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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其罪無名 第六章 金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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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面具的一彌,因為害羞而滿臉通紅,躲在維多利加的身後。聚集在廣場的村民們,手中各自拿著葡萄酒桶或鮮艷布料,莫名奇妙地注視著一彌。

(又是跳舞、又是要裝成別人的聲音嚇人……真是丟臉極了。)

看到一彌似乎有些氣餒,安普羅茲跑到他的身邊:

「呃,剛才你說的陌生語言,難不成是……」

「是的,是我的母語。因為你說過陰間的語言是大家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所以我想只要說出大家沒聽過的語言,就能表現出那種感覺吧……」

「請問有幾個母音呢?書寫的方向是由右到左嗎?什麼、直寫!!還有……」

按照慣例的安普羅茲有如連珠炮般發問。一彌好不容易打斷他的話,對著維多利加說:

「你快點說明吧。那個……關於荷曼妮所犯下的殺人案。」

維多利加點點頭,俯視被人壓住的荷曼妮,臉上浮現怪異神情:

「鴿子飛走了。」

「……鴿子?」

「在二十年前發生事件的書房,我仔細思考。這時荷曼妮進來,我也和她對話。等到她離開之後,我繼續思考。就在這時……窗外有白鴿飛過。」

「嗯……」

「當我看到這個情景,『智慧之泉』便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維多利加帶著詭異的微笑仰望一彌:

「告訴你,這個混沌與跳蚤市場發生的『德勒斯登瓷盤失竊事件』構造相同。你懂了嗎?蜜德蕊讓鴿子從裙子裡飛出來,當大家驚訝地抬頭看著天空時,德勒斯登瓷盤被偷走了。為了『利用移動的物品限制視線』,所以需要鴿子。」

「是這樣沒錯……不過,又是怎麼辦到的?」

「只是鴿子換成金幣而已,道理非常簡單。啊~該怎麼說呢?」

維多利加開始喃喃自語。

大家進入灰色宅邸,站在二十年前的慘劇舞台——宅邸深處的書房。

維多利加定下心來說明:

「……事件當時,荷曼妮只是六歲小孩。在她本人說明與事件相關的內容里,有幾句話:『柯蒂麗亞當時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要從背後刺穿成年男子的背部應該很困難吧?』為什麼荷曼妮會說出這種話?這是在暗示,當時仍是孩子的自己,比柯蒂麗亞更不可能犯罪。」

「可是……!」

謝爾吉斯以嚴厲的口吻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實際上,當時的荷曼妮是個很小的小孩。」

「即使是小孩,只要採取某些方法,也是有可能辦到的。」

「不,絕對不可能。」

謝爾吉斯強硬地固執己見。不願再聽下去,打算離開書房。安普羅茲靜靜地擋住他:

「謝爾吉斯村長……只不過聽聽她怎麼解釋而已……」

謝爾吉斯以嚴厲的表情瞪視他:

「你對我有意見嗎?愚蠢的小伙子。」

維多利加小聲嘀咕:

「謝爾吉斯,他說得沒錯。只不過是聽我說話罷了,你給我待在這裡。」

謝爾吉斯帶著怒氣轉身,不過沒有離開。

書房裡流動著不祥的沉默。擦拭得晶亮的中世紀武器,在牆上的展示架發出幽暗光芒。書桌和書柜上積著白色灰塵。

「這個事件有幾個不可思議的地方。狄奧多在上鎖的書房中死去,還有地板上掉落許多金幣,以及兇器短刀從背後刺穿整個背,最後是時間。」

維多利加仰望謝爾吉斯嚴肅的臉:

「謝爾吉斯,你曾經提到關於時間——『當時是十二點整。因為我看了一下懷表。柯蒂麗亞也是個非常準時的人。』」

「是啊……」

「然而……『和我在一起的人們,不知為何對於時間的證詞完全不同。』」

「沒錯。但那是因為……」

「為什麼那天晚上,宅邸裡面的人對於時間的認定會不一樣呢?你們仔細想想。」

維多利加環視所有人一圈。

——被年輕小伙子們逮住的荷曼妮,嘴唇稍微歪斜。

維多利加以小巧的手指指向牆壁:

「是不是因為平常會敲鐘報時的立鍾,那個晚上卻沒有響呢?」

那兒有個巨大的立鍾。古老又有著繁複裝飾的鐘面,數字已模糊,但鐘擺仍規律地擺動。

滴答、滴答、滴答——!

謝爾吉斯大叫:

「……沒錯!?」

「那天晚上,立鍾並沒有響。所以只有看過懷表確認時間的謝爾吉斯認為是十二點整,其他的人並不這麼認為……為什麼立鐘沒有響?」

所有的人一起注目維多利加的小臉。

「……因為荷曼妮躲在裡面。」

「你說什麼?」

謝爾吉斯輕蔑地笑了笑。毫不在意的維多利加繼續說下去:

「荷曼妮早在狄奧多進入之前,便溜進沒有上鎖的書房,然後爬上立鍾,藏在鐘擺的箱子裡。以小孩身軀來看,這並非不可能的事。然後她屏住呼吸,等待狄奧多進入書房。所以在這段時間之內,立鍾應該都沒有響吧。然後狄奧多終於來到書房。這時候……就輪到散落在地的大量金幣登場了。」

「也就是說……?」

謝爾吉斯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臉色也轉為鐵青。維多利加繼續說:

「即便藏身在立鍾裡面,小小的她又是怎麼殺害狄奧多的呢?一個小孩的力量有辦法刺殺一個成年男性嗎?不可能。但是,還是有方法的。不只單靠手臂的力量,而是利用整個人的體重,再靠著重力,就有可能。年幼的荷曼妮並非站著刺殺他的,而是從藏身的立鐘上面,帶著武器飛撲下來。」

房間被詭異的寂靜所包圍。

所有人都咽下口水,沉默不語。

抬頭怯怯地看著立鍾,然後毫無表情看向默默不說話的荷曼妮——她突然微笑起來。

「金幣並非原本就掉在地上,而是荷曼妮帶在身上,然後朝著地板丟下。金幣發出閃亮光芒,從立鍾往地板掉落,劃出無數條明亮的金色直線——應該有如金色的流星群吧。因為從眼睛的上方落下,狄奧多的視線當然馬上就被吸引。即使一開始沒注意,也一定會發現金幣掉落在地毯上發出的聲響。狄奧多走到立鐘的正下方——對荷曼妮而言最容易飛撲下來的地點——對金雨感到驚訝而停下腳步,這便是『利用移動的物品限制視線』。狄奧多的動作因為視線而受限。然後荷曼妮便朝著停下腳步俯視地板的狄奧多,從立鐘上跳下來。藉由體重的幫助,深刺而入直至刀柄。狄奧多與金幣一起倒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斃命。這就說明兩個謎——散落的金幣和從背部刺入的短刀。荷曼妮在殺害狄奧多之後便把門上鎖,再度藏身在立鍾里,一直等到有人發現屍體為止。所以書房裡面才會看來沒有任何人。」

維多利加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接著進入書房的人是女僕柯蒂麗亞。她發現屍體,尖叫出聲逃走。荷曼妮便從打開的門溜走。於是,犯人非柯蒂麗亞莫屬。依照粗糙的推理……對了,謝爾吉斯。」

被點到名的謝爾吉斯肩膀抖了一下。臉上或許因為疲倦的緣故,短短一天之內就變得蒼老許多。但是他的眼神仍舊像是不肯退讓、不願認錯的頑固老人,充滿危險的光芒。

「謝爾吉斯,這是你的責任。你要怎麼向無辜被趕出村子的柯蒂麗亞道歉?」

漫長的沉默。

謝爾吉斯終於一邊抖著肩膀,一邊以硬擠出的聲音說:

「……我以村民領導者的所有權限,處罰這個女人。」

他以混著憤怒與輕蔑的表情瞪視荷曼妮,然後直指著她。

荷曼妮驚叫出聲: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被放逐、我不想離開村子!」

安普羅茲制止大吵大鬧的荷曼妮:

「柯蒂麗亞也平安下山,在外面的世界生活。而且外面的世界還有布萊恩.羅斯可,只要去找他幫忙……」

「我討厭柯蒂麗亞也討厭布萊恩。我只想留在這裡!」

「可是外面很棒耶……」

安普羅茲無意中喃喃說出這句話,發現之後連忙閉上嘴。

維多利加接近掙扎不已的荷曼妮:

「你……動機是什麼?六歲的小孩,竟然會刺殺大家尊敬的村長,究竟是為什麼……?」

荷曼妮低聲說:

「你猜猜看啊?」

「……是未來吧?」

簡短的回答,讓荷曼妮眼白突出、放聲大叫:

「你怎麼會知道……!」

「……小孩與村長之間有

所關連,我想也只有夏至祭的占卜吧。一定有些小孩因為聽到不幸的未來,因而對村長心存怨恨吧。」

一彌想到維多利加因為聽到自己再也不會長高,一臉陰沉的樣子。以及在教堂出口遇到荷曼妮時,她脫口而出的謎樣話語:

「占卜的結果不可能有錯。」

「過去曾經錯過一次……」

錯的那一次,究竟是什麼呢……?

維多利加低聲說道:

「只不過是占卜而已,別放在心上就沒事。但是荷曼妮,你對於村裡的規矩與村長的話有著強烈的信賴。對你而言,無法『不相信』占卜。」

「是的……我只能相信……但是,真的很難接受……!」

荷曼妮喃喃說道:

「我……問了不能問的未來。因為小孩子的好奇心,問了恐怖的事。」

「什麼事?」

「自己的死期。」

「……啊。」

荷曼妮浮著眼淚環視所有人:

「他預言我在二十年後、二十六歲時會死。二十六歲……?我想要活得更久一點、我想要活得更久更久一點。為了改變未來,我必須將看到未來的狄奧多村長殺掉……」

謝爾吉斯以顫抖的聲音大叫:

「就為了這樣的理由!就為了這樣的理由殺害偉大的村長!簡直是幼稚到家!」

「那種絕望、那種憤怒、那種悲傷!只有聽到預言的人才知道!」

兩人互瞪。

荷曼妮睜大的眼珠往前突出,簡直快要滾落在地。謝爾吉斯則是雙眼漲紅,拳頭也因為憤怒而顫抖個不停。

謝爾吉斯臉上浮起有如狂熱信徒的表情。露出眼球往中間擠,無法分辨究竟在看往何方的怪異眼神,以顫抖的手指著荷曼妮,然後以地底響起般的聲音大叫:

「安普羅茲,把她的頭砍下來!」

「……什麼?」

聽到這樣的指示,安普羅茲的嘴巴張得大大的。謝爾吉斯繼續大聲說:

「把罪人的頭砍下來,本來就是我們的風俗。只是因為後來沒有犯下大罪的村民,所以廢除了……我在你這個歲數時,也曾經砍下罪人的頭。」

布洛瓦警官在後頭聽到,急忙向前。

「呃、謝爾吉斯村長,容我再提醒您一次,德瑞克由我逮捕之後帶到警察局。至於這位女孩所犯的罪,已經超過追溯時效。如果砍下她的頭,反而是這位年輕人會被蘇瓦爾警方以殺人罪逮捕。而村民們如果默認,就等於是幫助殺人……」

「這裡不是蘇瓦爾!」

「……不,你再怎麼堅持那個隨便取的奇怪國名也沒用。」

「滾出去!」

謝爾吉斯向小伙子們下達命令,他們便按照指示扛起布洛瓦警官,往走廊方向離開。只聽到布洛瓦警官的叫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可以聽到他一邊遠離一邊喊著:「久城同學,你快想想辦法啊……!」

謝爾吉斯以撼動牆壁的聲音說:

「當時因為無法確認柯蒂麗亞的罪行,所以只是把她驅逐出村。荷曼妮,你必須要被斬首,頭顱和身體分別埋葬在不同的地方。即使在夏至祭的夜裡也無法回來。罪人絕對不能再度出現在子孫的面前。安普羅茲!」

「謝、謝爾吉斯村長……」

被點名的安普羅茲全身顫抖不已。如果身為女性必定有如貴婦的美麗臉龐蒼白如蠟。

謝爾吉斯從展示柜上取出大斧,朝著安普羅茲丟過去。安普羅茲反射性接下之後,又大聲喊叫著從手中丟棄。大斧落在地板上,揚起細白的塵埃。

謝爾吉斯的眼睛又紅又腫,瞪視年輕助手:

「快做。如果要繼承這個村子,就不能饒恕罪人!」

「可是……這是她小時候犯下的罪。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而且……」

「安普羅茲!」

「我、我……小時候,荷曼妮常和我一起玩。雖然不容易親近,但卻是個溫柔的好姐姐。即使她曾殺害狄奧多村長,卻對我非常溫柔。我不要、謝爾吉斯村長……!」

「這是村裡的規矩。荷曼妮正如同狄奧多村長的預言,將在二十六歲死掉。」

在村長瞪視之下,安普羅茲無法繼續抵抗,以遲鈍的動作拿起大斧。手臂不斷顫抖。

安普羅茲非常害怕,甚至可以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大而澄澈的眼眸堆滿淚水,像花瓣一樣潸然落在蒼白臉頰上。細瘦的肩膀激烈搖晃。

像是尋求依靠般轉向一彌的方向——一彌也顫抖不已。

「客人……在外面、外面的世界,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

一彌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會由警察逮捕。然後……經過詳細的調查……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接著開口:

「送交審判。」

「審、判?」

「是的。將會分成荷曼妮與警方,雙方各自提出自己的主張,加以討論,然後再判決罪名。按照所判定的罪名,可能被判處死刑、也可能進入監獄、也可能被釋放。不過小孩子所犯的罪絕對不會被處以死刑。」

安普羅茲手上的斧頭掉落。

側面浮起孤寂的神情,但又可以看出有著強烈的意志。嘴唇緊閉,抬起極為悲傷的臉。

盯著燃燒著憤怒的謝爾吉斯,以顫抖的聲音說:

「我一向尊敬謝爾吉斯村長,我也非常愛這個村子。這是我生長的村子,而您也認同我這個無名小卒。但是……世界並非只有如此……那個、也就是說……荷曼妮,快逃!」

安普羅茲突然撞開壓制荷曼妮的年輕人。在四起的驚訝叫聲與抗議聲中,荷曼妮做出有如不同生物的誇張動作——她用力踢向地板跳了起來,抓住展示櫃中的長槍。

回頭一望。

眼珠子圓睜,張開蒼白的嘴唇,不知喃喃說了些什麼。

然後翻身猶如脫兔般逃逸。

2

安普羅茲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時呆滯,站在原處,一動也不動。身材矮小、眼神混濁的年輕人圍在他的身邊,交相指責他,就像是被七個小矮人圍住的白雪公主一樣。但不一會兒便丟下原是他們領導者的安普羅茲,衝到走廊上,口中不停叫喚荷曼妮的名字。

謝爾吉斯發出詛咒的叫聲。將顫抖不已的拳頭朝著安普羅茲揮出:

「安普羅茲……愚蠢的繼承人啊!立刻追上去,把荷曼妮的腦袋砍下來。除此之外,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安普羅茲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就算是謝爾吉斯村長的命令,我還是不可能殺人。」

「你根本搞不清楚。你放走的荷曼妮,一定會給村裡帶來厄運!而且厄運……已經開始了。快去!把荷曼妮殺了!你只要相信我說的話,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好了。想要了解我所知道的事物、還有我所下的命令,簡直愚蠢到家!年輕人,你要謹記在心……」

安普羅茲如同往常低著頭,卻不再像過去悲傷地點頭。他搖搖頭,沉默地打算離開房間。

就在這時……

走廊傳來小伙子大聲嚷嚷的聲音。

一彌和安普羅茲互看一眼,急忙衝到門外。

巨大動物的舌頭——

血紅寬厚的東西,慢慢往這邊迫近。

那是——

火。

掛在走廊窗邊的厚重藍色天鵝絨窗簾燒了起來,像是生物垂死掙扎般抖落在地板上。火勢蔓延到灰色地毯上,燃燒得更加猛烈,不斷逼近過來。

年輕人全都放聲大叫,一邊叫喊一邊跑回來:

「失火了……!」

「是荷曼妮放的火!」

一彌定睛仔細一瞧,在有如生物舌頭蠢動的火焰那頭,可以看到單手舉著火把的女人——那個人是荷曼妮。眼珠瞪得大大的,偏向一邊的頭,好像馬上就會發出咕咚聲響掉落在地,有如壞掉的娃娃的姿勢——

年輕人朝著走廊的另一個方向逃跑。

「從後門出去!火勢還沒有延燒到後面!」

一彌回過神來,急忙跑回書房。蜜德蕊和布洛瓦警官似乎聽到年輕人的聲音,急忙沖了出來。一彌逆著人潮衝進書房,找到傻傻站在正中央的維多利加,用力拉住她的手。

「維多利加、失火了!快走!」

安普羅茲也跟在後面衝進來。他衝到謝爾吉斯的身邊,搶走老人的拐杖,把謝爾吉斯背在背上,跟著一彌與維多利加飛奔到走廊上。

走廊已經滿布白煙,薰得眼睛好痛。一彌抱住維多利加。

「你閉上眼睛!」

自己則忍著痛開始往前跑。

往旁邊一

看,維多利加按照吩咐閉上眼睛拼命奔跑。維多利加的腳步慢,兩人已經被背著謝爾吉斯的安普羅茲追過。即便如此,她還是閉著眼睛,只靠著一彌拉著她的手引導,毫無畏懼地直往前沖。回握一彌的手越來越用力。

兩人好不容易從簡陋的後門連滾帶爬地衝到屋外。仰望大宅的一彌,被煙嗆得咳個不停。

宅邸朝著黑暗的天空燃燒,火焰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不斷往上延燒。

一開始看來有如巨大灰狼的宅邸,現正蹲在山丘上一動也不動,整個被火焰覆蓋。

「荷曼妮……!」

謝爾吉斯以驚訝的聲音低聲自語。膝蓋跪在堅硬泥土上,臉部因為憤怒而漲紅髮黑,仰望夜空,帶著濃厚的恨意。

謝爾吉斯獨自一人待在那裡,將他救出火場的安普羅茲不知去了哪裡。

「荷曼妮啊……!光是殺害狄奧多村長還不夠,竟然放火燒村!」

維多利加的眼睛睜開,倒吸一口氣。一彌沿著她的視線,發現火勢已在蔓延。

家家戶戶的屋頂、樹木和所有一切都在閃爍的火焰中燃燒石塊砌成的外牆帶著熱氣被染成不祥的紅色。蓋在屋頂上的茅草,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朝著夜空冒出火焰。房舍像是戴著火焰帽子,放眼望去,整個村子就像發出閃耀光輝的巨大水晶吊燈。

紅澄澄的村子不停搖晃。

村民聚集在廣場,汲取井水想要滅火。

看不到安普羅茲的身影。

這時,廣場遙遠的另一端響起年輕人的驚叫聲。他們的口中不知在叫喊些什麼,安普羅茲從人群之中沖了過來。散開的金色長髮,輕盈垂落在肩膀上。當他一找到一彌等人,立刻以恐懼而僵硬的表情大叫:

「荷曼妮她……!」

一彌等人沖了出去。

穿越廣場、穿越水晶吊燈般的火焰,跑在石板路上,終於來到村子的入口。安普羅茲以顫抖的手指,指著那個——

連結村子與外面世界的唯一通路,吊橋——

吊橋不知在何時被放下。

安普羅茲顫抖的手指指向瞭望台。由村中的小伙子看守,只有客人光臨之時才會放下的吊橋……那個石砌瞭望台。

被火焰照亮的村里,只有這裡染上夜晚的漆黑。

有人潛入幽暗的瞭望台。

深藍色的古老衣裝、編成細細麻花辮的金髮、雙眼突出的深綠眼眸。

——是荷曼妮。

當一彌他們仰望時,她緩緩俯視這邊,然後翻出白眼。

高舉單手握著的火把,火焰發出聲音爆裂開來;另一隻手上握著長槍。荷曼妮以古代戰士般不可思議的姿態,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過了短暫片刻。

……荷曼妮笑了。翻著白眼,嘴巴張得大大,嘴角好像快要裂開。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模樣。

荷曼妮用力蹲下。

因蹲下而縮起的身體,瞬間突然伸展,讓人感覺好像變成兩倍大。凝聚力量飛在空中的荷曼妮,身手矯健地落在一旁。發出巨大的聲響在石板上著地之後,就一直盯著一彌。

往外翻的眼珠,完全不知道在看著什麼地方。

一彌把維多利加拉到身後加以保護。

荷曼妮拿起長槍擺好架勢,低聲說道:

「……都怪你們多管閒事。」

一彌一面發抖,一面保護維多利加。安普羅茲驚訝地看看荷曼妮又看看一彌。

一彌瞪著荷曼妮:

「這不是閒事,荷曼妮小姐。維多利加只是想要洗刷她母親的冤屈!你在這二十年裡,害得一個無辜的人……」

「對我來說就是多管閒事。」

荷曼妮重複再說一次,然後把頭往旁邊偏,浮起笑容低頭看著維多利加。笑容像是突然被虛空吸收一般消失:

「柯蒂麗亞的女兒……你就留在這裡一直到死吧!」

一彌用力倒吸一口氣,擋在拿著長槍的荷曼妮前面保護維多利加。但是荷曼妮並沒有攻擊,反而翻身直接過橋。

不一會兒荷曼妮奔跑的背影逐漸遠去,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她的皮鞋鞋底——黑色的皮鞋配上黑色的鞋底。不祥的顏色。

安普羅茲突然發出聲音。似乎終於發現她的企圖。

「荷曼妮,不行!」

「……這麼一來,你們就沒辦法追上來了。」

「荷曼妮!?」

已經過橋的荷曼妮,轉身朝向這邊,手上舉著的火把慢慢降低。

村民們已經逐漸聚集過來。吊橋的彼端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裡——荷曼妮。這一頭的村民們與客人們則是目瞪口呆站著不動。

安普羅茲大喊:

「荷曼妮……好像想要燒掉吊橋!」

一彌倒吸一口氣。

荷曼妮將火把丟向橋的正中央——熊熊火焰搖晃,慢慢開始延燒開來。

謝爾吉斯在村民的攙扶下接近。安普羅茲回頭正想要說話,卻遭到謝爾吉新制止:

「安普羅茲,你的頭髮散開了。」

「咦……?」

安普羅茲受到指責,不知所措地呆呆站著。謝爾吉斯焦躁地說:

「我不是常告訴你要綁整齊嗎?快點把頭髮整理一下。」

「謝爾吉斯村長……可是、橋……!」

「橋沒了也沒關係。我們一向住在村里,沒有必要離開村子。」

安普羅茲低吟一聲。

他被謝爾吉斯斥責時,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垂著頭,只是直接盯著謝爾吉斯。

火勢在橋上蔓延。

大約是一輛馬車正好可以通過的寬度。兩邊的粗繩已經起火燃燒,橋面的支撐力量不足,開始上下搖晃。木製橋面也一點一點開始變黑。一彌叫道:

「維多利加,快點!我們得過橋才行!」

維多利加的手被一彌拉住,害怕地抬頭看著他:

「可是……」

「如果橋斷掉,我們就回不去了!」

「可是,橋的那一邊……」

一彌像是在教導害怕的維多利加:

「害怕的話就把眼睛閉上。知道嗎?」

不等回答,一彌就往前跑。維多利加毫不抵抗地跟在他後面。

回過頭一看,就和剛才在宅邸走廊上奔跑一樣,維多利加用力閉上眼睛。小鼻子上皺起可愛的細紋。

看到這個樣子一彌便安心了。然後朝著背後大叫:

「警官!蜜德蕊修女也快點!」

兩人的表情被恐懼染得蒼白。

客人戰戰兢兢渡過已經開始燃燒的吊橋。

橋面不停搖晃,一面燃燒一面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

一彌偷偷往下一看——

夜裡看不到無底深淵,只知道下面又深又暗,還傳來濁流流過的聲音。

正當大家都嚇得雙腳顫抖時,只有一彌毫不在意地冷靜渡橋。回頭看到布洛瓦警官和蜜德蕊因為恐懼而痙攣的表情,一彌感到很不可思議,隨即想到一件事。

(……對了!我早就習慣這種狀況。因為我常爬上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的迷宮樓梯……的確,在習慣之前很可怕……)

走到橋的一半時,前方傳來有如野獸的吼叫聲。害怕的維多利加肩膀發抖,死命抱住一彌不放。一彌發現到包裹在荷葉邊深處的小巧身軀不停發抖,便伸出雙臂摟住維多利加保護她。

抬頭看到銳利的金屬尖端不斷逼近。

握著長槍的荷曼妮,發出奇怪叫聲朝這裡飛奔而來。即將燃燒殆盡的吊橋,隨著荷曼妮的動作激烈搖晃。

荷曼妮朝著一彌……不、是朝著維多利加而來。

警官和他帶著的德瑞克、蜜德蕊從一旁迅速通過。

銳利而不祥的黑色槍尖逼近,另一頭是荷曼妮的瘋狂笑容,左右激烈搖頭,好像隨時都會掉落谷底。一彌抱著維多利加小巧的身體往後退。燃燒的吊橋不穩地搖晃,一旁燃燒粗繩的火焰輕拂一彌的臉頰。

啪……!

槍尖刺中一彌的右手,帶來灼熱的感覺。一看手臂,輕薄長袖外衣袖子被劃開,鮮血開始滲出。再看看雙手環抱的維多利加,依然死命閉緊眼睛。

一彌突然想到,閉著眼睛往前跑是多麼危險的事啊!雖然是自己要求維多利加閉上眼睛,跟著自己往前跑,可是在看不到周圍的狀況之下,別說是奔跑,就連慢慢步行都很危險。

可是維多利加還是按照吩咐閉上眼睛,握著一彌的手跟了上來。

是因為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這對一彌來說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除了維多利加以外還

有誰呢?雖然受到父親與哥哥的期待、獲得母親與姐姐的疼愛,但是至今沒有任何人相信一彌的能力,而將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他。

一彌強烈地想道:「……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護維多利加。」

荷曼妮揮舞緊握長槍的手臂。

每次舞動,一彌就護著維多利加,或左或右閃避。

謝爾吉斯不祥的聲音在心中甦醒。

謝爾吉斯預告的未來……

一彌咽下口水。

(只不過是占卜罷了。對於一直住在中世紀村子裡的人來說,怎麼可能真的了解撼動世界的狂風這種事……可是、可是如果……那是真的……)

一彌不願輸給荷曼妮的視線,直盯著她圓睜的雙眼。

(就算那是真的,我和維多利加分離的時間也還沒到。這次我們可以平安回去。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槍瞄準一彌與維多利加的正中央刺過來。

一彌將維多利加的身體向前推,自己退後一步——槍穿過兩人中間。一彌發現到自己與維多利加分開,忍不住倒抽口氣。荷曼妮也注意到,在燃燒的橋上咧嘴大笑。

眼球充血,染成鮮紅色。

「先把你解決……就從你開始……!」

朝著一彌揮出長槍。

吊橋燒得更猛烈。

荷曼妮預測一彌閃避的方向,然後朝著對一彌來說較為安全、火焰較少的左側,刺出長槍。

但是一彌卻朝著相反的右側移動——因為他把維多利加單獨留在那裡。看著一彌擋在面前保護她的模樣,讓回過頭來的荷曼妮似乎很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看。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問,為什麼會往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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