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BLUE 第六章 是左還是右(1/2)
1
(再來!)
(決一次勝負!)
——時間回到一八五六年夏天的大西洋。
殘破的移民船漂浮在風平浪靜的洋面上,隨波搖曳,緩緩前行。
維多利加的聲音在飄渺中響起。
「這次……換我來講述吧,六十五年前的事,布魯坎蒂家真實的家庭歷史……」
遠處還傳來拉戈迪婭從容的笑聲……
船上的桅杆破舊骯髒,甲板也坑坑窪窪,到處都起了毛刺。
筋疲力盡的旅客拖著雙腿在甲板上蹣跚而行。他們大都戴著毛織帽子,穿著繡有原色刺繡的外套,衣物五彩繽紛,頗富民族特色。長途奔波磨光了他們眺望碧海藍天的閒情,每個人都臉色蒼白,神情呆滯。
就連甲板看起來都是灰敗一片,一如旅客的神色。
黃昏臨近,天空一片赤橙。
一條大魚銀鱗反射著陽光在海里划過,宛如要將大海一分為二。它來到船邊時,突然下潛消失於碧波之間。
幾隻瘦老鼠在通往船艙的髒樓梯上上躥下跳。
如地穴般的船艙內傳來怒罵、呻吟,以及嬰兒的啼哭聲。
樓梯盡頭是一扇舊木門。木門吱嘎吱嘎地緩緩打開。過去的大門再度蠢蠢張開大嘴,擇人而噬。同剛才一樣,門後再次響起過去的聲音……
「很美好的信對吧。我知道,的戀人肯定會成為世上最溫柔的丈夫……!」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高興地說道。她靠在粗糙的草墊子上,喜滋滋地擦著額上的汗。
與剛才一樣的船艙內景又一次浮現在眾人眼前。只是少女身旁多了塊突兀的灰色大石。船艙內有塊大石頭自是很詭異,但旅客卻仿若渾然不覺。
少女雙手緊捏著信,喜不自勝地看著手提箱裡的白色連衣裙。她繼續對旁邊抱著嬰兒的女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額上有顆星形痣的男嬰還在不住地啼哭。
喝得爛醉的愛爾蘭男人齊齊瞪過來。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就是!」
「快讓那小鬼閉嘴!」
抱著孩子的女人神色僵硬,怯生生地縮成一團。但少女卻渾不在意,仍自顧自說。
「等到了紐約,我就穿上這條連衣裙……」
就在女人想讓嬰兒住嘴時,時間突然靜止。
拉戈迪婭身旁的灰色石頭忽然蠕動起來。仔細一瞧,原來那並非石頭,而是披著灰布的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那張美得讓人恐懼的臉猛地從灰布下探了出來。
她躲在灰布下盤著手,沉思了起來。
(可是,那傢伙……那個又笨又平庸的矮子隨從大概……已經快爬到頂層了吧……唔……)
最後,她生硬地搖了搖頭,然後環視了船艙一眼,觀察裡頭的樣子。
(不過……混沌的碎片……好像已經收集齊了……)
綠色的雙眸中閃過一絲妖異的光芒。
(沒錯。原來這少女是……拉戈迪婭……是不懂英語的。)
維多利加眯起眼,掃視著船艙內部,嘀咕了一聲「可惡」。隨後,她退後一步,蜷縮成一團,再度化身為沒人留意的石頭。
船艙內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女人被一個男人帶著慢吞吞地走出了船艙,留下少女與額頭帶星形痣的男嬰。少女正唱著搖籃曲哄嬰兒睡覺,另一個男人走了過來粗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用不著幫那種女人看孩子!和那種不檢點的人來往,你也會變得不三不四的!你要是我女兒,我肯定打到你哭,讓你再也不敢跟那種女人說話。」
少女莫名地被訓了一頓,愣愣地抬頭看著男人,說不出話來。
——維多利加再次探出頭來,悄悄地走到少女身邊。
時間再度停止。
(久城,真是的……既然你快要靠近這危險區域……那我只好……)
維多利加嘆了口氣,上下打量起少女。
「……開始拼湊混沌的碎片吧。」
她低沉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唔,這一幕,拉戈迪婭聽不懂男人說的什麼吧。因為男人說的是英語。她之所以老跟抱嬰兒的女人說話是因為只有那女人會說義大利語。」
維多利加說罷,又悄然退下,蜷縮成石頭。時間再次流動,船艙內的人緩緩活動,交頭接耳地聊了起來。
不久,女人步履蹣跚地走了回來,背對著少女倒頭就睡。少女抱著嬰兒,閉上眼合十祈禱。
船艙漸漸暗了下來。
夜幕降臨,乘客們在疲憊中沉沉睡去。
過去的黑暗籠罩著破舊骯髒的船艙,只有來自未來的維多利加悄然站起,眯起眼緩緩地環視四周。從舷窗射入的月光如聚光燈般冰冷地照亮了嬌小的維多利加。
時間漸漸凍結。
維多利加眯起如寶石般閃亮的碧綠雙眸,張開纖細蒼白的雙臂。
「混沌的碎片,昭示過去罪孽的所在吧……」
船艙內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移民,他們穿著各色各樣的民族服裝,容貌、膚色也各不相同。這樣的一群人正是如今新大陸居民們的祖先。
「——現在是拼湊碎片的時間!」
維多利加用沙啞如老婦的聲音高聲宣言道。
月光閃爍著移動起來,有選擇地照亮了部分移民。近九成移民都被月光包圍,沒被照到的人依舊沉睡在黑暗的深處。
維多利加張開雙臂,緩緩掃視,悄然無聲地在移民間來回走動,同時用沙啞的聲音威嚴地宣告說:「……過去船艙里的乘客都是在六十五年前的今天抵達新大陸的移民。他們是偉大的初代新大陸移民。正是這群默默無名的年輕人創造了新世界的繁榮——」
維多利加俯視著眾多被月光照亮的乘客,輕聲說道:
「而六十五年後的今日,他們當中還有些人仍活在世上,也有些人在抵達新大陸不久便與世長辭。有些人來到新大陸後奮鬥,生存,留下子嗣,最後老死。如今被月光籠罩的人都已逝去。而沉睡在黑暗的人如今仍活在世上,想再多看幾眼新世界的未來、子孫們的未來。」
死者們的身體在月光包圍下漸漸乾枯。他們眼窩下陷,皮膚也變得乾巴巴,可以看到衣服下的手腳也都……他們的形象正像慕中長眠的死者靠攏。只有極少數身處黑暗的人身體只是徐徐老去,化作老人的形象。
維多利加站在船艙正中,拼命地踮起腳,振臂高呼:
「——智慧之泉,讓真相現形吧!」
她俯視著躺在自己腳下的嬌小少女和她懷中的嬰兒,以及背向少女的嬰兒母親,輕輕呻吟一聲。
躺著的三人中的一人肩膀誇張地抖動起來。
「找到騙子了。」
那人的肩膀仍抖個不停。
這時,船外響起一陣雷鳴。
一道刺目的閃光透過舷窗射入船艙,猶如死神的鐮刀。
維多利加眯著眼盯著腳下的三人。
首先是眼前的少女,嬌小的身體被藍色的光芒——死亡世界的光芒籠罩著。
她的俏臉在藍光照射下眼窩深陷,皮膚變得乾巴巴,嘴無力地張開,抱著嬰兒的雙手也染上了黑色,變得如同乾枯的木枝。維多利加睜開碧綠的雙眼,說道:
「拉戈迪婭……真正的拉戈迪婭……在六十五年後的現在已是一具枯骨!」
伴隨著維多利加的聲音響起,少女——真正的拉戈迪婭的屍體左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鮮紅的淚痕。這是來自命運的致命一擊……!
「就是說,六十五年後站在我們跟前的這個老女人,自稱拉戈迪婭的傢伙並非那個單身乘船前往新大陸的少女。」
啪地一聲輕響,少女抱著嬰兒的雙臂緩緩滑落到地板上。她的雙掌同樣滲出了鮮紅的血。
「而嬰兒也……」
額上有顆星形痣的男嬰也全身被藍光包圍,加入到死者的行列。他襁褓上繡著「托托」二字,胸口洞開,留下一道槍痕,血流如注。隨後,臉和手也都變干,化作茶色。
維多利加碧綠的雙眼眨了幾下,看向背對著兩人睡著……不,只是裝作睡著的女人。
筋疲力盡的女人身上沒有光,這表示六十五年後的今天她仍活著。
維多利加冷冷地眯起眼。
「這女人記得是叫貝茲吧。這個帶著孩子的女人筋疲力盡地睡在憧憬著未來的少女——真正的拉戈迪婭身旁。貝茲年齡大概三十到三十五歲左右……貝茲,你已經被識破了。你的真實身份正是……」
女人沒有絲毫動作,但後背卻在微微抖動,仿佛是聽到了維多利加的聲音。
死掉的嬰兒伸出乾巴巴的手摸向女人的後背,但他怎麼也夠不到母親,手只能聽在半空如枯枝般不住地顫抖。女人被發現後異狀,有點慌張地緩緩起身,彎著腰逃也似地悄悄離開船艙。嬌小的女人逐漸變成六十五年後的模樣,從身後可以看到她的一頭黑髮漸漸長長,變成銀白色,拖到地上,手臂也布滿皺紋。
維多利加一步步地追在她身後,低聲說道:
「智慧之泉告訴我——」
「你……拉戈迪婭旁邊那個帶小孩的女人……就是現在自稱拉戈迪婭的老女人!」
女人停下腳步,維多利加繼續說下去。
「你盜取了別人的身份,移民之後一直假裝成拉戈迪婭度過漫長的人生,直至現在你仍以拉戈迪婭的身份站在我們面前……還說是什麼勞動女性中的怪物……!」
女人聽到這番話,緩緩轉過身。
月光淡淡地灑在她的臉上——起皺的臉頰、薄嘴唇、優雅卻又令人不快的笑容,正是大家所熟知的那張臉。
老女人張開嘴,發出曾在大廳內響起過的優雅笑聲。
旁邊真正的拉戈迪婭還在流著血。嬰兒胸口依舊洞開,朝逃向未來的母親伸出乾巴巴的手。
維多利加張開雙臂瞪著那個女人。女人笑了一陣便閉上嘴,猛地瞪大眼,甚是愉悅地用令人不快的聲音念出那句口頭禪。
「人生就是擲硬幣……!幸運……是贏來的……你要來賭一把嗎?」
女人說罷,再次露出優雅的微笑。
船外又是一陣劇烈的電閃雷鳴。
閃電如鐮刀揮動般一閃而過,船艙突然變得一片漆黑……船在洶湧的波濤間上下顛簸。
2
昏暗的緊急逃生樓梯——
庫德格拉斯邊往上爬邊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
「那時候,我奶奶只有十五歲,孤身一人從義大利移民到新大陸。她是個很活潑開朗的女孩子。」
一彌若有所察地開口問道:「那庫德格拉斯的奶奶也是十五歲就乘船渡海了嗎?情況跟本維凡的奶奶……拉戈迪婭夫人一樣啊。」
「唔,嗯……」
庫德格拉斯含糊地點了點頭,托羅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側臉。
「可是,當時船艙內發生了一件很恐怖的事……奶奶認識了一個『邪惡的女人』,她說那女人看起來像個好人,所以她很相信那個女人,和那女人無所不談。最後卻被那個女人騙了……奶奶不忍拋棄還在襁褓之中的父親托托,抱著父親身無分文地下了船。船進港時,奶奶就抱著嬰兒呆呆地站在甲板上仰望自由女神像,她說自己永遠也忘不了那尊宏偉的神像。她經常會流著淚回憶起當時吟唱的詩句『我高舉燈盞佇立青門!』」
「啊……」
「這就是我家族歷史的第一頁,記載著一個十五歲可憐少女的故事……俗話說家族歷史的第一頁最重要,因為家族歷史對家族成員來說就像聖經一樣。每個移民都希望自己的祖先是個勇敢優秀的年輕人……」
「啊,這句俗話經常聽說。所以我們初代移民得好好努力。」
托羅路感慨地說道,庫德格拉斯贊同地點了點頭。
「……然而,我奶奶卻在無親無靠的大都會裡辛苦工作了一輩子,這段悲哀的家族歷史一直持續到現在。」
「咦,你奶奶的際遇和拉戈迪婭夫人大相逕庭啊?在新大陸沒個認識的人還真不容易。反觀拉戈迪婭,至少還有個未婚夫……?」
梅婭莉也插嘴進來,庫德格拉斯輕輕念了聲「奶奶」,像個孩子似地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眼睛。
「……奶奶一個女人還要照顧孩子,根本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她只好去幹些不光彩的活,一手把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父親帶大。多虧了奶奶,父親才能壯碩成長……父親從小就將奶奶的辛勞看在眼裡……就像梅婭莉你那樣,父親立志要過上安穩的生活。他勤勤懇懇地打工存錢,最後在曼哈頓開了家小雜貨鋪。然而,母親還是嫌他窮離家出走了。之後只剩奶奶、父親和年幼的我三人相依為命……後來父親死在強盜手下,奶奶也病死了。」
庫德格拉斯說著,突然沉默下來,臉上蒙上一層陰影,眼下的淚痣泛著紅黑的光芒。他緩緩挪動著肌肉盤根錯節的身軀,默默地一步步往上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
「啊,對了。凜凜,我剛才給你看過吧。」
一彌不明所以地看過去,只見庫德格拉斯嘴角泛起得意的微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副黑色的骷髏面具。他之前在展示本維凡的畫,解說奇蹟少女的故事時也露出過類似的得意表情。
他帶上面具,取出一件黑色披風披上。大概由於體格壯碩,他此時看起來像極了漫畫中的惡黨首領,仿佛是從漫畫裡跳出來的。
一彌神色茫然,托羅路和梅婭莉則是驚嘆連連。
「哇,好合身……」
「喂,這也太像了吧,庫德格拉斯……感覺好可怕!整個人都變了。」
「知道你手工好了,快脫下!」
「未免太像了!」
一彌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庫德格拉斯就穿著這身衣服繼續往上爬,另外三人都滿腹疑惑地跟在後面。面具下傳來庫德格拉斯含糊的聲音:
「所以,雖然本一直在憧憬奇蹟少女,但其實我……」
「……更喜歡古力姆利帕。」
一陣冷風吹過。
一彌總算想起了。
「古力姆利帕?啊,漫畫裡出現的惡黨首領啊。記得設定是……太古邪神甦醒,破壞城市。你現在就是打扮成他吧?」
庫德格拉斯重重地點了下頭,肌肉厚實的身體劇烈地左右搖晃起來。
「沒錯,就是那個邪惡的神。邪神本已被遺忘,一直沉睡在地底深處……可隨著和本認識加深,邪神醒了過來……不,是地鐵的噪音和震動吵醒了邪神,然後邪神就打算建造一個邪惡帝國……」
一彌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向庫德格拉斯。
「就是說,死神指的是過去的怨恨,以及那些無可挽回的罪過。人人都在謳歌新大陸的美好前程,為炫耀新世界的實力甚至還建造出這座高塔。但他們都沒注意到閃耀的背後,過去亡靈正從後方悄然靠近,意圖復仇。」
「陳舊的事物就是那亡靈嗎?」
托羅路露出一副不可言喻的表情問道。庫德格拉斯沉著臉點了下頭。
「……這些都是我想出來的,因為每個月都要給《奇蹟少女》寫故事。」
庫德格拉斯每次頷首,堅實寬闊肩膀都會嚇人地一陣抖動。
他中途停了下來,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不知為何,四人當中唯有他揮汗如雨,仿佛整個人在水裡泡過一樣。他擦完汗,眯起眼抬頭看了下樓梯,只見上方的樓梯仍堆著大量木材。看來高塔雖在舉行落成慶典,但實際上還有很多地方沒來得及收拾。
一陣暖風吹過,汗水沾濕的燕尾服下擺輕輕擺動。
四人繼續往上爬。
「我啊……每次想起奶奶的辛勞,以及父親悲慘的下場,都會想為什麼不幸會找上某個人,某個家庭。我覺得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一天,我去教堂,牧師跟我說 『不幸是對你曾犯下的最的懲罰』」
梅婭莉沉痛地點了點頭。
「嗯,沒錯……罪過必須償還……!」
「嗯!梅婭莉說的沒錯!可是,奶奶和父親什麼壞事也沒做!當年十五歲的奶奶被奪取一切拋棄在船上時,她能有什麼選擇?犯下罪過,而且至今仍在犯罪的是那個女人才對,那個在六十五年前的今天和奶奶坐同一艘移民船的邪惡女人……!」
一彌猛地抬起頭。
「六十五年前的今天?你奶奶是今天抵達新大陸的?這不是和拉戈迪婭抵達新大陸的時間一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彌一臉狐疑地陷入沉思。
「就是說,你奶奶和本維凡的祖母是同一天抵達新大陸……?」
庫德格拉斯沒有回答,他仿佛沒聽到一彌的話,張開雙手自顧自地說下去。黑色的披風隨暖風擺動,給人一種森然的感覺。
「那個女人嫉恨我奶奶,欺騙她,盜取了她的一切!該受神罰,遭遇不幸的不是我們一家,而是那個掀開移民故事序章、開創家族神話的可怕犯罪者。她盜竊了別人的命運!靠著骯髒的手段爬上財富頂峰的一家才該受罰……!」
「我說!」
「你說的是布魯坎蒂家吧!」
「庫德格拉斯?!」
「我那個窮困一生,最後被強盜殘忍殺害的父親才是那個女人的長子!埃米格雷是托托同母異父的弟弟。而身為托託兒子的我,本該
……是她的直系孫子……本應該是我堂弟!」
「啊!」
「若不是與本相識……這一切都只是出現在夢中的復仇幻想……畢竟他們一家是高不可攀的上流階級……然而,現在這一切都不再是白日夢……復仇已無法停止……我自己也都……」
「喂!」
「一個人回上面也挺寂寞的。我很高興你們能陪我,但你們三個就止步於此吧……」
庫德格拉斯搖了搖頭。
「我本來該待在大廳,讓拉戈迪婭認罪。她若不認罪,我就把她和紐約的一眾名流全部殺掉……所以我把最大的炸彈裝在了天啟上的天啟中……可是,托羅路你卻跑去逗弄奇蹟之車,害我要跑下面來。追你費了不少功夫,已經來不及回上面了。像這樣爬樓梯太慢了……」
「我,我的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托羅路不明所以地回問道。
庫德格拉斯回過頭來,面具下的雙眼凶光閃閃。
他伸出手,一把扯掉掛在一彌脖子上的鑰匙,然後張開雙臂擺出飛機似的姿勢,跳著跑上樓梯,還順帶踢飛堆在樓梯平台上的木材。梅婭莉驚呼一聲,迅速將托羅路撞開。托羅路吃痛,忍不住抗議了兩聲。
「你們不要跟來了。接下來是古力姆利帕的登場時間……」
庫德格拉斯低聲說道。
木材應聲滾落,砸壞了電燈,四周頓時一片漆黑,通往上層的樓梯也被木材堵住了。
一彌三人只能愣愣地看著庫德格拉斯離開。
「等下!」
「庫德格拉斯!」
「餵?」
一彌回過神來,跳到紛亂的木材中間,伸手在黑暗中摸索被扯掉的鑰匙。就在一彌趴下身,焦急地想扯出鑰匙的瞬間,頭上響起一聲巨響,子彈就在他的耳邊擦過。梅婭莉拿出手電筒照過去,大喊道:「凜凜,快走開!他不是開玩笑的!他剛是朝著你的腦袋開槍……!」
緊接著,第二發子彈也朝被電筒照亮的一彌飛去。千鈞一髮之際,梅婭莉將一彌扯開,但還是有一縷髮絲被射斷飄上空中。火藥的氣味充斥著樓梯間,有如死亡預演。
梅婭莉連忙滅掉電筒。
四周再度被漆黑包圍。
上方傳來一道鬼氣森森的呢喃:「你可曾在黑夜中與死神共舞嗎……」
一彌呆然地抬起頭,豎起耳朵,聽到腳步聲遠去,慌忙大喊:「庫德格拉斯……?」
腳步聲停頓了一下,寂靜籠罩著樓梯間,只有眾人的心跳與呼吸聲在迴響。
過了一會兒,上方響起一聲陰沉的嘆息。
「——我試過。我們一家一直都在與死神共舞!」
「……什麼意思?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梅婭莉的呻吟在黑暗中響起。
「塔頂的爆炸是庫德格拉斯你搞的鬼?就在你的好搭檔一家舉辦慶典的日子裡……?為什麼?」
托羅路也驚得瞠目結舌,輕聲說道:「真叫人吃驚……本庫居然是堂兄弟,拉戈迪婭居然是個冒牌貨?」
一彌站起來,焦急地大喊:「維多利加……!我必須得去救她!」
他伸手想撥開堵住樓梯的木材,理出一條通道來。
然而,木材卻紋絲不動,仿佛在說此路不通。梅婭莉和托羅路也上前幫忙,但三人之力還是無法挪動木材。
一彌停下手,睜大漆黑的眼睛愣愣地看著眼前木材堆。
木材堆後是往上的樓梯。
維多利加就在上面。
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一彌無助地呆立在原地。
他想起兩人在移民船上的談話時,維多利加所說的話。
(再說……在這種時候……你才是,變得冷漠,懂得放棄……還是說……)
(曾經的你……也躲到了極東島國的森山老林里去了……吧?)
隨後,他又想起兩人在曼哈頓路上的談話時,自己說的話。
(在看到有人需要幫助時就會想伸出援手……可我知道我一個人有時候能力有限……我是成長了……懂得明辨事態,也了解自己的極限……所以我面對始料不及的悲劇時……)
(——只能祈禱)
一彌使勁地甩了甩頭。
「怎麼會這樣……頂層就快到了……我必須越過這裡去救維多利加。怎,怎麼能……」
一彌抬起頭。
「怎麼能,怎麼能就此止步……可是,該怎麼辦……」
高高的木材堆沉重地橫亘在路上,冰冷地俯視著站在下方的一彌,仿佛在說你是無法通過這裡的……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勇敢魯莽的率直少年……殘酷的暴風雨和歲月的沖洗已讓你徹底改變。
一彌輕聲反駁道:「不是……」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本來想著男兒有淚不輕彈,但眼淚就是不爭氣地冒出來。
一彌心中無限悲苦地呆立在木材堆前,既然去救維多利加已成妄想,那現在就只能死心祈禱了。
(自己一個人沒法去救維多利加……是我太弱小了嗎……維多利加……!)
一彌默然地看著眼前的木材堆,不知不覺地在內心哭訴起來,向那些認識維多利加的人……
(抱,抱歉,你的女兒……)
先是消失在舊大陸戰場上的灰狼舞女。
(你的妹妹……)
然後是在最後關頭施以援手的維多利加的哥哥。
(你最心愛的學生……)
接著是對維多利加和一彌關懷備至的老師。
(你的朋友……)
再來就是一彌無可替代的朋友。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一定要救出,大家,大家……託付給我的……維多利加……)
一彌抬起頭,瞪著漆黑一片的木材堆。
(怎麼可以讓她獨自置身險境。怎,怎麼可以放棄……)
然而,並沒人回應他內心的哭訴。
他在新大陸孤獨無援。
托羅路有點擔心,一聲不吭地伸手捅了捅一彌屁股,梅婭莉也一臉擔憂地看過來。一彌回過神來,轉過身,沖拍著自己肩膀的兩人點了點頭。
「必須要設法通過這裡……」
「嗯!」
「沒,沒錯。」
三人說完,互視一眼。
這時,上方傳來一陣吵雜的聲音。
一彌猛地抬起頭,托羅路和梅婭莉也吃驚地豎起耳朵。
似乎正有不少人在往下跑。一彌還以為是自己剛才呼喚的那些人趕來幫助自己了,吃驚得瞪大了眼。不過,這自然是不可能的,來人應該是第二批避難的侍應。他們匆忙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剛才那人是怎麼回事,那個披著披風戴著面具的壯漢!」
「還把我們撞開!」
「奇怪的是他居然還往上跑?他披風下還穿著燕尾服,應該是頂層的賓客!」
「上流圈子的人在想什麼真難懂!」
「喂,這些是什麼……是木材還是什麼?」
「這可過不去啊!」
仔細一聽,還聽得有人提議說不如進樓層里乘電梯,但馬上就有人反對。
「喂喂!」
「剛才都說了,電梯發生爆炸,現在只能走樓梯……」
「不不,我記得這層有運送餐飲用的小型電梯……」
「不早說!只要能繞過這層就行了。」
一番對話過後,開門聲響起,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彌回頭看向托羅路和梅婭莉。
「聽到剛才的對話了嗎?」
兩人都點了點頭。
一彌打開樓層的緊急逃生出口大門,衝進樓層內。托羅路一邊喊著凜凜,一邊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梅婭莉也若有所思地緊隨其後。
樓層內走道環繞,有如迷宮,根本搞不清哪個房間是幹嘛的。一彌不停地狂奔,心中暗自著急,剛才只聽他們說是運送餐飲的小型電梯,卻不知具體位置,現在只好豎起耳朵仔細聽哪兒有動靜了。
一彌拐過走廊的轉角,便遠遠看到一群侍應急匆匆地朝這邊跑來。他連忙打招呼,侍應們吃驚地瞪大眼看著他。
「你們在這層幹嘛?趕緊逃吧!」
「我們是要上上面……準備去救頂層的人……」
「啊?你們腦子有問題吧!別傻了!上面有樓層起火了!」
「請等下,你們剛才是用運送餐飲的電梯從上一層下來的吧。那電梯在哪個位置?怎麼用的?」
「現在沒空跟你扯這個!你們自己找吧!真是
的,去上層不是找死麼!」
一彌追上那些跑遠的侍應,繼續追問,但對方根本懶得搭理他。
「等一下……求求你們了……!」
一彌伸出手大喊著想留住他們。
然而,他們沒一個人止步,全都急匆匆地跑開。為了求生他們眼裡只剩「向下跑,向下跑」。
跑在逃生隊伍最後面的是一個背著小孩,咬著一塊披薩的男人。他跑過時詫異地側目撇了眼一彌幾人,忽地轉過身來,原地踏著步,伸手取下口中的披薩。
「你在這兒幹嘛?」
一彌愕然抬頭,站在兩側的托羅路和梅婭莉一臉好奇地上下打量起兩人,心想難道他們認識?
男人長著一把大鬍子的義大利人。一彌狐疑地思索起來,這人到底在哪見過?自己今天才剛抵達新大陸,應該沒認識的人才對,為什麼卻會對這男人有印象……?而且,他還背著個嬰兒……
一彌想起移民船上的嬰兒哭聲,自己和維多利加好不容易出了愛麗絲島移民局,抵達紐約港,然後將嬰兒交到……
(我的兒子……歡,歡迎,來到新世界……)
那張眼含熱淚的臉浮現在一彌的腦海。
(這裡是實現夢想的城市……我們也得超努力地工作!)
一彌恍然記起,看著對方,這鬍子,這直率的眼神,記得他的名字是叫……
「鬍子喬伊!」
喬伊拿著披薩連著點了三個頭。
「嗯!對!」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見到你……」
一彌吃驚地盯著喬伊,喬伊也詫異萬分。
「真是有緣啊!你怎麼會在這兒?不管那麼多了,總之你也快點逃吧!」
「想起來了,傍晚在紐約港聊天時你說自己在天啟當廚子,還說今天馬上就要開工了……」
「是啊!今天還得帶著這小傢伙,把我折騰得夠嗆!看。」
喬伊得意地側過身,一臉得意地讓一彌看他背上的兒子。喬伊的兒子在混亂中依舊張著小嘴睡得香甜。
喬伊說了聲再見,便轉過身就要離開。
「等,等下,喬伊!」
「什麼事,別說那麼多了,快逃吧!」
「請告訴我你們剛才用的餐飲電梯的位置和使用方法……求你了!」
「啊?你在說什麼?你要上去?莫名其妙!別廢話了。快跑!」
「我要去救頂層的人……」
「你這是鬧哪樣?不管你了,這跟我又沒關係!我只想救我兒子。那些素不相識的有錢人我才不想管……聽好了,在新世界想要保護自己和家人……」
一彌見喬伊就要跑開,連忙追上去繼續懇求。
「別死纏爛打了!」
「可是,她還在頂層!」
背對一彌跑了起來的喬伊聞言猛地停下,轉過身來,愕然地問道:
「她?」
他表情僵硬,似乎非常為難。
「她……你是說那個把我兒子帶出港交給我的……小姑娘?……她還真是漂亮得讓人心顫。等等……沒開玩笑吧?!她在頂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才剛到岸,就受邀參加慶典了……?」
「說來話長,她現在還在頂層……」
「啊,在上面會沒命的!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剛抵達新大陸就碰上這種意外……真是不走運。」
「我想去救她,求你了……」
「你想去送死嗎?別傻了……現在上去,你根本不可能活著下來。我可不奉陪!我啊……光是救我兒子就顧不過來了,抱歉!再見!」
喬伊搖了搖頭,再次轉過身跑開,腳步不停地拐過轉角,消失在一彌的視野中。
一彌失落地看著喬伊離開,雙眼含淚地沉默下來。
過沒多久,轉角處響起一陣腳步聲。喬伊不知為何板著臉又飛奔回來。一彌不禁嚇了一跳。
「俗話說『家族歷史的第一頁最重要』……」
喬伊在一彌跟前原地踏著步,嘟噥了一句,然後看了眼身後睡得正香的兒子。
「哎,真是沒轍……!怎麼說我從今天起也是人父了,就幫你一把吧。今天是我為人父的第一天……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我雖然窮但也不能忘恩負義……我兒子,我孫子知道今天的故事後,肯定會備受鼓舞……我要回報我們的恩人,那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小姑娘……哎!」
鬍子喬伊猛地跺了跺腳,猶豫了一下之後,沉吟一聲:「哎,算了!我個笨蛋!走了!」
然後拉起一彌的手便跑了起來。
兩人就像十歲大孩子,在走廊上發足狂奔。喬伊背上的孩子醒了過來,歡快地笑了起來。托羅路和梅婭莉相視一眼,也追在兩人身後。
「……那小姑娘居然值得你捨命相救,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途中,喬伊不可思議地問道。
一彌差點就衝口而出,她腦袋好,還是可怕的灰狼,身上還有著惡魔般的氣質……但還是收住了。隨著兩人相處日長,這些因素歐變得無關緊要了。一彌低著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因為我在這世上……只剩她了。」
喬伊回頭瞥了眼笑得正歡的兒子,再朝遠方望了眼,雙眼濕潤地用力點了點頭。
「……我很理解。」
喬伊拉著一彌飛快地拐過轉角。
「……你可要好好珍惜她……!」
「嗯!」
兩人在錯綜複雜的走道上繞來繞去,靠一彌一個人大概是很難找到電梯的位置。七繞八繞後,兩人衝進一間房間,房間的牆壁和地板都粗糙得不似奢華的高塔內部。這裡是侍應使用的地方,角落裡有一架運送餐飲的低矮小型電梯。
「這電梯能往上上三層,再往上就只能使用緊急逃生樓梯了。至於電梯的使用方法……」
喬伊把操作方法講解了一遍,雖然有點複雜,但托羅路還是拍胸口點頭說:「好,我搞懂了!」
喬伊看三人都擠進電梯後,不安地說道:
「你,上去真的會送命的。根本不可能活著下來……我覺得現在這狀況,你救不了任何人……」
「非常感謝!你快逃命吧。我沒問題的。」
「我不會忘記你的……大家都是為了尋找新希望才來到新世界,在這裡尋找屬於自己的歸宿……可別在剛抵達這天晚上就死了……記得了……!」
電梯門靜靜地關上。
「還是不要上去吧!上去根本就沒有活路……喂,喂!」
一彌緩緩地搖了搖頭。
「真的要上去嗎……?」
喬伊不安的臉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電梯內空氣悶熱,有如蒸籠,一彌不停地擦著汗。
托羅路站在一邊沉默不語,臉上儘是憂色。梅婭莉看到他這樣子,給他打氣說:「有我在別擔心,怎麼說我也是專業消防員。」
托羅路嘀咕了一聲:「也是,梅婭莉最可靠了。」
這時,電梯哐當一聲響,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到達了三層之上的樓層。電梯門緩緩打開……噼里啪啦爆個不停的火舌出現在眼前……
「啊!」
梅婭莉一看到眼前的大火,不知怎的突然慌了起來,尖叫一聲。
托羅路嚇了一跳,抓住梅婭莉的肩膀一陣搖晃。
「怎麼了?!梅婭莉?你不是專業消防員麼?」
3
「啊,什麼意思?獨自乘船移民而來的十五歲少女拉戈迪婭已經死了……嗯?那,眼前的奶奶又是誰?嗯?」
——天啟頂層的大廳。
拉戈迪婭坐在椅子上,抽著金色的蜥蜴形菸斗。賓客們就聚集在她的周圍,與她拉開一段距離,圍成一個圈。眾人全都一言不發,周圍靜得可怕。
本維凡還在滿腹疑惑地詢問:「嗯?嗯?」
拉戈迪婭盯著裹著灰布的維多利加,此時的她已無暇故作優雅,整張臉皺成一團,猙獰地露出半口白牙。本維凡站在兩人中間,有點不知所措,賓客們也都面面相覷。
維多利加繃緊蒼白臉,渾身疲勞不堪,看起來隨時都可能跪倒在地。她嬌小的身軀在不住地顫抖,一頭漂亮銀髮和灰布一起垂落到地上。
賓客們也都臉色發青,仿佛看到什麼怪物似地瞪著拉戈迪婭。
維多利加顫抖著,指著象徵移民成功傳奇的菸草之路蛋糕。蛋糕上螺旋上升的砂糖模型勾勒出了一條通向未來的致富之路。位於最下層的是象徵移民船的砂糖模型。維多利加慢慢指向移民船,自由女神像,最後是……愛麗絲島移民局的青色大門。
「……故事還沒完!」
濤聲陣陣……月光冷清……
破舊的移民船漂浮在蒼茫大海之中,筋疲力盡的旅人正在船艙酣睡……
時不時能聽到各種語言的祈禱聲……
維多利加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們再次跨越時間,探尋過去的真相……」
——六十五年前的移民船上。
——黑夜終於迎來黎明,新的早晨將來臨……
晨光透過舷窗如聚光燈般射入船艙中,貝茲疲憊消瘦的臉正好就在圓形的光斑中心。視角輕輕下移,便看到拉戈迪婭一臉天真爛漫的睡臉,她懷中還抱著那個嬰兒。
貝茲躡手躡腳地站起來,從拉戈迪婭的手提箱中拿出那條白色連衣裙,當場換上,然後再拿起拉戈迪婭的隨身行李。
她回頭看了眼嬰兒,皺起眉頭,掙扎地搖了搖頭。最後,她還是逃也似地跑出船艙,衝上樓梯。
船速緩緩降低,引擎陣陣轟鳴,如怪物的咆哮。
移民們接連醒來,用各種語言歡喜地高呼。
「到了!」「到了啊」「總算到了!」
拉戈迪婭也醒了過來,露出安心的笑容。
「到新大陸了!貝茲太太快看!」
她興奮地說著朝旁邊看去,卻發現貝茲和自己的手提箱都不見了。
懷中的嬰兒此時也放聲大哭起來。
「貝,貝茲太太?你在哪兒?嗯?咦?」
船艙內的人開始興奮往甲板上跑,拉戈迪婭抱著嬰兒在人群中來回尋找貝茲的身影。她心中的迷茫逐漸轉為懷疑,最後化作悲傷。
自由女神像屹立在海中,移民船就從它身旁駛過。
甲板上吵雜一片,歡呼聲、哭聲、合唱底座詩句的狂熱歌聲一浪接一浪。
——裹著灰布的維多利加也混跡在甲板的人群當中。移民們穿著盡染風塵的民族服飾,或興奮地念誦著詩句,或載歌載舞。維多利加站在當中盯著著在人群里四處奔走的拉戈迪婭。
六十五年前的情景分毫不差地重現了。真正的拉戈迪婭呆然地仰望著漸漸遠處的自由女神像,唱起了詩歌。
十五的少女驟然被人奪去希望。
她懷抱著素不相識的嬰兒,櫻唇輕啟。
「那勞瘁貧賤的流民……那嚮往自由呼吸,又被無情拋棄……那擁擠於彼岸悲慘哀吟……那驟雨暴風中翻覆的驚魂……」
嬰兒靜靜地睡去,移民船駛過自由女神像身側,漸漸靠近愛麗絲島……
「全都交給我……我高舉燈盞……佇立青門!沒錯……我要成為新人類……站起來!」
——愛麗絲島移民局。
兩個女人鑽過「青門」。一個目露凶光,手裡緊握著從毫無罪過的少女手裡奪來的希望;一個神色茫然,懷裡抱著來歷不明的女人丟下的嬰兒。
女人到化妝間洗了把臉,綠色的雙眸頓時熠熠生輝,本就俏麗可愛的童顏變得越發清麗照人,她再將一頭烏黑的長髮紮成雙股辮。她用拉戈迪婭的船票輕鬆通過檢查,靠著不錯的腦子和流利的英語突破重重審核。
她在移民局工作人員跟前舉起手,宣誓說:
「我在自由女神像前宣誓,我將作為一名新勞動女性,在家庭、職場中為新大陸的開拓與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絕不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不信仰古老的邪神,也不成為娼婦。我會成為一名優秀的職業女性,成為一個優秀的家庭成員,勇往直前……願上帝保佑美利堅合眾國!」
女人健康的身體、睿智的眼神和流暢的英語令移民局的工作人員頗感滿意,還對她點頭微笑。維多利加今天所受的對待與之相比可謂天差地別。
「很好!歡迎來到新世界!」
女人年輕、健康、充滿幹勁,一看就是建設新世界的希望之光。工作人員滿臉驕傲地低頭審視了女人一番。
女人乘著渡輪到達紐約港,找到一個舉著英語標牌的年輕男人。
維多利加裹著灰布悄悄靠近過去,抬頭看著標牌,聲音沙啞地說道:
「嗯,真正的拉戈迪婭應該是不懂英語的。她未婚夫大概只是下意識地以為來到新大陸就該用英語,但真正的拉戈迪婭根本看不懂這塊標牌……所以我才說不妥。」
女人抬頭看著天空,輕輕頷首。
……從今往後,自己就將變成另一個人,在新世界重獲新生。沒錯,我要活下去,衝破重重困難,收穫希望與自由……我要在新世界做一名勞動女性,重新做人……
女人雖已累得腳步踉蹌,但還是一步步地朝男人走去,就像一頭忍著傷痛的野獸。男人注意到女人走近,臉上頓時笑逐顏開。貝茲前一秒身體還在不住地顫抖,但下一刻就換上了少女天真無邪的笑臉,模仿起真正的拉戈迪婭的動作,歪著頭猶豫了一下之後,猛地撲入男人的懷中。
「這是我送你的連衣裙!太襯你了!拉戈迪婭,你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女人暗自鬆了口氣,抬起頭露出如花的微笑。
「我也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兩人取出硬幣合在一起。這是一枚紀念金幣,正面刻著一顆可怕的龍頭,背面則是刻著一條可愛的龍尾。
(幸運是贏來的……)
(正面還是背面)
女人一臉天真無邪地微笑著。
過去與艱苦生活的痕跡漸漸從她臉上剝落,新生成拉戈迪婭——一名勞動女性誕生了。她與未來的丈夫一起走出紐約港,在中央車站登上前往南方的火車,來到狹小的菸草農家,不久後積攢起龐大的財富……接下來的故事與眾人所知的無異。時間不斷流逝,就像要永遠逃離過去……
過去一去不返……
——大廳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一言不發,神色呆然,戰戰兢兢地仰望著眼前的蛋糕,仿佛還未從剛才的噩夢中醒來。
菸草之路蛋糕螺旋式描繪了從過去到現在的故事,講述了建造這座高塔的新世界女強人的傳奇。如今,高聳的蛋糕在風中搖搖欲墜。
本維凡再次納悶起來。
「誒?就是說奶奶並非拉戈迪婭?家族歷史是……騙人的?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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