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其罪無名 第六章 金碟(2/2)
但是一彌卻朝著相反的右側移動——因為他把維多利加單獨留在那裡。看著一彌擋在面前保護她的模樣,讓回過頭來的荷曼妮似乎很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看。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問,為什麼會往那邊?
荷曼妮失去平衡。
她打算殺了一彌,以至於用力過度。長槍刺中無人的空氣。
她在橋面上翻個筋斗,跌落無底深淵。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論經過多少年都難以忘懷的駭人叫聲逐漸遠去,最後終於被吞入遙遠的下方消失。
雖然落入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但是一彌知道下方的深邃谷底有湍急濁流流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吊橋發出聲響,好像即將倒塌,只剩下正中央窄小的範圍能夠通行。左右的火焰更形猛烈,如火牆般迫近兩人。
一彌回過神,拉住維多利加的手奔跑。
只剩十步左右的距離,一彌擁住維多利加,像是要保護她不受火焰的傷害般衝過去——只剩下一步。
總算安心了。一彌以自己的力量,將維多利加安全救出。
這時……
——巨大的搖晃!
身體也跟著搖擺。
心想或者是安心的關係——但並非如此,吊橋開始傾斜,終於斷裂墜落,殘骸混著鮮艷的橘色掉落無底深淵。
最後一步——
維多利加的腳先踏上地面。
一彌也緊接著伸出腳,踏上地面——
一彌的身體隨著吊橋往下跌落,瞬間傾斜。維多利加回過頭來,臉色大變,好像在大叫。她的臉在視野下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空——閃耀著滿天星辰的夜空,充滿整個視野。
那個瞬間真的相當美麗。
下一個瞬間,身體朝著懸崖往下掉。
滿天的星空變得遙遠,可以看到斷崖與朝這邊大喊的維多利加、驚愕俯視一彌的布洛瓦警官、發出尖叫的蜜德蕊與安普羅茲。還可以看到另一邊是擁有中世紀教堂與石造拱門等建築,美麗但時間靜止到令人絕望的村子。火焰似乎還持續冒煙。
可以看到從維多利加的胸前,那個……維多利加在山腳村落的旅館,曾經給自己看過的金幣項墜垂了下來。荷葉邊的海中出現一張臉,金幣似乎朝著一彌的方向接近。
往下掉落的一彌,感到這個瞬間簡直長得不像話,竟然還能冷靜觀察維多利加的項墜。然後心想「咦?為什麼安普羅茲會在橋的這一頭呢?」正想要問他,卻說不出話來。一陣嚴重搖晃之後,一彌的身體開始往下掉。
一切都變得好遙遠。
……突然想念起了家人。
故鄉天空的顏色、乘船渡海時看過的波濤洶湧的海面、第一次進入聖瑪格麗特學園宿舍房間……還有,受到塞西爾老師的吩咐,第一次爬上大圖書館迷宮樓梯的那個春天……
情景一幕一幕出現又消失。
交雜著不甘、驕傲、抱歉的心情,瞬間抓住一彌。
思緒回到自已出生的國度。
離開那個國家的理由……
(父親、哥哥……對不起。)
一彌悲傷地喃喃自語。
(我沒能成為你們所期盼的兒子、弟弟,所以我才逃走。我並非想到這個國家來學習,而是待在家裡實在痛苦。待在父親與哥哥的身邊讓我覺得自己沒出息……我不想這麼繼續下去,認為自己是沒用的人……對不起,我並不是討厭父親和哥哥……反而非常尊敬……!)
其實一彌心中也有一座迷宮樓梯,一彌早已迷失其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變得討厭自己。迷惑、痛苦、逃避……我真是個沒用的人。就像維多利加說的,是個半吊子的好學生、只不過是個凡人、微不足道的存在。所以……即使……像這樣掉到懸崖下面我也……)
突然注意到金色蝴蝶掠過視野。
在林間陽光中拍著透薄翅膀的,小小的蝴蝶……
好久以前曾經見過……
一彌熱淚盈眶。
(掉下去也好……我……)
金蝶……
(光是救出維多利加,就很不得了了……所以……)
維多利加、蜜德蕊與安普羅茲等人的臉龐逐漸遠去。
唯獨只有一個東西沒有遠去,就是她很珍惜的金幣項墜。別說是遠去,竟然越來越接近,離開維多利加的胸前。一彌發現到項墜的舊鏈子斷掉,將要和自己一起掉落谷底。
那是維多利加重視的項墜……!
維多利加伸出手來,不知在喊些什麼,似乎想要撿起項墜。
(千萬別連你都掉下去……我就算了。你要……小心……!)
心裡這麼想著……
——喀答!
身體開始搖晃。
一彌的腦海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好像有人用力搖晃著自己的身體,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
視野……
轉動。
開始迴轉,一彌的視野被幽暗堅硬的斷崖所包圍。
「……久城!」
上面有人在呼叫自己。
一彌抬頭往上看,頭上是維多利加。只見她發出「嗯——、嗯——」的聲音,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很用力的樣子。玫瑰色的臉頰似乎因用力而漲得通紅。一彌心想她怎麼會在上面呢?維多利加明明很小呀。
看著手——
發現她正抓住自己的手用力拉扯。
一彌懸空吊在斷崖邊緣,一隻手被趴在地上的維多利加用力抓住。
眼前就是斷崖,飄來微微的泥土氣息。
遙遠的下方傳來水聲——濁流激烈衝擊的聲音。
維多利加用力咬緊牙根。
一彌看向她的手。
小小的雙手拼命想要拉起一彌。但是維多利加的力量實在太小,就連一張小椅子都拿不太起來。
「維多利加……你的寶貝項墜掉了。」
她咬緊牙根,沒有回答。一彌這才注意到維多利加伸出手的原因,並不是想要撿項墜,而是要抓住自己的手。
仔細看著維多利加使勁的手——小小的手背已經失去血色、變成紫色。維多利加咬緊珍珠般的小巧白牙,大叫:
「……你在搞什麼,久城!還不快爬上來!笨蛋!」
「可是,我……!」
「廢話少說、快爬上來。你這個笨蛋兼半吊子好學生兼平凡又沒用的傢伙歌又唱得難聽得要死的死神久城!」
「……我才不是沒用的傢伙……應該吧。」
「還不快一點!」
一彌詫異地仰望拼命拉住自己的維多利加。心想:「為什麼這麼拼命?」突然想到——
「維多利加,你……」
「幹嘛!?」
「手不會痛嗎?」
「…………………不痛。」
「應該會痛吧?」
「……………………不痛。」
「可是……」
「我說不痛就是不痛!」
再次仰望感到生氣而重複回答的臉。
(……啊!)
一彌突然想到。
(怎麼可能不痛。維多利加分明超怕痛的。維多利加在……說謊。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原來這就是她說謊時的模樣。咦?好怪的表情……)
臉頰比平常還要鼓,翡翠綠的眼眸很濕潤。
「久城,快點……你在笑什麼啊!我叫你動作快點!」
一彌突然回過神來。維多利加的小腳,已經被拉近崖邊。再這麼下去,只怕也會跟一彌一起掉下去,但是維多利加還是不肯放開一彌的手。
「我們要一起回去。上次我說過了,要一起回去。上次我明明說過……說過了啊……」
「……嗯。」
「還不快一點,你這個沒用的笨蛋白痴死神!」
「對不起,你說得對……維多利加。」
「什麼……!」
維多利加勃然大怒。不知為何,反倒是一彌老實地說了聲:
「那個……謝謝。」
「笨蛋~!!」
「嘿嘿嘿……」
一彌伸出另一隻手,抓住長出地面的樹根,使力撐住自己的身體,慢慢往上拉。
緩緩爬回地面。維多利加小小的喘氣聲,在耳邊顯得特別大聲。遠處還傳來火焰蔓延燃燒的聲音。一彌總算將自己的身體拉回地面。
喘口氣。
累得好想就這麼沉沉睡去。
一彌用力深呼吸,再吐氣。總算把剛才困住自己的悲傷心情,逐出體外。
膝蓋跪在地上,深深喘息。
一彌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一旁的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坐在地上,張開小小的雙手,一臉詫異的表情盯著手心。
一彌也看向她的手掌。
維多利加的手通紅腫脹。沒提過重物的肌膚相當脆弱,紅腫程度就像燙傷一般觸目驚心。
「……維多利加。」
注意到一彌的視線,維多利加慌忙將雙手藏在背後。她發現一彌手臂上的傷口正在流血,開始以詫異的眼神盯著看。
「維多利加。呃……」
一彌話說到一半,維多利加便發怒似地「哼」了一聲。然後轉身背對一彌,小聲說道:
「久城,你剛才心想掉下去也沒關係吧?」
「呃、那個……」
維多利加的聲音十分憤怒。一彌搔搔頭,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維多利加以憤怒的聲音簡短地說:
「不准掉下去。」
「……說的也是。」
維多利加以幾乎聽不到的微小聲音說了一句:
「…………………笨蛋。」
3
夜晚的帷幕降下,村里延燒的火勢總算遭到控制。不一會兒,來自山腳下霍洛維茲的接送馬車也到了。黑暗之中,年老的車夫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襲擊的災難。只是在眼睛掃過一彌他們一行人——一彌、維多利加、布洛瓦警官、德瑞克、蜜德蕊,以及安普羅茲等六人時,偏著頭喃喃自語:
「載六個人過來、載六個人回去是沒錯……但是,是這些人嗎?」
搭上馬車時,安普羅茲還是迷惘地回望村子所在的窪地。沉落在夜晚黑暗中的窪地完全感受不到人煙,有如頑固的老人般一動也不動,只是單純存在著。
安普羅茲口中念念有詞,不是對著任何人,好像是在辯解:
「我看到橋快要斷了,不由地就……衝過火焰。我一直很想要走過那座橋。從我在布萊恩.羅斯可那裡知道外面的世界之後……我知道不是唯一的世界之後……只有我,不認為這裡是我最終的歸宿。」
說完之後,安普羅茲挺起胸膛搭上馬車。手伸向綁住頭髮的麻繩,輕鬆解開之後丟出馬車車窗。有如絲緞的細緻金髮散開,落在好似高雅女性的美貌臉上。
維多利加小聲說:
「外面……比較好。」
一彌輕輕倒吸口氣,輕輕握緊維多利加的小手。布洛瓦警官裝作不知道,但還是瞄了異母妹妹一眼:
「引起這麼嚴重的騷動,說不定再也沒辦法出門……」
「要是真的這樣,我也滿足了。」
維多利加的回答,讓一彌感到驚訝。這還是這對異常冷淡的兄妹,頭一遭如此一來一往的對話。即使不祥的內容充滿尖刺。
「我已證明柯蒂麗亞是無辜的。女兒必須守護母親的名譽。」
「……哼!」
布洛瓦警官哼了一聲:
「即便柯蒂麗亞.蓋洛是因為冤罪才被趕出從小生長的村子,但那個女人在先前的世界大戰里引發事件的事實並未改變。繼承她血統的女兒不能得到自由,也沒有改變。」
「這是從父親那裡現學現賣的吧?」
「什麼!?」
布洛瓦警官臉色變得很嚇人,瞪視著小不隆咚的異母妹妹。維多利加一點也不畏懼,只是安靜地瞪回去。
馬車裡一片死寂。
然後,箱型馬車就像上山時一樣,在激烈的搖晃中,發出「答答」的馬蹄聲,爬下陡峭的山。
「那個村子以後會如何呢?」
一彌沒有對著特定的人,只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坐在對面的安普羅茲回答:
「這……我想可能會花費漫長的時間重建吊橋吧。即使如此,還是和過去一樣……繼續過著同樣的生活。」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憔悴。
「安普羅茲呢……」
「我……一直都很憧憬外面的世界。雖然不知未來如何,但是我想要在外面生活。」
先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德瑞克,以尖銳的聲音苦澀地說:
「外面有那麼好?你們根本不懂那些古董的價值,最後竟然燒掉那麼多寶物……」
蜜德蕊好像也回想起來,嘆氣說道:
「是啊,那場火災就是在燒錢啊。害我也憂鬱起來……」
布洛瓦警官戳了戳德瑞克的頭,受不了地嘆了口氣,規勸德瑞克:
「德瑞克,你可是差點在那個古董村里,依照他們的規矩處刑呢。不論怎麼想,都有遠比蘇瓦爾的法律更殘虐的刑罰在等著你。你也看到那把斧頭對吧?要讓那種生鏽鈍澀的中世紀斧頭砍掉腦袋,你不覺得毛骨悚然嗎?八成沒辦法一次砍斷脖子,要揮舞好幾次斧頭才會斷氣,那可是漫長的折磨……」
布洛瓦警官閉上嘴,像是被自己說的話給嚇到。
一時之間,馬車中陷入沉默。
沿著山道下山的馬蹄聲聽起來非常規律。車廂用力搖晃,發出「嘎嗒」的聲響。最後布洛瓦警官終於開始嘟噥:
「不過,賽倫王國究竟是怎麼回事?」
「……賽倫?」
維多利加回問。
警官急忙轉向一彌的方向,似乎不想繼續和妹妹對話。就像平常一樣對著一彌說:
「當我和村長爭執要怎麼處置德瑞克時,他說出相當怪異的話——『這裡不是蘇瓦爾王國』、『這裡不是村子』。接著他很驕傲地說:『這裡是賽倫王國,我就是國王。』」
警官聳聳肩繼續說:
「……隨便取個國名,在深山裡面占地為王,真是不像話。一群腦筋有問題的傢伙,這裡可是蘇瓦爾的國土……唉呀,抱歉。」
注意到安普羅茲的視線,顯得有些慌張。
維多利加用力嘆口氣:
「原來如此。所以……」
所有人都看著維多利加。
她慵懶地攏起頭髮。然後把一雙帶著睡意的眼眸眯得細細的,看著坐在身旁的一彌。
「久城。你還記得嗎?我曾經解釋過『特別的種族』。」
「啊,是啊……」
一彌點頭:
「有希臘神話的眾神、北歐的巨人、中國的天人等等……」
「沒錯。我讀過那些文獻之後,發現到實際的歷史——大多是古代史——曾經有過類似神祗的種族登場。」
維多利加嘆了口氣:
「很久以前,曾有一支制霸東歐地區的森林民族。他們的傳說一直殘存至今。波羅的海沿岸雖然曾經被許多外族掠奪,只有這支森林民族百戰百勝。他們的身材矮小、力量薄弱,而且數量不多,但靠著聰明才智控制這個地區。他們在九世紀與哈札爾人、十世紀到十一世紀與佩琴尼人、十二世紀與波洛汶斯人勇敢對抗,十三世紀還擊退蒙古人的侵略。他們的敵人大多是從平原進攻的高大騎馬民族。雖然他們強盛一時,卻
以十五世紀為分界,突然消失無蹤。並非因為戰爭的緣故,但就這麼突然從歷史上消失。究竟他們消失到哪裡去了?」
馬車中一片寂靜。
「他們的名字就是賽倫人。」
「啊!」有人驚叫出聲。
安普羅茲戰戰兢兢地說:
「我不知道這些歷史,不過在村里,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自己是賽倫人。雖然在蘇瓦爾王國里是村莊的型態,其實不是村子而是王國。可是,絕對不可以泄漏出去。甚至連名字也不能說。因為過去曾經遭受迫害,整個部族被燒光的緣故……」
「是的,他們是遭到迫害的民族。」
維多利加點頭附議:
「提到十五世紀,各位應該想到些什麼吧?那就是審問異端與狩獵女巫的季節。矮小、聰明、帶著神秘的賽倫人,慘遭這陣狂風駭浪吞噬,被貼上異端的標籤,就連波羅的海沿岸的小王國都保不住。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因為迫害,才會讓他們被放逐。而以十五世紀為界,傳說在蘇瓦爾急速增加。森林的深處住著會說話的安靜灰狼、聰明的孩子被稱為灰狼的小孩……這會不會是因為十五世紀被趕出波羅的海沿岸的賽倫人,逃到蘇瓦爾深山,悄悄地定居在此呢?而他們之所以被稱為『灰狼』,或許是因為他們居住的東歐森林裡棲息著大群野狼吧?可是逃到蘇瓦爾來的他們,每次只要被發現,村子就會被燒毀、被趕到更深的森林裡。子孫的數量越來越少,只剩下傳統與古老的村落。應該就是那個村子吧。」
維多利加繼續低聲說道:
「你們還記得夏至祭吧?與的戰爭。那是祈求豐收的儀式,在歐洲各地都有類似的習俗。但是為什麼只有騎馬呢,我可以舉出一個說法:或許是因為他們的敵人長久以來都是騎馬民族。那個儀式既是為了趕走冬季,或許也是為了將隨著季節前來侵略的高大騎馬民族,從豐饒森林趕回貧瘠平原的儀式也不一定。」
馬車不斷搖晃往山下駛去。
維多利加的臉孔被壁燈的火焰照亮,又隱入陰影當中。就這麼不斷重複。
沒有任何人說話。
維多利加終於以沙啞低沉的聲音說:
「不論究竟如何,都已經是遙遠的過去的事。我們要活在當下、活在……」
——嘎答!
馬車似乎輾到大石頭或樹根,用力搖晃。
燈籠激烈搖晃,瞬間照亮坐在對面的安普羅茲的臉。
安普羅茲的臉上閃著淚光,小聲問道:
「……當下?」
維多利加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這樣就能夠活下去。」
安普羅茲喃喃自語,似乎還微笑了一下,但因為太過陰暗而看不清楚。
蜜德蕊打了個大呵欠。然後開始嘀咕:
「這些艱深的話題我是聽不懂啦,總之只要身體健康,有錢可花就謝天謝地啦。這樣就很好啦……我是希望錢越多越好啦!
安普羅茲不禁笑了,一彌也跟著露出笑容。蜜德蕊打了個呵欠,像是筋疲力盡似地閉上眼睛。
馬車在搖晃當中不斷往山下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發出馬蹄聲。
維多利加輕輕打了個呵欠。
「……累了嗎?想睡嗎?」
「…………」
維多利加無言地點點頭。然後小聲說:
「久城,你來唱歌。」
「……唱歌?」
「沒錯。」
「……為什麼?真受不了你……」
一彌嘆口氣,小聲哼起拿手的童謠。當他放聲唱歌時,才發現維多利加似乎在偷笑。
「怎、怎麼了?」
「……唱得真爛。」
「你也是啊,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一直笑個不停。
馬車繼續下山。
4
到達山腳下的城鎮時,已經是入夜的事。一行人還是投宿唯一的一家旅館,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出發。旅館的老闆注意到安普羅茲的金髮與貴婦般的容貌,再加上穿著中世紀的古老服裝,害怕地說:
「是灰狼……!」
雖然他口中這麼說,但是當安普羅茲天真地不斷詢問旅館的經營、電話的原理、玄關大門吊著的鳥屍……他的驚懼也逐漸消失,轉為變成嫌他囉嗦的態度。
「別像個口無遮攔的小孩一樣,問東問西問個不停。你到底幾歲啦!」
終於生氣了,說完之後溜得不知去向。
第二天早上非常晴朗。搭著登山鐵路下山、再轉乘蒸氣火車……直到中午時分總算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所在的村子。
蜜德蕊在夏季洋裝上面套上厚重修女袍,回到教會去了。
雖然抱怨了一聲「啊——啊!又要回去過麻煩的生活了嗎……」閉上嘴時已經將鮮紅捲髮塞進修女袍深處,表情也稍微收斂一些,乍看之下像個正經修女,發出巨大的腳步聲走遠。
布洛瓦警官帶著德瑞克,搭上馬車前往警察局。從馬車車窗回頭看著一彌:
「總之,回學校就對了。之後的指示我會跟學校聯絡。」
陰沉的聲音讓一彌感到不安,但現在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布洛瓦警官與德瑞克搭乘的馬車遠去,蜜德蕊也已不見蹤影。
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
——旅途結束了。
從車站踏入村裡的大街,吹來接近初夏的涼風,非常舒適。正午的大街上有許多人正在行走。街道兩旁的店家也充滿活力,許多人潮進進出出。
公共馬車從身邊經過,對面還有最新型汽車疾馳而過,發出巨大聲響。
安普羅茲很稀罕地巡視大街。
「這裡就是『當下』嗎……?」
他漫無目標地往前走,臉上浮起混合不安與期待的表情。一彌與維多利加則是目送他離開。
葡萄園甘甜的果實香氣以及帶有暖意的泥土氣味隨風飄來。下一班蒸氣火車開進遠處的火車站,可以聽到高亢的汽笛聲。
這正是村子一直以來的閒適情景。
安普羅茲好像突然想起什麼而回頭跑來,抓著一彌,以再也忍不住的表情說起悄悄話:
「對了,在占卜的時候……」
「你說的占卜是指那個嗎?」
「是啊。你和你朋友……」
「我和維多利加?」
「嗯。」
安普羅茲搖搖頭,好像在說真是搞不懂一般:
「你們兩個為什麼問了相同的問題?」
「相、同……?」
一彌偏頭。
回想起當時——維多利加走出教堂,眼眸帶著淚水,一副很不開心的模樣。
心想一定是聽到什麼令她震驚的話。她也說了,她是詢問會不會長高……
(相同的問題……可是我並不是問維多利加會不會長高啊?)
一彌陷入思考。
終於想通,大叫一聲:「啊!」
(不對,正好相反……!是維多利加問了和我一樣的問題。其實她問的不是身高……)
她問的是:「我和久城一彌未來也能夠一直在一起嗎……」
得到和一彌相同的回答。
——所以才會落淚。
安普羅茲很不可思議地說:
「你們兩個如果問不一樣的問題,就可以知道兩個不同的未來啊。不過這也代表你們真的很想問這個問題吧。嗯……」
說完之後,安普羅茲好像放下心裡的重擔,輕鬆地踱步離開。
一彌回到維多利加的身邊,低下頭直盯著她看。維多利加很不高興地說:
「……幹嘛?一直盯著人家看?」
「沒有、沒事……」
「那就轉到那邊去!」
「……你啊!」
早已經忘懷的憤怒又涌了上來。
受夠了,維多利加這傢伙真是令人生氣。總之就是頭腦好、嘴巴壞、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才好。有問題的人分明不是一彌,而是維多利加才對。不僅被當成笨蛋、被她任意使喚,還被當作礙手礙腳的人,而且……
而且……
(……兩人能夠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一彌目送著遠去的安普羅茲。
在見到他時,古風的服裝與彬彬有禮的態度都與村里其他村民無異,唯獨眼眸里的神采,述說著他生氣勃勃的內心世界。但是走在現代街道上的安普羅茲,一邊走著一邊將手插入口袋、吹著口哨、悠閒漫步……不一會兒就融入周遭的氣氛當中,成為街景的一部分。服裝也因為他
的變化,看不出有任何怪異之處。與安普羅茲擦身而過的鄉村姑娘,回過頭熱情盯著他看,像是在感嘆著好帥的人呀!安普羅茲注意到她的視線,雖然有點難為情,還是親切地向鄉村姑娘點頭。
——只花了極短的時間就適應了。
暖洋洋的春風吹過。
可以看到披散在瘦削背上,有如絲綢般耀眼的金色長髮被風吹動,輕飄飄地飛舞。
待風停止,安普羅茲的身影已經消失。不知道是在街角轉彎,還是走遠了呢……
一彌略帶擔心地喃喃自語:
「不知道安普羅茲今後會怎樣?」
維多利加沉默不語。眼眸蕩漾著憧憬般的不可思議光芒,看似羨慕得到自由的安普羅茲,但是完全沒提到這回事。只是簡短回答一彌的問題:
「會活下去吧。就和柯蒂麗亞.蓋洛一樣。」
這正是旅途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