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BLUE 第二章 浪蕩公子登場!(1/2)
1
蒼白的月浮現在了空中,但閃爍的星星還只有零星的幾顆。
……篤……!
曼哈頓的商業街漸漸暗了下來。街道左右的石造建築鱗次櫛比。街燈已經開始點亮,穿著西裝的路人行色匆匆。地鐵的入口像通往地獄的洞穴般張開大口。篤……不詳的聲音響起。
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大喊著「今晚地鐵要封鎖!」,驅散開行人。
一彌傻眼了。
「請問……地鐵要封鎖?」
警察瞥了眼這個瘦弱的東洋青年,一臉不耐地打算無視他。不過,警察突然注意到他流利的英語發音,最後還是對他說道:
「傍晚有凱旋閱兵式,晚上還有天啟的落成慶典。這一帶的交通都得封鎖……你要去哪兒?」
「格林尼治村。」
「啊?那片豪宅區?你要去偷東西麼?」
「啊,不是。我親戚……姐姐琉璃住在那兒。嗯,應該就在那兒……」
一彌沒什麼自信地小聲說道。警察挑起眉頭,說道:
「應該在?你的事我不管,總之這裡直到半夜都不會放行的,你死心吧!」
「這可頭疼了……我同伴已經累趴了。我們一路舟車勞頓,入境審查又忙活了好一陣子……」
「唔,那你們就去教堂休息怎樣?還能領到救濟糧。」
「原來還能這樣。謝謝提醒。」
一彌摘下帽子道謝一聲。警察卻很忙似地移開視線,轉眼間便忘了這個瘦弱的移民青年。
「……維多利加!」
一彌快步趕回放在街道角落的行李旁。
一隻茶色的大皮包,一隻黑色的中皮包和一隻駱駝色的小皮包疊在一起,維多利加就坐在最上面,俯視著來往的行人。
如絲絹般順滑的銀髮光芒閃爍地隨風擺動。光線的明暗讓她的發色帶著點銀白的光彩。淡淡的月光灑落在她圓潤的臉頰上。她嬌小的身體裹在起毛邊的灰麻布中,簌簌發抖。
一彌眯起漆黑的雙眸,抬頭凝望著他唯一的公主大人。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依舊是那麼聖潔美麗,但同時又是那麼的嬌小脆弱。一彌的心再次刺痛一下。他想起了移民船上的對話……
「你是想說我……」
「變脆弱了吧……」
「而且你還對此……略感失望是不是……」
一彌搖了搖頭,不,不是。
(不是這樣的,維多利加。你知道嗎,你能精精神神地待在我身邊,無可替代的你還活著,對我生氣,對我笑,是多麼地令我高興……而且,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一彌猛地甩著頭。維多利加感覺到視線,低頭看向一彌。一彌見她看著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踮起腳惡作劇似地戳了戳她圓滾滾的臉蛋。
「維多利加,前面交通封鎖了!我們真不走運啊……原本還想去找琉璃姐的家。」
「唔……」
「聽說教堂那裡可以領救濟糧,我們走吧。」
「……那,教堂怎麼走?」
一彌也不禁疑惑起來,該怎麼去教堂?
這時,宣告傍晚時分到來的鐘聲響起,一彌笑了。
「我來推測一下,應該就在鐘聲的方向吧?」
「你的推理……?你這半吊子的矮子秀才從前就老是滿懷自信地說些靠不住的話,不過這次會怎樣呢……?」
維多利加聲音雖輕,可嘴上卻一點也不饒人。
兩人循著鐘聲,在一條小巷的拐角處找到了教堂。教堂是一棟宏偉的哥德式建築,頂端屹立著一座十分沉重的十字架,看似隨時都可能掉下來。
小巷兩邊全是高大的公寓樓。上方從左右窗口拉出的繩子結成一座迷宮,每條繩子上都掛著白色、茶色或駱駝色的晾洗衣物。衣物隨風擺動,看起來就像單色的萬國旗。
外面的大街都是鋪裝整齊,可這裡的路卻是破破爛爛。有如舞台背景街道布幕的背面。
那些在大街上見不到的窮人們都坐在這小巷裡。他們眼神毫無生氣地抬頭看著一彌兩人。一彌護著維多利加,緊張地往前走。
「又來了啊!」
「怎麼整天都這麼多移民!」
「工作本來就不多!大戰結束後人還一天天地多起來。」
這裡很多都是滿身酒臭,手腳受傷的男人。
小巷中充斥著孩子的哭聲,母親的怒罵聲,醉醺醺的啜泣聲,嘔吐物的臭氣,以及打破的酒瓶中冒出的刺激性味道……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一彌皺起眉頭,在大教堂前停住腳步。這時,一個蹲在小巷裡的老男人抬起頭來,大聲喊了句:「什麼破天啟……!」
一彌嚇得跳了起來。
「你以為建造時有多少人摔下來死了!工資低,工作又危險!很多人都由於受傷喪失了勞動能力!啊,移民沒一個好東西!不光是天啟,外面的高樓,大街,地鐵,公園……哪個不是我們這些小勞工的血汗結晶——可我們死後卻只有一塊連墓志銘都沒有的墓碑!」
「我說。」
「你們倆是今天剛到的嗎?」
「嗯,是的……」
「你們肯定以為新世界的每條街道都是漂漂亮亮,熱熱鬧鬧的吧!可惜啊!你們錯了。美利堅合眾國只是一塊滿地泥濘的處女地!我們都是弄得遍體鱗傷,才鋪出自己走的路,建起自己住的高樓!」
「救濟糧……」
「……哈,救濟糧?你這窮鬼!趕緊滾裡面去吧!修女們施捨你們一些硬邦邦的麵包和鹹的發苦的湯的。」
這時,頭上傳來一道尖銳的喊聲,似乎是夫妻吵架,其中還混雜著孩子的哭聲。
隨風飄舞的晾洗衣物全都很破舊,滿是補丁的上衣、西裝、毛巾……嘔吐物的氣味隨著雨水的拍打擴散了開來。
一彌獨自走進教堂,卻怎麼也看不見修女的身影。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修女時,卻被告知救濟糧的派發時間已結束。修女見他垂頭喪氣的,便給了他一台別人落在教堂的便攜收音機。一彌雖然很納悶,但還是道了聲謝,然後回到維多利加身邊。
行李還是堆在大街上,維多利加就坐在上面。
行李前一家豪華的菸草店——玻璃窗後華麗地展示著一隻刻著「Miss cigarette」銘文的盒子。不論是藍色的盒子還是牆壁上,都裝飾著栩栩如生的包裝畫,描繪的是一個作自由女神打扮,披散著銀髮的嬌小女性。畫上的裝飾文字是一句風趣的宣傳語:用Miss cigarette來取代糖果吧!
一彌擔憂地抬頭看著維多利加。維多利加看起來很疲憊,而且神色依舊不善。一彌焦急起來,把收音機塞給維多利加,丟下一句「你等一下!我去找找哪兒有茶或湯賣……」,就跑開了。
(得先弄些食物來……我必須保護好她……畢竟她現在只有我了。老師,朋友全都已經不在了……我,我必須得努力才行!)
一彌心急如焚……
維多利加目送一彌漸漸遠去,在皮箱上蜷成一團,整個人縮進起了毛邊的灰麻布下。堆起來的皮箱中也是一些是舊的,維多利加的這副樣子在路人看來就像跳蚤市場上賣的舊人偶。
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寒酸的舊人偶身上。
月亮現在已經清晰可見,不平靜的夜降臨了。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掌握舊世界命運的傳說中的灰狼,她曾是歐洲最可怕的人類兵器。然而如今,她只是千萬新世界移民中默默無聞的一員。
維多利加仍舊面無表情,麻布下那碧綠的雙眸朦朧了起來。她輕輕動了動,銀髮滑了下來,如星河般璀璨生輝。她心血來潮地按下收音機的開關,咯……嗶……伴隨著一陣機械音,裡面傳出了年輕播音員爽朗的聲音。
「接下來就是大家等候已久的新聞!紐約孩子們最感興趣的天啟……」
「什麼,天啟?又是這話題麼。」
維多利加輕哼一聲,興致索然地閉上眼。
「……是紐約引以為豪的世界第一高塔!它的落成慶典就在今晚舉行!嗯,交通封鎖給大家帶來了很多不便?那只能怪你自己不早點回家吧?開玩笑啦!預計紐約的名人將會在派對上聚首一堂!業主布魯坎蒂家的家長,就是大家熟知的義大利裔美女移民……不,應該說是曾經的美女……?蛤蛤!說的就是女強人拉戈迪婭,這位白手起家的菸草業財閥!她可是能讓哭泣的孩子住嘴的大富豪!號稱『勞動女性中的怪物』。她有一句口頭禪,大家都應該知道吧?……來,大家一起念!」
錄音棚內觀眾們笑著齊聲
說道:
「人生就是擲硬幣!」
「幸運是贏來的!」
「……勞動女性中的怪物?……真叫人不爽。」
維多利加嘀咕了一聲。銀髮如絲綢般隨風輕舞,灰麻布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收音機內的播音員繼續開心地說道:
「傳說老奶奶這輩子拋硬幣就沒輸過。哈哈哈!而家族的第二代,拉戈迪婭的兒子埃米格雷正是現任的紐約市長!市長夫人是百老匯著名的舞台演員,我想想,叫什麼來著……哈哈哈,我又忘記了!算了!他們可是一對唯老奶奶是從的夫婦,這話題一點也不有趣。」
「埃米格雷……逃亡者……」(註:法語Emigre)
「有問題的是家族的第三代!沒錯,大家關心的都是市長兒子,放浪者本維凡吧?女強人老奶奶可是很疼這孫子的,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在紐約的年輕人中也頗有人氣!總之,本維凡就是個出了名的怪人!他與父親吵架了,現在正在離家出走,沒錯……他現在就住在平民區骯髒的旅店裡。記得店名是叫『旋轉木馬』……還有傳言說他本人就是店的老闆……」
「嗯?」
「遭人熱議的本維凡今晚也會現身派對嗎!他說能去就去,到底他今晚會作何打扮,會帶些怎樣奇怪的女伴一起去,這些都頗受矚目!畢竟他……」
「唔……」
「可是個玩世不恭的怪人,說不繼承家業,要去當漫畫家,然後迅速從紐約的名門高中退學!他在消失一段時間後,搖身一變,成了美國最熱門漫畫《奇蹟少女》的作者二人組合本庫中的一員!他所畫的新世界英雄故事頗受那些打仗歸來的年輕人歡迎!」
「唔……」
「本維凡的口頭禪也很奇特……」
錄音棚里觀眾再次異口同聲地說道:
「奇蹟少女才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子!」
一陣歡樂,卻又有點傻的笑聲響起。
「……很多漫畫迷都擔心,他這麼古怪,肯定沒女伴肯陪他出席派對……其實,從他的打扮來看,他確實太過有個性了。在街上看到肯定能一眼認出他!……哈哈哈,其實我也很喜歡看他的漫畫,還曾請他簽過名。他脾氣很好,沒有半點公子哥的架子!總之……他的特徵就是整天都穿著藍白紅星條旗花紋西裝……還戴著一頂藍色大禮帽……」
「無聊。戰勝國再怎麼狂歡,也不會有放蕩不羈的人打扮成這樣上街吧!打扮成這樣……這樣……」
維多利加視線落到了一個從眼前走過的矮胖青年身上。那青年穿著藍白紅緊身西裝,戴著一頂藍色大禮帽,甚至還披著藍色披風……
「喵?」
維多利加保持慵懶的姿勢,面無表情地發出一聲怪叫,有如小貓被掐住脖子了一般。
2
「致 笨蛋兒子
你知道我為你的事操碎了多少心?有些話如果現在寫下來估計得花一整晚,到時候慶典都結束了。所以為父暫且先選擇『賢者的沉默』。
……不,其實我還是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你個蠢貨!白痴!二百五!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我們家偉大的老祖宗一個人漂洋過海來到這片新大陸,在短時間內就成了『布魯坎蒂』財閥。身為她長子的我也懷著把紐約建設得更美好的宏願,成了一名政治家。我對你這個獨生子可是抱有很大期待的啊。漫畫也能作為男人一生的事業?不可理喻!但是,現在我不會訓你,我要先忍耐。『賢者的沉默』……為了布魯坎蒂家族的團結……
最大的問題還是今晚的慶典!
我把你逐出家門了。可由於我的人生哲學無法理解的『血緣魔力』影響,你還是老祖宗最最疼愛的孫子。這個謎團我實在想不明白……理論上應該是我更值得疼愛啊……哼,我一點都沒有妒忌!總之,老祖宗希望你能出席派對。明白沒有,笨蛋兒子!
所以,你今晚必須要來。笨蛋兒子!
老祖宗的旨意是絕對的。明白了嗎?笨蛋兒子!
事情就這些。
上帝啊……保佑我的笨蛋兒子早日清醒過來吧!
比別人加倍努力的父親」
「小本!我是媽媽!
不過我可不會像勤奮的爸爸那樣長篇大論。我只說一件事!
作為紳士,你今晚要帶女伴來哦?
你應該懂我意思的吧?算媽媽求你了,別給媽媽丟臉!我蘿潔蕾蒂怎麼說也是百老匯的女演員。若是沒有結婚生下你,我不知會不會跳槽到好萊塢成為銀幕巨星呢?咯咯!咯咯!總之,你一定要給我帶一個超越極致、能讓人刮目相看的美女來。
沒問題的!去找那些想傍大款的女孩子!女演員,女歌手,交際花都沒關係!我跟你說過的吧,只要捨得花錢,不論怎麼樣的美女都會跟你走!你要問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這樣才跟你爸爸結婚的啊!咯咯!
人生才不是什麼擲硬幣!那是什麼?人生就是一疊疊百元美鈔!我也常常這麼對老祖宗說的,我的信念就是美麗,舞蹈與金錢,僅此而已。
我就期待你帶來的女伴了,我可愛的小本!
永遠青春美麗的媽媽」
「……怎麼辦啊!這是要我死麼!嗚嗚嗚!嗚嗚嗚!」
在靠近紐約港的義大利人街。
夜幕降臨,淡淡的月光灑到四周的建築上。商業街人來人往,充斥著叫賣聲,腳步聲,孩子的笑聲,以及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一陣陰森的涼風從地鐵入口呼嘯吹出。
紐約第一大富豪的孫子、市長的蠢兒子、布魯坎蒂家的第三代繼承人本維凡正雙手抱頭苦惱不已。
他右手握著父親的信,左手捏著母親的信。
本維凡約莫二十多歲,體型發福,膚色白淨,淺黑色的頭髮在腦後扎了起來。此時他正睜大那雙清澈得讓人不安的灰色眼睛。
他穿著星條旗緊身西裝,戴著藍色圓頂帽,腰懸古風式樣的戰士佩劍,還披著藍色灰里襯的雙面披風,藍白紅三色在他身上形成鮮明的對比。路過的行人大概都已習慣他的打扮,並未特地駐足圍觀,只是打聲招呼:「喲,市長的笨蛋兒子!今天也挺精神的嘛!」
本維凡也會很和氣地特意回一句:
「你好啊!我就是精神的笨蛋!」
「就是!」
「啊,哈哈!」
打完招呼的本維凡突然眨了眨眼,猛地掄起圓滾滾的拳頭錘在旁邊房子的牆上。
「可惡!耶穌啊!基督啊!……我也想去慶典啊。就算是為了最喜歡的奶奶我也得去啊。可問題不在那個掃興的老爸身上。那個疼我的老媽才是叫人頭痛的……找個美女女伴?啊,為什麼……?女伴就這麼重要?再說了,漂亮的妹子會跟我一起出席慶典麼!老媽是跳舞太多跳傻了吧……?」
本維凡直接就在路邊上哭了起來。
「可不聽她的話,她又會鬧情緒……」
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有個孩子覺得這一幕甚是有趣,指著本維凡說「看,那個奇怪的大哥哥在哭耶」,卻被年輕的母親斥責了一句不要看,強行拖走了。
披風在夏風中獵獵作響。
本維凡抬起頭,悲呼道:
「再說了!我在紐約上高中時可被那些拜金女害慘了。有脫掉我的高檔西褲拿去當的!有把價格標籤後三個零遮住,騙我買鑲鑽的自行車坐墊給她的……所以啊,我……」
本維凡握住拳頭猛地舉起。
「奇蹟少女才是我心中理想的女孩子!」
他身上的披風在風中輕輕飄揚。
一個正蹲在他腳邊看報紙的窮老頭一臉不耐地抬起頭。
「……奇蹟少女,是你畫的漫畫的主角吧……?」
「哦!原來大爺你也有看啊。謝謝捧場!我們為紐約乾杯!」
「……畢竟挺有名的嘛。」
老頭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
「對了,我給你簽個名吧!」
「不要……」
「什麼嘛,這都不要!」
本維凡抬頭看著自己舉起的拳頭。
「來自宇宙遠方的奇蹟女孩!純白如牛奶的頭髮,超越極限的美貌!強大、耿直、勇敢!她的名字叫什麼?她就是我初中時理想中的女孩子……奇蹟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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