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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薔薇色的人生 第三章 藍色火焰(1/2)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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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快到聖誕節了呢。」

「咦?」

——在蘇瓦倫的街道上。

雖說是冬天,但是跟山間地區不一樣,這裡並不存在厚厚的積雪,汽車和馬車也可以照常在道路上行駛。路上的行人都吐著白氣,路旁的樹木也幾乎掉光了樹葉,露出光禿禿的枝幹。

從大馬路拐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個昏暗的角落。跟大馬路旁的商店相比,這裡的商店櫥窗都蕭條得鋪滿了塵埃,往來行人的身影也顯得非常稀疏。不過仔細搜尋,還能找到各種各樣讓人產生興趣的特色店鋪,比如擺滿了阿拉伯風味的烤點心的櫥窗,還有看起來似乎能找到古董珍品的舊相機店,衣物店把做出各種姿勢的木製時裝人偶擺成像是在歡迎客人的陣勢。如果在這裡悠閒地走上一圈的話,應該也能度過一個相當愉快的星期天下午吧。

在大步大步地往前走著的一彌身邊,塞西爾老師正在設法不讓人看到裡面的睡衣而使勁扣著大衣前面的紐扣,又很在意地拉了幾下衣擺:

「在這裡買聖誕禮物的話一定會很愉快吧。要是蘇瓦倫就在我們村子旁邊該多好呀。」

「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原來是在說聖誕節的事嗎?但是老師,現在……」

「不,那個,我必須告訴久城同學,其實聖誕節對你來說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啊,好像就是這家店了,老師。」

一彌指著前面的一家店子說道。塞西爾老師立刻閉上了嘴巴,但很快又像發愣似的大大張開。接著,她還做出了用手背擦口水似的動作。

在那家店的招牌上,畫著一幅豐滿的小麥和剛烤好的麵包圖畫,還寫著〈山姆麵包店味道自然好極了!〉這種充滿誘惑力的宣傳文字。在玻璃櫥窗裡面擺放著巨大的法式麵包和看起來很鬆軟的奶油蛋糕,還有一大堆餡料充足的三明治,就像充滿朝氣活力的山姆大叔分身似的穩穩端坐在那裡。

「看起來很好吃耶~」

「我們去問一下這裡的山姆大叔吧。聽說……他以前也是〈平民區的Blue Rose〉的忠實粉絲呢。」

「啊,是這麼回事嗎。」

一彌很有禮貌地挺直身體走進店鋪。

噹啷啷!一推開門就聽見了悅耳的風鈴聲。

一個身上穿著吊帶褲、頭上戴著同色帽子、瘦得像竹竿般的男人,以及一個穿著圍裙胖胖的老闆娘同時抬起頭歡迎道:「歡迎光臨!」「味道好極了!」

「對不起,那個,我們不是來買麵包的。」

「咦?那麼,是有什麼事嗎?」

「其實我是想來請教一下……關於〈平民區的Blue Rose〉——妮可兒·露露的事情。」

光是聽到「平民區的Blue Rose」這句話,那位瘦削的男人——山姆的表情就頓時煞白了。他趕緊回頭看了自己老婆一眼,然後又看了下一彌,接著又看了下堆成小山狀的麵包,最後再次回頭看了看老闆娘的臉色。

緊接著,他以敏捷的動作跳到一彌他們面前:

「你啊,拜託,能不能小聲點。我差點就要被我家裡的那位一腳踢出去了啊!」

「啊,不好意思。那個,我是想……」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至於我家那位醋罈子,也和當時的名畫、名曲一起保留到現在了……那個,拜託你了!」

他看向塞西爾老師說道:

「你先去問一下麵包種類什麼的,暫時轉移一下她的視線,讓她消消氣好嗎?」

山姆還沒說完,塞西爾老師就已經盯上了那堆看起來很好吃的三明治。話說三明治她不是剛剛才吃過嗎?一彌儘管對此感到很不可思議,但還是對塞西爾老師說了一句「那麼,就多多拜託了」。

塞西爾老師又做了一下用手背擦口水的動作——

「嗯,我知道了。」

她點點頭就轉身朝著老闆娘的方向走了過去。

「那個~不好意思~這裡有熏牛肉的三明治嗎~?還有,這邊奶油上點著的紅色顆粒,是不是蛇莓?還是野山莓醬呢?」

「嗯。你還知道得蠻清楚嘛。這些都是蛇莓哦!很少見吧?」

「果然!」

「……看來你不是一般人啊,挺懂行的嘛?」

「呵呵,因為我是教師,所以對麵包很挑剔就是啦。那麼,這邊的肉餡餅是豬肉?雞肉?還是……」

背對著挽起衣袖正要開始跟塞西爾老師大談特談的老闆娘,一彌和麵包店的山姆大叔偷偷溜出了店外。

山姆帶著一彌走在小路上,手腳並用繪聲繪色地說著當時的情景。

「當時我可是她的超級粉絲呢。她真是很開朗的一個女孩,臉也長得很可愛,身材也非常出眾哦!」

他一邊說一邊眯起眼睛回憶了起來。

「如果說真正的可可王妃,是人工雕飾的虛幻藍色薔薇……」

「嗯。」

「〈平民區的Blue Rose〉簡直就是一團藍色的火焰!啪啪地燃燒著,每晚都用愛作為燃料。無論是唱歌還是跳舞都無可挑剔。而且對蜂擁而至的粉絲們也很親切,在後台門口等著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跟她聊上哦。我曾經常送她烤好的麵包呢。她說了一句『啊,謝謝你哦』就當場大口大口地把麵包吃掉,還笑著稱讚說『這真是太好吃了耶』。臉上和下巴都……」

山姆邊說邊用粗壯的手指指著自己的臉:

「經常沾著麵包碎屑。我忍不住提醒她『姐姐,粘臉上了哦』。當時我還很小也很純情,還曾經心怦怦跳地伸出手指,替她把臉上的麵包屑拿掉呢。那時候妮可兒·露露臉頰上燃燒般的觸感,直到現在還殘留在我的手指上。就好像是直接觸及生命一般的感覺。我敢打賭,在那一瞬間,神一定是在背後看著我啊。」

山姆發現到自己說得太激情了,不禁羞得趕緊閉上了嘴。

「總之一句話……我當時真的迷戀上她了。」

接下去大叔低下頭,寂寞地說道:

「不過那都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不管是舞女的妮可兒·露露,還是作為客人的我,都還很年輕。」

「那麼山姆先生,你應該很熟悉有關當時妮可兒小姐的事情吧。」

「說白了,我也只是她的一名粉絲而已。也就是去劇場看看她表演的關係罷了。不過,她的確是很好的一個女孩子。只要看她的眼睛就可以知道了。既開朗又能喝,還有一個善良的靈魂。雖然我只在晚上見過她,但卻很不可思議地感覺她像太陽一般,直到今天那抹火焰仍在我的印象中。男人們都被她深深吸引了,一直以來,平民區的人們都更喜歡這一位Blue Rose。雖說王宮的那位可可王妃高貴而美麗,但實際上是怎樣的一個人誰也不知道。當然如果深入了解的話,那位說不定也是一個不錯的女孩子吧。」

「妮可兒·露露是〈Phantom〉的舞女,不過我聽說她在一九〇〇年突然消失了。」

「啊啊。」

說到這裡,山姆就露出一臉悲傷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的情況,但她突然就沒有再出場表演了。我當時也非常擔心。」

「嗯。」

「沒想到,她會死得那麼早!本來是那麼有精神的女孩啊,我知道現在都不敢相信!」

「……死了?」

一彌停下腳步。

被反問的山姆也表示吃驚:

「什麼,不知道嗎。妮可兒·露露在很久以前已經死了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就我調查後知道的,她只是在一九〇〇年神秘失蹤……」

「這前面的墓地里有她的墳墓,就是妮可兒·露露的墳墓。」

山姆悲傷地低著頭,用他那粗壯起節的手指指著前面小教堂的尖塔。

「我也是偶然間發現的。那裡離店子很近,我經常去牧師先生的家送麵包啦。那大概是妮可兒從〈Phantom〉消失之後過了三年的時候吧,我抄近道路過墓地偶然發現的,墓碑上的確寫著妮可兒·露露這個名字。」

「怎麼可能?」

「這是真的啊!我當時就哭了起來。不過,哭鼻子什麼的也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妮可兒本來就是跟眼淚無緣的女孩啊。想著我們彼此都跟眼淚和花束不太搭調,所以後來就準備了成堆的麵包和紅葡萄酒去憑弔她。妮可兒最喜歡葡萄酒了,生前她可是每晚都大口大口地喝呢。」

「是這樣啊……可是,那真的是……」

「啊啊·我當時就祈禱她在那個世界裡也能這麼歡快地喝酒,吃東西,唱歌,還有跳舞……我和妮可兒的故事,就到此為止啦。」

山姆聳聳肩說道。

他眯起眼睛,像是又在回味遙遠的過去。

「當時的我,和那個有如藍色火焰般明艷動人的女孩子之間,也就只是這樣的關係罷了。」

身邊呼地吹過了一陣寒風。

因為聽到遠處響起一陣輕輕的鈴聲,一彌回頭望去——山姆麵包店的門被打開,塞西爾老師從裡面走了出來。一彌向她招了招手,接著覺得很刺眼似的眯起了眼睛。

陽光從雲層後射出來,輕輕灑滿了整條街道。

告別山姆後,一彌和塞西爾老師會合了。

兩人一起走上通往小教堂的平緩坡道。向周圍瞧去光禿禿的樹上還有少量的積雪,把兩人呼出的氣息也染成了白色。

一個戴著大人用彩色圍巾的小孩子啪噠啪噠地從兩人身旁跑了過去。在他的身後,一個像是奶媽的女人正拼命追趕著。孩子吐出的氣息也同樣是白色的。

枯枝被寒風吹得沙沙作響。

一彌用雙手抱著裝滿烤麵包的紙袋,這些都是塞西爾老師買的。因為那紙袋太大了,他根本就看不到前方。

「老師,話說你買的麵包還真多啊。」

塞西爾老師紅著臉說道:

「這都是因為久城同學和山姆先生去了那麼久都沒有回來啦。我因為沒事可做就順便問這問那的,後來還問起了做麵包的配方……然後就……」

她邊說邊用手把眼鏡扶正。

「結果我就越來越想買了。」

「老師,這麼多你一個人吃得完嗎?」

一彌開玩笑地說道。

「沒關係,我還可以拿給蘇菲當禮物呢。」

「是舍監?但是……」

塞西爾老師表情稍微蒙上了一層陰雲,順便用腳踢飛了一顆小石子。

石子在坡道上骨碌碌地往前滾。

「我來蘇瓦倫的時候經常都會邀蘇菲一起。不過因為今天早上遇到了緊急情況,我什麼都沒跟她說就自己來了。她要是知道我一個人來到蘇瓦倫,肯定要生氣地說為什麼不邀我一起去什麼的。」

「那個……」

塞西爾老師歪起頭說道:

「話說回來,她也真是太任性了吧。明明自己一個人來就行了,沒想到她卻是個怕寂寞的人,總是想要我去拉她一起去。明明是這樣,她卻擺出一副囂張的態度。」

「其實舍監現在就在蘇瓦倫啊……」

「……什麼!?」

塞西爾老師的臉慢慢變得可怕,一彌馬上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

「怎怎怎怎麼了,這表情!為什麼要生氣啊!我真的搞不懂……」

「蘇菲嗎?為什麼!」

「那個,好像是、因為……」

一彌回憶著說道:

「看到今天早上的報紙上寫著〈Phantom〉要上演什麼什麼戲劇。舍監她從小就很喜歡可可王妃,還收集過照片什麼的。」

「哼,那個人也會幹這麼沒出息的事嗎!」

「沒出息!?這也說得有點過頭了,興趣愛好屬於個人的自由……是天賦人權……」

「總之,蘇菲她是一個人來了蘇瓦倫是嗎?」

「不,她是跟我一起來的……」

「和久城同學?她不來找閨蜜的我,而是跟去年剛留學過來的你這個傢伙一起來!?」

「喂喂!請別用什麼傢伙的來稱呼我!這可不是一個老師對學生說的話吧。話說回來,塞西爾老師你總是……」

「那個人沒想到心眼會這麼壞,為什麼不來找我嘛!」

「那個……」

「她竟然、沒有來找我~!」

塞西爾老師雙手叉腰站著,就像老牌歌劇演員般充滿了壓迫感,從腹腔大喊了起來。

一彌無可奈何地看著她說道:

「……因為沒叫你就這麼生氣,還發這麼大的火。剛才說的那番話,其實在形容你自己吧,塞西爾老師……嗚、好痛!」

一彌被狠踢了一腳,忍不住單腳跳了起來。

「竟然還踢自己的學生!真是粗暴!我要堅決抗議!」

「我不知道。蘇菲和久城同學什麼的,最討厭了!」

一彌也表現出快要發火的表情,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反而露出了笑容:

「難道說,這就是吃醋嗎。女人都這麼大了還是動不動就吃醋,然後生一肚子的氣。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一點呢。」

「哼!」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就來到了教堂。

那教堂並不大,塔尖直直伸向冬季的青空。遠遠可以看見塔尖的銅鐘正被風吹得哐當作響。

教堂後面的墓地乾淨整潔,甚至給人一種可愛的感覺。小巧別致的的十字架整齊地排列在那裡,有的上面掛著憑弔的花圈,有的旁邊還供奉著點心什麼的。

一彌因為抱著麵包的紙袋動彈不得,塞西爾老師就幫他從墓地的一邊開始逐個查看墓碑。

「這個也不是,這個也……」

冬季枯槁的樹木正在孤寂地搖曳著。

就像是來自過去的聲音一般。

小孩子的墳墓,老人的墳墓,兄弟們的墳墓……十字架也各式各樣,有巨大的,有小巧的,有華麗的,有簡樸的……它們一個挨著一個,在靜寂中默默地承受著來自過去的寒風。

一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老師,話說你一點也不害怕墓地嗎?」

向塞西爾老師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咦,塞西爾老師?你怎麼?」

「嗚!」

瞬間塞西爾老師雙手捂住圓圓眼鏡,仿佛想逃走的樣子。

一陣寒風吹過。

塞西爾老師猛甩著腦袋,及肩的頭髮像小孩子那樣柔軟地甩動起來,然後又緩緩地垂落在臉的周圍。

「我不怕!因為我必須跟久城同學一起幫維多利加同學的忙。」

「嗯。」

「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大忙,不過——」

「老師……」

「這次我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雖然那些複雜的事情我也不是太明白……總而言之,我很想跟大家一起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所以我不怕。老師我是這麼想的……」

塞西爾老師眺望著遠方說道。

「跟妖怪或者超自然現象相比,在現實世界中失去自己重要的人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遠處傳來了野獸吼叫般的詭異聲音。

同時混雜著一些樹枝被風吹動的聲音。

一片像是被凍僵了的茶色枯葉從搖擺著的枯枝上飄落,落到了兩人的中間。

沙沙、沙沙沙……枯葉正在低聲細語。

「沉睡在這裡的,都是逝去的人們。也就是死者。而他們都是某些人最重要的人。如果害怕他們的話也太失禮了呢,嗯。」

風又吹起塞西爾老師棕色頭髮。

「所以,加油吧。久城同學。」

「好的,老師。」

「啊……找到了!」

塞西爾老師停在一個十字架前倒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指。

抱著大堆麵包的一彌也急忙跑了過去。

在小墓地的正中央,就像死後還不忘在眾人面前跳舞歌唱一般,她的墓碑就被立在那裡。雖然十字架小得很不起眼,不過旁邊卻供奉著不少葡萄酒瓶和點心之類的貢品。

一彌和塞西爾老師並肩而立,同時讀出了墓碑上的文字:

〈妮可兒·露露

金黃色和湛藍色的可愛小鳥

永遠沉睡於此〉

下面一行刻著生卒年份。

〈一八八一年—一九〇〇年〉

「怎麼可能!?」

一彌不由得叫出聲來。

「妮可兒·露露是在一九〇〇年,看到報紙上的GG,去參加科學院主辦的面試,然後就消失不見了。那她是在什麼時候死掉,然後被埋進這個墳墓的呢。而且是在她消失的年份——一九〇〇年死掉的嗎?」

一陣風吹過墓地。

周圍的枯樹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教堂的鐘聲響起,噹噹地震懾著胸口。一彌雙唇緊閉,像是想要看清在黑暗中操縱著一切的人物究竟是誰似的,把漆黑的眼瞳眯成了一條縫。

又一片枯葉飄落,這次是無聲無息地被風帶到了遠處。

2

話說,在同一時刻的劇場〈Phantom〉里……

「喔,這套衣服原來是設計成這樣的嗎,真是長見識了啊!」

在一樓大劇場舞台邊上,布洛瓦警官在年輕女演員身邊蹲下來,扯著裙擺翻開仔細看著發出

感嘆聲。

女演員本人似乎對此並不怎麼在意,目光一直盯著手上的劇本做上台前最後的練習。

跟周圍完全不搭調的維多利加宛如公主殿下般坐在旁邊的簡樸椅子上,表情厭惡地看著她的樣子。

一身華麗的紅白套裙,頭上的粉紅色小帽子像是薔薇般含苞待放。一頭金色的長髮隨意垂在地面,發梢像是天蛇捲成一團。手上捏著一隻陶製的菸斗。雪白的鴿子收起翅膀,像是栩栩如生的玩具裝飾一般閉著眼睛停在她膝上休息。

只見她那宛如珍奇的異國寶石般小巧美麗的臉微微皺起說道:

「兄長大人,今天怎麼變態得更加厲害啦。你看看你都在做些什麼嘛?」

「住嘴,維多利加……唔,唔。你看看這個蕾絲邊只是從後面粗縫上去的。很簡單就能取下來,為什麼要做成這樣?」

「古雷溫,我就不厭其煩地用智慧之泉告訴你答案吧,這恐怕是因為……」

「因為什麼?」

「當演完一場後馬上就要換演另一場的時候,這樣就可以馬上把這圈蕾絲拆下來,變成另一套服裝重新利用。她們那些服裝乍看起來一套套都顯得光彩奪目,實際上都是用便宜而結實的布料做成的。為了使其在燈光環境下產生美艷豪華的效果,他們會在服裝的各處地方添上一些蕾絲、珍珠或者是五顏六色的玻璃飾品等高價東西。而廉價的裙子本身則是便宜的消耗品,只有一些裝飾物——比如那些法式荷葉邊才是真品……」

「喂,我說你啊。別把智慧之泉用在這種無關重要的事情上好不好。」

布洛瓦警官很不屑地哼了下說道。

然後他突然反應過來:

「……啊,糟糕了?」

他一副死到臨頭的表情緩緩轉過身,發現自己的妹妹正面無表情地睥睨著自己,慌忙說道:

「別瞪著我看!太可怕了,別看啊!我只不過是逗了你一下而已,別露出這種要殺人的表情,默不作聲地盯著我看啊!」

「為什麼你會對裙子產生興趣,還用手扯來扯去翻來翻去的?」

「不,那是,因為……」

「你不說我也明白。擺在村里警署的辦公室書架上的那些人偶們,其身上穿的衣服大概全都是你親手製作的吧。真是太噁心了。」

「你別老這樣隨便就把事情真相給揭穿好不好!狼崽子!啊啊,真是的。不過這些事我根本就不在乎。」

布洛瓦警官站了起來。

不過因為他的手沒有鬆開,結果就把女演員的裙子整個掀起,露出一雙穿著吊帶襪的美腿。正在讀著台詞的女演員毫無預警,揚起高跟鞋就把布洛瓦警官一腳踢飛了。

警官頓時整個人蹦了起來,悶不作聲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此時舞台上已經開始照射著明亮的燈光,剛才擺在走廊裡面的王宮布景的大型道具也重新在舞台上裝配好了,讓舞台呈現出一派華貴的氣息。和舞台上的情景形成鮮明對比,側台上則是漆黑一片,擺著幾張像是隨便用木材釘起來做成的簡陋桌子,上面還落滿灰塵以及似乎有幾十年歷史的椅子,隨便摸摸坐坐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眼前這番情景,就好像那些選擇舞台演員這種既華麗又可怕的工作的人們——光明與黑暗並存的人生真實寫照一般。

開演時間臨近,舞台側台上,換好衣服的演員們都陸續集中過來,有的在舒展著筋骨,有的在獨自默記著台詞,還有要出演同一場景的幾個人在互相對著台詞。公演首日的緊張感和壓力,以及他們至今也沒有磨滅的對舞台的憧憬——這些感情互相糾葛,瀰漫在空氣中,影響著每個演員的內心。

充滿耀眼光芒的舞台,和側台。

存在於光明旁邊的黑暗。

有兩個年輕的女演員正在互相牽著手臂,拉拉扯扯做著準備體操。察覺到她們的存在後,布洛瓦警官馬上走近維多利加說道:

「喂,那兩人就是被選拔為扮演可可·蘿絲角色的年輕女演員。」

「哪個是呢?」

維多利加以憂鬱的表情反問道。

「兩個都是。」

「這就是說……?」

「只有王妃這個角色是二人飾一角。」

維多利加閉上眼睛。

然後緩緩睜開,其中像是有熊熊的烈焰燃燒起來。

布洛瓦警官沒注意到她的變化,繼續說道:

「剛到劇場的時候,人口不是有記者招待會嗎。我當時也有參加,不過卻被霸道的記者們的鐵臀硬是擠了出來。他們的團隊意識真強,男人們用他們精瘦的屁股、肥大的屁股、堅硬的屁股,還有像是戚風蛋糕樣軟乎乎的屁股……就那麼嘭嘭嘭的……就像某年夏天我在地中海沿岸避暑勝地玩過的沙灘排球一樣,那排球也是這麼嘭嘭嘭地飛來飛去,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摔在路上了。嗯嗯,真不甘心!」

「對笨蛋老哥來說也算是一劑良藥了。」

「你,你算是老幾啊!老是擺架子又一眼看穿真相,明明是這麼一個小不點,真是個恐怖的傢伙……」

布洛瓦警官恨恨地盯著維多利加,但馬上轉換心情,充滿幹勁地說·089·道:

「好,這次沒有那些屁股在旁邊阻撓,我就繼續我的記者會見吧。畢竟就算是記者也不可能跑到這裡來嘛,我就來獨享這一刻,他們活該。」

「那我也來陪陪你吧。」

「咦!?」

布洛瓦警官很不情願地回過頭來。

不過這時維多利加已經從破爛的木椅子上站起身子,啪噠啪噠地小步走過側台,對著做體操的女演員們喊道「喂,你們兩個」。

兩人都被嚇了一跳,尋找著聲音來源。當看到維多利加的嬌小身影時,她們同時驚呼道:

「好~可愛耶!」

「哎呀,這個孩子!簡直就跟人偶一樣!小姑娘,你幾歲啦?」

「……我一百一十四歲。」

布洛瓦警官皺著眉頭不安地看著她們對話,不過一會兒就放棄了,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跟著維多利加身後,朝著女演員們那邊走了過去。

「是這樣啊,二人飾一角嗎。」

「我演的是過去的可可王妃,然後這位是……」

這兩個女演員真的很相像,兩人都有一張小小的鵝蛋臉,一雙可愛的藍色大眼睛。比起美人這個稱呼,她們反而更適合用可愛來形容吧。明明已經是成熟的女性了,但是身上卻還殘留著某種少女的氣息。眼神中略顯寂寞和纖細,同時也閃爍著惡作劇般的活潑光彩……

長長的頭髮呈現出亮麗的金黃色,不過仔細看的話,其中一人的髮根部是棕色的。看來她原本頭髮是深色的,為了配合舞台戲劇才專門染成金色。

染髮的這位女演員穿著低胸的藍色絹質長裙,頭髮自然散開垂在背後。

另外一人的衣袖鼓起成方形,蕾絲一直圍緊胸口,裙子的顏色是死板的藏青色。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了,頭髮也按舊時的風格高高盤起,和蘇瓦爾國民在照片裡經常看到的可可王妃的髮型一樣。據說那本來是法國風格的髮型,當時蘇瓦爾的年輕女孩們都喜歡學可可王妃把頭髮染成金色,然後將其高高盤在頭頂。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懷古髮型的女演員先指了指自己,然後又指向另一個女演員說道:

「這一位,她演的是搬到鄉間別墅,也就是一九〇〇年之後的可可王妃哦。」

「因為王妃在她生涯的途中,因為某件事太過悲傷而發生了很大的轉變。為了表現這一點,我們才選擇了用不同的女演員來演的方式。這是不是很嶄新的演出方式呢?我都興奮得不行了!」

「對呀!不過,為了表現得像是一個人,我們倆一直都在一起努力排練著呢。結果兩人變得親密無間了!」

「是呀!」

兩人都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排練的成果,還是本來兩人就長得很像,現在連笑起來的樣子都一模一樣了。

維多利加看著像是鏡像般的二人說道:

「在塑造角色上應該吃了不少苦吧?」

「那當然啦,因為要演得像同一個人,還有……」

「王宮的可可王妃和鄉間別墅的可可王妃,兩者之間也有著許多不同點呢。我們倆商量了好久。

「還向很多熟識王妃的人打聽過許多事情。」

「嗯,比如說?」

「比如說……」

演王宮的可可王妃的那個女演員用右手貼著臉蛋,左手平放,同時把右手肘按在左手手背上,擺出了托腮的姿勢。

然後她就這麼一直沒有說話,維多利加也一直盯著她,結果旁邊的布洛瓦警官發話道:

「是照片上的那個!」

「沒錯!」

女演員很高興似的點頭說道。

「猜中了!」

「你說的是什麼?」

「你還是個小孩,而且沒在大街上走過,應該不知道吧。維多利加。」

「不是沒走過,而是走不了。」

「呃!咳咳!總之,可可王妃剛剛出嫁之時,那些出售的相關照片,幾乎都是這個姿勢。看來這是她個人的習慣性動作。儘管如此,那也不是什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總之就像是在和窗邊小鳥聊天般自然的表情。真是超可愛的說!」

「聽到老哥你這麼說,我反而覺得很噁心。」

「…………」

布洛瓦警官合上嘴巴,默默地盯著妹妹的頭頂。

然後,他又恢復心情說道:

「一擺出這個姿勢,就馬上變成大家熟悉的可可王妃了。真是太棒了!」

「還有我……」

扮演鄉間別墅的王妃的那位女演員,也馬上擺出了同樣的姿勢……不過頭卻無力地耷拉下來,左臂也癱軟著,眼睛像是死了一樣無力地看著虛空。

她就這麼保持了一段時間,然後一下子又活了過來,眼睛瞬間充滿年輕的生機:

「這是後來沒有精神,搬到鄉間別墅靜養的王妃啦。並不是用什麼失落、什麼煩惱之類的台詞來說明,而是只靠演技來表現出王妃內心的變化。這就要看我們演員的本領了!」

「就是呀!」

另一人也笑著點頭同意道。

然後兩人站在一起,右邊的王妃擺出懶洋洋的表情,右手心托住臉頰,而左邊的王妃臉色則像是亡靈般蒼白,頭沉重地壓在右手上,無力地望向虛空。

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好一會兒。

被她們的氣勢所壓倒,布洛瓦警官馬上一邊大喊「Bravo~!」一邊拍起手來。旁邊的維多利加也似乎罕見地被感動了,用圓滾的小手輕輕拍了幾下。

兩位女演員同時恢復了平時的表情,像是魔法一下子被解除了一樣。

接著她們都露出笑容,還鄭重其事地用舞台風格行了個禮。

「怎麼樣?」

「太棒了,你們兩位!」

「有一個說法認為,王妃在一九〇〇年懷上盧帕特陛下的小孩。皇太后陛下也期待著子嗣的降生。不過遺憾的是最後流產掉了……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真相,不過據說為此感到無比失落的王妃和國王陛下之間的感情溝壑也越來越深了。最後還傳出以靜養為名被放逐到鄉間別墅的流言。不過,那也真是不容易啊。」

兩人互相看了看對方。

維多利加追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你想想,可可王妃的事,這個國家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她去世後都已經過了十年,到現在依然這麼有人氣。畢竟連舞台劇都這樣子重新上演了……秀氣纖細、溫婉可愛……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女兒,年輕人都會把她當成是妹妹或是朋友一樣的存在,對可可王妃關照有加的吧。所以我才覺得很不容易呢。每個人都抱有各自對王妃的重要回憶,然而實際上不管是誰,都不知道她實際上是一個什麼樣的女性,我們要演的就是這樣一個充滿神秘感的可可王妃。

「不僅僅如此。」

另一人補充說道:

「身為貴族的文靜少女,遠嫁到異國他鄉,因為難以融人異國文化而感到痛苦不堪。再加上出產失敗而越來越難確保自己的地位——如果只是這樣的話,說我們能這樣理解她的痛苦和無奈或許有點自誇,但至少可以找到演繹的方法。但是可可王妃卻有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奇怪傳聞……」

「對靈異現象的沉溺以及夜遊癖。是這個吧?」

「就是啊。你看,不是很奇怪嗎!」

「對呀!」

兩人又一唱一和地同時點頭說道。

舞台上傳來了工作人員擺放大道具的聲音,以及舞台指導的聲音。大概正在進行照明燈的測試吧,舞台上的燈光忽明忽暗閃爍著,看得讓人頭都有點發暈了。

扮演王宮可可王妃的女演員說道:

「聽說她剛剛嫁過來,因為不安才迷上了靈異現象。還傾心於不可思議的鍊金術師,關係也有點過於親密——坊間也流傳著這樣的傳聞。雖然沒什麼可信度……還有人說她愛的不是國王,而是鍊金術師呢。據說那個鍊金術師也是從什麼國家來的旅行者,因為同是異國之人所以才跟他情投意合。」

「原來如此,這麼考慮的話,在角色定位上就比原來要難上許多了吧。」

維多利加也點頭道。

另一位扮演鄉間別墅可可王妃的女演員接著話頭說道:

「還有就是離開王官靜養之後的逸聞了,仔細一想的話那也很不可思議呢。人們都說離開王宮後的王妃是極為失落的。但是你也知道她在鄉間別墅靜養後過了幾年,小報上馬上報導出她在夜晚的歡樂街上被目擊的消息吧?這真是讓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有精神還是沒有精神了。過去明明是那麼內向溫順的人,到了晚年為什麼會發生如此之大的變化呢?實際上是不是存在著什麼契機?像我就是因為不明白這一點才困擾了很長時間呢。啊,到底是怎樣的嘛!」

「原來是這樣,第二個可可王妃也同樣在演繹角色上有著自己的難點麼。」

「就是呀。」

「真的是很難哦。」

兩位女演員同時說道,頭也同時扭向一邊,但卻是分彆扭向左右兩個方向。

維多利加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那緩慢的動作,簡直就像一個年滿百歲的老人。

布洛瓦警官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維多利加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的確如此,可可·蘿絲從以前開始就存在著某種奇怪的兩面性。作為一個溫順可愛的普通法國女性,年紀輕輕就遠嫁異國國王,如此粉墨登場。可能是因為不安過度,而過分依賴著那個奇怪的鍊金術師。」

「嗯,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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