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薔薇色的人生 第三章 藍色火焰(2/2)
「嗯,是這樣。」
旁邊的布洛瓦警官鄭重地點頭道。
維多利加很厭煩地說道:
「你這個變態,別在這裡打亂我的思維。
「咕!嗚!」
「也有一個說法認為王妃由於壓力過大而經常喝一些烈性酒。平時只會跟從法國帶來的那個容貌與自己很相像的女僕敞開心扉說話。接著就是晚年的奇怪醜聞……每天晚上的夜遊……」
維多利加默默地注視著重新做起了準備體操的兩名女演員。
她的眼眸就像在對什麼東西感到恐懼似的閃出了冰冷的寒光。
「不過無論坊間有什麼樣的傳聞,可可王妃的人氣也一直沒有衰退過。也不知道國王當時是怎麼想的。跟繼承王位的盧帕特陛下相比,反而是這位來自異國他鄉的女子更能贏得國民的愛慕和理解。唔……」
說著她看向遠方:
「可可王妃的人氣,恐怕是因為她身為女子的柔弱和不安定感造成的吧,我是這麼推測的。人心的確是個難以預測的東西。即使是同一個人,有的時候會不顧一切地追求完美和強大,有的時候也會被某種柔弱虛幻的不完美東西攝走心神。
「你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啊?」
布洛瓦警官仿佛很焦躁地問道。
「不,蘇瓦爾的國民在可可王妃嫁過來這二十七年裡,對蘊含著柔弱、錯誤的行為,可疑的傳聞、還有神秘的被殺……對包含著所有這些矛盾要素的王妃本人都一直付出不變的深愛呢。就好像在肯定著人類這種存在本身似的。因為蘇瓦爾國民的每一個人……」
「是什麼?」
「也同樣是那麼柔弱,那麼虛幻,有時也會重複犯下錯誤……充滿謎團的不完美存在啊。」
「只有你自己不一樣!反正你就是想說這一點吧?」
布洛瓦警官恨恨地盯著自己的妹妹。
「不。」
維多利加打斷了他的話:
「我也一樣啊……」
然後把臉扭向一邊。
她用櫻桃般的小嘴唇叼住菸嘴,菸斗前端就冒出了幾圈白色的細煙。
接著她用哥哥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了起來……
「我也一樣是那麼柔弱,那麼虛幻無常的一個人。啊,我原來每天都在痛切地品嘗著這種滋味嗎……即使現在這一瞬間也是……」
此時,她那仿佛凍僵似的的臉龐面無表情,也因為不安和擔憂而變得稍微有點陰鬱。然後她緩緩地向通往劇場外的大門看了一眼。
像是要說些什麼似的動了動嘴唇。
久城——她似乎是說出了這個名字。
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就像覺得
很寂寞似的,她默默地低下了頭。
就在維多利加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嘭的一聲,頭頂上突然傳來什麼東西的聲音,眼睛一下子就被遮住了。
「……快點,拿走。
「讓這個孩子生氣,真是太有意思了!明明是那么小、像夢裡的人偶一樣可愛,可是頭髮卻像是可怕的惡魔那樣倒豎著發起脾氣呢。」
「這個聲音是金佳·派吧。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趕快給我拿開。」
「和你這小臉兒真不配哦,用那像大人一樣的深刻表情思考問題。我只是想讓你趕快打起精神來啦。你應該生活在陽光中,盡情地唱歌跳舞。那才是最好的。來,笑一個看看!」
「我笑了。我現在心情已經很好了,所以你趕緊給我拿開吧。」
漆黑一片的視野,正一點點地自下而上恢復成側台一片繁忙的景象。
金佳·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面前。她穿著皇太后陛下的威武服裝,配合上舞台化妝的姿態,正在那裡抱著肚子大笑。
在她旁邊,還站著一個身穿同樣氣派服裝的帥氣男演員。看來那就是演國王陛下的人了。他用兩手捧著一頂巨大的王冠,很有興趣地看著這邊。
「呀!這不是一位美麗動人的小姑娘嗎。金佳·派,這就是你剛才說的,過去跟你關係很親密的那個舞女夥伴的女兒嗎?」
「就是呀。你待會兒可以去看看走廊里的那副肖像畫,她跟母親真的是太像了。真的,我第一眼看的時候真是嚇到了呢。」
因為金佳·派的聲音很響亮,周圍的演員們紛紛聚集了過來。他們你一手我一手地這裡戳戳維多利加的臉蛋,又那裡拽拽領結和小帽子。維多利加忍不住發火了,生氣地大喊了一句「快住手!」,但演員們還是毫不在意,「做得還真精巧呢,看,她眨眼了!」「喂,這看來並不是人偶呢。啊,活的,是活的耶!」「好可愛呀。這么小小的,到處都軟乎乎的!」還是繼續擺弄著她。
布洛瓦警官大概察覺到有危險,早早躲開到一邊去了。
這樣一來,維多利加就像迷失在滿是塵埃的廢城裡的孩子,被中世紀的貴族們幽靈圍在中間了。
維多利加沉默了好一會兒,小小的肩膀不停地顫抖著。
沒過多久她就真的發怒了。
「叫你們住手沒聽到嗎!蠢材!」
「你看,這一生氣起來越發像她的母親了。每次都是這樣鼓起臉來,像是動物在威嚇一樣,倒豎起那頭漂亮變換的金色長髮……」
本來正在捧腹大笑的金佳·派,卻突然露出了哭包子般的臉。
飾演國王的演員發現這一點,移開了戳著維多利加臉蛋的手指,把拿在手上的王冠重新戴好。
看來剛才套在維多利加頭上的東西就是這頂王冠了,尺寸與男人的頭部非常相符,然而它的尺寸卻正好跟男人的大小相符,戴在他那頭梳得光亮的短金髮上,男演員看起來就跟國王無異了。
「好啦!別哭了,金佳·派。最近你還真是愛哭哦?」
他拍了拍金佳的肩膀安慰道。
「這個孩子真的跟已經消失多年的柯蒂麗亞·蓋洛很相像啊……」
滂沱的淚水瞬間沖亂了臉上的濃妝。演員們都慌了手腳,趕快圍住了金佳·派。
「本來不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很像了,而一生氣起來就更像了啊。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她們的靈魂很相像吧。跟那個令人懷念的、我最喜歡的柯蒂麗亞……」
「你的淚點真低耶。昨天不是也為別的事情哭過一次了嗎。真是的,打起精神來嘛,金佳·派。你可是相當於大家媽媽一樣的存在哦。我們要唱歌跳舞,每天都高高興興的,不是嗎?」
「嗯,不過,大家都走了。現在在這裡像這樣興高采烈地聊著的你們,不知什麼時候,也都會留下我一個人離去的……」
就像一群中世紀的幽靈似的,圍在擦著眼淚的金佳·派身旁,穿著華麗衣服的演員們一個個走開了。
然後就只剩下維多利加還在旁邊。
維多利加依然以一副冰冷而無表情的臉龐觀望著這一幕情景,臉上的表情卻緩緩鬆弛了下來。
從她的眼眸中滑落了一滴小小的淚珠。
就像從一尊冰雕上流下了一滴小水珠似的。
接著,她的雙唇輕輕張開:
「媽媽和我真的那麼像嗎?」
剛剛在天花板飛了一圈的白鴿,此時緩緩飛回維多利加身邊。
停在她肩膀上。
「而且一發怒,就更像了嗎?就因為我和她的靈魂很相似……?」
白鴿咕嚕嚕嚕地從喉嚨發出聲音。
維多利加低著頭,臉頰有些許扭曲,看起來既像在笑,也像在強忍著眼淚。
舞台上的光影色彩開始急劇變化起來,工作人員的聲音也不斷此起彼伏。
3
劇場的後台里,瀰漫著粉底的味道。
空氣里漂浮的粉塵,再加上汗味、煙味和忙碌著的人們散發出的熱氣,就連味道也充滿丁喧鬧的氣氛。四面豎著化妝鏡和巨大的衣櫥,還有本來是給客人用的椅子也散亂地放在那裡,附有藤蔓和貓足裝飾的椅腳部分有的都已經骯髒不堪了。脫下來的戲服、內農甩得到處都是,巨大的鏡子上還有人用口紅寫著〈The show must go on!〉的文字,在這混亂的環境中,漂亮的演員和舞女們各自忙著化妝換衣服……
「咳咳!咳咳!」
一彌剛踏進一步,就被撲面而來的煙塵和氣味嗆到了。剛才明明還精力十足地來迴轉了一圈,可是一進這裡就突然覺得頭暈目眩,一下子搖搖晃晃的想扶住牆邊的衣櫥。
不過手的觸感好像軟綿綿的,他慌忙睜開眼睛一看,發現自己靠著的是一個掛滿絲質女性內衣的衣架。
一彌的臉馬上變得通紅,急忙兩手高高舉起。
這時一個女演員發現了僵住不動的一彌,以擔憂的口吻問了一句「怎麼了,小朋友?」明明還很年輕,這聲音聽起來卻充滿了美酒和香菸的氣息,同時有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蠱惑感——那正是夜晚世界的聲音。
「啊,那個——」
一彌高舉雙手看過去,卻發現女演員的上半身穿著王宮風格的華麗禮服,而下半身則只穿了件內褲和吊帶襪,還把那長長的美腿蹺在鏡台上。結果一彌的臉變得更紅了,他趕緊仰頭看向天花板,以困惑的聲音說道:
「我、我是在找一個還記得這裡過去事情的人。呃,就是從一九〇〇年開始就在這個劇場裡工作的人……」
「喲。」
女性抓了兩下頭。
「要找待了那麼久的人啊,那麼先去找金佳·派吧。此外還有另一個人,就這兩個了。」
「那個,能告訴我是哪一位嗎?」
「好啊。」
女性點點頭之後又說道:
「不,你先等一下。
女演員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在後台看了一圈。
不知什麼時候,周圍那些抽著菸袋、梳著頭髮、描著眉毛的人們都在傾聽著兩人的對話。女演員笑了笑說道:
「小朋友,你試著猜一下怎麼樣?」
「是!……啊?要猜什麼呢?」
「所以說嘛,在我們之中,誰看起來像是在這裡待得最久的『老太婆』級別的人物呢?好啦,你要仔細看哦!」
她把香菸叼在嘴裡,雙手抓住一彌的臉蛋,狠狠地拽過來。
她強行讓一彌環視著後台的各位女性,但是一彌看到一半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不管哪一位女性都長得那麼美麗豐滿,而且都有畫上妝,實在難以分辨年齡大小。頭髮有黑的、金的還有紅的。有波浪般的金色長捲髮,也有柔順的黑色長直發,還有像男孩子般朝氣蓬勃的紅色短髮。瞳孔的顏色也一樣,有藍色、灰色、黑色還有棕色的。臉型也是各有各的特色,從這些方面根本就找不出可以判斷年齡的要素。
這時候,從一彌身後現身的塞西爾老師突然出聲道:
「那個人,還有那個人——!」
一下子就指出兩個「老太婆」級的人物。
一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其中一位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棉胸罩,戴著一副鑲金鍊的眼鏡正專心看著報紙。這位富有智慧美的苗條黑髮女性「啊」地肩膀一震。另一位正對著鏡子用梳子把一頭熱情的紅髮往後梳的豐滿女性,則是透過鏡子看過來,「嘖」地咂了咂舌頭。
「猜中了哦!太厲害了,小姐。」
「因為我是老師呀!」
塞西爾老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那邊被叫到的兩位性感「老太婆」則咯噔咯噔……踩著高跟
鞋走了過來。然後——
「你得意個什麼勁呀~」
「戴著圓眼鏡的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邊說還邊動起手來。
「好痛!」
「哇,我可沒說什麼啊!?」
兩人一個從右邊,一個從左邊,開始狠狠拽住塞西爾老師的頭髮。然後旁邊一彌的側腹也被她們撞到,兩人都發出慘叫在後台逃竄起來。
先是紅髮的女人咬著香菸,以充滿懷疑的口吻說道:
「Blue Rose在一九〇〇年已經死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在剛走出後台的狹窄走廊上,擺著一張華麗的躺椅,據說這也是舞台用的大型道具之一。旁邊放著一張矮矮的茶几,看起來就讓人覺得很不方便。大概是為了在演戲的時候讓觀眾們看清演員的動作才故意這麼設計的吧。
紅髮女人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茶几上,然後把頭搖了幾下:
「那是不可能的啦!因為我還曾經見過那傢伙呢。」
「咦,你還見過她嗎?」
一彌反問道。
一彌擺出立正的姿勢,鞋尖還一絲不苟地併攏在一起。旁邊站著塞西爾老師,頭髮經過一番拉拉扯扯而變得亂蓬蓬,她也一臉認真地聆聽著對話,還時不時發出嗯嗯嗯嗯的聲音。
紅髮女人看到從一彌背後跑來的小兔子,就把它抱了起來,擺在自己大腿上說道:
「她突然就那麼消失不見了,結果還惹出一大堆傳聞。有的說她被富豪相中而移民去了新大陸,有的說她自己搖身變成冒險家隻身探索非洲去了。不,的確還有人說她死了,還說在哪裡找到了她的墳墓……」
「妮可兒·露露的墓碑,的確就立在那個后街的小教堂里。」
「但是,這我就覺得奇怪了。難道說那個墳墓,是在她活著的時候就做好的嗎?」
「這怎麼可能!」
另一位擁有智慧美感的黑髮女性插嘴道。她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躺椅上伸展著身體,像是一隻瘦削苗條的貓咪伸著懶腰。
紅髮女看了她一眼:
「所以說啊,我記得那應該是在一九一〇年。當時離她突然消失已經有十年之久了。正好是我第二次結婚的那個時候……」
「哎呀,不是第三次嘛?」
「你少說兩句不行嗎!」
「啊哈哈!」
「真是的,相處得太久的夥伴,老是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真是麻煩死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紅髮女人也只是笑眯眯地輕輕敲了敲黑髮女人的腦袋。黑髮女則是誇張地打了個大哈欠作為回應。
「總而言之,我就在那個時候看到了十年沒見的Blue Rose……喂,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
「沒錯,沒錯。」
「當我表演結束走出舞台,疲勞了一天正要回去的時候,和一輛像是貴族們乘坐的豪華馬車擦肩而過。然後我突然就聽見『哎呀,是你嗎!』這樣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我猛地抬起頭,就看見Blue Rose從小車窗里看過來。那滿臉的笑容就跟以前一模一樣。她那發自內心對生活的歡喜表情,就像馬上要跳起舞來似的。就連現在想想,那個笑臉依然清晰可見。那張自然流露的笑臉,稍微帶點邪惡,可愛到令人有點嫉妒……就像是彰顯女性的存在一般。如果那不是妮可兒·露露的話還會是誰呢?而且她確實是叫住我了。這點絕對沒錯。」
紅髮女人聳了聳肩膀,以小聲說道:
「如果不是碰上了幽靈的話。哈哈!」
黑髮女也一臉憂鬱地點頭說道:
「說起來我也看到過哦。」
「咦,你說真的!」
「那是在聽你說起這件事的兩年後吧。我當時正跟作為贊助人的貴族老爺去郊外湖邊散步……」
「有這種事嗎?我明明對你的男性交往經歷一清二楚,怎麼可能不知道?」
「哎呀,就是那個啦!雖然是叫他老爺,不過因為我把年齡報低了十五歲,實際上那個老爺比我還小的那個……」
「啊,原來是那個啊!」
啊哈哈——兩個女人馬上相視而笑了。
結果兩人就圍繞著那段和比自己年輕的老爺展開冒險式的戀愛場面,開始手舞足蹈地重現了起來。真不愧是女演員,演技實在逼真極了。一彌不由滿臉吃驚地看著她們演的短劇。
身旁的塞西爾老師卻是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啪噠啪噠地跺著腳,然後又伸長脖子用手掌捂住一彌的兩邊耳朵,然後大聲吼道:
「這在教育上是很不好的耶!」
那邊的兩個女人也頓時嚇了一跳,停下了短劇的表演。
「你在說什麼呀?你看來也不像是個死板的教師吧。」
「我就是一個死板的教師。我是這個孩子的班主任!」
「哎呀呀!」
女人們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大概是想起當年拘謹的女校年代那些嚴厲女教師的形象吧,兩人都像是怕了塞西爾老師似的緘口不言,頭也耷拉下去,膽怯地互相偷看了幾眼。
「……好了。剛才那些話,之後你們再說給我聽聽吧。」
聽到塞西爾老師小聲這麼說,二人才怯生生地抬起頭來。沒過一會兒,她們也偷笑著點了點頭。塞西爾老師也嗯了一聲,放開一彌的耳朵。
「已經可以啦,久城同學。這兩個女人真不像話,老師我訓斥了她們一頓。」
一彌困擾地扭了扭身子。
「老師……你兩隻手沒有捂在我的耳朵孔上,不好意思,剛剛我全都聽到了。
「啊!」
塞西爾老師滿臉通紅。
兩個女人也頓時噗嗤地笑了起來。
牆壁上的燈台繼續散發出渾濁的燈光。
黑髮女人打破了沉寂:
「總而言之,就是我在湖畔散步的時候,碰到了攜帶著重裝備出來野餐的一行人。她身上穿著華麗的長裙,戴著女式紗帽,在前呼後擁的隨從中間擺出一副貴族婦人的模樣。而且好像還很有服務精神似的,突然高歌一曲給隨從們聽呢。
「唱歌?是貴婦人嗎?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的確就是這樣啊!然後那歌聲喚醒了我以前的記憶——她的那副歌喉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啊,就像在歌頌生命似的嘹亮異常。更厲害的是她接著還跳起了舞步。沒有什麼能比那舞蹈更能呈現出青春的活力了。我差點就要大聲喊出『喂,妮可兒!』,還想跟她說『喲,平民區的Blue Rose!看來你的右腿還健在哦!』這樣的話。因為她當時的口頭禪就是『我的右腿可是有著蘇瓦倫第一的曲線美喔。不過,這條右腿還有一個對手呢』。當客人問她『那對手究竟在哪裡?』,她就會大笑著回答道『哎呀呀,那當然是我的左腿嘛』。真是讓人懷念呢……」
「你當時,沒有跟她搭話嗎?」
一彌問道。
「……我怎麼可能搭話啊。」
「這個,說的也是。」
兩個女人都同時點了點頭。
黑髮女人動了兩下懶散的肩膀說道:
「因為她看起來就像傍上了哪裡的貴族或者實業家,用我們的話說就是〈黎明之夢〉——指的是情人的意思——被收為情人了吧。而且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她那時候生活得很好。對於這樣的朋友,我們身為昔日的同伴是不應該去打攪她幸福的。這一點是我們這一行的不成文規定。當然我也不知道這是誰在什麼時候定下的……」
「不過,的確有這回事就是了。你說呢?」
兩個女人分別坐在桌子和躺椅上,伸長手臂互相牽了一下小手。
儘管時間一直都在向未來流動,但是在這溫柔的一瞬間卻稍微停住了。
一彌暗自小聲嘀咕道:
「這是一九一二年發生的事嗎……」
然後又側起頭思索了起來。
小兔子噗地跳下地面,回到了一彌的腳邊。
從後台傳出的喧鬧聲越來激烈了。
兩個女人緩緩站起身來,揮手向一彌打了個招呼,就走回到後台去了。脂粉、香水、菸草、還有汗水……殘香中還混雜了隨著時間流逝產生的各種各樣的回憶……瀰漫在整個走廊中。
一旦靜下來,走廊上的寒氣頓時變得比剛才還要冷了幾度,而這空蕩蕩的空間也不禁讓人感到一絲寂寥。
一彌也輕輕地坐到了茶几上,小聲說道;
「我們調查了從金佳·派那裡聽來的報紙GG內容,妮可兒·露露的確參加了那個對金髮碧眼,還有鞋子尺寸都有具體要求……總之就是提出了一大堆奇怪條件的秘書招聘會,然後還被選中了。
根據在招聘會下面一層工作的目擊者證言,我了解到主辦這場面試的人是科學院的丘比特·羅傑。然後妮可兒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嗯。」
塞西爾老師也表示同意。
「從麵包店的山姆大叔那裡了解到,妮可兒從劇場裡消失後沒過多久就死去了。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們確實在墓地里找到了她的墓碑,上面還寫著一九〇〇年死亡……」
一彌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灰塵密布的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但是……根據舞女夥伴們的證言,她們分別在一九一〇年和一九一二年看到過兩次疑似妮可兒的女子。其中一方是在半夜乘坐著豪華馬車的貴婦人姿態,而另一方則是在郊外湖畔野餐的優雅女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怎麼……」
一彌把目光從天花板移開。
他向周圍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又很無奈似的壓低聲音說道:
「我說塞西爾老師,您到底在做什麼啊?」
「呀,那個,這個……」
塞西爾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剛才黑髮女演員睡過的躺椅,還學著人家的樣子伸展開自己的嬌小身體,練習擺出搔首弄姿的姿勢。但不管她怎麼擺來擺去都沒有那種感覺,結果成了這邊動動那邊扭扭,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聽到一彌這麼說,她馬上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這,這對教育不好。」
她邊說邊用兩手蓋住了一彌的眼睛。
一彌不知所措地保持著沉默。
「那個……老師啊……」
「……以後我一定要跟蘇菲一起進行特訓才行。」
「啊,嗯。」
一彌以有所顧慮的聲音說道:
「老師,我打算先回去找維多利加……」
「啊,好的。
塞西爾老師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一彌站起身,抱起腳邊的小兔子說道:
「雖然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成功收集到了維多利加所說的『混沌的碎片』,但我還是先回去她那裡一趟吧。然後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訴她。而且她跟布洛瓦警官在一起,光是這點就讓人放心不下……」
一聽到布洛瓦警官,塞西爾老師也馬上皺起了眉頭。
「我們走吧,久城同學。」
「好的……啊,等一下,小兔子!」
兔子像是不喜歡被人抱著,一跳就逃出了一彌的臂彎,蹦蹦跳跳地在走廊里跑了起來。一彌追著兔子像是鑽進黑暗巢穴中似的,在走廊上發出噔噔噔的腳步聲拼命往前跑。
剛拐過彎角——
他突然聽見一陣拍翅的聲音,同時看見一隻純白色的鴿子正朝著自己這邊飛來。先是看見一個小白點,沒過一會兒它就飛到了跟前,眨著玻璃珠般的小眼睛,開始在小兔子頭頂盤旋。
一彌朝著兔子和鴿子那邊,一邊「餵~!」的大聲喊著一邊向前奔跑。
維多利加離開了側台,踏著悠然的腳步慢慢往前走。
轉過一個拐角後,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劇場的哪一個位置了。停在肩膀上的鴿子突然振翅飛了出去。結果自己也只好匆匆一路小跑追趕在後。
走廊上一片昏暗,借著微光還能看到牆角張開的幾張蜘蛛網。
又轉過一個拐角,在燈光照射下,她發現久城一彌芷站在眼前。
鴿子像是把他漆黑的頭髮當成了鳥窩,就這麼停在他的頭頂,用爪子亂拽起他的黑髮。儘管嘴裡說了一聲「好痛……」,但他並沒有做太多的抵抗,而是小心翼翼地彎下腰,想要伸手去抱腳邊的兔子。
與此同時,他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氣息——
「啊,維多利加!」
表情陡然一亮地喊了起來。
被叫到的少女,就像精美的白瓷人偶一般小巧玲瓏、美麗動人,她擺著一張充滿冰冷感的側臉,輕輕甩動著身上華麗的禮裙,簡短地回答了一聲「嗯」。
抱起小兔子後,一彌也馬上跑了過來。
沒過多久,塞西爾老師也從走廊的那邊現出了身影。
一彌興奮地說道:
「不知道這些最終能不能幫上你的忙。我和老師一起在蘇瓦倫前前後後跑了一圈,收集了各種各樣的消息呢。都是關於你所在意的那個〈平民區的Blue Rose〉。」
「嗯……」
「妮可兒·露露,雖然說是死了,但同時又還活著。真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情。
「唔。」
維多利加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金色的長髮沙沙甩動,緩緩泛起的波紋形成了不可思議美麗的紋樣。
聽完一彌和塞西爾老師的報告後,維多利加只是短短地這麼說了一句。
「零時間……之謎嗎。」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一彌問道。
維多利加用圓乎乎的手指拿起菸斗,長長地吸了一口煙。
「唔,為了讓你這種腦袋塞滿南瓜布丁,不值一提的秀才也能理解過來,我就勉為其難地解釋一下吧。」
「你啊,都這種時候了還有閒心耀武揚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令人佩服。」
「唔!」
「哇,對不起。不過你別露出一副要殺人的表情啊!」
「也就是說,在犯罪行為敗露,或者在與原本認為是這個時間發生的犯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時間點、另一個地方,發生了和其有關的關鍵性事件。然後我們就把那個真正的犯行時間稱為零時間。」
「唔~」
「比如說,久城。你肚子吃壞了,痛得滿地打滾,痛得就像墮進了地獄一樣難受,同時還淚流滿面,反省著以往所做的諸般罪孽。」
「這比喻真不吉利啊。」
一彌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塞西爾老師則是一臉認真聽著她的講解。
「你開始進行推理,午餐吃的燉雞肉很值得懷疑,進而把燉出這種東西的舍監當作犯人來指責,並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就連周圍的人都說你太過分了。」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嗯,不過隨便你啦,繼續吧。」
「然而,事件的真相卻在別處。實際上早上在宿舍房間裡吃的麵包是發霉的!」
「原來如此。那麼,舍監就是冤枉的噦,得趕緊去道歉才行。」
一彌渾身不自在地忸忸怩怩起來。
維多利加繼續說道:
「那樣一來,你就認為真正的原因是發生在早上嗎?不,不是的。要問麵包為什麼會發霉,那是因為你把前一天晚餐剩下的東西帶回自己房間,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但是卻在到第二天早上為止的這段時間裡發霉了。然後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你像個惡鬼一樣大口大口地吃了個乾淨,這才是整個事件的原因。」
「嗯,嗯。」
「就這個事件來說,零時間並不是午餐吃雞肉的時候,也不是早上把麵包放進嘴巴里的時候。而是前一天晚上晚餐的那個時候。你因為吃太飽了而留下了那個麵包沒吃,不過覺得太浪費了就帶回房間,這實在是一種讓人感到無奈的行為。結果這就是——」
維多利加睜大眼睛,用威嚇般的語氣說道:
「這就是零時間的所在了!」
「總覺得這個比喻讓人很難接受啊。不過,我算是明白了。」
一彌點頭表示理解。
然後又好像覺得很奇怪似的問道:
「那麼,跟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這個現在還不知道。」
維多利加搖了搖頭。
「但是……」
綠色的眼眸中掠過了一絲陰霾。
她抬頭看著閃著昏暗燈光的燈台,嘆了口氣。
然後簡短地說了一句:
「為了知道這次事件的零時間,嗯,恐怕只能……去把墳墓挖開了。」
聽到這句話,一彌頓時嚇得不敢出聲。
塞西爾老師也愣愣地張大了嘴巴,然後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畫起了十字。
維多利加又短短地說道:
「你們兩個就到此為止吧。」
「咦?」
說完維多利加就打算一個人走開,而一彌卻馬上繞到了她的前面,觀察著她的樣子。
維多利加搖著頭說道:
「你們不能繼續跟下去了。久城,你帶著塞西爾離開劇場,回去學園吧。」
在那小小的背影中,蘊藏著從遙遠國度而來的留學生根本無法想像、在漫長的歐洲歷史中既美麗又陰暗的部分,它們正像黑煙一樣在那裡隱隱約約地蠢蠢欲動。
就像對那股氣息感到畏懼的同時,依然靜靜地安然接受著它似的,維多利加閉上眼睛,緩緩地吐出一口甘甜的氣息。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睛,以缺乏自信的細小聲音說道:
「我也會、馬上……回去的。」
「是真的嗎?」
一彌的表情非常嚴肅。
「……嗯,我希望事情真如我所想的那樣,雖然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不過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這一次的事件,你們絕對不可以被卷進來。」
維多利加低頭繼續說道:
「這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未解決殺人事件。不僅受害者是大人物,跟事情扯上關係的人物也同樣如此……在沒有平安解決事件之前是回不去學園的,而且隨時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危險。」
「不用說了,維多利加。」
一彌靜靜靜地說道。
「我不是說我已經扯上關係了嗎?我是不會回去的,我要一直留在你身邊。雖然我可能根本幫不上什麼忙,但是說不定會遇到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你不能就這樣一個人去: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那櫻桃般的嘴唇不住地顫抖起來。
「所謂的命運,都是跟別人共有的東西。無論是悲傷的事、開心的事,或是過去和未來……所有的這一切,都已經不只屬於你一個人了,維多利加。」
走廊里蛛網密布,燈台的光線透過蛛網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一彌頭上的鴿子動了動身子。
維多利加依然保持著沉默。
走在她身旁的一彌並沒有等她作出回應。他只是讓自己深陷於沉默之中,默默地站在這位號稱是歐洲最大的頭腦、舊世界最終兵器的不可思議少女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