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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下 第七章 啟程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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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又以老婦人般的沙啞聲音平靜地說道:

「將來有一天,我們再來這裡看海吧——就是這樣。」

「……將來有一天……嗎。」

布萊恩輕聲重複了一遍。

「那的確是一句很不錯的話呢。」

「是嗎?」

「那當然了。那可是未來呼喚你的聲音啊……」

布萊恩說完,就慢慢地閉上了似乎很沉重的、不停顫抖著的眼瞼。

維多利加穩穩地支撐著他的身體,同時自己也輕輕地站了起來。她用小小的肩膀扛著布萊恩的手臂,又慢慢地走回到船艙裡面。

剛才還在這裡的那些古代生物們,現在已經消失了影蹤。波浪正在不斷拍打著船身。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的大陸和小島,也看不見其他的船隻。船隻是在冬季的大海中朝著遠離舊大陸的方向不斷前進。

戰場之中,一直在下著混有雪花的冷雨。

腳下是一片坑坑窪窪的泥濘,煙霧和融入泥濘中的雪片氣味互相交混在一起,籠罩在少年士兵們的周圍。天上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一片漆黑的夜晚——帳篷的頂部,還不停地傳來雨水拍打的聲音。

野營地中響起了「久城!」這樣一聲長官叫喚下屬的聲音。有的頭上包著滲血的繃帶,其他人身上也出現了各種不同傷口的少年們正圍成一圈,在帳篷里不知道玩著什麼文字遊戲。聽到長官的呼喚,帳篷中就傳出了「是!」這樣充滿嚴肅感的回答。

儘管雨水不停地打落在身上,一彌還是跑到了長官的面前。

一彌敬了一禮,長官就下令道:「我們俘獲了一名似乎跟比我們早到一步的一隊戰鬥過的新大陸軍士兵,這一隊已經幾乎全滅了。久城,你馬上到俘虜那裡了解一下作戰時的狀況。」一彌馬上點了點頭,然後走進了長官指定的帳篷。

剛走進去,一彌就聞到一股充滿腐臭的血腥味。這種氣味比剛才在夥伴們的帳篷里聞到的還要強烈好幾倍,深深地刺激著他的鼻腔。

在帳篷里,躺著一個年級跟一彌他們差不多的美國少年。雖說是俘虜,但是他身上已經受了重傷,幾乎奄奄一息了。藏在毛毯下的身體,似乎因為感到寒冷而劇烈地顫抖著。

一彌坐在他的身邊,向他了解戰鬥的情況。仿佛對他流暢的英語感到驚訝似的,少年馬上瞪大眼睛注視著一彌。那是一個有著一頭茶色捲髮、滿臉雀斑、腦袋圓圓的少年。即使在蘇瓦爾的貴族學園裡也應該是相當少見的類型。這就是屬於開拓者的,新世界的少年們的容貌嗎。

少年忍耐著痛楚,儘管渾身不停發抖,也還是老實地說明了一切。然後,當一彌站起來想要離開的時候,對方卻像是突然爆發出怒火似的大聲喊道:

「你等……一下啊……!」

一彌停住了腳步。

少年正在狠狠地盯著自己。那是一種非常激昂的眼神。那茶色的眼瞳就像在燃燒似的閃閃發亮。

「我、我啊。雖然最後是這樣被你們抓住了,但是在白天的時候,我可是一個人殺掉了十個像你這樣的黃皮膚傢伙啊!」

「是嗎。」

「我覺得……好冷。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嗎……」

「……好的。」

一彌率直地走了回去,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了少年從毛毯里伸出來的右手。

那隻手也同樣滿是傷痕,沾上了無數血跡。也不知道是少年的血還是其他士兵的血……一彌的手掌也很快被染成了鮮紅色。

對方的顫抖通過手掌一直傳遞到一彌的心臟,那是一種仿佛隨時都要被凍僵似的感覺。感受到這股奇妙的寒氣,一彌不禁緊緊咬住了嘴唇。

少年就像在說夢話似的繼續說道:

「我可是非常強的,而且還被長官稱讚了。你知道嗎?我可是殺了許多像你們這樣的黃色小猴子啊。」

「我說,我們不是猴子。跟你一樣都是人類啊……」

少年仿佛沒有聽到似的繼續說道:

「在戰爭之前……我正在上高中……還打過棒球。棒球,你懂嗎?」

「我懂。」

一彌點了點頭,然後更加使勁地握住了少年的手。從少年身上傳來的寒氣,就好像一下子湧上了頭頂似的。

在冷得不停發抖的同時,一彌的記憶卻飄到了一九二四年的春天……也就是跟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一起乘上的、漂浮在地中海的那艘船——〈QueenBerry號〉上發生的那次事件中。

由維多利加解開的那個怪異無比的幽靈船事件的真相——過去從世界各國被集中到那裡的少年少女們,被賦予了武器,同時被迫陷入互相懷疑的狀況,展開了慘烈的廝殺……在因為漏水而慢慢

沉人海中的豪華客船上……船的各處都隱藏著武器,少年們一旦找到武器就互相開槍,互相用利刀刺殺對方,然後在此過程中變得更加害怕,在痛苦的哭喊中悲慘死去……雖然其中也出現過信任對方、互相幫助的情景……

對現在的一彌來說,吹刮著戰爭的暴風雨的這個世界,就好像整個都變成了那時候的〈QueenBerry號〉一樣。我們被賦予了武器,被派到戰場上,執行戰鬥的命令。而這個世界本身,也像是由於浸水而逐漸沉沒到海底的一艘大船那樣,如今正在劇烈地晃動著……

那位素不相識的美國少年——

「好痛苦……身體熱得像火燒一樣。我是不是會死啊?」

突然以小孩子般的率直聲音這麼問道。

他蓋在毛毯下的身體究竟受到了何等嚴重損傷,一彌根本無從得知。他只能默默地回望著少年。

「死了的話,我會到哪裡去啊……?是地獄嗎?我要在那裡一直被火燒嗎?因為我是一個很壞的人啊……」

緊握著的手把顫抖也傳遞了過來,讓一彌也不由自主地忘記了仇恨——

「不會去的,你是不會去地獄的!」

向這位素不相識的少年提出了反駁。

「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人,大家都一定會上天堂的。當然,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都一樣。對了,就是所謂的戰爭特別需要啦,一定是這樣的。」

「噢~~是這樣的嗎。不過,如果那樣的話……」

少年諷刺地笑了起來:

「天堂里如果擠了一大堆人的話,那又會因為領地的問題發生戰爭了啊。然後我們又被迫拿起槍,接受『快點,去把那些猴子們殺掉吧』這樣的命令了。」

「你啊……」

少年很痛苦地咳嗽了起來。臉色極其蒼白,一下子就現出了死相,就像在宣告著死神即將來臨似的。少年的身體也開始逐漸喪失了力量,他以變了調的聲音問道:

「你會、原諒我嗎……?」

「當然會原諒!啊啊,當然會了!」

一彌大聲重複了一遍。在帳篷外看守的士兵聽到他的聲音,就問了一句「喂,怎麼回事?」,但一彌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少年以圓潤的茶色眼瞳注視著一彌:

「是嗎……既然是黃皮膚的你這麼說,那就一定沒錯了……」

「你振作一點……」

「如果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可以上天堂的話……就可以在那裡跟媽媽重逢了。」

「你啊……」

「跟……媽媽……」

周圍變得一片寂靜。幾秒鐘後.少年就斷氣了。

一彌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後來,他才輕輕放開了握住少年的手掌,然後以雙手合十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走出了帳篷。

現在已經見慣了無名者的平凡死亡,在今晚也同樣發生了……只不過是這樣罷了。一彌來到長官的帳篷,以平靜的聲音向長官報告了從少年士兵那裡了解到的作戰情況。然後,他就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帳篷,找到一個沒有人的陰暗地方蹲卞身子,拼命壓抑著聲音哭了起來。

哭完之後,他又靜靜地站了起來,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帳篷里。

夥伴們幾乎都全部鑽進睡袋裡睡著了。就只有兩個人在共用一盞油燈,其中一個在讀書,另一個是在寫信。一彌蹲坐在帳篷的角落裡,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像雕像似的一動不動保持著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乾脆自己也寫信回去故鄉好了,於是就把信紙和筆拿了出來。

在寫開頭的「琉璃」這部分的時候,他的字跡就出現了顫抖的現象,白白浪費了一張寶貴的信紙。他又拿出了第二張信紙,首先為了冷靜下來而做了幾下深呼吸。接著他又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重新睜開。

就這樣,他開始寫起了第二封信。

琉璃:

家裡的情況怎樣了呢?媽媽和琉璃、還有大家都平安無事嗎?

我今天也像平時一樣,沒有任何危險。所以才對遠離自己的家中情況感到有點擔心。

琉璃,我總是這樣在信里寫有關維多利加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今天上午,我也忽然想起了她的事情,結果就一直想個不停。我想起了以前的事,當我們身在某個地方的時候,因為水門打開,海水湧進來向我們逼近,陷入了相當危險的境況……啊,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你不用擔心。那時候,當我向維多利加大喊「快逃!快跑!」的時候,那孩子卻露出滿臉悲傷的表情這麼回答我:

「我根本不知道活著的意義,為什麼要為了活下去而奔跑呢?」

但是,我卻很希望她能生存下來,所以我就向她提出了「那樣的話,你就為了我而奔跑吧,為了一個男人生存下去吧」這樣的要求。然後,那孩子……那溫柔的孩子,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要求,我們總算是得救了。所以呢,現在想起來,我在那一瞬間就已經產生了責任。

我必須為了保護那孩子而生存。

因為我沒能履行那個約定,因為我背叛了那個約定,所以現在感到非常痛苦,至今也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那個,琉璃。其實就算她沒有那麼諷刺我,我也知道自己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人,是一個什麼都沒有、赤手空拳的小孩子。而且,即使對父親和兄長們所具有的那種決不動搖的價值觀——男人的豪邁氣概,還有為天下為國家奉獻自己而生存的想法抱有疑問,我也還是不敢在他們面前表明,是一個非常懦弱的人。

在這場戰爭中被毫不留情地破壞殆盡的世界。被燒毀的村莊,散亂一地的生活用品,還有過去曾經是人體一部分的東西。我們的天空正在逐漸被絕望和黑煙染成一片漆黑。到了這樣的時候我才第一次察覺到,每天去學校上課學習,跟朋友們交談,跟親人在家裡吃飯,一個人到外面散步……那些沒有什麼特別的日常行動,實際上都是非常美妙的東西。還有無可替代的每一個人的生命,平凡的人生,原來都是跟世界本身具有同等價值的、無比重要的東西。這就是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事情了。

然後呢,琉璃。能讓我產生這種感想的……非常喜歡的某個人,你們等著我回來的家,自己土生土長的都市,還有包容著這一切的國家——為了更好地維持著這些東西,讓大家都能享受到平凡的幸福而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至少也還是存在著確實意義的——我現在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

現在我在想,如果能從這個戰場活著回去的話,我實在很真切地渴望著能再見父親一面。到了那個時候,就算被他斥責我是軟弱的膽小鬼也無所謂,我一定要正面面對父親所堅持的舊有價值觀,說出自己的真正想法。

在這個基礎上,我下定決心不再讓父親決定自己的一切,而是主動選擇自己相信的道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大人。

如果能活著回去的話……

一定。

我一定會那樣做的。

琉璃,我好想再跟你說話,好想再跟你見面,想再見到在家裡跟我最要好的琉璃。

所以,呢……

「敵襲——!」

在急促的叫喊聲響起的同時,也傳來了喇叭的聲音。

還在睡袋裡睡覺的渾身是傷的少年們,都像是被喇叭的魔力驅動著似的無聲無息地醒了過來。他們迅速拿起各自的武器,勇猛果敢地從帳篷里奔了出去。

一彌也把寫了一半的信紙塞進懷裡,跟在夥伴們後面跑出了帳篷。

外面還下著混有雪花的大雨,冷得幾乎連骨頭裡面都要被凍僵。明明沒有月亮和星星,周圍卻不知為什麼顯得分外明亮——正當一彌這麼想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是敵軍的探照燈照亮了這個冬季的森林。

附近落下了一顆炸彈。隨著「轟隆隆」的震耳巨響,猛烈的火焰和煙塵頓時向一彌他們襲來。

「啊……」

就在身體被爆炸熱風轟倒在地上的時候,剛才寫到一半的信紙,也隨著輕飄飄地從軍服的懷裡飛了出來。

信紙就像白鴿一樣展開翅膀,乘著冷風向被探照燈照亮的夜空飛去。

「等、等一下……」

一彌發出了呻吟。

「我必須寄出去、給琉璃……」

沒有理會趴倒在地上的一彌,信紙就像被上天召喚似的越飛越遠了。

「給維多利加……」

一彌默默地以目光追隨著那張信紙。

附近又傳來了爆炸的聲音。士兵們都朝著戰壕飛奔起來。一彌也站起身準備向前跑。

「給父親……」

就在這時候,因為受到沉重雨水的拍打,像白鴿一樣的信紙

一下子就被壓扁了。就好像被看不見的子彈擊穿了似的,在不斷旋轉的同時朝著地面落去。雖然落下的地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還是可以判斷出那是冰冷的泥沼地。

一彌朝著戰壕飛奔了起來。

背後不斷傳來爆炸聲和戰車接近的沉悶引擎音。那簡直就像超出了現實的噩夢般的光景。腳邊已經倒下了好幾個少年士兵,一彌找到還有呼吸的夥伴,就默默地把他背了起來,又繼續向前奔跑。

戰車帶著震耳的轟鳴聲不斷接近而來——那是已經逼近背後的巨大聲音。仿佛被對方當成了瞄準目標似的,身體被敵軍的探照燈照亮了。一彌只能朝著那什麼都沒有的惡夢般的白色雪道拼命飛奔。右腿內側傳來一陣燒灼般的痛楚,一彌當場摔倒在地。

一彌以顫抖的聲音沉吟道:

「給、媽媽……」

3

「也就是說可以確定沒有乘上前往新大陸的船隻,是這麼回事麼。」

——蘇瓦爾王國。

在位於首都蘇瓦倫的劇場〈Phantom〉的地下大堂,響起了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聲音。

摩瑞拉和卡蜜拉正守在他的身邊。官員們都滿懷畏怯的呆站在那裡,沒有任何人敢開口說半句話。

自從作為靈異兵器的小狼維多利加從巨大監獄〈黑太陽〉中逃出去之後,已經過了四天。儘管他為了不讓她逃出蘇瓦倫之外的地方而命令王立騎士團封鎖所有道路,對街道展開細緻的地毯式搜索,但是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小狼崽的影蹤。就算把搜索網擴大到蘇瓦倫之外,也還是毫無結果。

那一天,有人在港口的某個角落目擊了一個金髮的嬌小少女跟一個紅髮的青年在一起的場面——這個消息是由摩瑞拉和卡蜜拉打聽回來的。紅髮的青年……但是,如果說那個人是布萊恩·羅斯可的話,他在那個時候應該是跟柯蒂麗亞·蓋洛同時被關在〈黑太陽〉裡面才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布萊恩的其巾一項魔術是同時存在……雖然我想應該不太可能,但是……」

靈異部通過無線通訊跟當天出航前往新大陸的所有船隻進行了聯絡,並且向他們下達了協助緝拿罪犯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和布萊恩·羅斯可的通緝令。

有著火焰般紅色頭髮的高大青年,以及披著一頭華麗的金色頭髮、閃亮著綠色的眼眸、像人偶一樣美麗的少女。恐怕也沒有比他們這些特徵更明顯的逃亡犯了吧?但是,前往新大陸的所有船隻都回答說船上沒有發現通緝令中所描述的人物。

布洛瓦侯爵頓時氣得把牙根咬得咯咯作響。

——在突然失去了靈異兵器後的短短四天裡,蘇瓦爾王國的內部政局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本來已經觸手可及的榮耀,卻在這時候滑出了自己的手心。盧帕特·德·基雷陛下越來越感到恐懼,意志已經開始向科學院那邊傾斜了。

摩瑞拉和卡蜜拉小聲說道:

「也給其他旅船——」

「發送通緝令吧。」

「對,比如說去往俄國的旅船。」

「黑暗大陸非洲。」

「還有就是南非大陸。」

「我們實在不知道。」

「畢竟對手是——」

「披著毛皮的哲學家、歐洲的最大智慧、被詛咒的灰狼……」

她們說到這裡,就同時「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接著——

「但是。」

「明明是古老生物,那傢伙卻囂張地乘上船逃了出去——」

「恐怕也只會在途中絕命身亡吧。」

「亞伯特大人,因為即使是您的命令,我們也絕對不能乘上船去。我們是不能離開舊大陸半步的。所謂的古老生物,就是這樣的存在。在新的世界裡,我們就連呼吸也做不到。因為——亞伯特大人,我們是……」

「舊世界的產物!」

「依靠魔力維持著生命的、中世紀的亡靈!」

「在沒有靈異力量的世界裡,我們根本無法呼吸,只是一群古老而可悲的傀儡而已……!」

然後,她們又好像很開心似的發出了「呵呵呵……」的笑聲。

布洛瓦侯爵聽完她們的話也點了點頭。

他大喝一聲,下達了新的命令。

「火速向四天前出航的所有旅船發出通緝令。無論如何也要把金色頭髮的小個子少女和紅髮青年抓住。就說他們是史上最危險的逃亡犯,必須把他們活捉回來。一旦找到他們所乘的船隻,就命令那艘船立即返回蘇瓦爾的港口。我必須找回我那被詛咒的女兒,讓她重新作為靈異兵器運作起來。直到她的生命之火消失的瞬間為止,都要她充當我占卜未來的機械!」

命令頓時響徹了四周。

不祥的聲音,滲透到了這個地下室的每一個角落。

「對去往黑暗大陸的船隻,去往俄國的船隻,去往南非大陸的船隻,對,還有……沒錯……對去往亞洲諸國的船隻,也要毫無遺漏地逐一發送通緝令——!」

官員們紛紛點頭答應,然後轉身奔了出去。

布洛瓦侯爵就在那裡抬頭仰望著天花板,狠狠地盯住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今晚究竟有什麼樣的幻覺出現在那裡,又在為亞伯特上演什麼樣的戲碼呢……在他那張因憤怒和焦躁而扭曲的側臉上,逐漸浮現出殘忍的笑容。然後,從他淡色的乾燥嘴唇中,還漏出了「嘿嘿嘿嘿」的陰森笑聲。

布洛瓦侯爵的巨大吼聲響徹了地下,不停地震動著已經暴露出混凝土塊的古老牆壁。

旅船在大海上繼續前行,已經離舊大陸越來越遠了。

波浪的聲音還在繼續。汽笛的聲音也時不時會打破船內的空氣震撼著四周。

那一天,到了半夜的時候,遠處的天空響起了一陣陣沉悶的雷鳴聲。雷鳴在不斷響起的同時,還朝著船逐步接近。那無比強烈的光芒和雷音,幾乎讓人誤以為是神雷。海面上的波浪逐漸變得洶湧起來,透過船窗可以看到,外面已經「沙沙……」地下起了大雨。

這時候,附近落下了一記響雷。

坐在二等船艙角落的簡陋椅子上的維多利加,以疑惑的表情瞪大了雙眼,注視著窗外的亮光。

她的臉色顯得無比蒼白,身體也比被關在首都蘇瓦倫的巨大監獄〈黑太陽〉中的石室時更加消瘦。但是,只有那雙不可思議的翡翠綠色的眼眸比任何時候都更閃亮,就像在預視著終將到達約定之地的情景似的,一直保持著希望的光輝。

雷鳴又響了起來。

就好像神在對自己說「絕對不讓你逃掉」,同時向這邊伸出魔掌一般……

維多利加靜靜地朝著床的那邊看了一眼。躺在那裡的,是比維多利加還要衰弱的、已經變得瘦削不堪的布萊恩·羅斯可。他的皮膚已經變得非常粗糙,眼睛的周圍也深陷了下去。就好像只是靈魂勉強停留在那早已踏上黃泉之路的軀體中一樣。唯獨是那像貓一樣豎起來的綠色眼瞳反射出亮光,正默默地注視著天花板。

乾澀的嘴唇開始動了起來。

他好像在小聲說些什麼,但是卻根本聽不見。於是,維多利加就慢慢站起身來,走到了他的床邊。她的動作就好像每走一步都感覺到痛楚似的,看起來非常虛弱。維多利加把形狀優美的小耳朵湊近了布萊恩的嘴邊。

「柯蒂、麗、亞……」

從布萊恩的口中,傳出了開裂似的細微聲音。

維多利加以大人的口吻說道:

「振作一點!我們馬上就要到達新的世界了!啊啊,一定可以到達的,布萊恩·羅斯可。勇敢而滿臉不高興的、熊熊燃燒的灰狼啊……!」

「吵死了……怎麼,是小不點嗎。」

布萊恩向她瞥了一眼,又痛苦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就像感到很在意似的皺起眉頭:

「別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還用那張跟柯蒂麗亞很相像的臉……我都說看了會很難受的啊。」

「可是、可是,布萊恩……」

「我已經不行了。我一定會就這樣死掉,在到了陰間之後,終有一天……會跟另一個我和柯蒂麗亞·蓋洛重逢的。然後,我們三人就互相保護著對方,靜悄悄地過著隱居的生活。就像在蘇瓦爾王國里過的那種生活一樣。」

「布萊恩……不行。因為你已經生存下來了……母親也希望你能活下來……無論如何,你都要跟我一起到達新的世界。布萊恩!」

「小不點……維多利加……你也要去嗎?跟我一起去柯蒂麗亞她們所在的、閃爍著各種靈魂的永恆國度……」

「……不。」

維多利加一次又一次地搖著頭。金色頭髮甩動起來,反射出燈籠的火光,看起來顯得耀眼無比

「雖然靈魂是不滅的,但是身體的確是有限的。將來我總有一天也會啟程到那個國度,跟深愛的母狼和其他所有讓我懷念不已的人們重逢吧。但是,我相信那個時刻並不是現在……」

「即使衰弱到這個地步,也還是這麼想嗎……呵呵。」

「我、我一定要去新的世界。」

「為什麼?」

這時候,維多利加以顫抖的少女聲音回答道:

「……因為久城,應該就在那裡。」

布萊恩沉默了。

然後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勉強舉起發抖的手臂,就像愛撫女兒的父親一樣撫摸著維多利加的腦袋。

「就應該這樣啊,小不點。呵呵。」

然後,他就閉上了眼睛,進人了深沉而倦怠的夢鄉。儘管維多利加自己也幾乎無法支撐起身體,但還是因為擔心布萊恩而注視著他的睡臉。

深夜裡,布萊恩突然醒了過來。

因為聽到叫聲而醒來的維多利加,用燈籠照亮了他的臉,發現他正瞪大綠色的眼睛注視著虛空。

「柯蒂麗亞!」

這次他叫得更清晰了。

他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在暗夜中發出「滋、滋滋滋……」的聲音晃動了一下。周圍騰起了煙霧,那瘦削的身體在一瞬間內仿佛變成了一隻有著灰色的——不,在光照之下甚至可以說是有著銀色狼毛的巨大雄狼的姿態。然而在下一瞬間又變回了布萊恩·羅斯可……接著又變化成巨狼……看起來就像反覆進行著這樣的變身。啊啊,那難道是暗夜和燈籠的光芒呈現出來的幻覺嗎……

接著,布萊恩只是挪動著眼珠,緩緩地向這邊看了過來。

看到少女在暗淡光芒中呈現出來的蒼白臉頰,布萊恩露出了至今為止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像年幼少年一樣的既開心又痛苦的笑容,天真無邪地伸出了雙手。

「柯蒂麗亞……」

「喂喂……?」

「你來迎接我了嗎?一定是這樣的吧。啊啊,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扔下我一個人的。柯蒂麗亞……」

「布萊恩……」

「可是,我也已經時日無多了。柯蒂麗亞,趁我還在這個世界的時候……拜託了,只要一次就好……」

他坐起了瘦得像枯枝一樣的身體,覆蓋在維多利加的身上。維多利加差點就要往後倒下,手腳也用細小的力度掙扎了起來。

「布萊、恩……」

「抱著我吧,柯蒂麗亞。只要一次就好,抱著我……」

「布萊恩。

維多利加就像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

然後,她就戰戰兢兢地向布萊恩那無力的身體伸出雙手。面對那只有頭髮依然像火燒一樣紅的腦袋,維多利加就像小孩子假裝大人似的,以極其生硬和笨拙的動作緊緊抱住了他。

「柯蒂麗亞,我的柯蒂麗亞……我們的柯蒂麗亞……」

「布萊恩!」

「這就是我最後的力量了……」

這時候,布萊恩突然以連骨頭也嘎吱作響的強大力度抱住了維多利加,然後在她的耳邊說道:

「謝謝你,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默默地留在我的身邊……」

「布萊恩……」

「雖然是相當奇妙的生活,但是我們確實是過得非常幸福。親愛的柯蒂麗亞,這都是因為你在身邊的緣故啊……」

「啊,啊啊……」

「靈魂再會的時間已經逼近!再見了,親愛的人!」

在虛弱的叫喊了一聲之後,布萊恩的身體就慢慢向下滑落。那消瘦的身體上,每個部分都變得極其僵硬和乾癟。維多利加渾身僵直,一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以顫抖的聲音再喊了布萊恩一聲。

沒有回答。

「啊啊……」

維多利加深深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就把剛剛踏上黃泉之路的布萊恩·羅斯可的身體放到床上,用手掌在他的臉上輕輕抹了一下,溫柔地讓他合上了那雙依然閃閃發光的綠色眼瞳。

遠處響起了雷鳴。

但是,暴風雨似乎已經逐漸遠去了。神的憤怒之拳已經沒有再擊向大海,只是帶走了布萊恩的靈魂,並沒有察覺到維多利加的存在,現在已經緩緩地轉身離開。

維多利加只剩下孤身一人,一動不動地呆坐在椅子上。

——到了第二天早上,暴風雨已經過去,雖然還籠罩在冬季的寒冷氣溫中,但也算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維多利加托著疲憊的雙腳登上甲板,然後繼續往前走。幾名體格魁梧的年輕船員正抬著包上了白色床單的布萊恩的遺體,走在維多利加的前面。

在甲板上曬著日光浴的船客們,就像看到什麼不吉利的東西似的從維多利加她們身上挪開視線,但同時也在悄悄地偷瞄著他們的樣子。維多利加無力地垂下腦袋,滿懷失落地默默往前走。

「這艘船,怎麼老是這樣。」

其中一名船員向夥伴們搭話道。

「搞葬禮也太頻繁了吧?昨天是一個,三天前也有……而且這個男人也一樣啦,總覺得他們全都是長得特別漂亮的、讓人覺得很可惜的船客。我們的船難道是受到了神的詛咒麼。」

「那個啊,聽說最近在其他船上也發生了不少類似的情況哦。而且據船醫所說,那好像也不是傳染病導致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船員們邊說邊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然後,他們又向維多利加這邊瞥了一眼。

在船內喪命的人,按照習俗一般都會把屍體拋進海里進行海葬。維多利加本來一直在注視著即將被送人海中的布萊恩,但是卻突然攔住了船員說道:

「鮮花……你們,至少給他放上鮮花……」

「那種東西,船上怎麼可能有啊。小姑娘,雖然是很抱歉啦……拜託了,你別哭啊。這都是沒辦法的事!」

「是嗎。那麼,就用這個來代替……」

維多利加抬以顫抖的手把縫在藍色禮裙上的三朵華麗的薔薇花裝飾摘了下來,然後翻起蓋著布萊恩的床單,輕輕地放到了他的胸口上。

布萊恩的表情,看起來就好像還活著一樣。他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只是身體虛弱而睡著了似的,嘴角甚至還浮現出快樂的微笑。

三朵人造的薔薇花,就好像柯蒂麗亞和布萊恩他們三人親密無間地靠在一起,反射著朝陽的淡淡光輝。

船員們慢慢把遺體連同床單一起放下海面,維多利加以幾乎連自己也快掉下去的姿勢,深深靠在船的欄杆上,默默地俯視著逐漸從世間消失的布萊恩的最後姿態。

一雙翡翠綠的眼瞳也悲傷地大大睜開。那像人偶一樣端正美麗的嬌小容貌,已經比以前更明顯地反映出維多利加·德·布洛瓦自身的感情。悲傷、寂寞,還有、為布萊恩的靈魂去向感到擔憂的思念,都完全洋溢在她的表情上了。

一陣風吹過。

冷冷地吹拂著維多利加那盤成一團收在帽子裡的頭髮。

這時候,在維多利加的櫻桃般鮮潤的嘴唇上,忽然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卷著白床單的遺體正在逐漸沉向海底。俯視著這一幕情景——

「總覺得……他好像隨時都會『砰』地冒出一團煙,然後藉助不可思議的力量消失到別的地方去一樣。我說,布萊恩啊,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她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身邊又吹過一陣柔和的風。

「魔術師布萊恩·羅斯可!作為母狼搭檔的、不可思議的雄狼……!」

白色床單的影子正逐漸消失在波浪的深處。裡面不斷冒出水泡,仿佛很愉快似的濺出純白的水花。

「你就這樣變成一陣灰色的煙霧,飛過海面,在短短數日內回到舊大陸……然後再次作為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紅髮青年獲得重生吧?我總是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你就是這樣一個……對我來說是這樣一個不死身的可怕生物啊……」

維多利加的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在強風吹過的時候,這個已經消瘦憔悴到極點的少女是如此的輕盈縹緲,仿佛連她自己也會被風吹走、朝著海面掉落下去一樣。

變成孤身一人了。

從現在開始,維多利加就只能獨自一個人前往新世界了。因為她已經沒有任何同行者,心愛的人都全部離開了這位少女的身邊。

一陣風吹來。

那是來自未來的、冰冷的風……

維多利加睜開綠色的眼瞳,默默地注視著大海的那邊。

這時候,有幾個人走到了甲板上。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船員,遠遠也可以聽到他們慌慌張張地談論著什麼事情的聲音。

「就是說紅髮的年

輕男人,和一個有著金髮的小個子少女啊!」

「喂,你看這張通緝令……怎麼會這樣!」

「那不是兇惡犯嗎!從蘇瓦倫的(黑太陽)里逃出來的?從歷史上來說,從那座監獄逃出來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紅髮的那個據說是個魔術師,他運用某種魔術般的奇怪方法把少女救了出來。而少女就是兇惡犯,要是放著不管的話就會有莫大的危險什麼的……」

「紅髮的男人?那傢伙的話,剛剛才舉辦了葬禮……那好像是一頭如火焰般鮮紅的頭髮啊……」

船員們都同時向這邊看了過來。

——維多利加正呆呆地站在那裡。

站在那個已經沒有人可以保護她的地方。無論是久城一彌……還是塞西爾、艾薇兒、異母兄長古雷溫·德·布洛瓦、柯蒂麗亞、布萊恩……他們全都不在身邊了啊。

而在大海的對面,卻明明有新的世界、還有持久的和平、安全的生活在等待著自己啊。

明明就只差一點了……

嬌小的少女,以仿佛燃燒著火焰般的冰冷綠色眼眸注視著船員們。儘管身體已經用不上力,只能搖搖晃晃地靠在欄杆上,但是那美麗的容貌卻擁有足以讓人產生敬畏之念的威嚴,而且表情上也充滿了讓對方不寒而慄的殘忍性和深沉的憤怒。這正是灰狼獨有的可怕氣息……

船員們都互相對望了一眼。

「綠色的眼瞳……」

「無與倫比的美麗容貌,還有看起來就像十歲的嬌小身體。完全符合條件啊。」

「她還把紅髮的男人稱呼為哥哥。」

「這就是兇惡犯嗎?看起來真的很小……可是!」

「那雙眼真的非常可怕……!」

船員們以包圍的方式逐漸向維多利加靠近。

維多利加向後倒退了一步。

(我已經、到此為止了嗎——?)

眼瞳中閃爍著澄澈的光輝。

一陣柔和的風吹過。

(也就是說,靈異部的通緝令已經傳達到這艘船上了吧。我的特徵……金色的頭髮和綠色的眼瞳,還有小個子的身體……啊啊!)

她轉眼向海面看去。

默默地凝視著布萊恩的身體剛剛沉進去的藍色海底。

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與其被帶回那座監獄裡,被監禁在父親大人身邊,重新作為靈異兵器被使用,那倒不如……啊啊,那倒不如乾脆……!)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父親的笑聲。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正從單眼鏡的深處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以勝利的姿態俯視著自己的噁心表情,還有在〈黑太陽〉深處的石室中度過的極其悽慘的時光……那一幕幕的記憶都逐一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一陣風吹過。

汽笛聲響起了。

(與其選擇死一樣的生,我寧願選擇生一樣的死。如果要被奪走自由的話,至少也該以有尊嚴的方式死去……我……!)

體格強壯的船員們把維多利加團團圍住。

沒有地方可逃。

在地面上,已經沒有容身之所了。

維多利加俯視著海面。

仿佛在引誘著她似的,波浪正在不斷地湧來涌去,揚起了無數白色的水泡。

「喂,快把那帽子摘下來,讓我們你的頭髮顏色啊,小姑娘!」

「我說,我好像見過這孩子放下頭髮在走廊,上走的樣子呢。記得好像是一頭華麗的金髮。喂,快點把帽子摘下來!」

「……小心點,那可是兇惡犯啊!」

「喂!總之你快給我摘下帽子!」

「……久城。」

維多利加以顫抖的聲音叫出了少年的名字。

眼前,在被監禁在石室時由於藥物的影響而看到的那個幻覺之海,又開始慢慢浮現了。集中了這場戰爭中喪命的全世界的人、被染成一片灰色的死者之海……就回到那個地方吧。不是向未來邁進,而是回到那個有耶穌像的死者之船前來迎接的陰暗大海……

充滿那個地方的……

是死亡……

維多利加勉強挪動虛弱到極點的四肢,想要越過船的欄杆,讓自己的嬌小身體跳進那無邊無際的藍色海洋中。

「我不能跟你見面了,對不起。我不能生存下去,對不起。久城,我還是無法變得像你一樣勇敢。但是,但是,你啊……」

一陣強風吹過。

「我……我……是絕對不能再回到那個監獄裡去的。只有這一點不能忍受。你要理解我,久城……理解我的脆弱……啊啊,久城啊……」

維多利加的眼瞼也因為恐懼而顫抖了起來。

「我還是沒能變成跟你一樣,無法變成勇敢的少年……」

船員們伸出手來,把企圖跳海的維多利加的腦袋抓住了。帽子也飛了出去,藏在裡面的華麗長發,也一下子滑落到她的背後。

藍色的禮裙在海風中輕輕飄拂。

那就像是追求自由的小小女神手裡握著的旗幟,也像是流淌著激烈感情的濁流,也像是掠過夜空的藍色彗星的耀眼尾巴。

(再見了,親愛的人……)

維多利加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朝著死亡之海跳了下去……!

「咻——!」的一聲,子彈擦過一彌的耳邊飛了過去。在一陣微痛過後,可以感覺到鮮血正從耳垂往下滴落。

在昏暗的天空下,戰鬥依然在繼續。明明還是清晨,周圍卻像傍晚一樣昏暗,雪也總是下一會兒又停一會兒的樣子。

雙手緊握著的步槍,早就已經失去了武器的作用,變成了拐杖的替代品。子彈不斷在身邊交錯紛飛,戰車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在到處都隨著爆炸音揚起火光的戰場中,已經倒下了無數的同伴。大概是自己也負傷了吧,今天就連一個衛生兵的影子也沒有看到。

前幾天在深夜的戰鬥中被子彈射中的右腿,現在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久城,這邊!」——夥伴發現了一彌,還用肩膀扶著他的臂膀。在子彈交錯的戰場中,一彌幾乎被半拖著身體往前走。

「抱、抱歉……」

「喂喂,那不是應該用法語來說嗎。怎麼說來著……是Par……dan?」

一乓

「……啊啊!」

仔細一看,對方原來是在行軍途中自己曾經用肩膀扶過他的那個夥伴。一彌以單邊臉頰笑著說道:

「如果要說那個的話,應該是Pardonnez才對啦。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形狀的戰車還真是從來沒見過啊……!」

少年士兵一邊滿懷恐懼地回頭看向敵軍的方向,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一彌也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狠狠地盯著那來自新世界的最新型戰車。那簡直就像一座有著漆黑外牆的鋼鐵高樓向這邊逼近而來,散發出極其強烈的壓迫感。

轟隆隆——隨著一聲巨響,從戰車發射出來的炮彈落在了附近的位置。在強烈的爆炸熱浪的衝擊下,一彌的身體也離開了夥伴,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

「嗚嗚……喂,沒事吧!……喂,你在哪裡?」

一彌在呻吟的同時站了起來。

剛才還用肩膀攙扶著一彌的少年士兵的身體,如今正趴倒在離自己稍遠的位置。一眼看去,就可以知道那是現在剛剛踏上了黃泉之路的狀態。一彌呻吟了一聲,深深地垂下了腦袋。

他用雙手緊握著步槍刺在地面上,用這樣的方法來支撐體重,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他本來是想走到夥伴的身邊,但是身體已經完全使不上勁,四肢都沉重得令人吃驚。感覺就好像從負傷的右腿開始逐漸陷入肉眼無法看見的深沼之中一樣。

在身和心都堅持奮戰了好一會兒之後……

一彌終於「啪噠」地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那裡。

在身體的上方,有好幾顆子彈帶著呼嘯聲飛了過去。一彌肩膀上下起伏地喘著粗氣,閉上了眼睛……

當他感覺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而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

一陣風吹過,天上的暗雲也開始逐漸散開了。

耀眼的朝陽從灰色的雲層間射了下來。看到這一幕情景,一彌不知為何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雲層越變越薄,變化成就像一級一級的木樓梯似的纖細形狀。看起來就好像通往高空的一條秘密通道,一直延續到遙遠的彼方。

(那是……)

一彌稍微側起了腦袋。

(總覺得跟什麼很相像,究竟是什麼呢。啊啊,對了……!)

微笑進一步加深。

子彈又在上空飛了過去。

(是聖瑪格麗特學園圖書館塔的迷官階梯……!)

那個莊嚴場所的獨特氣氛。

如同知識、墨水和塵埃的味道互相混合在一起的、不可思議的寧靜感。那裡明明安靜得鴉雀無聲,可是那排滿了四周牆壁的無數歐洲書籍,卻好像正在以無形的眼睛默默地觀察著自己似的,籠罩著一種奇妙的緊張感。抬頭望去,可以看到迷宮階梯一級一級地往上延伸,還可以隱約望見位於最頂部的植物園裡的綠色枝葉。

如果從最高層的扶手那裡……有某種閃耀著金色光輝的東西……向這邊懸垂下來的話……那一定就是在學園的學生們之間流傳的怪談傳聞的主角——金色的妖精吧。

(怎麼了,原來就在這裡嗎……令人懷念的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我和維多利加的秘密幽會場所……)

一彌微笑著向天空伸出了雙手。

他把手伸向子彈飛舞的上方,心中已經不存在任何恐懼了。

(啊啊,維多利加。我的維多利加……!)

微笑進一步加深,然後轉化成悲傷的表情。

(如果我登上這條雲做的階梯,是不是就可以再跟你見面了呢?不過,那既不是現在的你,也不是未來的你,而是過去的……在一九二四年的春天到冬天之間,還是十四歲的你……即使這樣,我也不會介意。總而言之,我就是很想再跟你見一面。然後,把我在最後的那個晚上,也就是一九二四年的除夕沒能向你表白的心意……向你……這次一定要好好說出來……)

一彌的漆黑眼瞳開始變得濕潤了。沒過多久,眼淚就從他雙眼的眼角涌了出來,在閃爍著光芒的同時,朝著濕漉漉的地面慢慢滴落。

(只屬於我的、金色的蝴蝶……我希望一直都能守護著她……)

也不知道是在植物園裡爭相盛放的南國植物,還是在法式庭院深處的迷宮花壇中搖曳著的花朵……在一彌的周圍,籠罩著一團跟冬天的戰場毫不相符的……溫暖的微風和花草幽香的幻覺。

這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正穿梭於綠草之間,向自己這邊輕輕飛來。

——那是一隻小小的蝴蝶。

是金色的……

不,那不是金色……

是白色的……或者說是銀色的翅膀,也許是在一彌土生土長的國家也能見到的小菜粉蝶吧。看到它「啪嗒啪嗒」地拍著翅膀拼命向自己這邊飛來,一彌先是吃了一驚,然後馬上就露出了微笑。仿佛在對它輕聲說「來,過來這邊吧」似的,一彌像蝴蝶伸出了雙手。

(啊啊,是你吧。我當然知道了……維多利加。就算你的樣子稍微變了一點,我也能感覺到。)

一彌又露出了笑容。

子彈依然在身邊不停地交錯,爆炸的聲音也沒有停過。周圍騰起一陣陣血腥味,同時也籠罩在一片硝煙之中。儘管如此,朝陽卻還是那麼耀眼,照在身上的感覺也非常舒服。這段時間,就好像置身於現世和陰間的夾縫中一樣不可思議。

(你是特意來見我的嗎,維多利加……來到這麼遠的戰場,就為了我啊。呵呵,你真是的!)

儘管一彌拼命伸出雙手,但是在指尖幾乎觸碰到蝴蝶幻影的時候,眼瞼卻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雙手也啪嗒的一聲落到了地面上。

他的臉頰上依然在流著眼淚。臉色顯得相當蒼白,就好像蠟人偶一樣毫無生氣。

一彌的上空,子彈依然在不停地穿梭紛飛。

(你為什麼在哭呢,維多利加?我聽到遠處傳來了你的哭聲……)

(不要緊的,你已經不會再是孤單一人了。)

(我說,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春天的日子?拿著列印資料的我,登上圖書館塔的迷宮階梯,找到了金色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的那一天……)

(你還有我在,還有我這個騎士在。我答應你……所以,你不要哭。我一定會再把你找出來的。就算你隱藏在無數荷葉邊的深處……)

(你問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你靈魂的顏色啊。不管你變成什麼樣的姿態,我都絕對不會看走眼的。)

(我很喜歡你啊,只屬於我的維多利加。我一直對你……)

——戰場也迎來了傍晚時分。

感覺像要永遠持續下去的戰鬥也結束了,那裡就只剩下無數的瓦礫和一片燒成焦黑的廢墟。帶著硝煙氣味的不祥之風緩緩吹過。靜寂就像一塊沉重的布幕似的徹底覆蓋了周圍的一帶。儘管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鳥兒的啼叫聲,但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不一會兒,新大陸的士兵們慢慢地走上了這片已經沒有活人的戰場。他們單手拿著刺刀,每當看見倒在地上的舊大陸士兵,都逐一用刺刀對準他們的心臟刺下去。一切都在無言中進行著,看起來就像一種極其機械式的作業。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把黑髮東洋人的年輕士兵的心臟刺穿,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在一彌仰面倒下的地方,也有士兵走了過來。乍看起來只有一些不顯眼的外傷,雖然皮膚很蒼白,但是看他這副模樣也不知道究竟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士兵高高地舉起了刺刀,然後使勁想要刺穿一彌的胸口。

對準了一彌的心臟……

銳利的刺刀……

現在就要落下……

「……噢?」

士兵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話,忽然停住了手臂的動作。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後又蹲下了身子。

他伸手在一彌的胸口上摸索了一會兒,結果找到了一個用細繩綁著掛在脖子上的戒指。上面還鑲嵌著一顆閃閃發光的紫色寶石。

士兵用手指在那顆紫色的寶石上彈了幾下,然後又用附近的小石頭砸了一下……當他意識到那並不是玻璃制的東西而是真正的寶石之後,馬上就高興得喘著粗氣,露出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注視著那枚戒指。

聽到背後有別的士兵向他說話,他就隨口應了一聲,接著就把戒指從一彌的脖子上硬扯下來,急忙藏進了自己的懷裡。然後他就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同時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那個地方,跑著離開了。

太陽也逐漸下山了。

新大陸的士兵也慢慢離開了戰場。他們密擠擠地乘上戰車,七嘴八舌地說著話唱著歌,就這樣揚長而去。

一陣冷風吹過,再次把硝煙的不祥味道擴散到附近四周。

當陽光被染上一層深灰色的時候,傍晚的戰場就逐漸變成了仿佛代表過去的黑白色調,然後又逐漸變得朦朧起來。

某處的鳥兒發出了啼叫聲。

陰沉沉的天空,又再次開始飄下純白色的雪花……

一維多利加正準備跳下船,可是卻因為腳下沒站穩而遲了一瞬間,結果被船員的壯實臂膀穩穩抓住,以失敗告終。

「放、開我……!」

「快摘下帽子!可惡,別反抗!好,摘掉了!你看,是金、發啊……?」

維多利加被搶走了帽子,藏在裡面的長髮在海風的吹拂下飄揚了起來。

就像夢幻一般。

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從那張點綴著充滿危險氣息的綠色眼眸、美麗得令人吃驚的嬌小臉龐上,就像大河的流水一般……

一頭眩目耀眼的頭髮……

船員們就好像不小心弄散了一團捲起來的絹絲布料似的,對展現在眼前的耀眼長發感到無比驚訝,同時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

「喂,這究竟是……?」

「可是,通緝令里寫的是金髮。絕對沒錯……」

「弄錯人了嗎……?」

聽到他們的聲音,維多利加也悄悄向自己那有如迎風飄揚的旗幟一樣的頭髮看了一眼。

結果,卻發現展現在眼前的是自己從沒見過的、就好像不是屬於自己似的閃閃發光的美麗頭髮。

「白色!不……」

「這是銀色嗎?可是!」

那是一種非常美麗的顏色。

就像白雪一樣。

就像月光一樣。

同時也好像秘密的鑽石光輝一樣。

維多利加在乘船前往新世界的這幾天裡,也跟布萊恩·羅斯可和其他古老生物們一起承受著痛苦,被腐蝕著身體……

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她就完全喪失了原本像黃金一樣的頭髮顏色。

她當場癱倒在地上。

船員們紛紛說著「真是搞糊塗了,原來是弄錯人了啊!」「就是嘛!」之類的抱怨之言,扔下維多利加離開了甲板。

癱倒在地上的維多利加,向剛才自己準備跳下去的死亡之海看了一眼,不禁害怕得連肩膀也發起抖來。

她靜靜地哭了。

是緊張感一下

子得到了放鬆的緣故嗎?

還是在前路上重新點燃的希望,讓她的心感到無比激動?

又或者是對喪失的妖精金色光輝感到恐懼?

「走、走吧……繼續向前……」

她張開嘴唇自言自語道。嬌小的肩膀也不安地晃動起來。

「啊、啊、啊……新的……」

變成了銀色的華麗頭髮,閃閃發光地包住了癱坐在地上的維多利加。她的這副姿態,看起來就好像只有她周圍變成了黑夜似的,給人以陰暗的印象,但同時也充滿了難以抗拒的魅力。

不一會兒,維多利加傲然地抬起了頭。

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翡翠綠的眼瞳中閃爍著怪異的光芒。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似的,維多利加點了點頭。

「前往新的世界——!」

呼咻——!一陣風吹過,捲起了她的銀色頭髮,在空中不停地飄揚翻飛。

汽笛響起了。

船背對著舊大陸,緩緩地在海面上繼續前行。

(我不會一起死的。)

(接下來的幾年之後……一定會颳起一陣搖撼世界的巨大風暴。)

(你們的身體很輕,就算思念之情再強烈,也還是無法敵過強風的。)

(但是,不用擔心。因為心是永遠不會分開的。)

(因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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