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下 第六章 做夢者(2/2)
古雷溫忽然這麼嘀咕了一句,卻馬上就停頓了下來。
他根本不可能聽到回答。
——自從在那個秋天的日子突然恢復意識、跟自己交談了幾句話之後,妹妹的心就沒有再清醒過來了。
古雷溫一直都在恐懼著她再次狠瞪著自己發出咒罵聲、說一些他根本不可能明白的話,把他當傻瓜一樣取笑,擺出冷漠的態度,但是在另一方面……又時不時向他流露出入類的脆弱感和渴望得到愛的小孩子般的心聲。
古雷溫至今也無法忘記——在他的少年時代突然來到布洛瓦城石塔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客人。而且,父親日夜都超脫常軌地沉迷於什麼事情,每天晚上都會聽到動物的可怕啼叫聲……然後還有仿佛下定決心不作理會的。身為貴婦人的母親的奇怪反應,都同樣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沒過多久,客人已經從石塔中消失,就只留下一個奇怪的異母妹妹——維多利加。
有一天,古雷溫鼓起勇氣登上了那座石塔。
結果他看到的,是一個身上穿著中世紀公主般的豪華荷葉邊禮裙,在綠色眼瞳中閃爍著惡魔般的光芒,被堆積成山的無數難解書籍包圍在中間的……美麗得無與倫比的幼女。
那時候的古雷溫還是介乎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紀,一頭金色的波浪狀頭髮垂在背後,穿著豪奢華美的衣服,看起來就像一個居住在中世紀城堡里的王子一樣。
古雷溫的心一瞬間就被那個詭異的妹妹俘虜了。
但是那異母妹妹卻向兄長放出了發光的老鼠,又嘲笑著害怕的古雷溫,接著就若無其事地回到了書堆里。也不知道是因為出身奇特還是因為缺乏跟人接觸,又或者是……畢竟是屬於野獸的緣故,這個妹妹完全不具備人類的感情。在她空洞的心中就只存在著頭腦和知識,還有像古代女神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背後、向人毫不留情地揮下利刃那樣的……極端的殘酷性。
古雷溫本來很喜歡溫柔的女性。即使是平時總是承受著來自父親的重壓、還有夢想著在社會中獲得成功而吃盡苦頭的古雷溫,在看待異性的時候,他的眼神也還是會流露出溫和的光輝。比起容貌和華麗感,他更喜歡開朗和善良。如果留在這種理想的女性身邊的話,他的心就會變得安穩,同時也會感到非常快樂。他總是希望女性能像太陽一樣留在自己的身邊。
至於這個奇妙的、有如冰刃般冷酷的妹妹,古雷溫自那以後對她就感到深惡痛絕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時不時會到石塔那裡去。由於跟異母妹妹之間的一次秘密交易,他有一次被迫把頭髮弄成尖尖的外形,後來還不得不把那尖尖的頭髮弄成螺旋狀。再到後來,就連他步入青年後開始用的菸斗——是他最喜歡的那個白瓷製的小菸斗——也被搶走了。接著,維多利加就開始得意洋洋地吸起了菸斗。每次看到她那副模樣,古雷溫都氣得滿肚子火。
然後,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古雷溫已經長成大人,在蘇瓦倫社交界也獲得了相應的地位。正當他打算以父親為後盾參與政府工作的時候,異母妹妹就要從布洛瓦城轉移到別處了。轉移到那個位於深山小村裡的秘密機關——聖瑪格麗特學園裡。
接到布洛瓦侯爵的命令,古雷溫必須作為監視員前往那條村子。
古雷溫至今為止都從來沒有違逆過父親的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由於這個緣故,他也幾乎從來不會以率直的態度面對別人,也從來不會向自己喜歡的女人提出「請不要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這樣的懇求。
古雷溫在村子裡獲得了警官的職位。在監視異母妹妹的同時,他也展開了熱心的搜查工作。他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了向蘇瓦倫的警政署長爭一口氣。
於是……
沒錯,於是……
他就開始逐漸察覺到某個事實。
像冰一樣冷漠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我的……妹妹啊……」
在石室之中,在近乎於恐怖的黑暗中,兄妹一直都兩人獨處。一九二五年的冬天——古雷溫仿佛有所迷惘地一邊翻著資料一邊說道:
「自從移送到學園之後,你看起來就好像不再是原來的你了。雖然我不知道你自己對此有多大的自覺……」
他從懷裡掏出菸斗叼在嘴裡。
「儘管你的頭腦擁有足以被評為『歐洲最後和最大的智慧』的強大機能,作為靈異兵器來說的確非常厲害,但是你的心卻是稚弱得可憐,完全不明白別人的心思,真的非常過分。你首先用劈刀把兄長的心切開,然後再用鏟子狠挖起來,最後還淋上汽油點著火燒掉……真的是一個無情到極點的小不點。」
他緩緩地吸著點上火的菸斗。
一縷縷白色的吸菸朝著天花板升起。
就跟去年之前,維多利加在學園的圖書館塔里吸著菸斗的那時候一樣……
「為什麼你會發生變化?維多利加,我的妹妹啊。」
古雷溫繼續自言自語道。
「就是那個少年來了之後發生的變化吧?那已經是兩年多之前的事了。因為發生了騎著摩托車的男人被切斷頭顱的詭異事件,他……來自東洋的留學生——久城一彌君就成了嫌疑犯。在那時候,你不知為什麼運用你那歐洲最大的頭腦挽救了那個素不相識的異國少年。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你的眼神總是會時不時展露出你的真心。」
從菸斗中飄出的煙在顫抖。
原來是古雷溫的手正在微微顫動。
「你過去是一個不知道愛為何物,高居在塔頂上的冰之公主。明明是這樣,從那時候開始,在那個黑色死神的影響下,你就像被魔術注入了人心的冰冷人偶一般生硬地活動了起來。在你被關進〈別西卜的頭骨〉的時候,久城君也去了立陶宛迎接你。在回程列車上發生的事件中,你和他也在互相幫助。那實在是一幕非常奇怪的光景。因為,本來不可能發生的事,就從那時候開始逐漸發生的啊……」
維多利加的眼瞳還是茫然地睜開著,一動不動。就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
古雷溫以看著詭異之物的眼神俯視著她——
「當你離開聖瑪格麗特學園,被移送到這個監獄的時候,你還記得我們在馬車裡交換的對話麼,維多利加啊……」
小聲地沉吟道。
「你還對我說起了久城君留下的第十五個謎吧。你當時說他把最大的一個謎團留下給你了,還說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
油燈的火柔和地晃動了起來。
「那時候,我實在非常猶豫。我猶豫是不是應該告訴你
。我當然是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了。我的妹妹啊。雖然至今為止,我一直都在對你重複著不知道這句話……同時我也以此為理由,一直對你這個存在懷恨在心,一直對你心存蔑視……」
滋滋——火苗發出了微弱的聲響。
「那就是愛啊——!」
維多利加的嘴唇稍微張開了一點,發出了既像歌聲、也像是夢話般的聲音。古雷溫放下菸斗,然後稍有猶豫地把尖鑽狀的頭髮向左方傾斜。
「在那時候,我是不是應該告訴你才對呢?但是我當時卻因為吃驚而陷入了沉默。當然那也是因為我對是否該把這個本應由自己找出來的答案說出口產生了猶豫的緣故……然後我們就這樣來到了監獄……你很快就被餵服了混有藥物的水,從此失去了意識……」
古雷溫很苦惱似的搖了搖頭,又把菸斗拿了起來。
「不管你的頭腦再怎麼聰明,就算能洞悉過去和未來的一切,不具備人心的你說到底也只是一頭野獸罷了——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是……如果現在已經不是那樣的話……你畢竟是人類,也是跟我繼承了同一血脈的妹妹。過去,在石塔上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個晚上。我本來有「愛你」和「討厭你」這兩條路可以選擇。那天我所選擇的,是憎恨你和否定你的道路。而如今,我就必須離開這條路了……」
「警官!侯爵大人到了!」
士兵向他大聲喊道。
古雷溫頓時嚇得幾乎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額頭上也開始滲出了冷汗。接著,他又裝出冷靜的態度回答了一句「……知、知道了」。
他緩緩地坐起身子,仿佛很迷惘、很痛苦似的注視著維多利加的側臉。
「啊啊,妹妹啊……」
他一邊顫抖一邊小聲說道:
「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在通道的另一頭,一個不祥的腳步聲正由遠而近地傳進了他的耳中。
「喂,古雷溫!」
「是!」
「在大約一個小時後。」
「是……」
「國王就會來這裡看她。沒錯,今晚正是為以後的特別日子拉開帷幕的時刻!」
「是的。」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給她服下我剛才準備的大量的水和食料。知道沒有?」
「我明白了!」
——等布洛瓦侯爵一行人離開監獄之後,石室中又只剩下了維多利加和古雷溫兩人。
古雷溫的手正在不停地發抖,臉頰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變得蒼白無比。
他俯視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恢復自我意識的異母妹妹,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啊啊,妹妹啊,我一直以來都沒有違背過父親的意向!」
冷汗繼續滲透了他的全身。
「請你原諒我吧,父親的命令是絕對的。」
他一邊甩動著尖尖的金色頭髮一邊說道:
「啊啊,我真懷念太陽。我……」
他拿起放在地上的碟子,把麵包塞到了維多利加的嘴邊。當她那機械式的嘴唇開始咀嚼的時候,他卻突然把麵包拿開,並且隨手扔到了地上。
然後,他似乎有所猶豫地搖了搖頭,然後又把水壺拿起來,遞到了維多利加的嘴邊。
維多利加張開嘴,開始老實地把水喝了下去。
古雷溫的表情,就像一個感情被撕裂成兩份的人一樣。他連嘴唇也變得蒼白無比,從額頭上不停地流出冷汗——
(今天的水和食料都放進了大量的藥物。雖然預測未來的能力應該會大幅提升……但要是全部喝下去的話,說不定她就再也無法回來了。我的妹妹會就這樣死去……)
他看到維多利加已經喝下一半的水,就馬上短短地大喊一聲,突然拿開了那個水壺。
然後,他不知為什麼把水壺拿到自己的嘴邊,咕嘟咕嘟地喝下了幾口。在喝水的途中,他的身體猛然晃了一晃,水壺也脫手掉落在地,就連他自己也渾身無力地把膝蓋跪到了地上。
放滿藥物的水從落到地上的水壺中流出來,形成了一個小水窪。
藥物似乎已經開始生效了,古雷溫迷迷糊糊地說道:
「喂,維多利加。說話刻薄、即可怕又冷酷、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就對我極為蔑視的、可恨的異母妹妹啊……」
他邊說邊爬到了維多利加的身邊。
大概是藥物的影響吧.維多利加已經閉上了眼睛無力地癱軟著四肢,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古雷溫看到她的這副模樣,發出了悲傷和悔恨的咆哮,橫著抱住了妹妹纖細瘦削的身體。
那是他至今從來沒有碰過的、甚至連接近她也感到厭惡而極力迴避的妹妹。
就像平時抱著他喜歡的瓷娃娃走路的時候那樣,古雷溫抱住了妹妹。身體一片冰涼的妹妹,就像真的是用瓷器做成的精巧人偶一樣。感覺不到體溫的事實,讓古雷溫變得更加慌張,忍不住慟哭了起來。大概是由於良心的自責吧,他感到悲傷無比,甚至還為此感到氣憤:
「喂喂,快點醒來吧,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你難道就這樣倒下了嗎!快點變回那個每次登上布洛瓦城石塔時都讓我感到莫名恐懼的可怕小鬼吧!」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古雷溫也因為藥物的關係而變得渾身無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拜託了,不要死。這樣的話,不就等於是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妹妹嗎?求求你,再重新活過來一次吧!……維多利加!」
「……在吵什麼啊。」
「有個奇怪的傢伙在這裡。」
「這傢伙是誰啊?」
「而且好像還在哭啊。
在本來不應該存在其他人的石室里,突然響起了什麼人的聲音,古雷溫頓時驚訝地抬起頭來。
那突然現身的人影,是穿著藍色禮裙的維多利加……不.就像維多利加變成了大人似的充滿了靜謐感的女人,眼眸中還綻放著有如被打磨得無比鋒利的小劍般的光芒。
在她的背後,還可以看到兩個男人的雙腳。漆黑之中,三名來訪者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和氣息,簡直就像幻覺一樣虛無縹緲。
「嗯'這是亞伯特的長子,也就是小狼崽的異母兄長了。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哭啦,布萊恩。」
古雷溫慌忙朝石室的外面看去,發現剛才還在那裡的守門衛兵已經不見了影蹤……原本聽到的風聲也完全消失了,就像時間停了下來似的,化作了另一個空間。
古雷溫剛打算開口說什麼,但是卻因為藥效起作用的緣故……腦袋頓時無力地垂了下來。
遠處傳來了男人們的詭異聲音。
「那麼,可以把他收拾掉嗎?」
「畢竟很礙事嘛。」
「亞伯特·德·布洛瓦的兒子性命,對我們來說——」
「根本是無關重要的東西。對吧,柯蒂麗亞?」
古雷溫察覺到自身的危機,身體立刻顫抖了起來。
「……等一下,多餘的殺生只會損害我們野獸的尊嚴啊,布萊恩。」
柯蒂麗亞·蓋洛的平靜聲音在石室內迴響。
這三人——不,這三隻灰狼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此時已經支配了整個石室的空間。看到驚慌地抬頭望著他們的古雷溫嘴角被水沾濕的樣子,柯蒂麗亞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後向他伸出了纖細的手指。
她抽動著形狀優美的小鼻子,在手指上輕輕嗅了幾下。
然後,她又依次觀察著落在地上的水壺和麵包,以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小狼。
「是放入了藥物的水嗎。但是,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傢伙的嘴邊?而且麵包也掉落在地上。」
「這個。」
「真搞不明白。」
「怎麼都無所謂吧。」
「來,我們開始動手好了。」
「唔……」
柯蒂麗亞和兩個布萊恩都互相對視了起來,三隻灰狼嘀嘀咕咕地商量著什麼。男人們主張「太麻煩了,乾脆殺掉吧」,而柯蒂麗亞則主張把他也救下來。雖然古雷溫也知道這種狀況非常不妙,但卻因為藥物的關係而動彈不得。
「嗚嗚……」
古雷溫的身體變得更加無力,癱倒在維多利加的膝蓋上。他可以感覺到,柯蒂麗亞正在默默地俯視著自己的樣子。
布萊恩們的低沉聲音傳進了耳中:
「知道了,我們就不殺吧……」
「但是,這很麻煩啊。」
「這個石室中絕對不能存在兩個以上的人,否則就會被守衛發現石室中的變化。這裡就只能留下柯蒂麗亞和我兩個
人啊。」
「必須把這奇怪的傢伙也帶出去外面。」
「布萊恩,我們三人來到這裡,然後讓我和其中一方的布萊恩留下來,另一方的布萊恩和維多利加、還有這個男人——也就是說,你們還是三個人一起出去吧。這樣數量就剛剛好了。」
「嗯。」
「明白。」
兩個男人的對話,聽起來就像是二人合一似的有種怪怪的感覺,但是古雷溫的意識已經逐漸變得薄弱。
耳邊傳來衣服的磨擦聲,似乎有誰正在換衣服。然後還聽到了柯蒂麗亞發出的「你替我轉告那個孩子吧……」、「叫她『向未來邁進』!」這樣的聲音。
「對不起,布萊恩……」
「這樣就真的要說再見了……」
有人把自己橫著抱起,同時向前走了出去。古雷溫可以感覺到自己正在離開石室。
朝著太陽所在的地方。
有生以來第一次違逆了可怕父親的意志。
前往外面的世界。
在感到全身搖晃的同時,他發現自己的金色頭髮也在大幅度地左右擺動。
走向外面。
走向外面……
重新回到陽光之下。
然而,古雷溫的意識卻已經逐漸遠去了……
——在覆蓋著沉重黑暗的石室內部和外面的通道上,都站滿了王立騎士團的士兵。他們各自都手持武器,緊盯著人侵者的男女——柯蒂麗亞·蓋洛和布萊恩·羅斯可。
「我們是不會做多餘的殺生的。亞伯特,我們跟你不一樣。」
柯蒂麗亞以靜謐的聲音說道。
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在單眼鏡深處閃出暗鈍的光芒,默默地盯視著柯蒂麗亞:
「你就讓兒子恢復自由吧。他以後要走的路,也同樣是應該由他自己來決定。」
「哼!」
布洛瓦侯爵往前邁出了一步。
他緩緩地張開淡色的嘴唇,露出了黃色的牙齒。
「那麼,你們這些傢伙以為能就這樣全身而退嗎?」
「……不。
柯蒂麗亞露出看破一切的靜謐眼神,以像往常一樣冰冷的眼眸默默地回望著他。
做夢者的翡翠綠色的眼睛,開始逐漸變得澄澈起來。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新綠色光芒——
「我走的道路,恐怕就要在這裡結束了。」
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道。
「過去,因為殘留在這個舊大陸的古老諸神們的心血來潮,我在〈無名村〉——也就是賽倫王國出生了。然後年紀輕輕就作為罪人遭到放逐,最後只能孤身一人來到蘇瓦爾的首都蘇瓦倫。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當時還非常年幼……在劇場〈Phantom〉獲得了舞女的工作,交上朋友,還遇到了布萊恩·羅斯可。但是卻因為被惡魔的雙眼盯上……被不可思議的命運之輪捉弄,我生下了一隻足以左右大陸命運的小狼,成為了舊世界中最後和最大的黑暗聖母。在逃脫了惡魔的魔掌之後,我也一直在暗地裡守望著小狼。在遭到第二次暴風雨擺布的現在,我把握住了最後的機會。亞伯特啊,我已經從你的手中搶回了小狼,把她送到了通往未來的道路上……而我的道路,就將在這裡……!」
柯蒂麗亞的表情完全看不到任何恐懼和不安,反而好像很快樂的樣子。
「在遙遠過去的那個晚上,我被趕出賽倫王國,無奈地仰望著吊橋被無情地向上抬起的情景。我被丟棄在陰森的森林裡.渾身顫抖地向前邁步。要是一直留在村子裡的話,就不會發生以後這麼多的事情。那天晚上,在那一瞬間開始動起來的……我的因果之輪——如今就要迎來終結的時刻了!我根本沒有恐懼的必要!」
「唔……!」
布洛瓦侯爵以充滿殘忍的眼神俯視著她。
身旁的布萊恩也向柯蒂麗亞湊近過去。
王立騎士團的士兵們都屏息靜氣,默默地等待著侯爵的命令。
這時候,布洛瓦侯爵的乾澀嘴唇動了一下,仿佛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而他的右手,則為了發出信號而緩緩地朝著頭頂移動……
4
仿佛要割裂黑暗一般,馬車正不停地往前疾馳。
在這古舊的馬車上,已經脫落了一部分的牆紙,也隨著馬車的震動輕輕搖曳。蜷縮在簡陋的座位上,一頭金色的頭髮就像古代生物不可思議的尾巴似的不停顫動,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正在慟哭。
她的臉色一片蒼白,綠色的眼瞳——跟母狼現在綻放出春天的嫩綠色光輝的眼眸不一樣——沉浸在深深的黑暗中,仿佛充滿了恐懼似的大大睜開。
就像隱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秘密湖畔一樣,被染成了深綠色——
包裹在藍色禮裙中的小小身體,也在不停地發著抖。
坐在旁邊一臉不高興地托著下巴的布萊恩·羅斯可,似乎覺得很厭煩地說道:
「你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啊,小不點。」
他這麼說道。在他的聲音中,仿佛隱含著剛才為止並不存在的溫柔感覺。
「……我沒有哭。」
聽到她這句出乎意料的平靜回答,布萊恩不禁訝異地皺起眉頭看向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在綠色眼瞳中綻放出悲傷的色彩,回望著布萊恩說道:
「喂,布萊恩啊。」
「……怎麼啦,哼。」
布萊恩封印起溫柔的聲色,仿佛很沒趣似的哼了哼鼻子。就好像要故意說些挖苦的話似的——
「你這微不足道的小鬼頭!柯蒂麗亞的優雅作風、女性特質和堅強的性格……看來你果然是一樣都沒有繼承下來。離淑女還遠得很呢。真是的,就是一個沒受過教育的野蠻孩子!」
「你也有過被撕裂成兩種感情的經歷嗎?」
維多利加以平靜的聲音問道。
窗外不斷傳來汽車的汽笛聲和引擎音,同時還混入了馬蹄的刺耳聲音。透過從那塊幾乎要爛掉的廉價窗簾,月光正溫柔地鋪灑在兩隻灰狼的身上。
布萊恩扭曲了表情:
「當然有!我一直都是這樣!現在也一樣!」
「……是嗎。」
「我們都渴望著能進一步接近我們最重要的柯蒂麗亞,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是我卻聽到了阻止的聲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佇立在這兩種感情的正中央。」
「唔。」
「現在也是……我既覺得讓給他就好了,同時也因為我無法留在柯蒂麗亞身邊而後悔……」
布萊恩一邊說一邊看向窗外。
「既想著要按照約定好好保護這個小不點,但同時也想著乾脆一口把你的喉嚨咬斷。既想著要向前邁進,又想乾脆轉頭回去死掉算了……」
「我也一樣啊,布萊恩。
維多利加把脊背靠在馬車的壁板上,默默地注視著污跡斑斑的車頂。
耳邊不斷傳來響亮的馬蹄聲。
月光詭異地灑落在兩人的身上。
「現在既覺得必須往前走,同時也懷著同等的急切心情——不,應該是更強烈一點吧——想要馬上趕回去。」
「唔。」
「我現在還想跟兩個人見面。位於前方路上的,是那個少年……光是想著渴望跟他重逢,內心就感到極其苦悶的……久城一彌。但是當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去的時候,在我的背後……卻站著我心愛的媽媽。我很想回去站在媽媽的身邊,就像因此而死也在所不惜……在道路的前方和後方,分別存在著兩種衝動。至今為止我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人難道就要在如此痛苦的狀況下生存下去嗎?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這樣的事情。生存下去就意味著背負著真正的痛苦,被迫和重要的人分開,還要承受著失去對方的恐怖。布萊恩……」
在以悲戚的口吻訴說著的維多利加旁邊,布萊恩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仿佛有所猶豫地嘆了口氣:
「那樣的話,你就應該向前邁進吧,小不點。因為在那條路上的後邊,柯蒂麗亞所在的地點已經是過去了,而那個叫什麼久城的傢伙所在的道路前方就是你的未來吧。而柯蒂麗亞也給你留下了『向未來邁進』這句遺言。」
說完,他又以灌注著憎恨的眼神盯向維多利加。
「也就是說叫你活下去吧。就算你邊哭邊跑回去她的身邊,她也一定不會高興的。正因為她相信著未來,才這樣決定犧牲自己的啊。」
「但是,布萊恩……」
「已經差不多快到港口了。」
窗外,行駛在城裡的汽笛聲和人工式的照明光開始逐漸變得稀疏,周圍變得一片昏暗,還能聽到波濤的聲響。
「我們也要跟蘇瓦爾王國說再見了。喂,小不點。
你還是不要再回去舊大陸比較好,知道沒有?」
「究竟……要到哪裡去……」
布萊恩不知為何扭曲著表情說道:
「美利堅合眾國——也就是新大陸啦!那是現在最安全的地方,無論是靈異部,還是一直都暗中支配著舊大陸、如今已經快要消失的古老諸神們都無法發現的地方。那裡是物質至上的地方,既不存在任何不可思議的現象和奇蹟,也不存在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是一種清晰明了的科學而庶民的嶄新文化。
「唔……」
「對於身為古老諸神的最後末裔,同時也代表了我們新的可能性的你來說,那是最適合讓你生存下去的土地了——這是我們三人經過詳細商量得出的最後結論。」
布萊恩從胸口取出了什麼東西,遞到了維多利加的面前。
那是一片長方形的物體……
可是在看到那東西的瞬間,維多利加卻忍不住發出了短暫的恐懼叫聲。
那長方形的物體——原來是一張船票。
上面貼著一張黑白的照片。姿態雖然跟維多利加非常相像,但卻完全是另一個人的照片。就好像一個擁有在黑暗深處燃起灼熱烈火般的眼神的戰鬥者,正在以靜謐的表情默默地注視著自己一樣。
仿佛還能聽到她在跟自己說「快去吧」這句話似的。
也像是在對小狼發出「啟程吧,絕對不要回頭」這樣的吼叫。
——在名字欄上,清晰地寫著柯蒂麗亞·蓋洛的名字。
那張照片上的容貌,從維多利加的心中奪走了最後一塊冷靜和理性的碎片。維多利加猛然甩動起四肢,對撲過來的恩發起了猛烈的反抗,不停地掙扎著。雖然她的動作在藥影響下顯得相當脆弱無力……「你給我冷靜點,小不點!喂喂,可惡!別到這種時候才把我們的計劃搞砸啊!」布萊恩大聲叫道。
馬車停了下來,車夫從駕車席那邊踩著響亮的腳步聲走了過來。接著,車門被打開,一個年輕男子——本來有著一頭尖尖的金髮、卻因為剛才被布萊恩抱在腋下甩動的時候被弄散而變成一頭像融化的雪糕一樣亂七八糟的捲髮的——古雷溫·德·布洛瓦跑了進來,以粗暴的動作跟布萊恩合力壓住了拼命掙扎反抗的異母妹妹。
「哇啊,好痛!別咬我啊!」
「為、為什麼老哥你……」
「難道直到最後的最後你也不肯聽兄長說的話嗎!」
兩個成年男子一起合力才終於把維多利加給壓制住了。
那身穿藍色禮裙的瘦削身體正在不停地發抖。在她那雙茫然睜開的綠色眼眸中,就好像隨時都會滲出雪粒般的淚珠似的。
「我想見媽媽,我真的想去見媽媽啊……以後再也不能見到她什麼的,我不要啊……!」
「別說這些像小孩子一樣的話!你這小不點!」
維多利加狠狠地回望著布萊恩說道:
「因為我就是小孩子。我還只是十五歲……我可不是一百一十五歲,只不過是十五歲的……媽媽……」
「小不點。即使這樣,你也還是要去。」
布萊恩以低沉的聲音說完,就粗暴地用手掌在維多利加那圓潤的臉頰上「啪」地扇了一下。古雷溫見狀也舉起手想模仿布萊恩的做法,但是一旦跟維多利加的可怕眼神對上,他就馬上泄了氣,只得無奈地低著頭,慢慢放下了手掌。
布萊恩忽然像是深深受傷似的說道:
「你這樣真的算是柯蒂麗亞·蓋洛的女兒嗎?她走的路可比你要痛苦和曲折多了。但她還是堅決跟痛苦的命運作鬥爭,一直活到今天。
「布、布萊恩……」
「憑你那引以為豪的了不起的頭腦,是無法在未來的路上生存下來的。你就展現一下不屈不撓的勇氣吧!」
「不屈不撓的……勇氣……」
維多利加以小孩子般的口吻重複了那一句話。
她在馬車中緩緩地坐起身子,然後又抬頭眺望著遠方。窗外漂浮著傍晚時分的月光,散發著淡淡的藍白色光芒。
「這個,就是那個少年擁有的東西。
「唔?」
「雖然是一個半吊子的秀才、腦袋裝草的傢伙,就跟木頭人一樣無藥可救的死神,但是他卻憑著這種力量一次又一次地保護著我。」
「哼……的確沒錯。」
布萊恩也緩緩地點頭說道。
「那傢伙在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時鐘塔跟我較量過,在修道院〈別西卜的頭骨〉跟布洛瓦侯爵較量過,然後在劇場〈Phan-tom〉中還跟丘比特·羅傑較量過。那都是為了保護你而採取的行動。那傢伙也的確是個相當不知死活的小鬼啊。」
「那個少年——久城,如今已經不在我的身邊了。第二場暴風雨的來臨,同時也把他從我的身邊帶走了。現在明明是面臨著最大冒險的時刻啊……」
布萊恩和古雷溫分別以烈火般的紅髮和金色頭髮互相抵著對方,同時觀察著維多利加的表情。
維多利加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那樣的話,就讓我自己變成久城好了。我必須鍛鍊自己總是對未來感到恐懼的脆弱身心,磨練出像他那樣的不屈不撓的勇氣。」
「這是當然了,小不點。
布萊恩點了點頭。
「你要活下去……變成像傻瓜一樣率直勇敢的久城一彌,變成堅強而美麗的柯蒂麗亞·蓋洛……你一定要活下去……」
說到這裡,布萊恩卻仿佛感到猶豫似的停頓了下來。
某處傳來了響亮的汽笛聲。
但是,我究竟能不能像母狼那樣看破一切,像一彌那樣擁有堅強的勇氣呢?維多利加為此感到一絲不安,同時緊緊握住了小小的拳頭,渾身都在不停地發抖。
——在石室之中。
布洛瓦侯爵的手逐漸向上抬起。
最後的瞬間已經臨近了。
這時候,柯蒂麗亞的綠色眼眸閃爍出詭異的光彩,同時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她正在儘自己的全力嘲笑著布洛瓦侯爵。
「亞伯特啊,現在就讓我以灰狼的尊嚴,來給你傳達一個預言吧。」
「什麼?」
「你的靈魂一定永遠都無法獲得安寧。你這個為靈異和權力而變得瘋狂、對愛一無所知而日漸衰老的可悲靈魂,絕對不會迎來終結的日子,就算死去也只能在大地上空虛地四處彷徨。」
「可惡……」
即使在昏暗的石室中也能明確感覺到,布洛瓦侯爵的臉色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像你這樣的人,是無法讓我們灰狼的靈魂真正屈服的。就算你奪走我們的自由、奪走我們的意志、甚至在最後奪走我們的性命也一樣。那隻小狼也同樣如此……」
「你這傢伙!」
「今天晚上,就讓我們結束那場從十六年前的那天夜裡開始的漫長戰鬥吧,亞伯特!」
「……可惡!」
「——僵局!」
「把他們收拾掉——!」
布洛瓦侯爵發出了命令。
瞬間,無數刺刀.一下子朝著柯蒂麗亞和布萊恩蹲坐的地面上揮落。
與此同時,步槍也噴出了火舌。刺耳的槍聲和完全遮蓋視野的灰色煙霧,頓時令整個石室都看不見任何東西。
無論是女人的悲鳴……還是男人的悲鳴……都沒有聽到。
槍聲又再次響了一遍。
黑暗之中,就只有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乾澀笑聲在四周低沉地迴響,切裂了石室中腐敗不堪的空氣……
「……布萊恩,剛才我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維多利加小聲嘀咕道。
——港口裡擠滿了身穿旅行裝束的人們。一艘艘旅船停泊在港口,先是讓旅客們走下港口,然後又讓新的客人乘上船去。
為了藏起自己的紅色頭髮,布萊恩用帽子深深蓋在頭頂上,而維多利加則把整頭金髮團起來收進一頂深紅褐色的帽子裡。
「柯蒂麗亞的聲音?啊啊,我也聽到了。」
「啊啊……」
兩隻灰狼就這樣沒有再說話了。
這時候,一個甩動著金色頭髮、身著華麗服裝的秀麗青年——古雷溫從遠處跑了回來。維多利加泰頭瞪了他一眼,然後說道:
「沒經過我的許可就把鑽子頭髮型放了下來,難道是叛逆期嗎?」
「什麼!你、你這……你這個可恨的妹妹……!」
古雷溫握著顫抖的拳頭反駁道。
「我怎麼可能一直保持著那種髮型在耳目眾多的港口轉來轉去嘛。不管怎麼看,就算光是從遠處看到,也會一下子就被政府相關者看出我是布羅瓦家的帥氣長子了啊!」
「
你可以把頭髮放下來了,古雷溫。
「……咦?」
「因為我已經快看厭了嘛。」
「可惡!你這、傢伙……」
「喂喂,現在可不是兄妹吵架的時候吧。怎麼了,笨蛋老哥?」
聽了布萊恩的聲音——
「連你也這麼說!我先告訴你們,都是多虧了我的協助,你們才能毫無困難地到達這個地方啊。蘇瓦倫街道全是檢閱的關卡,而擁有政府通行證的我還親切地為你們操縱馬車,把你們送到這裡來……」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呢。有勞你了。」
「有勞你了。」
布萊恩和維多利加都以極其相似的、既傲慢又稍帶惡作劇口吻的聲音回答道。古雷溫忍不住扭動著身體說道:
「所以我就是討厭灰狼啊。果然是討厭死了,可惡……!」
「即使這樣你還是救了我啊,古雷溫。」
聽到維多利加以半無奈的聲音這麼說道,古雷溫只是哼了哼鼻子就把臉扭過一邊。
「你做的事還真是奇怪。但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於是,古雷溫就以充滿憎恨的眼神狠盯著異母妹妹說道:
「我先告訴你,我可不是因為喜歡你才這麼做的。我還是受不了你。哼!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吧?」
「哼,那當然了!」
「我只是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而已。因為我心中的小小神明在告訴我絕對不能讓你死掉……也就是道德心命令我這樣做的。」
「什麼,沒想到亞伯特的兒子竟然也會有道德心。」
「就算是我,也是不同於父親的另一個人啊。維多利加,這一點你大概還不知道吧?」
兄長和妹妹互相狠狠地盯住了對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都沒有挪開視線,一直盯著對方不放。
在他們兩人的中間,布萊恩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維多利加把臉扭過一邊——
「……哼,看來的確是這樣。」
「那麼,終於要跟你道別了,維多利加。被古老力量所詛咒的、我的小妹妹,住在塔上的詭異妖精,奇怪的荷葉邊少女啊……」
古雷溫這麼說完,就緩緩地從維多利加身上移開了視線。
然後,他又看向布萊恩,指著船那邊說道:
「去往新大陸的船都安排有極其嚴格的警備。靈異部已經預測到你們的動向,派出官員在這裡把關。雖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靠你擅長的魔術製造障眼法成功坐上船去,但是今天要賭運氣的話恐怕還是有點危險吧?」
「原來如此。」
「如果是去往同盟國的船隻的話,就可以相對自由地去。我認為最好是避開大國,選擇那些令人出乎意料的小國作為目的地會比較合適。要前往新大陸的話,只要在到達另一個國家之後再折返過去就可以了。你覺得如何?」
「真不愧是政府相關者,這就是我的感想了。」
「哼。」
古雷溫伸手指出了一艘船。雖然體積不如其他船隻那麼大,但是構造也相當結實華麗,像一堵黑牆似的聳立在眼前。
看到那艘船的姿態,維多利加不禁渾身一震。
她想起了剛才一直在做的那個不祥的夢——也就是來到夾縫之海、將死者靈魂運送到永恆之國的那艘死神之船。
維多利加環視了一下四周。
每一艘船都有著同等的大小,看起來顯得相當詭異,就好像覺得每一艘船都是載著她前往黃泉之國的可怕東西似的。維多利加竭力調動自己的頭腦,企圖以知識壓制住內心的恐懼。但是,看不見的恐懼心卻瞬間就把維多利加包裹在黑暗之中。脆弱而嬌小的少女只有拼命忍著眼淚,緊緊咬住那櫻桃般鮮潤的嘴唇。
(你要振作起來啊,維多利加——)
忽然間,她聽到了本來不可能在這裡的少年的聲音。
(你啊,其實應該是一個更堅強的孩子吧?在那個時候……你儘管知道殺人犯就在自己身邊,儘管感到無比害怕,你也沒有表露出絲毫的怯意,反而還說出許多罵人的話,故意惹我生氣……挽救了我的性命吧?我說,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話呢?)
維多利加抬頭仰望著眼前的旅船。
聲音好像是從那裡傳來的。凝神一看,眼前就浮現出一個少年正站在甲板上握著欄杆、俯視著自己向著邊不停揮手的幻影。一頭漆黑的頭髮在風中輕輕飄動,黑色的眼瞳也閃爍著快樂的光彩。
(不管是在幽靈船〈QueenBerry號〉上的時候,還是在豪華列車〈OldMasquerade號〉上的時候,你都一直在暗中保護著我呢。你還故意發出可怕的聲音,讓我遠離危險人物的身邊。而且,在〈無名村〉被燒毀的那天晚上,你也竭盡全力救下了幾乎掉下懸崖的我啊。)
「久城……久城!」
維多利加以脆弱的聲音呼喊著少年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一個懂得努力的人。我們一定要再見,求求你了,維多利加……我的維多利加……一定要活下去,然後再跟我……!)
「久城,久城!我的少年啊……!」
一陣強風吹過,幻影也慢慢地隨之消失不見了。
維多利加低下了頭。
在她的眼瞳中,隱約燃起了跟柯蒂麗亞很相像的、某種不屈不撓的強烈光芒。那是直到剛才為止都不存在於這位脆弱纖瘦的少女的眼神中的光輝。
「勇氣,我要鼓起勇氣。鼓起不屈的勇氣……!直到最後的瞬間為止,都不能放棄生存和未來的希望,我們必須繼續活下去——!」
「就是該這樣啊,小不點!」
布萊恩以決不會在柯蒂麗亞面前表現出來的毫不客氣的輕鬆態度,輕而易舉地扛起維多利加,然後向前邁出了腳步。
朝著船的方向邁出腳步。
他仿佛有所躊躇地好幾次停住腳步,然後又仿佛重新下定決心似的繼續向前走。
維多利加就像小孩子一樣拼命掙扎著雙腿。
她輕輕回頭一看。
讓一頭金色頭髮懸垂到胸口位置、就像中世紀城堡里的俊美王子般的秀氣青年——兄長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正在向她揮手道別。臉上依然像是吃了黃連似的愁眉苦臉,看樣子就好像在說「我最討厭你這個妹妹了」、「簡直讓我作嘔」之類的話。維多利加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臉擠成皺巴巴的樣子,還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這時候,古雷溫就好像很不服氣似的咬著牙關,還在那裡拼命跺腳。
維多利加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狀態,放鬆了四肢的力量。
但是她的這副姿態卻並不是因為不具備人的心,而是把某種火熱的感情隱藏起來,故意把外表裝成一個冰冷的瓷娃娃一樣。這個異母妹妹果然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在確認了這一點後,古雷溫事到如今才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顫抖,心裡產生了「幸好沒有在不知不覺間犯下罪孽」、「能把維多利加救出來真是太好了」這樣的想法。
「你……雖然是狼,但同時也是人類呢。」
他自言自語道。
「我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啊,維多利加……」
然後,他又緩緩地抬頭仰望著那艘旅船。
避開前往新大陸的船隻,選擇了開往在蘇瓦爾王國的同盟國中也屬於小國的……東洋小島國的船隻。
當然,就算她能平安無事地到達那邊,久城一彌也應該不在那裡了吧。那個國家也早就開始動員學生參軍,就連十多歲的少年們,也都被派往歐洲和俄國以及新大陸的可怕戰場,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他們年輕的生命——古雷溫非常清楚這個事實。
先到達東洋的小國,然後換乘另一艘船前往新大陸……對維多利加來說,這才是最安全的路線。
……美麗的小妖精啊。
我是不是不能再活著跟你見面了呢。
繼承了跟我相同的血脈、卻擁有極其難以理解的靈魂……我獨一無二的妹妹維多利加啊。你馬上去解開那第十五個謎吧。越過海洋,前往遙遠的世界,在那片新的土地上……找到你最重要的東西吧。
古雷溫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凝神注視著逐漸遠去的異母妹妹。
維多利加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仿佛突然回過神來似的盯了他一眼……然後又再次向他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古雷溫終於熱不住發火了:
「至少你也該感謝我一下吧……啊啊,不……」
他用自己的手指擺弄著隨風飄動的金色頭髮,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即使是那樣子,她也是在感謝我的吧。而且,那一定是最大限度的感謝。」
解開了
長年詛咒的金髮,在反射出耀眼金光的同時輕輕擺動起來。
「雖然直到最後也是一副可惡的態度,完全沒有半點可愛的表現,當然也沒有任何對兄長的敬意,真的是一個可恨的、像惡魔一樣的小鬼頭……嗚嗚。」
古雷溫默默地注視著遠去的異母妹妹那嬌小的臉龐。兩人之間已經拉開了相當大的距離,就連她的表情也無法看清楚了
「我能親自幫你做的事,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如果可以的話,你就好好地活到未來吧。態度囂張的、像妖怪一樣奇怪的、我獨一無二的妹妹啊——!」
古雷溫眯起了眼睛。
接著,他就像在生氣似的低下頭,轉身背對著那艘船,快步向前走了起來。然後他又慢慢地回過頭來,再次抬頭仰望著那艘旅船。
這時候,汽笛就像要嚇他一跳似的響了起來。
聽到這個響聲,古雷溫不禁嚇得整個人跳起,還「哇」地大叫了一聲。但是,他馬上又眯起眼睛,以一副難以形容的寂寞表情注視著那艘船。
日落時分的大海上。
橙色的夕陽正散發出耀眼的光輝照耀著海面。從已經有一半陷入海平線之下的太陽到港口之間,形成了一條光的通道。船就沿著這條光道緩緩地出港了。
汽笛一次又一次地響起。
在港口送別的人們和前來迎接的人們,還有剛從船上走下來的人……港口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潮。現在剛好有兩隻古老的生物乘船逃離了這片舊大陸——這個事實,他們當然是不得而知了。靜靜地、靜靜地……船在海面上滑行而去,很快就變成一個黑色的小點……遠遠離開了蘇瓦爾的港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廣闊的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