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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下 第八章 重逢之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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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蘇瓦爾王國的深山小村。

覆蓋著村子的厚厚積雪已經基本上融化了,宣告著冬天終於要迎來終結的時刻。

無論是教堂、雜貨店、還是原本擺著地攤市場的廣場,都幾乎見不到村民們的身影。畢竟能賣的東西也沒多少,而且糧食除了自給自足的部分之外都是依靠分配來獲取的,所以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主婦們來買東西了。

這時候,從大馬路邊的旅店那邊傳來了精神飽滿的塞西爾老師的聲音:

「大家聽好囉——這裡有一個蘋果和三個檸檬,那麼加起來是多少個呢?」

「我知道~」

「我也是~」

接著又傳來了在朝氣上毫不遜色於她的小孩子們的回答聲。

貴族子弟們就像停在窗邊的一群小鳥似的,整齊地坐在一樓大堂的長椅上。暖爐的火苗不斷傳出「噼啪噼啪」的爆裂音。塞西爾老師則站在代替教壇用的葡萄酒大桶子的前面,揮動著一根小小的樹枝。

因為得到了那些沒能把孩子的家庭教師也帶來這裡避難的貴族婦人們的雇用,現在她每天上午都會給年幼的小孩子上課,而下午就給年長一點的孩子上高中的課程。而且貴族婦人們也對她作出了「非常優秀的教師」這個評價,塞西爾老師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那麼,下一個問題……有人知道嗎?」

「是的~!」

「我知道!」

「……是的。」

正在用抹布仔細擦著鑲嵌在大堂牆壁上的法式窗戶的紅髮女僕——蘇菲,也開玩笑似的跟孩子們一起舉起手來。這時候,塞西爾老師的圓框眼鏡馬上閃出了不祥的光芒。她在嘴角露出讓人產生某種不祥預感的笑容說道:

「那麼,蘇菲!」

「嗚?」

蘇菲不禁吃驚得回過頭來,她拿著抹布變得滿臉通紅,嘀嘀咕咕地說著「不,我沒有聽到問題啦……喂喂,塞西爾。塞西爾你真是的……」這樣的話。貴族子弟們也回過頭來,仿佛很擔心似的看著她的臉。這時候,其中一個孩子站起來「噔噔噔」的跑到她身邊,悄悄在耳邊把答案告訴了她。

蘇菲馬上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老師,答案就是5!」

「啊啊,答對了……」

「喂喂,你為什麼要那麼失望嘛,我不是答對了嗎?」

「哼!」

「……你剛才『哼!』了一聲對吧?真是的,塞西爾你個這傢伙。虧我還打算給你烤些曲奇餅做點心呢。」

「咦?曲奇餅!」

塞西爾老師一聽馬上就露出了微笑,然後又繼續上課了。蘇菲也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繼續努力地擦著窗玻璃。

在法式窗戶的外面,剛融化的雪正在朝陽之下反射出亮白的光芒。

唧唧唧唧——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小鳥的叫聲。

一陣風吹過,也帶動著窗戶微微地晃動起來……

「那麼,你是打算回去做警察的工作嗎?」

同樣,在蘇瓦爾王國的首都蘇瓦倫。

這裡的雪也早已完全融化,路旁的人行道也已經恢復了乾燥。雖然街邊樹木還是光禿禿的看不到一片葉子,但是也在不知不覺間仿佛在靜候春天來臨似的形成了某種溫暖的氛圍。

行駛在路上的汽車和馬車都非常稀疏,行人的數量跟戰爭前相比也出現了大幅度的減少。在那明明是大白天卻寂靜無比的人行道上,兩個男女正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慢慢往前走著。

男的一方有著驚人的俊美相貌和華麗的金色頭髮,看起來就像王子般的氣派。女的一方則簡單地束起一頭褐色的頭髮,頭頂還隨意地戴著一頂小帽子,茶色的眼瞳正在淘氣地轉個不停。

男人——古雷溫·德·布洛瓦的傷似乎還沒有完全康復,正一邊拖著腿一邊慢慢往前走。而賈桂琳·德·席紐勒也迎合著他的步幅慢慢地踱著步子。

賈桂琳露出一臉擔憂的表情,可是古雷溫卻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輕鬆:

「不管怎麼說,我結果還是沒能加入自由蘇瓦爾軍啊。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跑回父親大人那裡去,而且我才剛剛在父親大人長年君臨的靈異部里失去了立足之地。而政府那邊的科學院也開始抬頭,在一部分人之間還流傳著要對父親發出逮捕,令的傳聞,他大概也沒空管我這個不肖兒子吧。」

「那麼,你就因為這樣……」

「嗯。沒錯,我以後一定要好好登門拜謝席紐勒氏。畢竟是你的丈夫在蘇瓦爾警視廳為我安排了職位。雖然我的智慧之泉已經不在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了……」

「你說……智慧之泉?那是什麼呢?」

「啊啊,不,沒有什麼啦!」

古雷溫慌忙搖頭掩飾道。

金色的頭髮正在輕輕地晃動。古雷溫以憂鬱的眼神抬頭仰望著遠方,同時慢慢地睜大了眼瞼。

日光柔和地照射在他那有如雕像一般美麗的臉龐。

「總之,以後我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來解決事件,名警官的銜頭也要被收回了。當然,我也不能再仰仗父親的威光……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下定決心要努力去干啊。唔……」

說完,古雷溫就像是感到很刺眼似的眯起了眼睛,向賈桂琳偷看了一眼。那就像是抬頭看著太陽的小孩子一樣的、天真無邪而且充滿憧憬的美麗眼神。

可是賈桂琳卻被飛過來的可愛小鳥吸引了注意力,一直在仰望著街旁樹上的枝幹。因此,就跟多年來的狀況一樣,她今天也同樣沒有發現古雷溫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愛的提示。

然後,她又向古雷溫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是這樣的嗎。你還真厲害呢!」

「啊,嗯……」

「而且跟你是老朋友的話,我呀,也覺得很有面子呢。是真的喔。」

「是嗎。」

古雷溫半帶諷刺地回答道。賈桂琳卻似乎毫不在意,還是保持著微笑的表情。

在大馬路的十字路口處,兩人就分頭轉向左右兩側。古雷溫朝著自己的新工作地點警視廳走去,而賈桂琳則走向席紐勒等著自己回去的家。

「再見!」

「嗯,改天再見啦!」

古雷溫一邊拖著傷腿,一邊獨自一人向前邁出步子。

金色的頭髮在風中輕輕飄起,果然還是跟像古代神話里出現的俊美青年一樣的姿態。賈桂琳緩緩地回過頭來,眯起眼睛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她馬上就重新端正姿勢,換回了正經的表情,又繼續在通往自己家的路上走了起來。

一陣寒冷的風吹過。

在沿著道路往前走的期間,古雷溫也逐漸挺直了腰板,端正脖子,換成了一副凜然的表情。是不是終於把長年以來懷抱在心底的火熱情懷放開了呢?還是說,到現在也依然……總而言之,變成一個人後的青年,儘管還拖著一條沉重的傷腿,但是卻昂首挺胸地沿著自己選擇的道路勇敢地邁步前進了。

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汽車的汽笛聲。

還可以聽到馬車駛過的馬蹄聲。

一陣冷風吹過,再次讓青年的華麗金髮在空中飄舞起來。

——大英帝國。

位於倫敦東北方的某個城鎮。在離英國軍的野營地非常近、多次遭到戰火侵蝕的部分街道已經化作瓦礫之山的那個地方,可以看到艾薇兒·布萊德利的身影。

原本是專門供觀光遊客利用的那座酒店,如今整座建築物都變成了野戰醫院。許多跟自己年紀相差無幾、身穿軍服的少年們,都一個接一個地被人用擔架抬進來。每當看到新的傷者,艾薇兒都會為他進行傷口消毒和包紮繃帶,然後把所受外傷的部位和嚴重程度寫在文件紙上移交給醫師處理。而醫師的人數卻少得可憐,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傷者們的痛苦呻吟聲都沒有停過。

不久之前,艾薇兒跟堂姐弗蘭尼一起去到倫敦的紅十字會,志願報名參加了臨時護士的工作。

她們很快就被派遣到這個城鎮來,至今都在夜以繼日地不停工作著。雖然很害怕看到同齡的男孩子們受傷被送到這裡來,但是畢竟是同一個國家的孩子,很多時候都會有心意相通的一面。護士們都為了鼓勵他們振作精神而笑容不斷,士兵們也擔心她們看到傷口可能會害怕,自己明明受了重傷,卻還是勉強跟她們說笑話和唱歌什麼的逗她們開心。

然後,日子就這樣飛快的過去了……

「我說,弗蘭尼。

在跟其他護士換了班之後,到黎明時分才終於上床就寢。

艾薇兒在被子裡翻了一下身。因為床位不夠的關係,她們堂姐妹倆就被塞到了同一張床上。關於這件事,堂姐弗蘭尼

也沒有說什麼怨言,每天晚上都若無其事地呼嚕大睡。但是聽到艾薇兒的叫喚聲——

「什麼嘛,真是的,明天再說好不好。我好睏耶!」

她還是在形式上抱怨了一句。

「嗯……」

「……」

「嗯~……」

「什麼嘛,人家很在意啊。有話就快說啦。

「那個!」

艾薇兒很高興地把臉湊近弗蘭尼說道。

窗外的月亮正在散發出藍白色的光輝。原本掛在窗戶上的窗簾都早已被拆了下來,當成床單或者繃帶的代替品來使用了。毫無遮掩的夜空,正在默默地俯視著在寒冷的空氣中準備入睡的兩人。

「戰爭結束之後,弗蘭尼你想做什麼呢?」

「我嗎?我想跟男朋友去看電影,在公園裡散步和劃小船,還有當然也很想吃冰淇淋啦。」

弗蘭尼以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然後,她又哼了一聲問道:

「你呢?」

「那個,我的話……」

「是冒險對吧。我早就知道了!」

被她搶先說出了自己的答案,艾薇兒不禁變得有點喪氣。然後她又以充滿活力的聲音點頭說道:

「就是呀!如果這場戰爭結束後……所有人都不再是敵人和自己的人話……我就可以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去了吧。那樣的話……我很想到新大陸那裡去看看呢。在大海對岸的新世界,一定是充滿幻想色彩的——我一直都這麼認為。我要展開一次冒險之旅,多看一些新的東西,想讓自己充滿期待。然後呢,然後呀……」

「嗯?」

「我還想跟朋友們見面呢。跟那些令人懷念的孩子……」

默默地注視著忽然想要哭出來的艾薇兒,弗蘭尼有所猶豫似的挪開了視線。在她的眼神中,充滿了關懷小孩子般的慈愛和溫和的光芒。大概是想撫摸一下艾薇兒的腦袋吧,她輕輕地舉起了右手……但是好像又覺得很難為情似的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結果還是放下了手。

她轉身背對著艾薇兒,儘量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真是的,你喜歡去就去嘛,哼!」

「那個,弗蘭尼尼也一起去嗎?」

「……偶爾一次的話啦。嗯,跟你一起去也無所謂。」

「太棒了!」

艾薇兒馬上高興得發出呵呵的笑聲。

於是,弗蘭尼的肩膀也開始微微顫動,看來她也忍不住跟著一起笑出來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

仿佛要割裂夜空似的,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巨響。

透過那毫無遮掩的窗戶,可以看到好幾架正在朝這邊飛來的戰鬥機的機首。就在她們啞然地注視著這一幕的期間,戰鬥機隨著「嗡嗡——」的刺耳響聲瞬間就飛到了跟前,可以清晰地看到戰鬥機的機身腹部。

艾薇兒甚至感覺到,坐在操縱席上擁有茶色眼睛的青年似乎有一瞬間跟自己對上了視線。

「危險,弗蘭尼!」艾薇兒大喊一聲就把被子卷到堂姐身上把她推了下床,然後自己也跳下床趴了下來。

照明彈的亮光就像惡夢一樣照亮了大片夜空。

耳邊響起了巨大的轟炸聲。

在這樣的深夜時分……?

本來還以為弗蘭尼嚇破了膽,沒想到她卻顯得相當冷靜。只見她馬上站起來,拉著艾薇兒的手就往外面跑了出去。其他的護士們也是穿著睡衣就直接奔出了走廊。

就像整座酒店高樓都在搖晃似的衝擊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大家都沒有辦法站穩雙腳,只能一個個頓在地上,有的人還發出了哭喊聲。

轟炸聲還沒有停下來。窗玻璃紛紛被震得碎裂開來,牆壁上的灰泥也一片片地脫落了。

電燈全部熄滅,周圍變得一片漆黑。

當她們踩著玻璃碎片下到一樓的時候,發現到處都已經被燒了起來。「啊啊,啊啊……明明還有很多傷員在這裡啊……」艾薇兒自言自語道。當她們跑進士兵們睡覺的大房間的時候,渾身包著繃帶的少年們卻反而說出「你們沒事吧?」這種擔心她們的話。她們讓士兵們扶著自己的肩膀,向前走了起來。

艾薇兒抬頭仰望著窗外的夜空。

她感覺到這片舊大陸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古老的諸神已經在時間長河的沖刷下逐漸遠去了。在這片旺盛燃燒的大地上殘留下來的,只是我們這些古老的使徒們,我們只能在戰火中四處逃竄……

神已經不存在了。

所以,今天,孩子們必須互相幫助。

艾薇兒緊緊握住了弗蘭尼的手,弗蘭尼也無言地反握著她的手。

戰鬥機調轉機首向這邊飛回來的情景,透過玻璃已經碎裂的窗戶,像噩夢一般展現在她們的眼前。

她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燃燒彈落下來的樣子。

還有——其落下的地點,正好是剛才先一步逃出外面的女孩子們所在的位置……

艾薇兒和弗蘭尼幾乎同時發出了悲嗚。

「到後門去吧!」——聽到士兵們這麼說,她們就繼續用肩膀扶著士兵們,朝著後門的方向走去,然後,她們看到那裡正停著一輛軍用吉普車,駕駛席上坐著一個失去了一條臂膀的男孩子。其他位置上都擠滿了當護士的女孩子們。

被扶著的士兵們向艾薇兒她們下達了「快乘上那輛車!」的指示。

「但、但是……」

「比起我們,更應該先救助女孩子啊。」

「那個。」

「別說了,快坐上去!要不我揍你哦!」

「那個……」

「混蛋!都叫你們快點坐上去了啊!你們這些不識相的臭婊子!」

士兵們以符合勞動階級身份的、艾薇兒她們聽也沒聽過的粗話威脅道。吉普車馬上就要開出了。駕駛席上的男孩子大聲叫道:

「已經坐滿了。就算再怎麼勉強,也最多只能再上來一個人!」

艾薇兒和弗蘭尼不禁互相對望了一眼。

艾薇兒首先產生的是「啊啊,好害怕」的意識,然後又湧起了「但是我一定要表現出勇氣」的念頭。這時候,弗蘭尼卻以跟往常無異的、賭氣的有錢人家大小姐的態度說道:

「我說啊,你可以跟我約定三件事嗎?艾薇兒。」

「什、什麼嘛,在這種時候?還說約定嗎?」

「第一件事,戰爭結束之後一定要真的去開始環遊世界的冒險之旅,要成為比任何人都更威風,世界第一的女冒險家哦。因為你是爺爺引以為豪的孫女嘛。」

「咦……?但是,弗蘭尼,你剛才也說要一起去的……」

男孩子又大聲叫道:「要出發了啊!」

上空的戰鬥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在附近投下了一顆炸彈。臉頰被爆炸的熱風擦過,產生了隱隱的刺痛。

「第二件事,不要為我而生氣,也不要責備自己。我先說明了,我可是因為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

「咦……?」

「那麼,第三件事就是……」

弗蘭尼一邊說一邊閉上眼睛,然後粗暴地猛推了一下艾薇兒的肩膀。艾薇兒剛要提出「咦,第三件事呢?」這個反問,卻一下子站不穩腳,重重地撞到了吉普車上。她就這樣從敞開的車門滾進了吉普車內,駕駛席的男孩子立刻大喊「要走了!」,同時急忙踩下油門把車子開了出去。

吉普車以猛烈的速度避開瓦礫之山和揚起的火焰,一直往前飛馳。

「喂喂,弗蘭尼——!」

艾薇兒忍不住哭喊了起來。

「放我下去!我的堂姐沒有跟我在一起!我們可是發誓要一心同體,才一起向紅十字會提交志願來到這裡的啊!就在剛才,我們才商量過戰爭結束後一起去旅行的話題……弗蘭尼,弗蘭尼——!我不能只把她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啊。求求你,讓我下去!弗蘭尼——!」

其他的女孩子拼命拉住了伸出雙手想要從車上跳下去的艾薇兒。

在瓦礫之山的另一側,弗蘭尼正一臉寂寞地佇立在那裡.默默地注視著自己這邊。還有身體各處都有著缺損的、受傷的少年士兵們……這時候,在他們的旁邊,突然湧起了火焰。

從上空落下來的、漆黑細長形的炸彈,就像慢動作回放一般映人了艾薇兒的視野。那噩夢般的奇怪形狀的炸彈,朝著弗蘭尼她們所在的位置,緩緩地……筆直地落下去……

艾薇兒不禁閉上了眼睛。

「弗蘭尼——!」

爆炸聲、火焰的熱量和爆炸熱風的猛烈衝擊,一直傳到了占普車這邊來。

(跟我相比,還是她更有勇氣……!)

在逐漸失去意識的同時,艾薇

兒終於領悟了這一點。

(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弗蘭尼都是一個任性和反覆無常的大小姐。但是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成長了很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超過了我……現在反而是弗蘭尼走在我的前頭。然後,她還保護了身為妹妹的我。)

艾薇兒渾身癱軟地在吉普車中蜷縮了起來。

(戰爭會令人發生改變,不管是在好的意義上,還是在壞的意義上。我很清楚,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已經不可能變回在這個歷史轉折點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發生之前的自己了。世界正在不斷發生變化,在有著悠久傳統的古老存在逐步消失、大地被燒毀的同時,新的文化也會開始抬頭……每個人的心中也將颳起巨大的風暴,發生前所未有的變化……)

艾薇兒的眼瞼顫動起來。

(弗蘭尼繼承了原本是那麼討厭的爺爺的血脈,成為了一個有勇氣的成年女性……而我,卻還是一個小孩子……)

在戰鬥機不斷破壞著城鎮的期間,吉普車依然在往前飛馳。附近響起了巨大的轟炸聲,大家都害怕得無法開口說話了。艾薇兒的意識也逐漸變得薄弱,最後「啪沙」地倒了下來。

吉普車穿出了火光沖天的城鎮的中心部。

月亮靜靜地射出柔和的亮光。

冬季的夜幕柔和地搖曳著,籠罩在艾薇兒她們乘坐的吉普車的周圍。

(即使如此,我總有一天會成為大人。然後,我就要走向新的世界……我就要開始自己的……冒險之旅……)

2

雖說已經是冬季即將過去的季節,但是空氣一到晚上還是冷得很厲害,風也像刀刃一般銳利。

冬天的氣息、硝煙的味道、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燃燒而產生的火藥味,一直飄到了這個國家的最大港口。

在日落時分到達港口的一艘大船,現在也還停泊在那裡。那是從遙遠的西洋之國——這個小島國的人們幾乎沒有人去過的、甚至連國家名字也可能不知道的存在,簡直就是被當成童話故事的舞台那麼遙遠的小國——蘇瓦爾王國駛來的船隻。

從地中海出港後,大約過了三個月。

船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這個時候,所有的乘客已經下船了。在周圍因為日落而變得昏暗的現在,船員們都紛紛開始做著卸貨和打掃甲板的工作。

仿佛想要儘量避開人們的耳目似的,一輛古舊的車子悄悄地駛到了港口。一個身穿紅色的振袖和服、個子高大、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奇妙人物從車上走了下來。那個人儘量壓低腳步聲.靜靜地向船的方向走去。

他拉住其中一名船員小聲耳語了幾句,然後船員就馬上點點頭,朝著船的那邊揚了揚下巴。於是,從甲板上探出臉來的另一個船員先是鑽回到船里,然後就抱著一團白色的……不,白銀色的不可思議的東西走了出來。

「接住吧!」

在小聲這麼喊的同時.他就從船上隨手把那東西扔了下來。

大概是人偶吧,在那團東西上,可以看到纖細的手腳和小小的腦袋。剛才看到的銀色物體原來是人偶的閃閃發光的華麗長發。雖然聽說穿在身上的這件禮裙原本是藍色的,但是現在已經變得破舊不堪了。

銀色的少女帶著夜風緩緩落下。看起來就像隨時都會被風吹飛似的輕盈,她的身體在空中輕輕擺動了一下。

眼睛是緊閉著的。

看來像是一個詭異的睡人偶。

身穿紅色和服的那個人物馬上攤開雙手,輕鬆地接住了那個看似人偶的東西。然後,他就把人偶扛上肩膀,向旁邊的船員遞出了一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發出「鏘啷鏘啷」響聲的袋子。

「一直以來都謝謝你啦!」

從聲音來判斷,那果然是個男人。他一邊甩動著女人穿的振袖和服的長衣袖一邊說道:

「我說你呀,今晚這個好像是上等貨耶!」

「啊啊。」

船員仿佛毫無興趣似的點頭答道。他連臉也沒抬起來就說道:

「本來是一男一女乘上來的,不過男的那個在途中死掉了。這個女娃兒在過了一個月的時候也倒了下來,然後不管再怎麼叫她也沒反應,身體也幾乎不會動彈了。不過心臟還算是勉強在動啦……」

「嘿嘿,所以也就是無依無靠了麼。

「當然了。行啦,你走吧你走吧……喂,替我向老闆問候一下喔。」

「行啦行啦。下次你來的話我不會虧待你的~」

神秘人物打開了車子的尾箱,隨手就把人偶般的少女扔了進去,然後「啪噔」地把門關上,回到了駕駛座上。

載著毫無意識的維多利加的古董車就這樣離開了港口,向著什麼地方駛了出去。

汽車沿著大馬路向前飛馳,不一會兒就駛進了一個充滿污穢的小鎮。

明明是晚上卻傳來各種嬌聲,到處都是亮著燈的小房間,以及打碎酒瓶的聲音,還可以看到跟駕駛席上的男人穿的一模一樣的紅色和服和襯衫的衣擺之類的東西。

「在這樣的時世,要搜集女孩子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呀,真是的……不過,要乾的話就要用我這樣的聰明手法了。明天老闆一定會稱讚我的吧。嘿嘿嘿,畢竟外國的女孩子可不是那麼容易弄到手的嘛。」

男人以奇怪的口吻說完,就放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用一隻手搭在臉頰上擺出像女人一樣的姿態。

他把車子停到了小鎮的一角。

男人急急忙忙地跳出駕駛座,打開了車子的尾箱。

然後,他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女的身體當然還在那裡。

她靜靜地躺在那裡,幾乎無法看出她究竟是活著還是死的。只有暗淡的街燈照亮了她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充滿神聖感的蒼白容貌。緊閉著的眼瞼上長著如夢幻般纖長的睫毛。閃爍著銀光的頭髮,就像巨大的珍珠貝似的包裹著少女的嬌小身體。從少女全身散發出來的,是一種令人不敢相信是現世之物的、既怪異又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敬畏之念的強烈光輝。

男人不由得換上嚴肅的表情,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然後,他又像有點難為情似的——

「真糟糕,我現在已經不是神學校的學生了呀……因為我把募軍令狀撕掉逃了出來,現在就只是一個在紅燈區里混飯吃的可悲的女衒罷了(註:女衒是從日本江戶時代沿用至今呼,指的是販賣女人賣淫的妓女販子)。不過話說回來,這可真是……」

他抱起維多利加,關上了尾箱的門。

「看起來簡直就像我小時候想像中的神一模一樣啊。沒錯,我那時候一直都以為神是女人呢。母親、姐姐們和堂姐們……大概就是因為我在一個儘是這些女人的家庭里長大的緣故吧。當我知道神原來是一個大叔的時候,小小年紀的我也頓時大受打擊啊……」

男人以比剛才更小心的抱公主般的動作,從後門把維多利加抱到了家裡面。

雖然表面的門口裝飾得很漂亮,但是從裡面看的話就只是一間殘破不堪的平房而已。

「但是,這孩子啊……」

他觀察著維多利加的臉,仿佛覺得很可怕似的說道:

「雖然長得很漂亮,但是仔細一看也有點可怕的感覺呢。明明看起來像個小小的神,但同時也好像惡魔呢……是擁有迷惑人的魔力……行走在夜間的邪惡魔物呀……!」

從後門走進屋後,男人就脫下那雙女人穿的華麗木屐,徑直朝著浴室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哼著小曲,又自言自語道:

「算了,反正不管怎樣,這也是一個很棒的上等貨。真是出乎意料的大收穫呢。好……首先今晚就好好給她洗乾淨,明天早上我就大搖大擺地帶去給老闆看!」

明明是深夜時間,這個寬敞浴室里的水卻還是熱的。男人挽起和服的振袖蹲下身子,然後開始替維多利加脫掉那件骯髒的藍色禮裙。然而,當他看到維多利加胸口的那個金色吊墜的時候,卻馬上停了下來。

接著,他又拉了一下那件禮裙……

「這、這是什麼啊?」

突然發出了大吃一驚的叫聲。

在浴室的熱氣中朦朦朧朧地呈現出來的蒼白肌膚……在那像瓷器一樣通透白皙和華麗纖細的肌膚上,竟然被人以那個國家的文字刻上了一大串黑乎乎的文字。男人頓時整個人愣住,張大嘴巴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當他發現文字一直延續到腹部的時候,就戰戰兢兢地把沒有意識的少女翻轉過來。

果然……

文字一直延續到了她的背後。

「住址?」

男人又發出了尖銳的叫聲。那是震驚和悲鳴參半的聲音。

「為、為什麼在這麼美麗的女孩子的腹部和背後,偏偏要寫上住址這種東西啊。這個能洗掉嗎

?……什麼嘛,根本就洗不掉耶,這可是刺青。但是,難道……咦——!」

男人像是嚇破了膽似的蹲在地上,仰望著天花板。

「這可不是郵寄包裹啊,也沒有必要刻在身體上吧!究竟是怎麼回事嘛,真是的……這根本就沒有任何商品價值。啊啊,至少……如果這些字是英文或者法語的話還好一點啊……啊啊,真是的……但是,做開頭的事就應該做到最後,還是先幫她洗乾淨再說吧。」

男人儘管感到很無奈,但還是為維多利加把頭髮洗乾淨了。

正當他給維多利加澆上熱水清洗著的時候,周圍的空氣突然出現了玻璃碎裂般的詭異氣息。

當他驚訝地看向少女的臉龐時,發現她原本一直緊閉著的眼睛,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

「啊啊……」

第一次見到的那雙眼睛,是一雙有如寶石般散發出華麗的翡翠綠光芒的眼睛。看起來極其深邃而澄澈,同時也具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冰冷感。也不知道究竟該算是幼齡、是大人還是老人……其中蘊藏著某種非人存在所獨有的不可思議的光彩。

感覺這就像跟神在近處對上了目光似的……奇蹟般的瞬間,男人差點又要在胸前劃出十字了。

維多利加凝視著眼前這個有著漆黑頭髮和漆黑眼瞳、身上穿著奇怪服裝的男人,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她的眼眸稍微眯了起來,就像在整理和重組著什麼東西一般閃出了詭異的光芒。在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她就靜靜地張開那櫻桃般鮮潤的嘴唇。

她說出了一句法語:

「——原來如此,那麼說,我看來終於到達東洋的島國了。」

她搖晃著纖細的肩膀,發出了「嘿嘿嘿」的詭異笑聲。

「既然這樣,現在大概就是三月下旬吧?不過,我看來是在船上失去了意識,結果這個身體就被人拿去出賣,結果就落到了像你這樣下賤的傢伙手裡——應該就是這樣了。哼,真無聊!」

男人只得愣愣地注視著少女。

關於維多利加說的話,對在神學校里也沒怎麼認真上過課的男人來說,法語只是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最多就只能理解一半的意思。然而,他卻對少女那有如老婦人般的沙啞低沉的聲音、以及讓聽者的心產生動搖的悲傷語調感到無比震驚,只能像個傻瓜一樣張大嘴巴默默地注視著少女。

維多利加緩緩地站了起來。

雙腳虛浮的她差點就要摔倒,又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男人見狀慌忙扶住了少女。然而,少女卻以仿佛在怒斥「無禮之徒」似的傲然態度甩開了他的手。

「……你啊,我要去了!」

雖然很虛弱,但卻是蘊含著堅決意志的聲音。男人畏怯地問道:

「去、去、去哪裡?」

「去哪裡?那還用問麼。當然是刻在我身體上的那個地方。我說,雖然我讀不懂異國的文字,不過這肯定是這個國家的住址吧。我現在必須要去這個地方。要跟那個少年重逢的話,就只能這樣……」

「那個住址……但是……」

——那是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情景。

在充滿熱氣的浴室里,站著一個銀色頭髮的異國少女,她的身體上浮現出黑色的文字。在旁邊露出畏怯表情趴在那裡的人,則是身穿女式振袖和服、可是仔細一看卻是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正經人感覺的、年齡介乎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男人。

男人顫抖著說道:

「我雖然知道那個地方……但是那已經不存在了啊。那是在三四天之前發生的事,因為空襲的緣故……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來著,總之就是飛來了一大群美國的最新式戰鬥機,對那個地方進行了地毯式轟炸啊。那個城市當然是變成了一片火海了……真的很悽慘啊。這些都我是從客人那裡聽來的。我、我啊……」

然後,因為他看到少女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於是就拼命回憶起過去學過的法語和英語,以生硬的字詞勉強拼湊成句子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意思。

也不知道理解了多少,少女面不改容地聽完了他說的話,然後就這樣走出了浴室。男人慌忙追上去對她說:

「我說,那城市已經沒有了耶……住址什麼的也沒有用了……因為不管是房子還是道路,甚至連人都幾乎沒有了啊——!」

「這可是戰爭啊,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要去。」

「我說,你明白嗎?啊,而且呀~!」

男人找了一件最小尺寸的紅色和服給維多利加穿上,然後以強勢的口吻說道:

「這可是很重要的事,你是我買回來的呀。要是你不在這裡好好給我掙錢的話……唉,真是的,要是你沒有那些刺青的話該多好。要是老闆知道我為了買這樣的東西花了那麼多錢的話,肯定會狠狠訓我一頓的啊。」

「你快告訴我那個城市在那裡。雖然你的確是個打扮愚蠢的無聊大人,但至少還是會畫地圖的吧。」

「我、我說你啊!」

男人很不爽地抓住維多利加的嬌小肩膀搖晃了起來。

這時候,在胸前閃著光芒的金幣吊墜就像在引誘似的掠過男人的視野。男人仿佛想到了什麼主意,露出了有點狡猾的表情:

「……怎麼了?」

「我說,你呀。如果你肯用那個美麗的外國吊墜來交換的話,我也可以讓你恢復自由喔。怎麼樣?」

「這、這個是……但是……」

維多利加第一次表現出畏怯的反應。

她用雙手緊握著金色的吊墜,仿佛很不願意似的搖了搖頭。銀色的頭髮晃動起來,就好像飄下了珍珠色的雪花似的美麗。

看到她忽然變回了跟年紀相符的少女態度,男人一下子就不再感到害怕了。

「這、這是重要的、東西……」

「嘿嘿。」

男人走出浴室,在走廊上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就帶著維多利加來到位於樓梯下面的一個狹窄房間裡。看來這裡就是男人的房間了。裡面只有一套陳舊的床鋪和被子,還有一張跟房間不相符的漂亮書桌——光是這些東西就已經塞滿房間了。

書桌上很愛惜地擺著一本小孩子用的聖經,外觀顯得相當殘破,似乎已經被讀過許多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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