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四 冬之獻祭 第三話 黑色女戰士窮追不捨(1/2)
1
燦爛的陽光灑下,中午時分。
聖瑪格麗特學園——
扮成棋子的學生們各自穿梭在校舍前的廣場中、長椅上積滿了白雪的胡同中、小亭中,明亮的陽光灑在校園中,讓整個校園如同夢境一般閃爍著。早晨的寒冷也緩和了一些,也沒有學生會往手上吹起或是因為寒冷而縮起脖子了。大家的臉頰上都染上了一層粉紅色。
融化了的雪水從樹枝上一滴一滴地輕輕地落到了地面上。
已經融化了大半的雪塊也從鐵質長椅上無聲地落了下來。
遠遠地傳來了學生們快樂的叫聲與教師的指示聲。
這就是如此一個中午的,時間……
在校園內那法式庭院的一角,四層樓的女生宿舍從一大早開始也充斥著學生們的吵鬧聲。在那比起莊嚴的圖書館塔與呈コ型的大校舍相比,更加簡潔並可愛的建築物中,鋪著淡桃色花紋的絨毯的走廊上,與被每一代那一部分調皮的女學生們的屁股滑得非常光滑的橡樹樓梯的扶手附近,也都充斥著女學生們的喧鬧聲。即使外面非常寒冷,每個房間的法式窗戶也都大大地打開著,從中傳出了女學生們的可愛的吵鬧聲。
「誰踩了我的三明治?」
「靴子不見了!靴子不見了!」
「嗚哇,髮型做不好啊!」
「咦……這個馬頭不是我的……」
在女生的樂園女生宿舍的走廊上,有著明明是冬天卻只穿著一件白色蕾絲內衣的少女;上半身明明打扮成了完美的黑色的皇后的樣子,下半身卻只穿了一條白色襯褲,尚在變身途中的少女;還沒有決定該穿什麼,頭上戴著馬頭道具、身上卻穿著僧侶的服裝的少女;打扮各異的少女們,仿佛在主張著什麼一般忙碌地四處跑動著。
「老師說,讓我們趁現在去吃中飯。喂,你們,聽我說啊!」
像是級長的女生的認真的聲音響起,卻立刻就被喧囂聲給掩蓋了。
「大、大家,你們今天很奇怪啊。跟平時不一樣啊。聽我的指示……呀!」
在一聲沉重的摔倒聲後,級長安靜了一會兒。然後,
「喂!」
遠遠地傳來了氣急敗壞的怒吼聲。
——在女生宿舍二樓轉角的房間裡,從剛才開始,就有一名比起其他人更為有幹勁的少女在。
艾薇兒·布萊德利。與從遙遠的東洋島國來到這裡的久城一彌一樣,她也是從英國來的留學生。金色的短髮與如同夏天的藍天一般清澈的眼瞳。小巧的鼻子充滿了好奇心地抽動著,仿佛隨時會彈跳起來一般滿臉笑容。
在雙人房間的正中央。放著兩張簡樸又堅固的床鋪。一張床上鋪著色彩鮮艷的漂亮的羊絨被。毫無疑問,這是艾薇兒的祖母的力作。另一張床上鋪著帶有花紋的被子。兒童向的書桌也有兩張。一張桌上散亂著「怪談」系列的一卷至四卷,而另一張書桌上則是整齊地堆放著教科書與筆記。大大的堅固的木質衣箱也有兩個。一個的門大開著,在裡面能夠看到各式圓點與格子花紋的衣服,而另一個則是蓋好了蓋子,上面也整齊地堆放著摺疊整齊的衣服與內衣。
霸氣地站在房間中央的艾薇兒,
「唔……」
地一聲,歪著腦袋思考著。
穿著設計簡單的短棉質襯褲,穿在襯褲中的則是兩條修長的長腿。完全不會讓人覺得她是穿著內衣,堂堂正正地挽著手臂站在那裡,
「哪雙鞋更強呢……」
「哎呀,你要扮演什麼角色呢?」
從房間的一角傳來了聲音。
優雅地坐在鋪著帶花紋的被子的床上,將長長的金髮梳成了雙馬尾,眼角上吊的少女——艾薇兒的室友——正在一口一口慎重地咬著大大的三明治,抬頭看向了艾薇兒。
艾薇兒回過了頭來,勇猛地聳了聳肩膀。
「當然,是戰士啊!」
「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為什麼呢?」
「這還需要問嗎……我的爺爺可是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啊!他的孫女怎麼可以扮演僧侶、皇后還是馬呢。當然,是黑色女戰士啊。……你覺得哪雙靴子比較好?」
「我說啊,布萊德利小姐。」
她的室友不感興趣地聳了聳肩膀。
「你好好考慮一下。那可是生活在中世紀的勇猛的女戰士啊。在奔赴戰場之時,你覺得她會這樣問室友嗎?『你覺得那雙靴子比較好?』太蠢了吧。」
「切!那就算了,我不問你了。」
「……右邊那雙靴子雖然看上去比較勇猛,但是在雪地上會滑倒的。左邊那雙比較適合真人象棋。」
「……哼。」
雖然賭氣轉向了一邊,但艾薇兒還是如她所說地拿了左邊的那雙靴子,穿上了它。她還是穿著棉質內衣,坐在了別人的箱子上——她自己的箱子的蓋子依然開著,衣服胡亂堆放著——伸出了如羚羊一般敏捷的雙腳,扣上了靴子的扣子。
她的室友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斜眼看著她。可能是吃的比較少吧,雖然她從剛才起便一直有在吃,但是那大大的三明治依然沒有絲毫減少。
艾薇兒以內衣與粗俗的靴子這樣奇妙的打扮站起了身,鑽進了自己的箱子中,開始找衣服。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衣服,襯衫、裙子和毛衣被她一件一件地扔了出來,她的室友依然斜眼不斷看著她。
她將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戰士服裝、連衣裙式的襯衫和粗皮帶穿戴上身,還背上了不知是從哪找來的巨大的弓箭與箭筒。
「這是什麼,豎琴?你要彈嗎?」
「呵呵,愚蠢的人啊。這可是弓箭!」
完全進入了角色中的艾薇兒偉大地堂堂立於原地,俯視著她。
她的室友無語地默默地咬著三明治。
「那麼,愚蠢的村人啊。吾要去退治怪物了。在我回來的清晨,把村中最美的美女獻於我吧!」
「……是,是。這個村子裡最美的美女,你也自己來演吧。真是的,你還真是一個奇怪的室友。托你的福,我平穩的學園生活就仿佛風中的燈火一般。你總是精力過剩,真是的……」
「好,那吾去了。在這之前……先要填飽肚子!」
「呀!」
她的室友不敢置信地看著前一秒還握著大大的三明治的雙手。
那美味的三明治現在已經落入了野蠻的女戰士,艾薇兒的手中,然後在她大張的嘴中,消失了……
「我的三明治!那可是弟弟親手做的!」
「好吃!你弟弟做飯好好吃啊。那我去了!」
「站住!」
室友的怒吼聲與在沖入走廊時傳入了耳中的級長那大聲的「聽我說!」艾薇兒眨了眨眼睛,然後又將背上的弓箭往上提了提。
抿緊了可愛的嘴唇。
收緊了下巴。
藍色的眼瞳中閃爍著認真的光芒。
然後,身為已然過世的冒險家的孫女,希望成為女冒險家的十五歲少女,仿佛是要趕赴火矢交錯的戰場一般,華麗又沉重地奔馳在女生宿舍的走廊上。仿佛是獨自一人穿行於敵軍中央一般,從不斷走動的女學生中間穿梭而過……
級長看到了她,驚訝地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喂!那邊那個正往西棟二樓跑去的艾薇兒·布萊德利!你作業交了嗎?沒做完作業的人不能參加真人象棋。你在聽嗎,喂!」
「……」
「什麼?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
她帶著正如戰士一般的沉默,移開了視線。
然後,咚地一聲踢了下地板,從級長身邊飛快跑過……
「哎哎?居然逃走了?平時總是不停地說話,這次居然沉默了?怎、怎麼了啊,連艾薇兒都這樣……」
級長那不安的聲音,在吵鬧的走廊上寂寞地迴響著。
「今天,大家,都好奇怪啊……在真人象棋的日子,大家仿佛都被魔物給誘惑了一般……好、好可怕……」
女戰士艾薇已經成為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了走廊的那方。
窗外,傳來了雪塊落地的輕響。
陽光耀眼地照耀著。
2
沙、沙、沙……
中午時分的聖瑪格麗特學園。
陽光越發地強勁。如同位於塗滿了生奶油的蛋糕上方的法式庭院中的雪景,也漸漸地溶化了,在陽光中散發著銀色的光芒。
沙、沙、沙……
在沐浴著陽光,因為雪的反射而閃閃發亮的小路上,女戰士艾薇兒以與平常完全不同的勇猛的走路方式向前邁步走著。
雖說
如此,但是以她纖細又可愛的外表和輕飄飄的黑色襯衫;以及時不時停下腳步偏頭思考的樣子,與其說她是戰士,倒不如說她是背著一把小豎琴的中世紀美貌的吟遊詩人。
她看上去隨時都會就地坐下彈奏豎琴,用甜美又悲傷的旋律演唱出自古流傳下來的,有龍這種奇幻生物登場的公主與騎士的悲戀故事……
「獵物,在哪呢?」
突、突然……
艾薇兒喃喃說出了與她的外表不符的可怕的台詞。
她勇猛地聳了聳肩,將弓從背上取了下來,因為其重量而嘆了一口氣。然後,別說是甜美地歌唱悲戀的故事了,她反而是架好了箭,將弓盡力拉到了最大。
「唔。這麼難得的日子,僅僅玩真人象棋太浪費了,追著獵物跑也不錯……哎呀!」
艾薇兒的藍色眼瞳中突然閃現了危險的光芒。
她看向了遠方,
「獵物,發現!」
她的目光所注視的方向……
有著一座由仿佛人骨一般、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枯萎的黑色樹枝聚集而成的冬天的迷宮花壇。
從全都被白雪所覆蓋的閃耀的花壇的某處,仿佛只有那兒沒有進入冬天一般……一名會讓人誤以為成紅色的大朵薔薇、穿著綢緞長裙的嬌小少女突然冒了出來。
綴滿了複雜的皺褶花邊與蕾絲的美麗長裙。如同不可思議的太古動物的尾巴一般,垂在背後搖曳著的漂亮的金髮。單手拿著的小陶瓷菸斗中飄起了一縷白眼。以及戴在金色的腦袋上的大紅的花冠。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不……」
注視著她的艾薇兒的眼中,危險的光芒愈發深厚了。
她愈發握緊了手中的弓矢。
「傳說中的,灰狼!」
她狠狠地蹬了一下大地,艾薇兒無聲地跑了起來。戰士的血脈在騷動著,她莫名地跑得飛快。直到剛才為止那如同年輕的吟遊詩人一般的可愛不知潛藏到了何處,艾薇兒雙眼放光地向著目標衝去。
也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追來的人。維多利加慌慌張張地拼命行走著……雖然是這樣,但是卻完全沒有往前進。
在被如同獵犬一般的艾薇兒追上……之前,她拐了一個彎消失了。
「站住!」
艾薇兒勇猛地追在了她的身後。
她轉過拐角後,因為發現維多利加倒在當場,她吃了一驚,停下了腳步。剛才還如同渴望鮮血的獵犬一般的心情一瞬便消失了,她遠遠地略帶恐懼地眺望著趴在地上的維多利加。
而對方則是倒在小弄堂的正中間。裙擺如同噩夢一般鋪展開來。而穿著衣服的人則一動不動。
「維、維多利加同學?你……沒事吧?」
她膽戰心驚地問道。
「摔倒了麼?是摔倒了吧?痛嗎?很痛吧?話說回來你像笨蛋一樣怕痛,而且還很遲鈍。喂,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因為對方一直都沒有回答,艾薇兒輕輕地拿著箭矢、用箭頭膽戰心驚地戳了戳維多利加的屁股。應該很痛才對的,但是她卻依然一動不動。仿佛人偶一般毫無反應。
沒錯,仿佛人偶一般……
「啊,在這裡啊。」
耳邊同然傳來了難對付的大人的聲音,艾薇兒大叫了一聲跳了起來。將彎著腰、握著箭的艾薇兒推開,打扮怪異的一名成年男子跑到了倒在地上的少女的身邊。
身材修長、毫無疑問是一名美男子。
一頭金髮不知為何梳成了流線型,粗暴地刺向了冬季的天空。
雖然穿得如同平時一般時髦,但是腰間卻不知為何掛著一個如白色箱子一般的巨大、笨重的道具。現在也是,箱子的部分重重地撞到了艾薇兒,害得她差點摔倒。
這名奇怪的成年男性——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跑到了倒在地上的少女身邊,雖然伸出了手去,但是因為箱子太礙事而一直碰不到她。他雙膝著地坐了下來,將身體扭向了一邊,辛苦了一陣後終於將少女撿了起來。
那……
並不是,維多利加……
那是一名有著蒼白的瓷器做成的臉蛋,絲絹長發垂下,眼睛處則是嵌入了真正的寶石,眼神冰冷的,人偶……
抱起了奪人眼球的漂亮的陶瓷人偶,布洛瓦警官掏出了手帕細心地擦拭著那被雪弄濕的臉頰,過了一會兒後,才終於斜眼看了一眼艾薇兒。
艾薇兒有些害怕地退後了一步,抬頭仰視著抱著美貌人偶的箱男。
陽光耀眼地傾瀉而下。
冬風冰冷地撫過了兩人的臉頰。
然後艾薇兒用箭頭戳起了布洛瓦警官的膝蓋附近,
「你、你在幹嗎呢?」
「好痛!不准再用那麼尖的箭頭戳我!我當然是來撿人偶的。看了不就知道了。」
「但是,這個箱子是什麼?」
「沒什麼,這個箱子完全沒有意義。總而言之,我重要的葛芬庭的人偶……」
「葛芬庭?那是什麼?」
「你,居然不知道嗎。你可是女孩子耶!」
布洛瓦警官提到了嗓音。
艾薇兒雖然也不滿地嘀咕著「你不也是,明明是男的,卻在玩人偶……」,但他也不理睬她,不斷地嘆息著搖著頭。
「對了。我記得你是英國來的留學生吧。不過人偶師葛芬庭的名字可是在整個歐洲都赫赫有名的啊。唔。是啊,可以說和你的爺爺一般有名啊。」
「哎,是嗎!」
「是啊。來,你看看。腦袋後面有<G>這個字母的就是真品。」
布洛瓦警官開心地讓艾薇兒看陶瓷人偶,
「葛芬庭在去世前十年左右的時候,關了蘇瓦倫的工房後來到這個村子裡靜養。也是因此,我才能像這樣得到這件葛芬庭最後的作品。」
「唔。」
布洛瓦警官的聲音中滿是炫耀,但是艾薇兒的反應卻很冷淡。
「……不過,也是因此,這個頭髮才會變得像這樣的螺旋狀啊。」
「哎!為什麼?告訴我,告訴我!」
「我拒絕。為什麼要告訴你。那麼,我該走了。還在下棋途中呢。」
似乎是要從不停地說著「告訴我,告訴我」的艾薇兒身邊逃走一般,布洛瓦警官抱著人偶小跑了起來。追了一會兒的艾薇兒也不知是不是放棄了,停下了腳步,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但是,說起來,跟人偶替換後消失了的維多利加同學跑哪去了啊。雖然在轉彎後立刻就不見了,但是這裡只有一條路……應該沒有走遠才對。嗯?」
不停地四處張望的艾薇兒的眼睛,突然抓住了什麼紅色的東西。
「嗯?」
她定睛看去。
然後,在堆滿了積雪的小路旁,在一塊凹陷的洞中,盛放著一朵大紅色的花朵。
不可能在如此寒冬中盛開的大紅的薔薇花蕾,仿佛是在森林深處的雪蓮一般,充滿活力地在冬風中搖擺著。
「難道是……剛才的花冠嗎?」
艾薇兒輕手輕腳地靠近了過去。
然後偷看了一下。
維多利加整個人、正正好好地卡在了洞中。
3
「哇?」
艾薇兒大叫了一聲,退後了兩、三步。然後又突然笑容滿面地問道,「維多利加同學,你在幹什麼呢?」
「……嗚。」
她短促地回答了一聲,那聲音比起人的聲音來說,更像是不高興到了極點的動物的嗚咽聲。接著周邊又恢復了寧靜。維多利加什麼都沒有再說。
遠遠地傳來了學生們的歡笑聲。
冬天的候鳥在天空中「吱吱吱」地叫著。
艾薇兒再次接近了洞穴,這次則是仔細地觀察了起來。
包裹在紅色長裙中的維多利加,蜷縮著身子掉在了剛好能夠卡住她的洞裡,身體完全動不了了。這個洞應該是庭師大叔為了在春天種新樹而挖出來的吧。她跌坐在洞穴的正中央,仿佛由數層蕾絲包裹而成的嬌小的鞋子,也仿佛壞掉的人偶的鞋子一般被隨意地踢到了一邊,維多利加板著臉吸了一口煙。
乍看之下,非常地冷靜。
「喂,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在拐過那邊的轉角時,一不小心被笨蛋哥哥落下的葛芬庭的陶瓷人偶給絆倒了。」
「哎。然後,就摔倒了嗎?」
「……」
「摔倒了吧?總是萬分自大的維多利加同學?被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給絆倒,像個笨蛋一樣!啊哈哈,維多利加同學,摔倒了~哎,咦,對、對不起。幹嘛啦,不要露出這
種表情啦!」
艾薇兒雀躍地開始一個勁地嘲笑維多利加,但在注意到維多利加臉上浮現的備受打擊的表情時,慌張地收斂了笑容以及隨時都會唱出聲的嘲笑的歌曲。
維多利加仿佛傷了自尊的野生動物一般,睜大了綠色的眼睛瞪著艾薇兒。
終於,如同櫻桃一般紅潤的嘴唇顫抖著張開,
「……不是。」
「哎,什麼?」
艾薇兒蹲下了身,疑問地將耳朵湊近了維多利加。
雪塊伴隨著輕響從樹枝上落下。
午時的陽光眩目地閃耀著。
維多利加小聲地呻吟著。
「不是,一模一樣。」
「哎?一模一樣,什麼跟什麼啊?」
「你剛才不是自己說的嗎。臭蜥蜴。用那張愚蠢的嘴。說我,和那個葛芬庭的陶瓷人偶,一模一樣!真是無聊!」
「但是,真的一模一樣哦。」
「……哎?」
維多利加因為艾薇兒那不自覺地發出的大音量而嚇了一跳。看起來,她似乎是打從心底覺得艾薇兒說的話很讓人意外。
艾薇兒也嚇了一跳,不斷地眨著眼睛。然後,仔細地開始觀察卡在洞中抽著菸斗的奇妙的同班同學的樣子。
如同無人能夠到達的荒野的彼端那秘密的湖水一般,深綠色的眼瞳。如同絲絹一般耀眼地垂下的美麗金髮。奢華的長裙、大紅的薔薇花冠、纖細的蕾絲手袋以及小巧的鞋子。
這正是可以被稱為傳說中的人偶的外貌。無論需要付出多少,即使身敗名裂也讓人想要將其據為己有。在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特別的陶瓷人偶。
但是……
若仔細觀察的話,她不僅僅是美麗的。其眼瞳中浮現的深綠的寂寥,以及完全不似少女應該擁有的、仿佛活了百年的老人般看不見底的光芒。她的聲音也是嘶啞的,仿佛生氣一般低沉。
仿佛是象徵著已然永遠失去了的龐大的時間——偉大的上世紀一般,不可思議的樣貌。不僅僅是外表的美貌。在看著她的時候,會漸漸覺得孤寂、悲傷、讓人覺得無比地懷念已然從世界上消失的某樣東西……
「啊,對了!」
艾薇兒歪著頭說道。
「什麼,臭蜥蜴。」
「所以說,我不是蜥蜴,是艾薇兒啦。……那個,維多利加同學與葛芬庭的陶瓷人偶的共通點。我明白了!雖然兩方都很漂亮並且豪奢,但是看著看著就會覺得不安起來。仿佛是在注視著寂寞又巨大的灰色的洞穴一般……」
「我和他的人偶一點都不相似。」
「哼。明明經常被人當成人偶。竟然還在虛張聲勢。」
「呣!」
「啊哈哈,漲起來了!明明都不能從洞裡出來。不服氣的話,就到這裡來啊,哈!」
「當、當然能出來。……話說,你,既然從剛剛開始就這麼認為的話,那就快幫我出來。」
「不要。」
艾薇兒愉快地笑著。
維多利加沉默著,將滾燙的菸斗壓到了艾薇兒的膝蓋上。艾薇兒嚇得立刻跳了起來,
「好燙!」
「哼!」
「我說啊,你做這種事的話,我就真的放任你不管咯,壞心眼的維多利加同學!」
「這麼麻煩的討人嫌的方法,對你這種無聊的好人來說還是太難了吧。快點做一些和單細胞的你相符的單純的善舉,立刻將我救出來。明白了嗎,英國產的無力的便宜臭蜥蜴!」
「……」
艾薇兒站立著,看著遠方陷入了思索中。
戰士的衣擺在冬天的寒風中不斷地搖擺著。
「……但是啊。」
「唔?」
「葛芬庭的陶瓷人偶啊,為什麼會讓人感覺那麼冰冷又悲傷呢。而且,那個布洛瓦警官,不僅將頭髮弄成噁心的尖錐狀,而且還經常單手抱著人偶,到底是為什麼呢?」
「艾薇兒,你啊……有沒有被指責過要好好聽人說話。」
「嗯,經常有啊。怎麼了?」
艾薇兒點了點頭,突然拍了一下手。
「嗯!對了,我有在村中的雜貨店裡聽說過,關於警察署中的布洛瓦警官的房間中的架子上排滿了人偶的怪談!」
「你啊,這根本不是怪談吧。只是事實罷了。」
「哎,但是……很可怕啊?」
「可怕又不等於怪談。你啊,不要凡事都往這上面靠啊。……人偶師葛芬庭的,啊……」
維多利加面無表情,冷冷地吸了一口菸斗,紫色的煙霧緩緩飄起。
冬天的冷風吹過,那冰冷的氣息緩緩地晃動著花冠。
雪塊伴隨著一聲輕響在身旁落下。
「什麼啊?」
「人偶師葛芬庭做出的陶瓷人偶,據說是與惡魔交易後,在人偶中注入了靈魂。因此經常被評論為是得到了邪惡的靈魂而會在夜色下行走的黑暗人偶。但是,傳聞一般都是不正確的。他做出的人偶之所以看上去很悲傷,其實是有著完全不同的理由的。你,那名人偶師啊,在之前那場世界大戰中,他重要的戀人被捲入了戰爭的漩渦中去世了。」
「這樣啊!」
「那似乎是一名比他小了很多,還應該被稱為少女的女性。葛芬庭的年齡已經可以被稱為老人了,與死去的妻子生下的獨生子也已經成年了。所以與可以當其孫子的女性在一起的話,作為戀人來說實在是太不適合了,他也經常在蘇瓦倫的社交界被如此嘲笑。」
「哎呀。」
「而且,葛芬庭作為人偶師來說已經有了一定的名氣,但他的戀人卻沒有親人,在既不能稱為孩子,也還沒到少女的年歲時,便已經在簡陋的酒館中獨自工作。社交界、人偶師的朋友們以及家族都不看好這對不適合的戀人。然後……」
「嗯,嗯。」
「戰爭開始了,德軍用戰鬥機轟炸著蘇瓦倫的各處的那個夜晚……」
「我知道!是「死亡之星墜落的滿月之夜」吧。平民中的犧牲者很多吧。課上有學到過!」
「年輕的戀人在德軍的死亡之星,也就是轟炸下四分五裂,死去了。然後……」
「每晚每晚,都以渾身是血的姿態在走廊上緩緩地走動著吧。好咧,就得這樣才行!」
「你啊,這麼毫無根據的事,頭腦清晰又沉著冷靜的我怎麼可能特意說出來呢。」
「……哎,不是嗎。那不是怪談咯。真是無聊。」
「當然不是了。我可是在說葛芬庭晚年的作品為什麼全都帶著悲傷的表情啊。」
維多利加吸了一口菸斗,沙啞地說著。然後艾薇兒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妖怪,會出現嗎?」
「怎麼可能。但是啊,葛芬庭來到了村中……」
「啊!說起來,剛才布洛瓦警官也說過。他關了蘇瓦倫的工房,晚年都是在村中度過的。」
「沒錯。他晚年的作品其實全都是在這個村子裡做的。哥哥的那個一直抱在手臂中的人偶也是如此。」
「哼……」
不知何時起,艾薇兒已然向著洞穴探出了身去,聽著維多利加的話。
冬天的天空閃爍著光芒。
風雖然冰冷刺骨,但陽光卻柔和又舒適。
遠遠地傳來了學生們的歡笑聲。
一九一四年——
沒錯,這是從現在開始算起,十年前的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