泡,槍沉了下去。

奈德回頭看著朱莉說。

「你也把槍扔掉。」

「什……!」

「本來大家就都很懷疑對方了。有了這種東西,真的會自相殘殺的。我也扔了。來,你也……」

「……可是」

「還是說,你有什麼理由想帶著武器?」

朱莉咋舌,然後把小型手槍丟到了樓梯下,發出「嘩啦」一聲。

「……走吧。去無線室。」

然後開始上樓。

突然,她的手提包滑落下來。

維多利加撿起了包。一彌奇怪地想「咦?維多利加似乎沒有親切到會去撿別人掉的東西。」

維多利加似乎並沒有打算鄭重地還給朱莉,她把手提包丟向朱莉。包從空中飛過,被朱莉接住了。

接住了包的朱莉再次開始上樓。

其餘三人也跟在她後面。

2

隨著他們一步一步登上樓梯的步伐,水滴不停地從一彌和朱莉、奈德濕漉漉的衣服上滴落下來。

唯一沒有弄濕衣服的維多利加,高級的蕾絲和花邊,以及下面露出的絲綢襪子也全部沾滿灰塵,變得黑乎乎的。

在一旁看著她的一彌,不知為何感到很對不起她,同時又覺得自己很沒用。那個總是在大圖書館的植物園,悠然自得地翻著書本的維多利加。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神聖可畏的少女,自己居然讓她在這種眼看就快沉沒的船上搞得滿身泥土……

想到這裡,一彌握住她的手更緊了。維多利加疑惑地看著他。

「……有件事我從剛才開始就有點在意。」

「什麼事?」

「久城,你嚷著自己是帝國軍人的三兒子吧。」

「是的。」

「三兒子有存在的意義嗎?」

「…………什麼!?」

一彌甩開了維多利加的手,怒氣沖沖。

看到他真的動了怒氣,維多利加反而嚇了一跳。

「我、我說,你生什麼氣啊?」

「我說你啊,從剛才開始,滿口什麼老好人、三兒子的。你是想找我吵架嗎,維多利加?」

「沒、沒有啊。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我只不過把它認為是混沌之一而已。」

「我告訴你,雖然身為三兒子,我的成績可是最好的!」

兩個人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

「……在你那個國家,優秀的三兒子會升格成為長子嗎?」

「不會……只是想爭口氣。因為哥哥們總是被另眼看待,所以我拼命學習,希望能比過他們。」

話雖如此,在附近的道場被摔出去的那天,所有的努力卻都化為了泡影……一彌感到。也正因為這樣,一彌爽快答應了自己就讀的軍官學校提出的留學蘇瓦爾的提議。溫柔的母親和姐姐等家人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辦好了留學手續,整理行李上了船。似乎是想逃避國家、家人,和他自己一樣……

於是現在,一彌來到了這裡……

「唔……?」

維多利加點了點頭。

短暫的沉默之後,宛如歌聲般悠閒的聲音響了起來。

「本國的貴族也是這樣的。繼承家業的只能是長子。」

維多利加又露出了奇特的表情。她抬頭看著一彌,似乎在仔細觀察什麼稀奇的東西。

「爭口氣嘛。」

「……嗯?」

「久城,你不但是個老好人,還很老實呢。」

「哈?」

「居然能說出爭口氣這種話,你的靈魂還真是單純得美麗呢。」

「你在誇我?還是繞彎子說我是笨蛋?」

維多利加不可思議似地盯著憤怒的一彌,然後低下頭不說話了。此時她的側臉就如同一隻嘴裡塞滿松果的松鼠一樣鼓了起來。這是她有點鬧彆扭時的表情。

也許,之前的一番對話,是維多利加用自己的方式在讚揚一彌。說不定她是想感謝一彌自願當她的盾牌。其實她是想表示友好吧……

看著一旁還在嘀嘀咕咕抱怨的一彌,維多利加有點生氣。

「煩死了。只不過說出事實而已,我說。我只是把混沌的重組語言化了而已。」

說完,維多利加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彌心想,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突然變得不開心的維多利加似乎是在生自己的氣。他有點困惑。

——四個人默默地繼續上樓梯。

走在前面的奈德,即使在黑暗中也同樣靈巧地拋接著網球。就這樣,拐過陰暗樓梯的休息平台,漸漸地看不到奈德了。

緊接著,「咚」,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音。

然後,似乎……聽到了輕輕的慘叫。

一彌和朱莉互相看了看。

「……奈德?」

朱莉提心弔膽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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