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一 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 第一章 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為學院帶來死亡(1/2)
第一章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為學院帶來死亡
1
久城一彌是個認真的少年。
認真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優點認真耿直、沉默無趣、沒有任何特色的男人。
他在四個孩子之中排行老么,大哥是武術高手、二哥是超越專家的發明王、美女姊姊甚至擁有舞蹈教師證書。
一彌雖然沒有任何特徵,但是個性最正經,課業成績也最好。這點得到賞識,再加上一家之主的父親認為他是三男,沒有繼承家業的必要,萬一在異國遭遇不測無法歸國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因此來到蘇瓦爾王國這所最近開始招收同盟國留學生的學園。
父親是軍人,每次有事總是對一彌說:「身為帝國軍人的三男」一彌自己也是小心翼翼,避免做出丟臉的事。身為帝國軍人的三男,一舉一動都要慎重才行
「久城同學!久城同學!」
這一天早上剛過七點。
如果是平時的一彌,早就在男生宿舍的房間裡醒來,洗臉梳頭之後換上制服,發出「喀、喀、喀」的堅定腳步聲,下樓來到一樓的餐廳。
貴族子弟總是睡到快要遲到才會起床。在一彌算準的時間,餐廳里沒有任何人。頂多只有年約二十出頭的性感紅髮舍監,獨自坐在圓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一邊抽菸一邊看早報.身為東方人,而且又不屬於貴族階級的一彌,很少有人願意接納他,因此到現在還沒有什麼好朋友。他為了避開那種孤單,故意錯開用餐時間。
可是這天早晨
剛起床正在洗臉的一彌,被咚咚的敲門聲以及女人的聲音嚇到,披著制服打開門。
一頭有如燃燒火焰的紅髮配上豐滿的體態,性感的舍監一臉睡意站在門前。
「早安。有、有什麼事嗎?」
「太好了。我就在想久城同學一定起床了。你去買乳酪和火腿回來!」
「咦?」
舍監不容分說就把一彌從房間裡拖出來,在制服胸前的口袋裡塞進看似三明治的東西。
「怎怎怎、怎麼回事?乳酪和火腿?我去?去哪裡?為什麼?」
「正確來說是瑞可塔乳酪五百公克和火腿一公斤。久城同學去買。村裡的早市。因為我昨天忘記買。」
舍監一口氣回答一彌的問題。一彌將領帶塞進口袋裡:
「為、為什麼?」
「我本來打算去食品行,但是半途遇到朋友邀我參加舞會。然後跳舞、喝葡萄酒就回來了。兩手空空的所以,快去!大家沒有早餐吃啦!我會被開除!快點!」
「呃我問的為什麼,是問為什麼是我去」
「因為你起得早。還有你好欺不對不對,人、人很好,對、你的人很好的關係!」
一彌被人拖下樓梯,毫不留情踢出宿舍。舍監邊搖晃充滿女人味的豐滿身材邊說:
「久城同學的早餐就是那塊三明治羅。我還得去切麵包煮開水才行,快點去買!」
「呃!」
門啪哇關上.
一彌傻傻地以睡眼惺忪的表情仰望大門,最後嘆了一口氣:
「好吧。」
無計可施的他只得朝學校大門走去。
一彌打從還在老家的時候,就常被女性任意使喚。記得姊姊說過這是一種才華,不過一彌一點也不這麼認為。如果自己可以像個軍人之子一樣威風,才不會被人使喚而且還是跑腿這種事
穿越大門走在通往村裡的碎石路上,一彌忍不住哎了口氣。
「唉」
沉默老實,面對女性格外軟弱的久城一彌,擁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意外一面。無論是對家人或朋友都不曾透露其實一彌相當浪漫。
在認真的堅強外表下,藏著自己將會與從未相識的「美麗異性浪漫邂逅」的想像。一彌暗地裡相信,無論任何人,總有一天都會遇到「屬於自己的女孩」。就像是神明撮合一般天造地設、情投意合、可愛得不得了。
要是讓父親知道自己在想這些事,要不是覺得很丟臉,就是被取笑毫無男子氣概,甚至可能被甩上兩巴掌。如果兩個哥哥知道,大概會被嘲笑三天二夜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對家人保密。
(可是屬於我的女孩究竟身在何方)
嘴裡喃喃說蓍「一定有的」,又急忙走在村道上,嘆了一口氣。
(例如在一大早對,就像這樣的早晨)
一彌開始想像。
(當我走在路上的時候,和突然冒出來的可愛女孩正面相撞。我問她:「沒事吧?」她羞怯地回答:「我沒事,謝謝。」就在眼神交會的瞬間,那個女孩愛上我)
想到這裡,一彌突然回神,對於自己竟然會有這種拙劣的想像,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真好笑,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在現實發生。現在最重要的是乳酪和火腿。要快點買好,回到學園才行。來這裡留學半年,還沒有遲到的經驗呢。帝國軍人的三男絕對不可以遲到。所以動作要快)
眼角似乎看到什麼東西橫越可能是行人吧。這麼一大早,寂靜的村道有人經過還真是少見
(叮是「屬於我的女孩」)
一彌雖然急著趕路,不知為何又回到想像的世界。
(可以的話最好是金髮,因為金色很漂亮。在我的祖國從未見過的耀眼發色)
就在這時
嘰嘰嘰嘰嘰!
聽起來像是煞車聲的奇怪聲音響起。一彌正在認真思考金髮的事,也沒仔細看路就漫不經心地轉彎。接著聽到一聲巨大的衝撞聲響,之後四周又重返寂靜。一彌回過神來
「咦?」
有輛德國制的嶄新機車撞上區隔葡萄園的低矮石牆。看來像是沒能成功轉彎,便以驚人的速度撞上去。發現自己差點被撞個正著的一彌,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戴著黑色安全帽的魁梧男子坐在機車上,受到事故的驚嚇全身僵硬。一彌正想開口抗議,卻發現男子一動也不動,不禁開始擔心起來:
「呃沒事吧?」
沒有回答。仔細一瞧,戴著安全帽的男子眼睛大睜,一眨也不眨,整個人僵在那裡。
一彌心想:
(我明明想要撞到可愛的女孩,怎麼會是遇上騎機車的魁梧男人呢?真是無聊,沒有比這更糟的事了。)
想著想著又開始嘆氣的時候
比這更糟的事發生了。
有個東西掉落在地,開始滾動。
正是那個男人的頭。
一彌發出尖叫。
男子的頭連著安全帽不停滾動,停在一彌的腳邊,以僵硬的表情仰望一彌。一彌下意識地對著頭顱說聲:
「沒事吧!?」
就在這個瞬間
有如噴水池的水聲響起。一彌抬頭只看見少了頭的頸部噴出鮮血,將無頭屍體與機車染成一片紅。
一彌再度發出尖叫。
血花四濺的背景是閃亮耀眼的朝陽以及綠意盎然的葡萄園原本這是清爽的早晨。
(不是遇上女孩,卻是遇上無頭屍體嗎)
一彌皺著眉,露出一張苦瓜臉:
(早知道就不來留學了。)
再次用力嘆氣
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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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醒來的一彌發現自己躺在陌生房間的床上。小而陰暗的房屋,四周都是藥櫃。一彌坐起身來看向窗外發現外面是一片校園景色,猜想這裡應該是保健室。
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可愛的女高音:
「請等一下,警官!您怎麼這麼不講理!」
曾經聽過的聲音,讓一彌抬起頭。過了不久,聲音的主人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接近,打開保健室的門。
露出一個小小的頭。
大大的圓眼鏡,眼尾下垂的棕色眼眸,及肩的棕發原來是一彌的導師塞西爾老師。年紀大約二十歲出頭,可是看起來卻比學生還小。是個會讓人想到胖嘟嘟小狗的女性。
老師發現一彌已經清醒,堆起滿臉笑容,進入保健室。
「久城同學醒啦?太好了。沒事吧?」
「啊,是」
「因為你竟然會遲到,所以害我很擔心。和宿舍方面連絡,舍監卻吞吞吐吐說不清楚」
一彌想起乳酪與火腿。認真思考舍監端出沒有配菜的早餐,是不是被罵了之後又想起那具無頭屍體,臉色又是一陣蒼白。
「之後又收到通知,說什
麼在村道發現詭異屍體,你還倒在屍體旁邊,所以就請村民將你抬回來。久城同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注意到老師擔心的表情,一彌開始慌張起來。正準備開口說明時,耳朵聽到「嘎啦嘎啦嘎啦」巨大聲響,保健室的門開了。
一彌轉頭往門口望去。
然後全身僵硬。
那裡站著一個奇怪的人。他是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子,長相也很端正,是個帶有貴族氣息的帥哥,服裝也是剪裁合身的兩裝搭配閃亮的銀制袖飾。不過
只有一個地方真是怪異至極。
他的頭。
男子一頭閃閃發亮的金髮,不知為何朝著前方梳得有如尖銳鑽子,順著線條固定成流線型。一彌瞠目結舌仰望金色鑽子頭。男子一手扶牆,單腳往後方伸直,擺出芭蕾舞者般的瀟灑姿勢之後,眼睛望向一彌,開口說道:
「等很久啦。」
「咦?」
等很久?這是誰啊?一彌顯然很傷腦筋,一旁的塞西爾老師卻倒吸一口氣,怒目瞪視男子。可是男子毫不在意地說道:
「我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
「哦」
「現在我要對你進行偵訊。」
「啊,我知道了。」
原來是警方的人啊正當一彌點頭之時,布洛瓦警宮彈響手指。接著由遠至近從走廊傳來一陣跑步聲,來了兩個戴著兔皮獵帽的年輕男子。他們和警官不同,有著勞動階級的溫和長相,服裝也是棉製背心配上牢靠的靴子,以及一些在村里常見的裝扮。看樣子他們是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可是當一彌被兩人拉著離開保健室時他注意到一件怪事。
兩個年輕部下不知為何手牽著手,緊緊不放。
一彌將目光栘開。
再次定睛一看。
果然還是手牽手。
看到一彌以古怪的眼神看著兩人,兩人似乎想要辯解:
「我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嘛」
「哈哈哈」
兩個人一起露出白色牙齒大笑。一彌抱著頭,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布洛瓦警官和兩個怪異部下把一彌帶到校舍里的資料室。
那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房間。淡咖啡色地球儀、似乎是從印度帶回來,不知什麼東西的巨大木雕,以及成堆似乎從中世紀開始不知該不該丟,所以隨意堆放的怪異武器。
油燈閃爍不定,不斷發出「噗嗤噗嗤」的刺耳聲音。
布洛瓦警官讓一彌坐在吱嘎作響的陳舊木椅上,自己則是淺坐在看起來相當牢靠的四方桌子,拿起地球儀轉來轉去:
「久城一彌。十五歲。一九〇九年出生。成績頂尖。沒有朋友。」
突然說起一彌的資料。在最後「沒有朋友」的地方,一彌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當自己還在生長的國家時,就讀的士官學校里有談得來的朋友、也有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少年。但是自從來到蘇瓦爾之後,一彌一直無法和貴族子弟建立友情,為他們對東方人敬而遠之的態度感到苦惱。
絲毫不管一彌正因此感到煩惱,布洛瓦警官突然「哈哈哈哈!」開始大笑。
「真是傷腦筋啊。少年犯罪的問題真是叫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把一名前途光明的年輕人送上絞刑台非我所願,可是犯罪就是犯罪。」
「啊?」
回過神的一彌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往門口的方向一瞄,手牽著手的部下叉開雙腿站在那裡,像是要防止他逃跑。
難不成?
警官的表情和他說的話完全不同,以開朗的笑容盯著一彌。然後不知為何抬起一隻腳,以不穩的姿勢搖晃身體,伸手指向一彌:
「久城同學,你就是犯人!」
一彌抱著頭,拼命辯駁:
「才不是!我只是碰巧經過那裡而已。怎麼可以隨便含血噴人!我抗議,我嚴正抗議。而且我要求你必須經過仔細調查以及有憑有據的正確推理。我、我」
「嘖、嘖、嘖!」
「」
布洛瓦警官邊眨眼邊搖晃食指這個態度真是令人不敢恭維。一彌焦躁地看著那根指頭,警官卻說出嚇人的話:
「我對你的心理狀況毫無興趣,久城同學。在留學國家犯下殺人罪,想要把它擴大成為外交問題的變態心理。」
「外、外交問題?」
「遭到殺害的人,是正在休假的政府官員。」
「怎、怎麼會」
一彌的臉色變得鐵青。
祖國的風景、母親溫柔的表情、父親嚴格的表情、在航向蘇瓦爾的船上甲板看到港都的艷紅朝陽
一切有如走馬燈橫越腦海。
「久城同學,犯人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是其他人。」
「怎、怎麼會!你憑什麼這麼說?」
「哈哈哈哈哈!這個嘛」
布洛瓦警官抬起腳來打算換個姿勢之時
有人敲敲房門。
叩叩、叩叩!
警官和兩個部下都假裝沒聽到。
又是敲門的聲音
叩叩、叩叩!
雖然假裝沒聽到,門還是開了。手牽著手擋住門口的部下背後,露出塞西爾老師可愛的小臉。笑容滿面的老師鑽過兩個部下緊緊握住的手,走到泫然欲淚的一彌面前,遞出兩張紙:
「這個給你。」
一彌不加思索接下。那是上課用的講義,也是今天早上上課的進度。一張寫著久城一彌的名字,另一張上面
寫著另外一名少年的名字。
「維多利加」。
塞西爾老師以不容分說的笑容看著一彌,看到一彌仿佛詢問的眼神:
「這是早上上課的講義。一張是你的,另一張是和你一樣沒來上課的另一名學生的。」
「喔」
一彌好像聽過「維多利加」這個名字。教室窗邊總是有個空位,從來沒有人坐的位子。來到這裡留學的半年裡,從來沒有看到那個位子的學生出現。
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維多利加。
雖然曾經納悶他為什麼從來不曾出現
塞西爾老師依舊滿臉笑容:
「久城同學,快點回教室吧。不過在回去之前,希望你可以送講義到維多利加那裡。你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喔」
一彌點點頭。布洛瓦警官勃然大怒:
「喂!你在幹什麼!不要妨礙辦案!」
「恕我直言,警官先生。」
塞西爾以毫不退讓的姿態回頭。像是被她的氣勢震懾的警官不禁閉嘴。
「如果想要把他當成犯人,還請你先拿出逮捕令再說。你這麼做等於是仗著警察權力的蠻橫行為。我代表學園提出抗議!」
警官眯起眼睛,然後點點頭,以充滿自信的語氣說道:
「嗯。按照這個狀況,今天申請,明天就可以取得逮捕令了。那麼我就明天再來。我可以理解你想要保護寶貝學生的心情,但是也別忘記在歷史背後有許多因為勇敢而送命的人。勇敢的老師!」
塞西爾拉著一彌,跌跌撞撞走出那個陰沉的房間。
「老師、呃、謝謝您」
「好了好了。重要的是把這個拿到圖書館。」
塞西爾老師把講義塞給一彌,在走廊上邊走邊說:
「拿去圖書館。」
「圖、圖書館嗎?」
「沒錯。」
塞西爾老師點點頭。
看來這個翹課大王兼壞學生的維多利加,似乎是待在圖書館裡面。只是為什麼不來教室,而要待在那種地方呢?
一彌的腦海浮現教室窗邊的空位,以及不知為何對那個位子敬而遠之的同班同學。
究竟是怎麼回事?總之,從來沒見過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尋常。
塞西爾老師以愉快的模樣笑道:
「她在圖書館塔的最頂端。因為她喜歡高的地方。」
「這樣嗎」
一彌低下頭。
這時的一彌有種受傷的感覺。老師不稱讚勤奮出席上課、不斷預習加複習、拼命學習這個國家的通用語言法語以及閱讀文獻必備的拉丁語、身為好學生的自己就罷了,還滿面笑容聊著愛翹課的壞學生,不由得有種遭到老師背叛的感覺。
或許是剛才被怪異警官推落恐懼深淵的反動,一彌很難得地不高興說聲:
「我的國家有句諺語:什麼和煙喜歡高的地方。」
「久城同學真是的,才沒有那回事啦。」
塞西爾老師絲毫不受影響,反而露出怪異的笑容。
然後以作夢的表
情說道:
「她是個天才喔!」
3
能夠讓導師略過來自東方島國,成績優秀的好學生,稱他為天才的翹課大王,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彌一邊想著這個問題,一邊走在學園的碎石路上。
雖然顯得不太高興,但是因為天生認真的個性,還是朝著圖書館的方向前進,打算將老師委託的講義送到。模仿法式庭園的校園相當豪華,到處都有噴水池、花壇與小河等,其間更有令人心曠神恰的廣闊草地。一彌就走在草地之間的白色碎石路上。
來到矗立於校舍後方的建築物。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角柱狀圖書館裡,整面牆壁都是巨大書櫃,中央是挑高的大廳,高高在上的天花板會有莊嚴的宗教畫。書架與書架之間以仿佛巨大迷宮的細窄木製樓梯危危顫顫地相連。
傳說這個大圖書館,是在十七世紀初,身為學園創立者的國王,為了在最上方的秘密房間與情婦幽會,故意把它做成迷宮。
現在則是被寂靜包圍,四處飄蕩濃密的塵埃、霉味,以及知性的氣息。
一彌帶著虔敬的心情仰望
看到似乎是金色衣帶的東西,從天花板附近垂落。
(那是什麼東西?)
偏著頭的一彌開始攀爬迷宮樓梯。
從這一面牆爬往另一面牆,搖搖晃晃地慢慢接近天花板,簡直就像是在走鋼索。儘量避免往下看,一面發抖一面爬上細窄的樓梯。
逐漸感到疲憊。為了一個翹課跑來這種地方的壞學生,憑什麼要我一邊生氣一邊往上爬,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極為接近垂下的金色衣帶附近。
白色細煙往天花板裊裊升起。
一彌戰戰兢兢往前走。
那裡是一座植物園。
在圖書館的最上方,竟然是個綠意盎然的溫室。從天窗照進來的柔和光線,綠意在風中搖曳。與國王的幽會傳說正好相反,是個明亮無人的房間。
有個身體從溫室往樓梯平台探出的陶瓷娃娃放在那裡。
接近等身大,身高大約百四十公分的精緻洋娃娃。
漆黑的衣裳,層層迭迭的火鵝絨荷葉邊誧散在地,有如在陰暗夜色中綻放的不祥小花。裝飾著緞帶蕾絲與薔薇飾品的白色頭飾下方,露出有如鬆開的天鵝絨頭巾般流瀉至地板的美麗金色長髮。
側臉為難以判斷是成人還是孩童的冷冽美貌。
那個被人丟在這裡的昂貴洋娃娃,面無表情、懶洋洋地抽著陶製菸斗洋娃娃在抽菸斗!?
洋娃娃突然不,是少女開口了。
「遲到還不夠,竟然打算在圖書館打混?你想怎麼樣都隨便你,但是至少不要妨礙我,滾到一邊去。」
少女緩緩閉嘴。
突然響起有如老人的沙啞聲音,讓一彌倒吸口氣。外表和聲音實在是令人訝異的不搭調。包裹在美麗有如夢境的荷葉邊與蕾絲之中的嬌小身材,讓人不禁以為她誕生在這個世上應該只有短短數年,可是聲音卻有如活過數十年般老成
毫不在意愣在一旁看著自己的一彌,那個冷冽而完美,令人錯認是洋娃娃的少女沉默抽著菸斗。
一彌終於稍微整理自己的思緒:
「咦難不成你就是維多利加?」
沒有回應。一彌繼續戰戰兢兢地說道:
「如果是的話,那麼我是拿講義來給你」
少女維多利加默默伸出手。
一彌走近幾步,遞出講義。在這個靜謐的場所,自己的腳步聲出乎意料地響亮,一彌不由得有點退縮。覺得自己好像是這個安靜樂園的不識趣闖入者,悄悄脹紅了臉。
然後偷偷在一旁觀察她。
(這個壞學生是女生啊。不過還真是難得的美少女,第一眼看到還以為是洋娃娃。只不過總覺得是個有點不對,是個非常奇怪的女孩。)
伸出一隻手接下講義,又吞雲吐霧地抽起菸斗的詭異少女突然張開的櫻桃小嘴:
「這麼說來,你是誰?」
「咦?」
一彌瑟縮了一下。不知為何臉上微紅:
「我是久城。和你同班,不過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東方人啊。」
少女露出莫名的微笑。冰冷的表情變化令人不寒而慄。
少女繼續以沙啞的聲音高興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就是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囉?」
「啊?」
一彌從來沒聽過這個怪詞。少女又笑了:
「你不知道吧?就是和這個充滿霉味和迷信的學園有關的無聊怪談之一。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為學園帶來死亡。這裡的學生不知為何特別喜歡怪談。你正是最好的怪談材料。只是因為內心的恐懼,沒有人敢接近你。」
「什、什麼!?」
一彌啞口無言站在原地。
心中好像出現一個大洞。
腦中想起各種情境:獨自待在教室里的自己、站得遠遠不知交頭接耳說些什麼的貴族子弟、不過是想要和他說句話就飛也似地逃開的鄰座少年
來到這裡留學半年,一直煩惱為什麼無法和別人建立友誼,難道真的是因為迷信
一彌突然生起氣來:
「可、可是這太可笑了。我是在半年前來這裡留學,當時是秋天。這不是很奇怪嗎?」
少女的側臉浮現冷笑。
「唔,是這樣嗎?」
「是啊。」
「告訴你,隨便你怎麼說,都跟那些學生沒關係。黑髮沉默的東方人正好符合死神的形象。」
少女連看都不看愣愣站在原地的一彌,依然以冰冷的側臉對著一彌。
一彌瞪著她的側臉好一會兒那是浮現冷酷、事不關己,以及拒絕的側臉,也是來到蘇瓦爾之後已經看到煩的側臉。帶有貴族特有的高傲態度。
一彌突然產生一股緊張與反抗的感覺。對於讓自己吃到不少苦頭的貴族社會的反感,一口氣湧上胸口。
轉身打算走下迷宮樓梯。
走了幾步之後突然想到什麼。
再次轉身向她問道:
「對了,你呃,維鄉利加」
「怎麼樣?」
愛理不理的聲音。一彌毫不氣餒地繼續發問:
「你為什麼知道我遲到?」
少女發出冷笑:
「哼。告訴你,這很簡單,是泉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怎麼說?」
「這個嘛」
維多利加得意地拉高沙啞的聲音:
「久城,我猜你是一個墨守成規、過度認真的無聊男子。」
「你、你管我!」
「既然如此,制服的領帶又是怎麼回事?我瞄到原本應該規規矩矩打好的領帶,竟然塞在袋裡頭。因此我推測你大概是匆匆忙忙衝出宿舍的。」
一彌不由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的確,沒有摸到應該規規矩炬打好的領帶。它就這麼塞在口袋裡,根本沒有時間理它。
維多利加繼續說道:
「還有那個味道。」
「咦?什麼味道?」
「嗯,應該是麵包的香味吧。為什麼在這個吃午餐嫌太早的時間,隨身帶著麵包呢?也就是說,在另一邊的口袋裡」
一彌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
裡面放著離開宿舍時,舍監硬塞的三明治。雖然已經壓扁,看起來還是相當美味。
「放著早該吃掉的早餐。所以知道你遲到了。就是這樣。聽得懂嗎?」
維多利加似乎說話說累了,無聊地打個呵欠,做出像是小貓伸懶腰的動作。嬌小的身體伸展開來倒是出乎意料地長,眼尾隱約浮起眼淚。然後又懶洋洋地抽起菸斗。
注意到一彌以看到什麼不明物體的詫異眼神望著自己,她聳聳肩,不得已繼續說下去:
「算了,雖然麻煩還是詳細說明給你聽吧。」
「嗯嗯」
「要集中五感。」
「啊?」
「我的『智慧之泉』為了打發無聊,於是開始玩弄從世界的混沌接收到的各種碎片。」
「混沌?碎片?智慧之泉?」
「沒錯。如果說是重新拼湊,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吧?」
「重新拼湊?」
「有時會為了讓你們這些凡人也能夠理解,進一步將它語言化。」
「」
「啊,麻煩的說明結束了。好了這樣你懂了吧?」
完全不懂的一彌沉默不語。
有點不一高興。
(這是什麼態度啊
。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的推理確實沒錯。說什麼『智慧之泉』雖然令人懊惱,也不得不說的確相當高明。只不過從剛才)
一彌越來越懊惱。無法繼續忍耐這個少女把人看扁、滿不在乎的態度。況且她不是連課都不去上的壞學生嗎?
一彌氣呼呼地開始反駁:
「可是你自己呢?你還不是遲到,翹課跑到這裡?憑什麼取笑我?這樣一點也不公平。」
「哼!」
維多利加以鼻子冷笑。
「告訴你,我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不是遲到,我是從一大早就待在這裡。」
彌皺起眉頭。
「這算什麼。你獨自一人待在這裡,到底在做些什麼?」
「思考。」
一彌踏上一階樓梯。
這時的一彌才注意到維多利加隨意坐著的植物園地板的異樣光景。
數不清的書籍呈放射狀攤開放在那裡。拉丁語、高等數學、古典文學、生物學每一本部是難得嚇人的書。一彌倒吸一口氣。
(她難道同時閱讀這些書嗎?這麼說來,從剛才開始就看到她邊抽菸斗邊說話,偶爾還會伸手動作。一定是在翻書吧。她就這麼一邊看書一邊推理我的行動!)
一彌不禁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又想起塞西爾老師甜美的聲音。
(她是個天才喔!)
一彌一會兒傻傻地盯著那張無聊至極,索然無趣地跳躍閱讀困難書籍的少女側臉。
不知為何有點不服輸。想要嚇嚇這個看來一本正經、聰明過人,卻又怪異至極的少女。
「不過你絕對不可能知道我遲到的原因吧?」
「?」
停頓瞬間,維多利加第一次抬頭。
一彌的心臟差點停止。
閃耀著翡翠綠的大眼睛凝視一彌,有如神秘的寶石在空無一人的植物園角落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和少女鮮明的金色長髮形成對比,深深打動一彌的心。
然後是不可思議的哀傷表情,有如活太久的老人。
(好可愛!)
出乎意料的心動,反而讓一彌特別生氣。
重新整理心情,用力吸口氣大聲說道:
「其實是因為殺人事件的緣故。」
掉了。
菸斗從維多利加嘴邊掉落。
因為菸斗掉在奢華的荷葉邊裙子上,一彌急忙撿起,檢查有沒有菸灰掉落,並且幫忙拍打荷葉邊裙子。再把撿起的菸斗輕輕放回維多利加半開著,彷佛是在示意放在這裡的薄嘴唇。維多利加好一會兒都以多管閒事的眼神看著天生勤快又好事的一彌。
伸手握住菸斗拿開,說了一句:
「喔」
一彌不禁皺眉。不知何時已經隨意在維多利加的身邊坐下,開始抱怨:
「喂,只有這樣!?」
「難道我要說『不愧是死神』比較好嗎?」
「」
不甘心的一彌好一會兒才重新整理心情,開口說話:
「喂!我告訴你,今天早上我可是遇到不得了的事。不但目擊了殺人事件,還被髮型怪異的警官當成犯人看待!」
「唔?髮型怪異的警官?」
維多利加的表情顯然很怪。然而激動的一彌沒有注意:
「搞不好我還會真的被當成殺人犯判刑。我才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被判絞首。不,或許會被強制遣送回國?啊這半年來我是多麼認真向學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啊。真是傷腦筋。」
「你剛才說了髮型怪異的警官吧?」
抬頭的一彌詫異地點頭:
「我是說過啊?」
維多利加再度浮現惡魔的笑容。她一面冷笑,一面從菸斗吸入大量的煙,然後吐出來。
裊裊白煙往天窗升去。
然後面向一彌,像是突然產生興趣:
「你說說看吧。我幫你重新拼湊混沌。」
「啊?」
不耐煩的維多利加以飛快的速度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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