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BLUE 第三章 勞動女性(2/2)
高鼻樑、金色鬍子修剪整齊,雙目緊閉的瀟灑紳士的……頭部!
「哇……啊……?!」
5
……這時候,本維凡炫耀完仿製古劍後,直接用這劍來切下烤乳牛的肉,大快朵頤起來。旁邊的維多利加緊緊地裹著灰色的披風,哭笑不得地抬頭看著本維凡。
「……對了,這劍是開過鋒的真劍吧?」
「嗯?啊,這劍削鐵如泥!畢竟……」
「廢話少說。那玩意也能切開吧。」
維多利加指著塔形的「香菸之路」蛋糕。巨大而奢華的蛋糕有一座生奶油製作的底座,上面裝飾著紅白粉橙黃各色花飾。砂糖製作的人偶、船和車的模型也是精雕細琢。本維凡看著精美的蛋糕,沒有半分猶豫便點頭答應,爽快地拿劍切下一大塊遞給維多利加。蛋糕塊上還插著粉色的花與草莓。維多利加也不客氣地接蛋糕,張嘴大口地吃了起來。
就在這時……
——砰!
一聲轟然巨響,四周的電燈突然全滅掉,大廳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尖銳的枝形吊燈在月光映照下,顯得陰森悚然。
貴婦們驚叫連連,紳士們也都一起擺出戒備的姿態。
一道燈光照在大廳中央高台的白璧上。
咔噠咔噠,放映機的聲音響了起來,牆壁上出現了數字倒數,5,4,3……2……1……
「……諸位來賓久等了。」
黑暗中,一道聲音通過麥克風朗聲說道。廳內眾人頓時安下心來,但還是有幾個人抱怨起來。
「什麼嘛!」
「還以為出事了!」
「嚇我一跳!」
「紳士們,女士們……!籍天啟落成之際,請大家盡情地欣賞布魯坎蒂家族輝煌的歷史……及拉戈迪婭夫人年輕時的故事……!」
市長夫人蘿潔精神抖擻地大喊道:「主演是我哦!」
周圍的賓客都爆笑起來。
「喂,你沒開玩笑?」
「你去演小個子?」
蘿潔大言不慚地回了句「不挺好的麼?你們有意見?」,然後翩然跳了幾步,周圍的人都被她引得一陣鬨笑。
維多利加依舊躲在披風下,大口地吃著手上的蛋糕,看不出她對放映是否有興趣。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放映機繼續轉動。
白璧上出現了一片義大利鄉村風景,掉漆的粗糙農家、養在院子裡的豬牛鴨……
「時值一八五六年……在一座貧困的義大利村莊……拉戈迪婭是家裡眾多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她身材嬌小,容貌秀麗……」
畫面瞬間切換,一個坐在
舊木桌前的女學生背影倒映在牆上。桌上放著成堆的糖果,看來這少女是個喜歡吃甜食的傢伙。
鏡頭拉近,原來那少女正在用義大利語寫信。
母親拿著回信走了過來,那是從美國寄來的英文信。一打開信封,便有半邊一分為二的硬幣掉了出來。少女一臉幸福地緊握住半邊硬幣。母親把信翻譯成義大利語念給少女聽。
「拉戈迪婭夫人的未婚夫去了新大陸。兩人雖然只在小時候見過,但一直都保持著通信……他們倆都想儘早相會。而就在拉戈迪婭夫人十五歲的夏天!她終於要遠渡重洋嫁到新大陸去……」
畫面切換到船上的甲板,少女凝視大海的背影映在牆上,看得出扮演少女的正是蘿潔。
「哇,好高大的拉戈迪婭夫人!」
「這玉頸未免太嫵媚了吧?」
觀眾們都笑了起來。
維多利加用力地點了點頭,就在數小時前她才和一彌看過同樣的情景。移民們站在甲板上眺望自由女神像,用各自的語言大聲合唱底座的詩文,年輕的拉戈迪婭淚眼朦朧。維多利加看到這一幕,冰冷的碧綠雙眸中不禁閃過一絲異色。
扼守你們曠古虛華的土地與功勳吧!
那勞瘁貧賤的流民——
「嚴酷的海上之旅……據說甚至還有人死在路上……拉戈迪婭夫人好不容易抵達才愛麗絲島……」
移民局的「青門」出現在畫面中,維多利加和一彌今天才剛在那裡擠了半天。黑白影像再現出了移民們發色和眼色的不同,以及民族服飾的艷麗。鮮活的畫面甚至把現場不快的氣氛與悶熱都表現了出來。
拉戈迪婭也像今天的維多利加那樣遭了不少罪。即使被工作人員當家畜一樣踢到,她也沒抱怨什麼,繼續疲憊地跟著隊列前進。
「……不安的長旅終於結束!可迎接拉戈迪婭夫人的卻是!」
拉戈迪婭一個人拖著沉重的行李箱。
渡輪駛進了紐約港。
拉戈迪婭看到一個舉著英文紙板的年輕男人後,靜靜地走了過去與對方相擁在一起。
他們雙手顫抖地取出半邊硬幣合在一起。重圓的硬幣正面是一隻可怕的龍頭,背面是閃閃發光的漂亮龍尾。
這暗示著好不容易等來的幸福未來……!
拉戈迪婭夫人跟隨丈夫來到紐約中央火車站,登上前往南方的擁擠列車。難得來到大都市卻沒來得及多看幾眼就離開了。在南方的鄉村,兩人來到一間孤立在乾旱貧瘠的菸草田中的農房。拉戈迪婭夫人問:有糖果嗎?丈夫無奈地聳了聳肩,哪有這些東西。看來拉戈迪婭夫人真的很喜歡甜食。
從第二天起,年輕的夫妻倆便起早摸黑地幹活。
此後二十多年裡,拉戈迪婭夫人成立了公司,通過不停合併收購,成為菸草業的一大巨頭,最終帶著榮耀與財富重新踏進紐約。
時間一去不復返,在這二十多年裡,她的丈夫過世了,兒子埃米格雷也長達成人……
拉戈迪婭夫人以一介女流之身,帶領著財團平安渡過摧毀了無數公司的第一次暴風雨……
Miss cigarette的藍色盒子在畫面中閃閃發光——
「用Miss cigarette來取代糖果吧!」的宣傳與隨之映在牆壁上——
香菸在城中熱賣!
精彩的GG刊登在報紙上!
菸草girls在各大城市巡迴演出……
這段光榮歷史的中心無疑便是嬌小美麗的拉戈迪婭夫人!
「我奶奶很厲害吧?」
本維凡自豪挺起胸。
「孤身一人移民新大陸,開創公司……家族第一代移民的歷史故事是我們在感恩節和奶奶的生日慶典上必談的話題。我從小就很崇拜奶奶,所以才會創作出……奇蹟少女……」
就在本維凡一臉難為情地打算繼續說下去時,天啟出現在了畫面中,紀錄片到此結束。
再次一聲巨響,大廳的燈光全亮了起來。貴婦們不知厭倦地再次驚呼出聲,紳士們也再度擺出戒備的姿態。
突然而來的炫目光芒讓維多利加忍不住閉上了碧綠的雙眸,然後緩緩睜開,視野有如夜幕中的地平線緩緩迎來黎明……
6
「……哇?」
庫德格拉斯也嚇得驚呼一聲。
「這,這,怎麼回事……?紳士的?」
一彌聲音顫抖地問道。
「看來是殺人案件啊……可是,這腦袋是什麼時候放進車裡的?我們抵達天啟之後?還是……」
庫德格拉斯大概是被自己的推測嚇得夠嗆,話說到一半就沉默了。
就在這時,那顆腦袋猛地睜開了眼!
一彌嚇得驚叫一聲,下意識地緊抱住庫德格拉斯
腦袋上的兩顆眼睛緩緩地看向一彌兩人。
這回輪到庫德格拉斯驚呼了,他嚇得癱坐在地上,與一彌抱作一團。
兩人像女生一樣尖叫起來。一個身高只有一米四左右的瀟灑紳士從后座下爬了出來。
「我還以為找到了一處不錯的藏身之地,沒想到這都被發現了」
紳士說完便轉身背對著目瞪口呆的兩人,落荒而逃了。
「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彌楞了一下後,猛地回想起來。
「啊,我記得那個人!剛才站在紅地毯上時,他來到旁邊跟我說過話……」
「喂,別走!這傢伙肯定有古怪!」
「哪有你說別走就不走的紳士啊!」
紳士戲謔似地調侃了一句,一步不停地猛跑著離開了。庫德格拉斯跺了跺腳,怒道:「開什麼玩笑!我們來想個計策!……對了,凜凜,我們前後包抄他!你去那邊!」
庫德格拉斯說完,雙手張開擺出一個十字架似的姿勢追了上去。
一彌也慌忙蹬了腳地面,朝那個神秘紳士追去……
7
在最頂層的大廳——
「……今夜,世界第一高塔……不,應該說將成為新世界方舟的天啟正式落成。諸位受歷史選擇齊聚於此的紳士們女士們!」
司儀興奮的聲音在大廳內響徹。維多利加緊緊地裹在披風下,打著哈欠,豎起耳朵聽著。
旁邊的本維凡手法笨拙地把劍插回腰間,嘟噥了一句。
維多利加猛地低下頭,輕聲說道:「是啊……你,你的心情我,我也理解……」
她睜開碧綠的雙眸,神秘的光芒消失在了眼睛的深處。臉上閃過一抹楚楚可憐的神色,有如被信任的父母遺棄的孩子。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在場的人誰都沒注意到。她很快又變得面無表情,就像一隻陶瓷人偶,重新躲進超然而又寂靜的深林深處。
本維凡看著遠處點了點頭,又跑到蛋糕旁切下一塊來遞給維多利加。
「我和庫是世界上最合得來的搭檔!」
「不,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世界上最合得來的一對不是你們。」
「啊,那是誰和誰?……做世界第二我倒也無所謂。」
「唔,你知道就好!」
「可是,真的很不可思議啊。我還在家裡走廊上追逐嬉戲的時候,庫已經在雜貨鋪幫父親忙了。我在紐約的名校里受虐的時候,庫已經和大人們一起在港口工作了。我們的成長環境和性格都天差地別……但我們卻從一開始認識就志趣相投。世上竟還有這種奇事?」
維多利加把嘴巴塞得鼓脹,咀嚼個不停,但臉上卻露出寂寞的神色。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神奇。」
「是嗎?」
「嗯。太過相近就不會互相吸引。或,許只有遠隔千山萬水的邂逅才能……再給我拿一塊蛋糕來!」
「也是……嗯?啊,是是。蛋糕是吧。你臉怎麼紅了?」
本維凡再次拔劍,切下一塊蛋糕。
大廳中央的舞台上站著一個身穿繡金法袍的老神父。他似乎就是剛才只聞聲音不見人影的司儀。他胸前的高檔懷表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神父大聲地說道:
「諸位,且聽我說幾句,是關於即將登場的那位偉大人物的。想必很多人都知道,我這幾十年裡一直在教育移民們『年輕人,努力成為大富翁吧!』……因為,我們的教堂很大!這個大家可能都有所耳聞。」
賓客們都親切地點頭示意,我們都知道。
「『當然,人生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愛情,友情,信念。但只有金錢才能更好地守護這一切。在新世界,超級富翁生活得比富翁更幸福!』,『信仰和掙錢不矛盾,所以大家安心地拼命掙錢吧!』,『鈔票就是力量!』。我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布教,引導迷途的年輕
人。然後,在某一天……」
神父每次走動,繡在黑色法袍上的金絲都會泛起光芒。賓客們的視線都緊緊地鎖定著神父。本維凡滿臉期待地點了點頭,默默地聽著。
「那位偉大人物……出現在了曼哈頓島!她美麗而端莊!是一位勞動女性!勇敢勤勞!她擁有非同一般的經商手腕,通過收購合併眾多公司,在短時間內締造出菸草業巨頭『布魯坎蒂』!她有頭腦,也有勇氣……還有就是,眾所周知的『擲硬幣魔法』,見識過的人都知道身為新世界力量之源的貨幣對她可是眷顧有加!她是新世界的賢者,懂得該將自己的堅強與運氣用於何處!我每次向年輕人說起新世界的生存之道時,都會提及她的名字!『你也能收穫成功,就像拉戈迪婭夫人那樣!』」
神父激昂地大笑幾聲後,猛地抬起頭。
「她是新世界勞動者的理想之母!貨幣的聖母瑪利亞!菸草的祖母!我們是時候請她登場了。有請我們偉大的……」
神父一手拿著聖經,一手拿著麥克風,高聲大喊。
「拉戈迪婭——夫人——!」
莊嚴的聲音瞬間把大廳內的氣氛點燃。神父用拿著聖經的手唰地指向天花板。
大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天花板上傳來一聲巨響,吊燈和垂幕都劇烈地搖晃起來。貴婦們再次連聲驚呼,猶豫著要不要逃出大廳。男士們也再度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維多利加臉色蒼白地抬頭看著天花板,把嘴裡的蛋糕吞下去後,聲音低沉沙啞地說道:「真還真是大排場。我們才剛到……」
她碧綠的雙眸泛起一層水汽,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新大陸的混沌……」
「就從天而降了!」
一道不可思議的聲音在天上響起,貫徹每個人的耳朵。神秘的聲音如同女歌手的嗓音般通透,語氣略顯造作,卻又充滿神秘的魅力,同時又讓人感覺有點不快。
「——人生就是擲硬幣!」
天花板上突然開了個洞。
鑲著金色和藍色邊的奢華船型吊艙緩緩地從洞中降下。風琴手們吹奏的虔誠宗教音樂與這場景相當格格不入。老神父吹奏的小號也同樣顯得不自然。大概這世上的古典音樂全都不適合用在此處吧。
一名嬌小的女性姿態優雅地乘在吊艙中,手持麥克風,露出淡雅的微笑。
「——幸運是贏來的!」
不可思議的聲音再次高喊。賓客們都不禁抬頭凝望。
這是一個神人。
她近乎白色的銀色長髮一直垂到地面,頭上戴著荊棘冠,身上只裹著一片白布。這身打扮與「Miss cigarette」包裝盒上畫自由女神像一模一樣。看來最有名的菸草包裝封面女郎就是創業者本人……
她手裡拿著一根蜥蜴型的金色菸斗,看起來就像舉著火把,真不愧是靠菸草成就財富的新世界女神。不過,她身材嬌小瘦弱,身高連一米五都不到。
扮作自由女神的人竟然是一個矮小的老嫗……!
老嫗長發拖地,擺出優雅的姿勢,滿臉笑容看著下面的賓客,仿佛女王登臨。
本維凡喜形於色地大喊道:「……奶奶一八六五年移民到新世界,現在已經八十歲了!很厲害吧!雖然她本人說自己只有六十五歲!奶奶你好漂亮!」
維多利加不禁啞然失聲,但接著好像注意到什麼,碧綠的雙眸突然迸發出璀璨光芒,帶著熱切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設計精巧的金色菸斗,就像小孩子看到心愛的玩具一樣。
「蜥蜴啊……哼,還是金色的……」
維多利加低聲喃喃著,還踮起腳想看得更清一點。旁邊的本維凡卻對此一無所覺。
「我們來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眼睛的寶石好閃……!綠色的……尾巴也好大!」
「奇蹟少女的原型正是我奶奶拉戈迪婭。嬌小的身體,銀色的長髮!勇敢威武!擁有奇蹟的力量!……怎樣,很像吧?」
「……唔。」
維多利加大概被嚇到了,睜開碧綠的雙眸,瞪了本維凡一眼,然後又抬頭看著拉戈迪婭,眯起眼似在回想奇蹟少女的海報。隨後她的視線又落到「Miss cigarette」的垂幕上,伸出兩隻小手戳著自己圓鼓鼓的臉蛋,露出疑惑的神色。
「很,很像……?開什麼玩笑……?!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吧!」
這時,站在吊艙上的老嫗——拉戈迪婭猛地睜開眼。乍看之下她臉上還是泛著沉著的微笑,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她的瞳孔張開,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她張開嘴,含笑優雅地說道:
「——我們來擲一下硬幣怎樣?」
這似乎也是她一貫的口頭禪,引得賓客們歡呼連連興奮不已。
拉戈迪婭在歡呼聲中嫣然一笑,放下菸斗,動作緩慢地把一枚硬幣拋向空中,問道:
「——正面還是反面!」
硬幣閃著金光飛上的空中。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盯著硬幣看。
硬幣像擁有意志一般在空中打著轉,最後不知為何落向了維多利加那邊。維多利加縮在灰色披風下,儘可能低調地隱藏自己的身影。但眾人的視線還是追著硬幣看了過來。
大廳燈火通明,賓客的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窗外的夜景也是璀璨生輝。
拉戈迪婭尖細的聲音在大廳內響徹,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一個老嫗發出的聲音。
「——正面!」
8
——昏暗陰森的地下停車場。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彌站在奇蹟之車前,神色與庫德格拉斯一樣充滿著不解。庫德格拉斯氣得臉色發紅,可坐在引擎蓋上的矮小紳士臉上卻無半分歉意。
「沒啥,我只是想近距離看看新型烏魯夫汽車改造後的樣子。」
「那也不能隨便坐上別人的車啊!……還有,你至少也該自報一下姓名吧!拿出點大人樣來啊!」
「啊,你們就叫我托羅路吧。那是我小時候的諢名。就類似你的通稱庫德格拉斯那樣……話說,你們還真是把新型烏魯夫汽車塗得面目全非啊。還有其他的改造嗎?」
「沒有!只是塗上了藍白紅漆而已!」
「居然只是塗下漆!算了,能和本維凡的搭檔相識也是一種緣分。和凜凜一模一樣的東洋小子也是,幸會幸會!」
紳士雙手左右扯了扯鬍子,朝一彌兩人眨了眨眼。
「幸會你個頭啊。真是的……我們還是快回去本那裡吧……」
「哦,庫德格拉斯先生真是如傳說中的一樣。早就聽說你很不講情面了。」
「我說,不論講不講面,這種情況下都會生氣的吧。畢竟是人家心愛的車啊!」
「我,我說……」
就在一彌想插嘴時,高塔上方突然傳來一陣爆炸似的劇烈震動。一彌和庫德格拉斯都下意識地抱頭趴到地上。神秘紳士托羅路卻坐在引擎蓋上神色自若,只是縮了縮脖子而已。他低聲嘟噥了一句:「紳士就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一彌抬起頭,豎起耳朵聽了聽,臉色霎時一緊,嘀咕道:「剛才那是……?上面發生了什麼?」
庫德格拉斯也嚇了一跳,驚呼說:「哇,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一彌慌忙站起來,大叫著朝電梯跑去。
「——維,維多利加?!」
9
「——正面!」
金色的硬幣緩緩划過空中,賓客們都默默地注視著,只有維多利加興致乏乏地垂下眼帘。硬幣發出一聲脆響,落到維多利加跟前。拉戈迪婭咯咯地笑了起來。
賓客們全都屏氣凝神。
維多利加看也不看硬幣,反倒先是羨慕地瞄了一眼拉戈迪婭的菸斗,然後才不情不願地從披風中伸出纖細的小手撿起硬幣。
她看了眼繪著龍頭的硬幣,緩緩地點了下頭。
寂靜的氣氛在大廳瀰漫。
維多利加嘶啞的聲音響起。
「——正面。」
賓客們聞言頓時沸騰起來,議論聲此起彼伏。
「太厲害了!」「不愧是拉戈迪婭夫人……!」「奶奶又猜中了!」「拉戈迪婭夫人!」「這才是新世界的貨幣女王!」
「貨幣女王!」
「貨幣女王!」
「貨幣女王!」
聲音漸漸匯合成流。
拉戈迪婭滿臉堆笑,像演講的女演員般優雅地重複著得意的動作。
「看來大家都很盡興……不過,這不過是一場註定的勝利。諸位能滿意我也很高興!」
老神父一臉欣喜地
跑過去,緊握著麥克風說道:
「拉戈迪婭夫人這輩子拋硬幣未嘗一敗!而今晚也同樣如此……我謹代表拉戈迪婭夫人,在此宣告!我們的金色女王在拋硬幣上絕不會輸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哪怕你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拉戈迪婭點著頭,很高興地說道:
「嗯嗯,沒錯。現在想來,六十五年前我下船後與丈夫硬幣重圓時就是一切的開始……自那之後我就一直吉星高照。」
拉戈迪婭說完,用皺巴巴的手拿起菸斗吸了一口。旁邊的老神父再次激動起來。
「大家來為如此神奇的拉戈迪婭夫人鼓掌!」
歡聲剛落,震徹高塔的掌聲隨之響起。
身穿華麗制服的樂隊奏起歡快的樂曲,列隊在大廳巡迴走動,這陣勢盛大得有如勝仗的閱兵式。紳士淑女們也都群情高漲地隨著樂隊歡歌起舞。連老神父也扔掉手裡的聖經,精神矍鑠地吹奏起小號。
本維凡自豪地說道:
「不愧是我的奶奶!論排場也不輸給任何人!」
「比你還講究排場的人還真是……新世界的混沌處處都讓我吃驚。」
維多利加哭笑不得地嘀咕一句後,便仔細觀察起那枚硬幣。硬幣正面繪著一隻可怕的龍頭,背面則刻著一條漂亮的龍尾。她看了一陣便若有所察地點了下頭,沉吟道:
「拋硬幣,麼……」
她平靜地眨了眨如太古湖泊般泛著幽光的碧綠雙眸。
「哼,不過是古典戲法罷了。只要將硬幣的某一面做得比較重,就能控制落下時朝下的面。不過這……看起來應該是一八六五年製作的紀念金幣破開兩邊後再重新粘合起來。恐怕就是紀錄片裡她與丈夫相認的那枚硬幣吧。哦,硬幣的重量沒問題,也沒做手腳。可是……原來如此……」
維多利加頻頻翻動硬幣玩弄起來。這時,一名菸草girls跑過來強行收走了硬幣。維多利加頓時沮喪地輕呼一聲,就像被搶走心愛玩具的孩子。
拉戈迪婭接過硬幣,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然後神色嚴峻地回過頭來看了維多利加一眼,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維多利加整個人都縮在披風下,看起來就像一塊石頭。拉戈迪婭隨即搖了搖頭,似在說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旁邊的本維凡突然無精打采地說:
「在這世上,我最喜歡奶奶了。」
維多利加依舊像塊石頭似地蜷縮著身子,小聲地回答說:
「那第二喜歡的就是你那搭檔嗎?算了,你的事我也沒興趣……快給我再切一塊蛋糕來。」
「嗯,沒錯。他們倆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本維凡正要再次切下一塊蛋糕,卻突然停下動作眨了眨眼。
維多利加也察覺到異變,裹著灰色的披風緩緩地轉過身。
大概是錯覺,大廳出口的大門似乎朝內鼓了起來……
這時,大廳內突然平地一聲驚雷。
貴婦們再度失聲驚呼,男士們也都擺出架勢。
大門後面的電梯廳突然迸出鮮紅的火舌,厚重的大門被轟得四分五裂。黑煙竄進大廳迅速蔓延開來。
賓客們驚叫連天。
電梯侍童倒在轟飛的門後,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炸碎的手臂飛進了大廳之中,血濺了一地,情景有如戰場。
大廳里的女性全都失聲尖叫,四散奔逃。烤熟的豬牛被震動波及,七零八落地倒在了地上。各色蔬菜水果五彩斑斕地撒了一地。尖叫聲,怒喝聲此起彼伏。一個中年貴婦看到腳下的斷臂後,翻著白眼暈了過去。還好有丈夫和兒子在一旁扶著才不至於倒在地上。
紳士們從慌亂中清醒過來,朝門那邊跑去。
「到底怎麼回事,電梯居然……!」
「全被炸飛了……出現故障了?這塔才剛竣工啊!」
「爆炸?這是有多偷工減料啊!」
「不,這應該是……」
「炸彈……!」
侍應們跑到倒伏在地的電梯侍童旁,為他止血。
「好險……」「站得偏一點就要整個人都被炸飛。」「這可不是玩笑,簡直就是要殺人……」
每個人都義憤填膺。
有個紳士試圖打開緊急出口的門,最後卻鐵青著臉回過頭說:
「門,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可是,電梯廳發生了爆炸,緊急出口又用不了,這……」
他環視了一下眾人.
「就是說我們都出不了大廳……!」
「什麼!」
駭人的沉默於大廳瀰漫。
維多利加默然地看向拉戈迪婭。不知為何,拉戈迪婭在面對緊急事態時,既沒驚恐,也沒慌張,反倒是從容不迫,面帶微笑。
四周的人都焦急起來,或交頭接耳,或驚慌失措地走來走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可怕,太可怕了!我要下去……」
這時,吊燈啪地一聲熄滅了,四周又是一陣驚呼。
大廳頓時昏暗起來,只剩牆上的燈仍在散發微弱的燈光,把眾人的臉都照得陰森森的。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放映機再次運作起來。一行有如血書的可怕文字浮現在了剛才放映紀錄片的白璧上,大廳內頓時驚叫不斷。維多利加睜大眼盯著那行文字。
「你可曾在黑夜中與死神共舞?」
最先驚叫的是孩子和年輕人。大人們都茫然不解地愣住了。接著……
「你已忘卻穿過青門時的事
如今我將復仇!
決不會放你們活著離開」
「不會放我們活著離開?」
這回大廳中響起的尖叫與怒罵。
「什麼意思……」
「我們可是來為拉戈迪婭夫人慶祝的!」
「這是對布魯坎蒂家懷恨在心的人設計的麼!」
這時,電梯廳附近……走廊外發生了第二起爆炸。
大廳劇烈地震動起來……
站在大門附近的紳士瞬間被炸飛,摔到大廳正中。紳士痛苦地呻吟起來,血從他的後背滲出。
厚實的落地玻璃發出碎裂的聲音,強勁的衝擊波橫掃大廳。
維多利加也被衝擊波掀翻在地,像一卷灰地毯那樣滾了出去。
映在牆壁上的最後一句話是……
「第三顆炸彈就在大廳里!
你們不想死的話,就在爆炸前
讓拉戈迪婭懺悔那天的罪過吧!
——古力姆利帕」
「這裡有炸彈?第三顆?大家快搜!將炸彈拆掉!」
「那天的罪過到底是什麼?」
「等等,古力姆利帕又是誰?」
大廳內騷亂起來,只有十幾個小孩和年輕人齊齊看向一個方向。其中還有人伸手指了出來。大人們也都察覺異樣,紛紛朝那邊看去。
本維凡目瞪口呆地站在視線所指之處。
孩子們輕聲說道:
「古力姆利帕……在黑暗共舞……我知道……」
「古力姆利帕……」
「我知道,我知道……」
「……那是惡黨……頭目的名字?!」
紳士和淑女們聽到年輕人的低聲呢喃,都雙眼通紅地看向一處,視線寒光閃爍,其中混雜著恐懼與憤怒。
維多利加裹著灰色披風,輕輕挪到本維凡身邊,嗓音沙啞如老嫗般問道:
「看來那些台詞和名字,年輕人和孩子都耳熟能詳,上了年紀的大人卻不甚了解。古力姆利帕是誰?你的熟人嗎?在黑夜中與死神共舞又是怎麼回事?」
本維凡茫然地搖了搖頭。
「到底是誰製造了這起犯罪……!而且,為什麼會自稱古力姆利帕……古力姆利帕是在《奇蹟少女》中出場的惡黨頭目。『你可曾在黑夜中與死神共舞?』是古力姆利帕出場必說的台詞。也就是說……」
本維凡艱澀地說著說著,當場癱坐了下來。
「古力姆利帕……根本不存在於現實中!」
《奇蹟少女》第七話
繪著 本庫
《漫畫曼哈頓》
——一九二九年七月號
「古力姆利帕大人!」
一道人影如大鳥般從巴比倫城的夜空落下,走進坐鎮於城中心的中央火車站,走到位於地下二層的地鐵。地鐵發出可怕的呼嘯聲在地下飛馳而過……
在地鐵下方還隱藏著一座鮮為人知的達貢神殿。
昏暗的地下神殿建於遠古,
早已被世人遺忘。神殿主體由磚石砌成,火把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閃爍,陰氣森森。
人造地鐵的震動穿過厚實的土層,傳遞到神殿之中。近代的機器聲與震動喚醒了古代的黑暗邪神。
石造的陳舊王座上坐著一個人,那人頭戴骷髏面具,身著黑衣,肩披深紅披風,分不清男女。一群穿著黑衣、看似移民的男人垂首站在王座前。
「古力姆利帕大人!」
男人們齊聲呼喚魔王的名字。
「遠古的力量復甦吧!我們是死神!巴比倫城的破壞者!」
「古力姆利帕大人!」
「古力姆利帕大人!」
「……沒錯,我是死神。新型發展都市巴比倫城的喧囂喚醒了我的黑暗力量……我是遠古眾神的末裔……」
「古力姆利帕大人!」
「既然醒了,要不就親手捏碎巴比倫城市民的幸福吧。用破壞和悲傷的暴雨來摧毀新型發展都市光明的未來……沒錯,你們越是努力地勇往直前,就離死神越近!哈哈哈!」
「黑暗之神古力姆利帕大人!……可是,城裡有人阻礙我們進行破壞!」
有個男人抬起頭大喊。
「……什麼?」
其他人也都爭先恐後地告狀說,有個穿著藍衣服的嬌小少女常壞他們的好事。一個男人模仿少女又跑又跳,另一個人則模仿少女的助手凜凜,還有人演倒下的強盜、被救的店主……他們像劇團一樣,通過表演向魔神傳達狀況。
古力姆利帕不悅地點了點頭。
「那人叫什麼名字?」「奇蹟少女?外星人?」「就是說有根攪屎棍在搞事……」
古力姆利帕雙眉緊鎖,沉思了一會兒。
「我們乾脆潛身到她親戚朋友身邊,尋找她的弱點。該好欺負的市民登場了!盡情地大鬧一場吧!」
古力姆利帕愉悅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
部下們也隨之大笑。古力姆利帕在笑聲中大喊:
「你可曾在黑暗中與死神共舞?哈哈哈!」
——低沉的笑聲在中央火車站地下,地鐵的下方響徹。一名老人正孤零零地站在地鐵站中,看著報紙等待列車,他似有所覺地抬起頭環視著陰森的地鐵站。
——古力姆利帕終於現身?!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