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上 第四章 金色的蝴蝶(2/2)
——這時候,她的嘴唇突然張開了。
老婦人般的沙啞聲音,以仿佛從地獄傳出來似的低沉語調說道:
「德國應該又會發起侵略吧!這次是向英國發起進攻!」
「……哦,那是什麼時候?」
布洛瓦侯爵仿佛很開心地問道。
維多利加像人偶一樣做出不自然的生硬動作,然後回答道:
「你啊,那種事還用問嗎。當然是一兩天之內了。」
「唔。」
「智慧之泉是這麼告訴我的!」
盧帕特陛下不禁向後倒退,最後把脊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石室中冷得出奇。就好像只有這裡沒有迎來春天,自從在聖瑪格麗特學園被帶走的那天開始就一直維持著寒冬季節一樣。盧帕特陛下發出了不成聲音的悲鳴——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很簡單的事情,陛下。」
布洛瓦侯爵張開淡色的薄嘴唇,肩膀微顫地發出了「嘿,嘿,嘿……」的低沉笑聲。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隻灰狼的頭腦非常優秀的緣故!」
「什麼……!」
「古代賽倫一族的後代,在瑞士的深山裡建造了〈無名村〉,幾百年來都一直隱居在那裡。他們自稱賽倫王國,據說擔任村長的老人實際上就是國王。他們身材矮小,有著美麗的容姿,擁有金色的頭髮和綠色的眼眸。同時也被稱為灰狼,擁有極其優秀的頭腦。這簡直就是靈異!是超越時空,從古代世界顯現於現世的智慧遺蹟!擁有我們所不具備的力量,是神話時代眾神的後代……!」
盧帕特陛下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但是,她說德國將會侵略英國?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吧。這樣一個瘦弱不堪的小孩子,為什麼會知道那種事情?她明明一直都被關在這樣的地方啊!」
布洛瓦侯爵露出了詭異的微笑,用手指了一下身旁的兒子。
「從今天的年初開始,我的兒子——也就是怪物的兄長,一直都在以口頭向這隻生物灌輸著當今的世界情勢。」
「什麼……!」
「這些情報將會在〈美麗的怪物〉內部被加以整理和解體,然後再重新整合起來……最終得出超出現實時間的結果。也就是說,可以持續性地預言世界未來發生的事情。我們可以搶在所有事象的前面提前知道結果。這正是生物兵器,只有靈異的力量才能做到的魔力戰爭……」
「怎麼可能!」
布洛瓦侯爵一言不發地笑了起來。他的表情和聲音都充滿了自信,給人一
種堅定不移的印象。那抵著上顎的鮮紅色舌頭,看起來就像一團旺盛燃燒著的烈火。
「陛下,我們蘇瓦爾王國是一個擁有古代力量和悠久傳統的國家。我們絕對不能忘記歐洲的尊嚴和歷史的重量。我們應該有我們自己的戰鬥方法。在科學力量上,我們無法跟新大陸相抗衡。但是……我們蘇瓦爾王國還有這個……我們還有靈異的力量……!」
「布洛瓦侯爵……」
盧帕特陛下踩著虛浮的步伐走出了石室。
兩人乘上馬車,匆匆忙忙地趕回了王宮。
陛下變得滿臉蒼白,雙手也在不停地發抖。坐在他身旁的布洛瓦侯爵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麼幻覺,只見他一直都注視著羅紗布的窗簾,仿佛很開心似的笑了起來。
上空依然漂浮著無數防空氣球。
回到會議室後,科學院的官員們慌忙趕到盧帕特陛下的身邊,同時趕開了陛下周圍的靈異部的人馬。
掛鐘上的指針又向前移動了一點,廣播演講的開始時間馬上就到了。
丘比特·羅傑把草稿交給了陛下。盧帕特陛下無力地點了點頭,手裡拿著兩張草稿,搖搖晃晃地向著裡面的房間走去。羅傑在他的耳邊小聲說道:
「請您務必使用我們的草稿!讓我們憑著科學的力量展開新的戰鬥!為了獲得勝利,我們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當然不會再被他們的幻術所迷惑……」
「太好了,我們也當然一直深信著陛下。」
兩人走進了小房間。羅傑向著走到廣播演講用的設備前面的陛下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陛下,開始時間已經快到了。」
「嗯。」
「……我們剛剛接到德國向英國發起侵略的情報。在這種時候,我們只能憑科學的力量……陛下?那個,陛下……?」
盧帕特陛下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無比。
「那個……?」
正當羅傑覺得有點奇怪、正想開口問個清楚的時候,廣播局的職員就發出了「現在開始!」的通告。
麥克風已經打開。
盧帕特陛下保持著死人般的蒼白臉色,無奈地比照著雙手握著的兩張草稿。
蘇瓦爾王國的人們,在今天下午都幾乎全部坐在收音機的旁邊。
在獲悉國王將進行現場廣播演講的消息後,所有人都預感到自己國家即將參戰,內心也顫抖不已。留在家裡的人們都集中到擺放著收音機的客廳,互相擁抱,或者互相安撫著對方的脊背,一邊互相消除內心的不安,一邊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在公司上班的人們,也都同時停下雙手,大家都集中到收音機的附近,有的人抱著雙手,有的靠在牆壁上,有的閉上了眼睛。即使在街頭,人們也都紛紛集中在能聽到收音機的店子前面,屏著呼吸等待著廣播開始時刻的到來。
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乘坐的這艘名為王國的巨大戰艦,馬上就要闖進那無比激烈的暴風雨圈之中了。儘管他們都知道,但是卻沒有任何人能改變這種事態。因為已經開始轉動的齒輪過於巨大,光憑個人的力量能做到的事實在非常有限。他們就只能看清楚即將來臨的可怕存在,做好心理準備而已……這一天,蘇瓦倫的人們都只能互相手拉著手,互相對視,互相擦拭眼淚。
沙沙沙……
滋滋……!
在一陣詭異的機械音之後,盧帕特·德·基雷陛下的話語就在全國的每一個角落響起了。
「今天,朕有一件事必須向我國的全體國民通告。我們蘇瓦爾王國正面臨國家存亡的危機,現在已經到要站起來的時候了……我們……那個,我們……作為古老力量的後代,必須堅持身為歐洲人的尊嚴。為了展開符合我們風格的戰鬥,我們將不得不付出眾多的犧牲……但是……」
王宮前廣場已經聚集了無數的國民,在他們的頭頂是一個個漂浮在空中的巨大氣球。
在王立騎士團的森嚴戒備下,盧帕特·德·基雷陛下終於在王宮的大型露台上現身了。人們以狂熱的歡呼聲迎接了國王。皇太后、盧帕特陛下的姐姐及孩子們、盧帕特陛下的弟弟和他的美麗妻子、還有妹妹們……全部身穿正裝的王室一家都排成一列向國民們揮起手來,人們的歡呼聲也變得更加熱烈了。
——在無法透過露台看到的、裡面的會議室中,企圖掌握主導權的官員們依然在持續著他們的明爭暗鬥。
今天首先是靈異部獲得了勝利。布洛瓦侯爵的低沉笑聲在會議室中不斷迴響。
歡呼聲持續了好一會兒,廣場就像被掀起了波浪似的震動起來。
如此,巨大戰艦終於闖進了暴風雨漩渦的正中心。
然後,時間又繼續往前流動,現在已經是從春天過渡到初夏的季節了。
全世界的戰局都處於緊迫狀態的期間。
英國的早晨——
在首都倫敦郊外的某個街角,有一座給人以穩固印象的四層建築的樓房。
儘管看起來比周圍的建築物都更古老,但卻顯得異常堅實。無論是帶有水牛裝飾的豪華街燈,還是以盛開的向日葵為外形的黑色門把,都為這座房子平添了一份古老莊嚴的氣息。
在房子前面的道路上,一個騎著白馬的警官正慢慢地走了過去。在房子的四個角落上都同樣配置著站哨的警官,在那裡執行著警戒的任務。
——在戰爭開始後,相對於起初採取靜觀態度的蘇瓦爾王國,英國卻早早就表明了參戰的意向。
儘管如此,首都倫敦的街道上卻籠罩著一片安穩和靜寂的氛圍,乍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參戰國的樣子。不過只要仔細觀察的話,各種嚴格慎重的警戒措施,還有家家戶戶都像是沒有人在似的靜得出奇,這些方面也的確是跟平時大為不同。
話說這座四層建築的樓房,看來好像是布萊德利一家的所有物。因為外面的門牌上也用生硬的裝飾文字這麼寫著,而且稍微斜著插在地面上的紅色郵箱也寫著〈冒險一家·布萊德利的家就在這裡!〉幾個字——那是看起來相當可愛的手寫文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寫上去的。
忽然間,四樓的窗戶猛地打開,一位留著金色短髮的女孩子從裡面探出臉來。
「早上好~早上好一早晨來啦!」
就在這時候,一個當牛奶配送員的男孩子正好騎著自行車路過房子前面,於是就向她舉起一隻手揮了揮說道:
「早上好喔,美女小姐。」
「真是一個美好的早晨呢!」
「啊啊,那當然了!」
「祝你過上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喔!」
就在女孩子使勁地揮著手的時候,背後卻傳來了「……一大早的,吵死了嘛!」的怒罵聲。接著還飛過來一個大大的枕頭,正好擊中了她的後腦勺。
女孩子——艾薇兒·布萊德利回過頭來:
「真是的,你也差不多該起床了吧,弗蘭尼你這愛睡的懶蟲!」
她擺出叉腰挺胸的姿勢反過來指責道。
「明明戰爭已經開始了,你卻每天都像傻瓜一樣早早起床,一大早就打開窗戶唱歌。你還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耶。」
位於四樓的女孩子們的寢室。
裡面擺著一張毫無裝飾的樸素大床,以及兩張只附有鏡子和抽屜的鏡台,另外還有一個衣櫃和用來登上屋頂樓閣的舊梯子。
在只有這些簡單擺設的樸素房間裡,剛從床上坐起來的捲毛金髮的女孩子——比艾薇兒年長兩歲的堂姐弗蘭尼,正兩腮鼓鼓地盤坐在床上生悶氣。白色薄棉製的睡衣被弄得皺巴巴的,在跟艾薇兒長得很相像的臉龐上露出來的表情,也同樣緊緊地皺了起來。
早就換上了水泡紋的襯衣、氣球裙和芭蕾舞鞋的艾薇兒,以活力十足的微笑說道:
「再不起來的話,你就要被奶奶大訓一頓了哦。你看,已經是吃早飯的時間了。吃完早飯之後,我們的家庭教師很快就會來……」
「真是的,我真的是什麼討厭死了耶,艾薇兒!無論是早上起床、還是上午來的家庭教師,或者是下午去軍需工廠做義務勞動。還有你那傻瓜一樣的開朗聲音,我都討厭死了!」
「那麼,我去把弗蘭尼的麵包也吃掉好嗎?」
「…………」
弗蘭尼馬上皺起了眉頭。
最後,她只好不情不願地走下床,換好了衣服,然後就被艾薇兒拉著手走出了寢室,從樓梯走了下去。
位於倫敦郊外的〈冒險一家·布萊德利的家〉,據說本來是在奶奶年輕的時候,由曾爺爺建造起來的房子。當時經營著事業的曾爺爺把一樓作為倉庫,二樓用作辦公室,三樓和四樓就供家人們居住。但是時至今天,面向馬路的一樓已經作為〈冒險
家薩·布萊德利〉的紀念館兼辦公室向市民開放了。奶奶的房間和客廳在二樓,而艾薇兒的父母就住在三樓。不過,現在艾薇兒的父母因為工作原因而不在倫敦……
兩人走下二樓的客廳,發現奶奶已經起床了,正戴著眼鏡在那裡全神貫注地縫著刺繡。
看到兩個孫女來了,她就透過眼鏡等著她們說道:
「艾薇兒,你唱的奇怪歌曲我在二樓也聽到了哦。還有弗蘭尼,你快去把睡亂的頭髮弄好。」
「是的~!」
「哼!」
艾薇兒老實地點了點頭,可是弗蘭尼卻很不滿地把臉扭過一邊。
奶奶無奈地嘆了口氣,又繼續埋頭去做她的刺繡。
在吃完早飯的時候,那個新雇用的家庭教師就出現了。他是在前一次世界大戰中負傷的殘疾軍人,因為在這次戰爭中無法從軍,所以就留在了倫敦。艾薇兒向拖著一條腿走進來的老師走了過去,幫他拿起了皮包。
在奶奶炯炯目光的監視下,兩人在客廳的餐桌上接受著拉丁語和數學的授課。弗拉尼一臉睏倦的樣子,腦袋已經好幾次「咚……」地垂下去打瞌睡了。每次看到她垂下腦袋,艾薇兒都會使勁用手肘把她戳醒。
艾薇兒時不時把拉丁語的文章翻譯成英語,然後一邊查著字典,一邊回想起去年冬天以前上課的快樂情景。
聖瑪格麗特學園——
在春天的時候去留學,到冬季休假開始前結束……說到底,自己在那裡呆了還不足一年的時間……
那美麗而寬敞的法式庭園,以及圖書館塔,還有校舍。在鋪著深紅色絨毯的走廊兩側,掛著許多幅肖像畫,畫中的人都有著法式古典風格的髮型和服裝打扮。圓形的天花板上還描繪著耀眼的浮雕畫。
在教室和女生宿舍認識的蘇瓦爾的貴族子女們。跟英國人完全不一樣的那個國家的孩子們,看起來就像是活潑的妖精一樣。是的,自己就是跟那些裝模作樣、壞心眼的古怪妖精們一起在教室里學習,在食堂里吃飯,在宿舍里談笑…
在這段期間裡最不可思議的邂逅,可算是那個據說是從東洋的小島國來的、有著漆黑的頭髮和眼睛的小個子少年了。
剛開始留學沒多久,艾薇兒就遭遇了被怪盜奎亞那二世綁架關在倉庫里的危險狀況。當時就是那個少年把她救出來的。然後,他還幫自己找回了被奎亞那偷走的爺爺的遺產「黑便士」郵票……
回想起冬季休假的第一天,自己在跟他道別的時候努力做出的大膽行為……艾薇兒就不由自主地臉紅了起來。
用鼻子和上唇夾著鋼筆做出一個奇怪表情的弗蘭尼,似乎很奇怪地注視著艾薇兒的側臉。
「久城君,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呢……?」
她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起來。
然後,她又想起了通過跟久城一彌的邂逅而認識的那位不可思議的少女——外表美麗得無與倫比,富有神秘感,非常聰明,也有點壞心眼……但同時又很怕生人,是個怕痛的哭包子,放著不管的話就會做出一些危險行動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啊~!」
「……你在耍什麼百面相嘛?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咦?」
被弗蘭尼這麼取笑了一句,艾薇兒才終於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的,似乎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了。艾薇兒的筆記本還是一片空白,而弗蘭尼儘管有點慢,但還是好好地做著拉丁語的翻譯,而且已經讓老師打上了紅色的花印。而且就連奶奶也放下手中的刺繡抬起頭來,似乎很滿意地向弗蘭尼點了點頭。
弗蘭尼得意洋洋地斜著眼睛俯視著艾薇兒:
「嘿嘿嘿!」
「嗚!」
艾薇兒頓時覺得很不甘心,馬上以猛烈的速度翻起字典來。
…外面的天氣非常晴朗。初夏的涼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屋內,感覺非常舒適。
這條沉靜的倫敦街道,也即將迎來夏天了。如此寂靜的氛圍,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已經開始戰爭幾個月後的感覺。戰火雖然襲擊了歐洲的其他國家和英國的其他地區,然而倫敦卻好像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似的,到處都是一片和平的景象。
艾薇兒把臉湊近字典,非常專心地開始學習起來。
(我一定要好好做給給奶奶看,讓她看到我不愧為冒險家薩·布萊德利孫女的聰明和勇敢的一面。那個……唔唔,不過拉丁語還真是很難呢……)
這時候,身邊又吹過一陣溫柔的風。
——那麼,時間到了當天晚上。
從下午開始,艾薇兒她們就去作為臨時軍需工廠使用的公會堂,參加了製作戰地使用的各種零碎物品的紅十字義務活動。在累得筋疲力盡回來之後,弗蘭尼悶悶不樂地不知跑到了哪裡去,而艾薇兒則坐在〈冒險一家·布萊德利的家〉的二樓客廳里,在信箋上寫起信來了。
奶奶依然坐在床邊的安樂椅上做著刺繡,還時不時透過眼鏡向孫女瞥上一眼。
艾薇兒因為寫信不知該怎麼寫而發出了「嗯嗯~」的呻吟聲。
「是寫給男朋友嗎?」
「……咦~!?」
艾薇兒露出了大吃一驚的表情。
展現在她面前的是奶奶的純樸笑容。
「難道是上戰場了嗎?還露出這種不像你風格的複雜表情,活潑開朗明明是你的優點呀。不過,年輕的男人都總是會被戰爭搶走的啦。」
「呃,不……」
「在上一次世界大戰過後,倫敦城裡也多了不少因為受傷而到處包著繃帶的年輕人,有的甚至還失去了單邊眼睛和手腳。當然,那位家庭教師也是其中一人啦。是不是又會變成那樣呢,真是讓人討厭啊……」
「嗯……」
艾薇兒放下了羽毛鋼筆:
「不過,這封信可不是寫給男孩子的。那個,你也知道……就是在蘇瓦爾王國聖瑪格麗特學園裡照顧過我的班主任老師啦,我一直都跟她保持著書信來往呢。」
奶奶仿佛很驚訝似的用手按著眼鏡,點頭說道:
「噢,原來是這樣嗎。」
「在冬季休假結束後,我明明是打算馬上就回去的,可是學園卻突然間被封閉了耶。我連忙給老師和朋友們寫信,卻只有老師一個人還留在學園裡,還給我寫來了回信,說不知道還會在學園裡留多長時間。那個……因為我很想知道朋友們的情況。」
艾薇兒這麼說完,就把視線轉回到信紙上。
寫給塞希爾·拉菲特小姐的信,內容都是有關自己在倫敦的生活情況……比如家庭教師和軍需工廠的事情,食物和日用品的分配逐漸出現延誤的現象,馬路上有警官放哨等等。當然,她還寫到如果生活在倫敦的話,也不知道戰爭這種東西會對日常生活造成什麼樣的慢性影響。
至於塞西爾老師的回信,第一封寫的是一彌被強制送還的事情,還有維多利加現在已經不在圖書館塔的事情。第二封信寫的是一彌平安無事地回到了東洋的小島國,還剛剛通過大使館給自己發來了聯絡什麼的。
另外,因為聽說有家庭教師在指導自己,她也感到相當安心。還說了「正因為在這種時候才應該努力學習,老師在艾薇兒這個年級的時候,每天都會學習十個小時那麼久呢」之類的話。
至於艾薇兒,從剛才開始……她就在猶豫著是不是該把「不能跟久城君和維多利加同學見面,真的感覺好寂寞」這句話寫上去。
(因為,塞西爾老師她也應該是很想見到大家的呀。然後,就像平時一樣笑著跟大家說一句「早上好」……)
奶奶又向艾薇兒的側臉瞥了一眼。
艾薇兒發出「嗯~嗯~」的呻吟聲,又重新握起了羽毛鋼筆。
老師,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的,請老師你也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希望將來能在恢復和平的蘇瓦爾王國跟你重逢。最後,她又用在蘇瓦爾學到的法語寫了一句「au revoir(再見)」。
等墨水幹了之後,她就把信紙放進寫好收信人地址姓名的信封里,貼好封口。
看到她已經寫完信,奶奶又抬起頭說道:
「艾薇兒?」
「是的~」
「你到屋頂閣樓那裡幫我把裝著小麥粉和砂糖的袋子拿下來好嗎?抱歉啦,雖然很重,但是現在也沒有男丁在家。現在我已經無法在那個梯子上上下下了啊。」
「嗯,好的~」
艾薇兒點點頭,就馬上精神奕奕地站了起來。她踩著跳舞般的腳步走出客廳,沿著樓梯奔了上去。
她走進自己位於四樓的寢室,想著周圍沒有人,她就猛地把裙子翻了起來,露出了像羚羊般柔美而纖長的雙腳。
她伸手握著
梯子,輕輕鬆鬆地登了上去。
那是一個離三角形屋頂的高度只有一米左右的小閣樓。月光從圓形的窗戶照了進來。到處都放滿了半敞開的古舊旅行箱、奇怪的橡木盒子、聖誕樹裝飾品、前時代款式的舊禮裙、魔法師戴的大帽子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對這一切都感到很在意的同時,她跪下膝蓋以趴著的姿勢向前爬動。
嗯~小麥粉究竟在哪裡呢?正當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卻聽到了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怨婦般的哭泣聲。
「——難道是鬼怪!?」
艾薇兒頓時嚇得變了臉色,慌忙四周東張西望了一會兒。
她慢慢地朝著哭泣聲傳來的方向爬過去,甚至還做好了發出「哇呀~!」的興奮悲鳴聲的準備,然後凝神一看……只見一個女人正靠在裝有小麥粉的袋子上不停地哭著。
艾薇兒把剛準備大喊出聲的嘴唇合了起來。相反,她還一臉擔心地垂下眼角——
「……弗蘭尼?」
「嗚、嗚嗚……!」
女人——弗蘭尼轉過身子,向艾薇兒這邊看了過來。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臉上不知為何出現了兩行淚痕。艾薇兒慌忙湊近她身邊問道:
「怎麼了!我正奇怪找不到你,沒想到……」
「……我不知道!你別管我嘛!」
弗蘭尼狠狠地盯著自己的堂妹。艾薇兒不禁吃驚地眨了眨眼睛。
「艾薇兒,我真的很討厭你。因為戰爭開始了,每次見到飛機在頭上飛過,你明明都會猛地嚇一跳;蘇瓦爾王國的學園又遭到了封閉,也不能跟朋友和老師見面,實際上你明明是很寂寞的吧。」
「沒有那回事啦,寂寞什麼的……」
「明明是這樣,你卻每天都早早起床,打開窗戶放聲高歌,吃飯的時候也一個勁地吃……艾薇兒,你這孩子,真的是太遲鈍了耶。」
艾薇兒很不滿地鼓起兩腮說道:
「弗蘭尼你真是的!我才不像你說的那樣嘛。」
「反正你就是打算這麼說對吧?這個我是最清楚不過了。你一定會說,因為我是那個有名的冒險家薩……」
「因為我是薩·布萊德利的孫女,所以我要以此為傲,絕對不能做出任何玷污爺爺威名的行動。」
聽到比自己小的堂妹發出的威風凜凜的聲音,弗蘭尼盯過來的眼神就顯得更加充滿怨恨了。
「你看!整天都在說什麼冒險家的孫女!」
「弗蘭尼!」
「……我真是搞不懂你耶,艾薇兒。因為你一直都很勇敢。從小就喜歡冒險,也不會有『或許不會那麼順利,一定會失敗的』之類的擔憂和恐懼。是值得那個爺爺自豪的孫女。所以,爺爺才會把黑便士交給你一個人。一定是這樣的……」
弗蘭尼用手背擦著眼淚說道。
「但是,我卻非常害怕戰爭。因為那些男孩子的朋友,說不定也會在戰爭中死去。那麼一想的話,我就覺得害怕得不得了……」
聽了她的這番話,艾薇兒就像覺得非常出乎意料似的,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好一陣子。
在狹窄的屋頂小閣樓中,只有弗蘭尼的痛苦哭泣聲在周圍迴響。過了一會兒,艾薇兒就以喪氣的聲音說道:
「弗蘭尼,但是……」
「什麼嘛。
艾薇兒似乎有所猶豫地閉上了嘴唇。然後,又像是下定決心要坦白說出口似的慢慢張開了嘴巴。接著,她的表情就變得跟剛才活潑開朗的樣子有點不一樣了。她輕輕地用手搭在弗蘭尼的肩膀上:
「那個……明明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是我卻沒有跟你說老實話,真的很對不起。實際上,我也是很害怕的。其實我一直都在想,這樣的事,我已經討厭死了……嗚嗚……嗚哇啊啊!,
看到連艾薇兒也抽泣著流出了眼淚,弗蘭尼就像大吃一驚似的抬起了頭。她眨巴著眼睛說道:
「你在哭嗎?討厭啦,你明明是像發條被扭過頭的玩具一樣活潑開朗的呀?什麼嘛,別這樣好不好……」
「什麼發條嘛。嗚嗚……嗚嗚……」
弗蘭尼以懷疑的口吻問道:
「我看你是喝了酒是吧?」
「不~是~啦~!」
艾薇兒擦掉眼淚,在弗蘭尼的旁邊坐了下來。
她用雙手抱著膝蓋,然後把下巴枕在膝蓋上,滿懷沮喪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她又把剛才沒能在給塞西爾老師的信中寫上的不安感說了出口:
「我也是,每天都覺得很害怕耶。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雖然倫敦好像還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根據報紙上的消息,世界上有許多城市都已經被戰爭搞得七零八落。這樣一來,我就想倫敦以後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時候,弗蘭尼轉動了幾下眼珠:
「難道,艾薇兒……咦?看到你哭起來之後,我的腦子開始變得清醒了。就好像撥開了一層迷霧似的。」
「哼,那不是很好麼,弗蘭尼。」
艾薇兒賭氣地把臉扭過一邊。
就像連月光也感到擔心似的,從窗外悄悄地窺視著她們的樣子。艾薇兒用手托著臉頰,以消沉的聲音說道:
「因為我很害怕,所以才故意裝出開朗的樣子。因為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就會馬上陷入不安了……我想,爺爺也一定是這樣。」
「英國首屆一指的有名冒險家,薩·布萊德利……」
「嗯。」
兩人悄悄地對視了一眼。
「在踏上冒險旅途之前,他或許其實也覺得很不安,有一種想馬上逃走的念頭吧。也許他是刻意掩飾著這種心情,反而裝出一副活力十足的態度,毫不猶豫地踏足黑暗大陸,跳進亞馬遜河,在廣闊的海面上前進……我是這麼想的。」
弗蘭尼又眨了眨眼睛——
「哦~不過,既然你這麼說的話,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吧。」
仿佛很開心似的說道。
「你究竟要哭到什麼時候呀。討厭啦,艾薇兒你真是個十足的小孩子。好啦!」
然後又為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堂妹擦掉了眼淚。
夏日的夜晚,已經越來越深了。
一陣風吹過,把黑雲推到了遮擋住月光的位置,霧靄也逐得濃厚起來。
這是一段非常寧靜的時間。遠處還傳來了鳥兒飛過的拍翅
二樓的客廳里。
依然在繼續做著刺繡的奶奶——冒險家薩·布萊德利的遺孀,忽然間抬起了頭。
她透過眼鏡注視著頭頂上的天花板。
也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屋頂小閣樓里發生的事情,只見她的臉頰上稍微露出了寬鬆的微笑。
過了一會兒,奶奶又開始小心地做起了手上的刺繡。
5
於是,戰火最初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擴散到世界的各個地方。
就像是不斷推倒高樓和房屋逼近而來的惡夢一樣。
不知不覺間,世界上已經幾乎找不到還沒有參戰的國家了。愛國心與愛國心、權益與權益之間互相碰撞,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歇過一口氣了。
什麼是正確的呢。
究竟是誰錯了呢。
奪取者是哪個國家?被奪取被蹂躪的人,結果又是誰呢?
正義的風向不斷發生變化。每改變一次,國家和人民都會像風吹蘆葦那樣朝著同一個方向倒下,就這樣不停地左搖右擺。
真正在發生的事情,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恐怕就連後世的歷史家和思想家也沒有辦法準確說清楚吧。時間只會不斷流動,在抗爭之中流逝而去。
現在是夏末秋初的季節。
戰爭逐漸演變為新大陸及其同盟國與舊大陸之間的鬥爭。
雖然新大陸方面持續處於優勢地位,但是在本應處於劣勢的舊大陸聯盟國中,唯獨是長年以來被冠以「小巨人」之稱、而且在參戰時間上相對較晚的小國蘇瓦爾王國,卻一直採取著奇異的舉動。
是的,那簡直就好像……
就好像提前預知了近未來即將發生的事一樣……
那並不是幾個月以後或者幾個禮拜以後的事情。就像早已預見到明天或者後天發生的事情,然後以驚人的速度適應過來似的。以軍部為中心,蘇瓦爾王國一直都持續著這種預見性的奇妙行動。仿佛就只有蘇瓦爾這個國家從逐漸沉沒的擁有悠久歷史的舊大陸土地中上浮起來,然後靜靜地升上夜空,就這樣逃離了戰火搖曳的大地,乘風飄往別處似的……
那並不是一種積極性的戰鬥,而是能把國內損害減低到最小限度的、異常迅速的脫身本領。其他各國都不知道這個國家的中樞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非但如此,就連他們的國
民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在部分政府高官之間,卻在暗中流傳著某個奇怪的傳聞——「監獄裡有怪物」,「其名字就是〈美麗的怪物〉」。
蘇瓦爾憑藉自古持續至今的傳統、以及紮根於古代歐洲的靈異力量漂浮於戰火之中,持續展開著不可思議的舉動。
「蝴蝶……」
蘇瓦倫郊外的巨大監獄〈黑太陽〉。
位於其最深部的某個石室。
在這個沒有任何光亮的、狹窄的四方形房間中央,一個金色的人影正趴在地板不停地發抖。
「蝴蝶,已經見不到了……」
放在角落裡的粗糙油燈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就像放鬆了全身力氣似的,維多利加任由自己嬌小纖細的身體癱躺在那張形狀簡陋的椅子上。身上只穿著一件仿佛用床單隨便縫起來做成的白色薄衣服,但是尺寸似乎太大了點,衣擺一直垂到了地板上。胸前的金色吊墜正在閃閃發光。
綠色的眼眸大大睜開,空虛地游移在石室的各處。
坐在她身邊的人,正是頭髮像大炮般尖起來的異母兄長——古雷溫·德·布洛瓦。他依然是面無表情地在那裡朗讀著資料。
維多利加以空虛的眼眸環視著四周:
「金色的蝴蝶……已經不見了……」
「又在說夢話嗎。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啊!」
「嘿。」
忽然間,她的表情慢慢地發生了變化。
維多利加抬起了仿佛被折斷似的橫倒在地上的腦袋,眯起眼睛以挖苦的口吻回答道;
「因為老哥你是個庸人嘛!」
「咦?」
布洛瓦警官吃驚地抬起了頭。
然後,他就跟妹妹四目相接了。兩人之間激起了熾烈的火花。
——自從向聖瑪格麗特學園派出迎接的馬車,又跟隨馬車一起來到蘇瓦倫監獄的那天早上以來,布洛瓦警官每天都不分晝夜地跑來這個石室,向異母妹妹不停地朗讀著世界情勢的資料。
也不知道膳食和飲料中被加入了什麼東西,從監禁在這裡的那天開始,維多利加一直都處在意識朦朧的狀態。原本是那麼一個思維敏捷的、散發著仿佛身在千里之外就能取人首級似的霸氣的妹妹,卻變得像壞掉的人偶一樣耷拉著腦袋,無力地癱軟著四肢,整天只會反覆念叨著混有夢話的預言。面對她這樣的姿態,布洛瓦警官懷著恐懼、比過去更強烈的厭惡感和一點點的迷惘,一直在身邊守望著她。
然而現在,那層迷霧就像突然變得豁然開朗似的,維多利加恢復了以前的眼神,還露出冷漠的諷刺表情抬頭看著自己。
難道是藥物的效果已經消失了嗎?還是說,她的小小身體正在對這種不可理喻卻嚴酷無比的命運發起了拼命的抵抗呢?
布洛瓦警官放下了資料,向妹妹盯著說道:
「怎麼了!」
「現在是幾月份了?是春天?還是已經快到夏天了——?」
布洛瓦警官無奈地說道:
「真不巧,夏天早就過去了,現在已經是秋天啦。」
「什麼,已經過了這麼久……」
本來應該不會露出任何表情的妹妹,如今卻似乎在臉頰上泛起了驚訝和緊張的感情。
原本薔薇色的肌膚變得一片蒼白,看起來比以前還要消瘦。只有她那頭華麗的金色頭髮,就像是跟身體分屬不同生物似的,依然沒有喪失原來的艷麗色澤,反射出耀眼的光輝懸垂在地板上。
維多利加疑惑地問道:
「那麼,我這個頭腦究竟有沒有起到作用?……對蘇瓦爾的戰局來說。」
「啊,嗯。」
布洛瓦警官在顫抖的同時點了點頭。有如大炮一般尖起來的頭髮,也隨著左右晃動起來。
「你的預言大多都不是針對遙遠的未來,而是有關最近幾天的情況。但是因為正確率很高的關係,現在王宮、軍部和靈異部都開始完全依賴你的預言了。他們通過採取緊急的對應措施,儘可能把國內的犧牲降低到最小限度。」
維多利加以沉鬱的聲音回答道:
「但是,取而代之的,世界上某個地方的某些人就會死去。這個世界一直都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對上帳尾的。因為從科學的觀點來說,神的別名就是自然、概率和平衡。」
「是、是這樣的嗎?」
「智慧之泉是這麼告訴我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我的責任。」
布洛瓦警官以責備的口吻說道:
「你說責任?難道你是在憂慮那種道義上的責任嗎?你說的話還真像人類啊,明明是野獸!」
「哼,我就是人類,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是。而且即使是現在也一樣。」
維多利加很沒勁地說道。
她挪動脖子,慢慢地環視了一下石室四周,事到如今才發出了「還真是個糟糕的地方呢」這樣的感慨。
「古雷溫。照你所說,我的占卜現在的確是得到了重用,不過我可以預測到,以後的準確率也許會逐漸下降哦。」
「咦,那、那是為什麼?到這種時候才……」
布洛瓦警官大吃一驚,連手上拿著的資料都掉到了地板上。紙片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油燈發出了「滋滋……」的聲音。
「現、現在的蘇瓦爾,要是缺少了你的力量就連一天都撐不下去,連國家也無法守住啊。無論是王宮還是軍部都已經變成這樣了。而且,父親大人的權力也在逐漸增大……」
維多利加打斷了他的話頭:
「所謂的客觀性數據,實際上幾乎是不存在的。古雷溫,你在近十個月里機械性地向我的頭腦灌輸的那些無聊的資料,也同樣如此。其中都會摻入某個機關基於自身利益而做的改變,由此產生的齟齬也會隨之一點一點地增大。結果,準確率自然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降低了。」
「什麼!」
「……到了那個時候,我就會被一腳踢開了。然後,我恐怕會變成冰冷的肉塊被人從這裡運出去,當作無名屍體被扔到什麼地方去吧。」
維多利加露出了諷刺的表情。
「那時候你應該會很高興吧,古雷溫?」
「哼!那、那當然了……」
布洛瓦警官邊說邊以顫抖的雙手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資料。
這時候,維多利加那有如夢話般的低沉聲音就在他的頭頂上響起:
「但是,那樣也好吧。與其整天被關在這種地方,默默地接受屈辱性的立場,繼續擔當這種違背自身意願展開破壞行動的惡魔角色……倒不如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樣的末路反而會更好一點吧。
「你說……是破壞的惡魔?」
布洛瓦警官把撿起來的資料緊緊抱在胸前,以不安的聲音說道:
「對其他國家來說的話當然是這樣,但是對蘇瓦爾王國來說,你不就像一個冰冷的天使嗎?我被詛咒的妹妹啊……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為了我們……為了我們的未來,現在也還是需要你的力量……儘管我絕對不想承認這一點……」
「那是錯的,古雷溫。」
維多利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以苦澀的口吻說道:
「只要戰爭繼續拖延下去,國內的犧牲者到頭來也只會不斷持續增加。正因為如此,現在我才是破壞和滅亡的象徵啊。實際上,哪怕只是一天,我也不應該再繼續留在這裡。但是我已經在這個地方停留了十個月之久……完全是……身不由己的……」
布洛瓦警官半信半疑地說道:
「但是,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守護蘇瓦爾王國,引導我們走向勝利才對啊。成為戰敗國的悽慘後果和國民所受的痛苦,我想你也應該可以預測到吧。說到底,我們即使是要付出國內的犧牲,也還是應該在這場暴風雨中取得勝利吧,維多利加?」
「古雷溫。現在掀起的暴風雨,其實也是由世界本身的意志實行的巨大方向轉換啊。在戰爭過後,新的世界就會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來。然後,就會出現跟以前完全不一樣的人群和文化……那就是新大陸帶來的科學和商業主義的世界,是渴望實現更高層次變化的庶民們的文化,而不是對傳統和不可思議力量的追求。然後……」
「什麼啊?」
「在那個新的世界裡,恐怕是沒有我們這種古代生物的立足之地吧。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什麼!」
「但是,那決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啊,古雷溫。」
維多利加以深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所謂的時間……就像是茫茫大海一樣,只是客觀地存在於那裡而已。在半夢半醒的這十個月里,我一直都在那樣
的光景中不斷地旅行,那段時間感覺就像是永無止境一般的漫長。時間只是客觀地存在於那裡……沒有過去和未來,只是在永恆中漂泊。但是與此同時,那裡存在著所有的人。也就是已經不在的那些重要的人。所以……在那裡,就可以跟那些人們重逢……因為到那時候,我們也同樣會變成大海的一部分。就連渴望見面的心本身也會……大概只相當於一小片波浪那麼微不足道吧……啊啊,古雷溫……」
「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啊?喂喂!你明明好不容易才——!」
布洛瓦警官又把那疊資料弄掉在地上了。他用鞋底踩著那些東西,慌忙奔到了異母妹妹的身邊。
她的話語,又逐漸轉變為幾乎聽不見的夢話了。
——她在時隔十個月後恢復正常意識,就只有非常短暫的時間。現在她又被巨浪衝進了巨大的黑色大海中,意志的光芒已經逐漸消失了。
「憑、我們、人類的、力量……」
「維多利加?喂喂,我的妹妹啊!」
「是絕對不可能改變名為時間的洶湧大海的形狀的……就算能勉強讓現在逐漸走向消亡的古老世界延續生命,也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雖然父親大人很聰明,但同時也很愚蠢。那個人的愚蠢……都是欲望造成的……是欲望讓他的視野變得模糊。就像他中了布萊恩·羅斯可的圈套而失去一隻眼睛那樣……」
「喂喂?」
維多利加的腦袋一下子耷拉了下來,又像一個壞掉的人偶似的,在那張粗糙的木椅上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布洛瓦警官觀察了一下她的樣子。
似乎還能勉強聽到她的聲音,那澄澈的綠色眼眸還微微眨了一下。
「喂喂,我的妹妹啊!」
「什麼、啊……」
「我剛才就有點在意,你說的蝴蝶是什麼?」
「啊啊……是那個嗎……」
在維多利加的眼神中,浮現出像小孩子拿到點心時的率直光彩,同時露出了微笑。
「你說的……是金色的、蝴蝶、嗎……」
「啊啊,沒錯!」
猶在夢中的聲音,正在斷斷續續地作出回答:
「在我……被帶到這裡來的時候……有一隻蝴蝶……從聖瑪格麗特學園,一直……追著馬車跟我來到這裡。它是從信中飛出來的,跟著滿心不安而發抖的我一起……」
「說起來,那時候你的確是一直在盯著什麼東西看啊。」
「啊啊……在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蝴蝶也還在這裡……但是,在我失去自我的這十個月里,那個幻影就這樣消失不見了,所以我才覺得很寂寞啊……」
「金色的蝴蝶……嗎。」
「那個,是人生的光輝啊。」
這麼說著,維多利加在說完之後也沒有閉上嘴巴,依然保持著張開的狀態,就像被無情地切斷了開關的電動人偶似的……停了下來。
布洛瓦警官一臉啞然地注視了維多利加好一會兒,然後又不安地皺起了眉頭。他一邊甩動著鑽子頭,一邊提心弔膽地搖了搖異母妹妹的肩膀,又拉扯了一下她的頭髮,以顫抖的聲音搭話道:
「餵、喂喂……我的妹妹啊……振作一點!」
不管他再怎麼呼喚,再怎麼搖晃,也還是沒能喚醒維多利加的心。
睜開的綠色眼瞳又開始在空中游移,各種各樣的預言就像黑色咒語一般從她張開的嘴巴中吐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