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下 第六章 做夢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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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維多利加的意識一直漂浮在淡灰色的柔和海水中。
在被關進監獄的這十個月里,每當失去意識的時候,維多利加都會來到這個像海一樣的地方。那個地方既是海底,也像是漂浮在波浪間的海天境界線,水和空氣都充滿了粘糊糊的濕潤感。遠處傳來了一種由曲調悲傷的音樂和人的悲鳴互相重疊而成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同時,還有好幾個形似水母的淡淡影子漂浮在波浪之間。
此時,維多利加第一次在這個地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密集而纖長的金色睫毛輕輕顫動起來。
(這裡是……?)
難道是現世和陰世之間的夾縫嗎——
遠處漂著一個看似小島的黑色東西。在它的旁邊,還歪歪斜斜地漂浮著一隻形似中世紀遇難船的深灰色殘骸,另外還有一些碎木板和已經翻倒的小艇。大概是遇難時發生了火災吧,有許多豪華家具的燒毀殘跡和脊背被燒焦的屍體漂浮在維多利加的周圍。
沒有任何生還的人。
遠處響起了雷鳴,雨水伴隨著沙沙的悲傷聲音悄然落下。
不知什麼地方落下了一顆炸彈。閃光和爆炸音籠罩了四周,好幾個燃燒著紅紅烈焰的火球猛然落下。
(這樣看來,應該是增加藥量了吧。沒想到竟然能這麼清晰地看到夾縫之海。這是近十個月以來都沒有遇到過的情況。父親大人……終於要為了贏得國王的心而使用了我這張王牌了嗎……)
維多利加睜開雙眼仰望著灰色的天空,漂浮在波浪之間的小小身體上,自己用針雕刻上去的不可思議的文字,逐漸透過衣服浮現了出來。維多利加露出悲傷的表情,輕輕顫抖著那櫻桃般鮮潤的嘴唇。
(已經……不能再見了嗎……)
想起少年的事情,她就變得更加失落了。
太陽漸漸下山,明亮的星星開始浮現在陰暗的天空中。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現在也一定有炸彈落下,有船隻被擊沉而遇難,還有許多房子被燒成灰燼吧。四周雷鳴轟響,維多利加也隨之瞪大了雙眼。
飄蕩在周圍的水母般的黑影,開始集中到維多利加的身邊。
那些黑影就像在互相商量一般晃動起來。先是聽到他們以人的聲音開始說話,隨後那一個個影子就慢慢地呈現出人的容貌和身姿。
其中有年輕男人的身影,也能看到上了年紀的夫婦二人組,甚至還有像維多利加那么小的女孩子。他們有的缺了一邊手臂,有的胸口流著鮮血,有的斷了一條腿。而且幾乎完全沒有表情,只是默默地瞪大那雙有如樹洞般空虛的眼睛俯視著利加。
(這是……)
維多利加在漂浮的同時想道。
(……都是死者嗎……是在這場暴風雨中的死者。啊啊,一定是這樣!)
遠處傳來了汽笛聲。
一艘從來沒見過的豪華客船,正在不斷撞開漂浮在波浪間的屍體、碎木板和遇難船向這邊接近而來。船頭還可以看見一尊金光閃閃的耶穌像。
汽笛又發出了「嘟——……」的響聲。
圍在維多利加四周的人們都同時回過頭來。
他們互相扶持,互相搭著肩膀,一起朝著那艘船的方向走去。船裡面還能聽到船員們不斷發出「已經到了啟程的時刻,你們不必害怕……」、「你們非常勇敢」、「時間已到,讓我們共同奔赴永恆之國吧……!」這樣的聲音。維多利加也被如影子般晃動著的某個人拉住手,慢慢地站了起來。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死者們緩緩地在海上朝著船那邊走了過去。甲板上已經站著一大堆死者的黑影。汽笛發出了悲愴的轟鳴聲。雷鳴劃破夜空,不知什麼地方又綻起鮮紅色的爆炸火光,讓四周的空氣也為之顫動。每發生一次爆炸,死者的人影也會隨著逐漸增加
「等一下!」
有人大喊了一聲。
那個人回過頭來,用手筆直地指著維多利加。
那是一個從胸口流出大量鮮血的年輕男人,看樣子最多就比維多利加年長兩三歲左右。
死者們離開了維多利加的身邊,同時轉眼俯視著她。
在如影子般搖曳的死者們當中,只有維多利加的身體擁有實體。她的臉頰反射著月光呈現出薔薇色的光輝,濕漉漉的金色頭髮就像女神一樣以波浪狀貼在脊背上,朝著波浪的方向懸垂而下。從半透明的衣服下面,浮現出她瘦削的身體線條和金幣型的吊墜,還有那些雕刻在皮膚上的異國文字。
「這孩子,是不同的!」
「……真的耶!」
一個小女孩驚訝地說道。周圍的大人們都啞然無語,瞪大了樹洞般的眼睛注視著她。
「她……還活著。」
「明明是這樣,她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難道是生病了嗎?還是說因為昏迷過去才誤闖進這裡的呢……總而言之,這孩子是活人啊。」
「絕對……不能讓她坐上那艘船……」
死者們緩緩地走過來,包圍在維多利加的身邊,仿佛要把她推回到什麼地方去。
「但是……」
維多利加不禁陷入了困惑,在被人們推著往後倒退的同時——
「我究竟、該去哪裡呢……」
耳邊傳來了刺耳的汽笛聲。
豪華客船已經離這邊越來越近了。船頭就近在眼前,意識和身體都不由自主地被拉向那邊去。
「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活下去。」
有人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但是,卻沒有辦法分清楚是哪一個死者說的話。接著,又有另外的人說道:
「你看,不是已經有人來迎接你了嗎?」
「迎接?」
「好像在擔心你呢……」
「——你這隻半吊子的灰狼!」
這時候,突然從某個方向傳來了另一個聲音,維多利加頓時鼓起了兩腮。她把美麗的容貌扭曲成很不高興的表情,轉眼向聲音的方向看去。
船就在那裡,就像一道漆黑的牆壁般聳立在海面上。
——啪啪!
明明眼前一個人都沒有,她的臉頰卻被誰扇了一巴掌。
「喂喂,快點醒來吧,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你難道就這樣倒下了嗎!快點變回那個每次登上布洛瓦城石塔時都讓我感到莫名恐懼的可怕小鬼吧!」
「再見了,我的女兒。你就朝著未來前進吧。要連我的那份也好好活下去——!」
又有另一個聲音重合了起來。瞬間,維多利加的綠色眼瞳立刻因為驚訝和悲傷而變成了深綠色。
死者們齊心協力地把維多利加往回推。
意識逐漸遠離大海,波浪輕輕晃動,水也突然變得冰冷——維多利加「嘩啦」的一聲從剛才的海面沉了下去。
水泡在閃爍的亮光中不斷搖曳。
維多利加展開金色的長髮,就這樣一直沉向漆黑的海底。
「——不要,媽媽!」
維多利加發出小孩子般的聲音醒了過來。
同時緊緊抱住了在她身邊的某個人。她先是對那實在的體溫感到安心,但是在下一瞬間,卻像本能地察覺到敵人的存在似的跟對方拉開了距離。然後,她眯起像秘密的湖水般閃爍著翡翠綠光芒的眼睛緊緊地瞪住了對方。
維多利加正身在一輛馬車上。座位是陳舊的木製座椅,牆紙也幾乎全部脫落,是一輛相當簡陋的馬車。裡面還充滿了不知是誰弄倒的酒和常年積累而成的汗臭味道。
維多利加那有如散開的天鵝絨頭巾般的頭髮,正朝著敞開的窗戶輕輕飄動,悲戚地反射著夕陽的光芒。
維多利加稍稍壓低下巴瞪著前方,發出了「咕嚕嚕……」的短暫吼叫聲。那是宛如一頭兇猛小野獸般的聲音。這時候,位於她前方的人物也同樣壓低下巴瞪著她,在綠色的眼瞳中綻放出詭異的光芒,發出威嚇般的野獸聲音。
猶如在夜空中燃燒的火把般的赤紅頭髮,形狀像貓一樣的綠色眼睛,再加上一身漆黑無比的大衣。在瞪著維多利加的視線中,完全沒有蘊藏著絲毫愛憐、關懷和對同胞的共鳴感,只是在默默地觀察著這隻〈美麗的野獸〉而已……
「你、你這傢伙是……!」
剛剛從漫長而恐怖的夢中醒來的維多利加,在發出一聲吼叫的瞬間,身體就忽然搖晃著向馬車的壁板緩緩倒了下去。
看到這一幕情景,紅髮的男子——布萊恩·羅斯可則以充滿憎恨的表情哼了哼鼻子。他的鼻樑上浮現出縱向的皺紋,同時皺著眉頭說道:
「真是一
只又脆弱又沒用的野獸!」
「布萊恩·羅斯可……你、為什麼……?」
「就為了這麼脆弱的東西,我們卻付出了巨大的犧牲。這樣一隻沒用的小狼崽究竟有什麼大不了的!」
「難道,布萊恩……難道……!」
在維多利加那人偶般毫無表情的、蒼白的嬌小臉龐上,頓時布滿了無比清晰的恐懼之色。
「難道——!」
耳邊傳來不祥的馬蹄聲,冷颼颼的寒風從窗外吹了進來。是行駛在蘇瓦倫的街道上嗎?在馬車內可以時不時聽到人們的嘈雜聲,汽車的汽笛聲以及來自上空的飛機引擎聲。
駕車的人究竟是誰呢?從那邊傳來了嘀嘀咕咕的抱怨聲——好像是在哪裡聽過的聲音。
面對緊盯著自己不放的布萊恩·羅斯可,維多利加也同樣默默地回望著他,同時小聲地嘀咕著「你快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吧……」這樣的話。如同雷雨般的絕望,逐漸灑滿了她的嬌小臉龐。她用渾圓的小手捂著臉面——
「剛才,我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就像小孩子耍脾氣似的拼命搖著腦袋。
「哼,她說什麼了?」
「她說……再見了,我的女兒。還說要連她的那份……也好好活下……」
她沒能說到最後,取而代之的是以因絕望和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狠狠地盯著布萊恩。一隻金色的小狼崽,和一隻火焰般鮮紅的雄狼。兩隻野獸的深厚憎恨,在簡陋的馬車中熊熊燃燒,並且在瞬間內向四周綻射開來。
遠方傳來了雷鳴的轟響。
寒風卷著雨水,從窗外冷冷地飄灑進來。
這時候,維多利加才發現自己身上正穿著一件醒目的藍紗禮裙。在穿著簡單的白色衣服度過了十個月之後,她穿上了一件附有垂褶的美麗禮裙……
「沒錯。你重要的柯蒂麗亞·蓋洛,已經變成女兒的替身留在了〈黑太陽〉裡面!」
「為什麼你不阻止她!你究竟在做什麼!難道就這樣丟下柯蒂麗亞不管嗎!」
「開什麼玩笑,我當然阻止過!」
布萊恩的聲音已經在憤怒中顫抖了起來。緊握著的拳頭就像痙攣似的不斷抖動,就好像隨時都要把維多利加的纖細脖子抓住扭斷似的,全身都充滿了強烈的怒意。
維多利加也不服輸地回瞪著布萊恩。那時候……去年夏天在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時鐘塔跟他對峙的那個傍晚——比那時候還要強烈好幾倍的憤怒,如今已經支配了兩人的身和心。兩人都緊緊咬住了牙關,同時從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就像面臨決鬥的野獸一般,形成一股充滿了血腥味的憎恨漩渦……
維多利加回想起剛才自己飄蕩的夢中世界,不禁感到渾身戰慄。在這場第二次暴風雨中喪失了性命的人們集中在一起的那個海……還有迎接死者的、船頭掛著耶穌像的巨大豪華客船。
媽媽在不久的將來,也要到那個地方……
「騙人的!你們……你們兩個布萊恩一定是輕易地答應了柯蒂麗亞的提議吧!本來能阻止她、能挽救她性命的人就只有你們而已啊!」
「實在很遺憾,小不點。柯蒂麗亞·蓋洛其實是在很久之前想出這個計劃的。要是你沒有去那個地方的話就好了……」
「那個地方?」
「就是劇場〈Phantom〉!」
「你說什麼——」
布萊思握著顫抖的拳頭說道:
「那是去年的冬天,也就是正好在一年前發生的事吧。你因為受到亞伯特·布洛瓦和靈異部的邀請而前往蘇瓦倫,解決了王國最大的謎團——蘇瓦爾王妃可可·蘿絲殺人事件。我們也一直在觀察著你們的情況。柯蒂麗亞為了保護你而冒了很大的險。在她的懇求下,我也放出了白鴿。你還記得嗎?事件的真相——通過替身手段實現的兩人演一角,接著還有更驚相……三人演一角!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柯蒂麗亞就想出了這個計劃,自那以後就一直在等待著實行的時機……」
「騙人。騙人的……就因為我解決的那個事件……讓柯蒂麗亞她……」
「她在計劃的執行上之所以花了這麼長的時間,都是因為遭到了我們的強烈勸阻。因為我們三人的生活……雖然很奇妙……但畢竟還是存在著某種程度的幸福。我們實在不想失去。」
這時候,布萊恩垂下了視線。
他的睫毛也同樣是紅色,就像在劇烈燃燒似的不停抖動著。
馬車一直朝著某個方向不停地飛奔。
維多利加瞪大雙眼問道:
「那麼,另一個你呢?你們明明是有兩個人的啊?」
「哼,果然厲害。〈美麗的怪物〉早就察覺到同時存在的真相了麼。」
「你的另一邊究竟怎麼了?」
「留在了柯蒂麗亞的……身邊……」
說完,布萊恩就把後背靠在馬車的壁板上,露出了眺望遠方的表情。
「當然,我們雙方都很想留下來,只是我讓給了他罷了。然後我就這樣活著失去了柯蒂麗亞。小狼崽,現在我可是對你恨之入骨啊。我現在簡直是熱血沸騰,幾乎想馬上把你和你的父親亞伯特·德·布洛瓦的喉嚨一口咬碎呢。」
「啊啊,布萊恩……」
維多利加顫抖著說道。
「媽媽她……」
大概藥物的效果還沒有完全消失吧,她搖搖晃晃地擺動著身體,把手按在了馬車的門把上。
布萊恩以閃電般的動作抓住維多利加的脖子,就像對待道具一樣使勁把她拉了回來。儘管維多利加的脊背被重重撞在馬車的壁板上,但還是坐了起來,又期著馬車門伸出了蒼白而纖細的小手。
「媽媽!」
布萊恩滿懷焦躁地大聲喊道:
「你給我老實呆著吧。棋盤上的對局已經開始了。在名為柯蒂麗亞·蓋洛的棋子戰鬥的時候,其他的棋子是不能動的。我當然也一樣!你別像小孩子一樣在這裡耍脾氣!」
「媽媽!媽媽!你快放我下去!媽媽!媽媽!」
「不行!」
維多利加顫抖著嘴唇說道:
「自那一來,我連她的一面也沒有見過。在年幼的時候,她通過石塔的窗戶送了我一個吊墜。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短暫的時間……在立陶宛的修道院〈別西卜的頭骨〉里,她明明就在我身邊,還送給我一個紫色的戒指,卻不願意跟我見面。在劇場〈Phantom〉也是這樣!雖然托白鴿送信給我,雖然一直在身邊守望著我,但還是沒有在我面前現身。然後,現在也是……」
「見面的話,就會變得難捨難分了吧。你要變得成熟點才行,小不點。」
維多利加頑固地搖頭說道:
「我不要,我想見她。與其這樣保住性命,我寧可去見媽媽一面。而且,如果是永別的話,就更加……想見到活著的媽媽……向她傳達我的心意啊……」
「究竟要傳達些什麼?」
維多利加回過頭來。大概是藥效還在起作用吧,她的眼神還顯得有點空虛,但是聲音卻非常堅定:
「儘管我伴隨著可怕的命運誕生於世上,嘗到了各種各樣的痛苦,但即使這樣……我還是看到了許多美麗的東西,也找到了重要的東西,我……非常慶幸自己生於這個世界……媽媽她……難道就要在不知道這個事實的情況下離開人世嗎……媽媽
聽了這句話,布萊恩的表情緩緩地發生了變化。他仿佛有所猶豫地默默俯視著維多利加,然後終於開口說道:
「……什麼啊,是這件事嗎。她早就已經知道了。」
布萊恩哼了哼鼻子,仿佛很無奈似的繼續說道:
「柯蒂麗亞一直都跟我們一起守望著你的學園生活,因為你看起來顯得很快樂。身邊也總是有那個傢伙……那個小子陪著你……」
布萊恩的聲音稍微變得溫柔起來。
「媽媽、媽媽……」
「這是柯蒂麗亞給你的傳言。」
布萊恩一邊壓制住還在不停掙扎的維多利加,以便咬著牙關發出了不甘心的聲音:
「她跟你說——『向未來邁進』!」
「……未來?」
維多利加就像連這麼簡單的字句也無法理解似的,以不安的聲音反問道。她的聲音在顫抖,側臉也顯得無比蒼白。
「沒錯。」
「她是叫我一個人到那裡去嗎……把媽媽扔下……」
「沒錯啊,小不點!」
布萊恩狠狠地盯著維多利加那嬌小的臉龐:
「她還說……『因為不可思議的命運而誕生於世上的……我的女兒啊。你既是古老民族的後裔,同時也是維繫未來的新的可能性』。」
「新的…
…可能性……」
「哼,但是我可不這麼認為!你這個無聊蠢笨的小不點!」
布萊恩忽然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就像在強忍著內心痛楚似的緊緊咬住了嘴唇。」
「——你說……是新的可能性?!」
位於〈黑太陽〉最深處的陰暗石室。在房間的角落裡,油燈的火苗正在極不安定地搖曳著。籠罩著四周的是足以把冬季的寒冷滲透骨髓的陰冷而腐敗的空氣。
在呈四方狀的狹窄石室中央,亞伯特·德·布洛瓦正叉腰昂首而立。那已經有相當部分變成了銀色的金髮,就像用一張乾燥的舊紙片做成一般懸垂在背後。大概是沾到了雪花的緣故吧,那尖銳的鞋跟正濕潤地反射出光亮。在單眼鏡的深處,深綠色的眼瞳詭異地晃動了起來。
他張開薄薄的嘴唇,露出仿佛在恥笑對方似的笑容。
在他的眼前,一個渾身無力地癱坐在簡陋椅子上的嬌小女性——柯蒂麗亞·蓋洛正放射著光芒。油燈的光亮正好照在她的身上,讓她的身體看起來就像什麼不可思議的發光體一般閃閃發亮。
白色的簡素衣服,朝著地板懸垂而下的金色長髮。那閃爍著翡翠綠光芒的細長眼眸,就像鑲嵌著寶石一般華麗耀眼。
「那當然了,亞伯特。」
在這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的瞬間,石室中和外面通道的空氣都同時震動了起來。
王立騎士團紛紛湧進了石室,把布洛瓦侯爵和不可思議的金髮女人團團包圍在中間,擠得幾乎連挪動身子的餘地也沒有。石室中的人都握著利劍,而通道上的人則舉著槍械。每一張臉都像面具一樣毫無表情,只是默默地等待著布洛瓦侯爵的命令。只要他輕輕舉起右手發出號令,他們就會瞬時把這個突然出現在石室中的奇怪女人切成碎片,然後用槍射成蜂窩。
女人的身旁還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也同樣被騎士團包圍在四周。他就是垂著赤紅色的頭髮、在貓一樣豎起的眼瞳中閃爍著危險色彩的——另一個布萊恩·羅斯可。他明明早已察覺到面臨的危險,那纖薄的嘴唇卻依然扭曲成諷刺的形狀,視線默默地盯著布洛瓦侯爵一動不動。
他緊握的拳頭正在不停地抖動,就像在壓抑著內心的劇烈憤怒和憎惡感情似的。
「你說的話還真奇怪。難道母狼都是如此愚蠢的東西麼?在十六年前,我只是為了即將來臨的暴風雨,把她作為最強的靈異兵器創造了出來而已。正如我的期待那樣,她在這裡預測未來,對蘇瓦爾王國的戰局和我的權力擴大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可是,你這傢伙……柯蒂麗亞,像你這樣下賤的傢伙竟然……」
在單眼鏡的深處,綠色的眼瞳突然變得混濁無比。
接著,布洛瓦侯爵揮起一隻手,以猛烈的力度在柯蒂麗亞的蒼白臉頰上狠扇了一巴掌。女人甩動著金色的頭髮,悽慘地滾落在地板上。布萊恩發出了野獸般的吼叫聲,擺脫周圍人的阻止飛撲到柯蒂麗亞的身邊。他把自己的身體覆蓋在上面保護著她,同時在眼神中注入強烈的憎惡,狠狠地盯向布洛瓦侯爵。
「你要幹什麼,噁心卑劣的貴族!竟然對我的柯蒂麗亞……!」
「把我的靈異兵器還回來!我們的女兒,是屬於我的東西!柯蒂麗亞,你絕對不享有任何的權利!」
「不,那孩子的未來是屬於她自己的,亞伯特。那既不是父親的東西,也不是母親的東西……」
「可惡!」
布洛瓦侯爵的肩膀顫動了起來,他跪下一邊膝蓋,抓住倒在地上的柯蒂麗亞的纖細肩膀拼命搖晃了起來。布萊恩大吼了起來,拼命想要擋在柯蒂麗亞的前面。
「你說新的可能性?是那隻小狼崽嗎?那只不過是作為靈異兵器使用的道具罷了。沒想到你竟然為了這種愚蠢的想法讓這個國家陷入巨大的危機!你這隻該死的野獸!」
「不是的,亞伯特。不管在哪個時代里……」
柯蒂麗亞茫然地抬起頭說道。
她的唇角已經流出了一絲血痕。她一邊用手背擦著血痕一邊說道:
「所謂的歷史,都總是由年輕人來創造的東西。那孩子就是未來啊,亞伯特。她是擁有新的可能性的勇敢年輕人之中的一員。我每天夜晚都在夢想著接下來即將展開的人生。這個夢想當然直到現在也依然持續著……我是這麼想的,亞伯特。愚蠢的貴族啊……」
「你要說什麼!」
柯蒂麗亞微笑著說道:
「我認為母狼是做夢者,而小狼就是啟程者。那可愛的孩子,將會朝著我過去夢到的未來邁進……」
「簡直是無聊透頂的荒謬言論!」
「她一定會向前邁步的……儘管很孤獨,但是卻非常勇敢……」
布洛瓦站起身,粗暴地在柯蒂麗亞的腰上猛踢了一腳。與此同時,布萊恩仿佛要隨時咬斷他的喉嚨似的發出了「咕嚕嚕……」的呻吟聲,狠狠地盯著布洛瓦侯爵。
騎士團士兵手上的利劍都同時對準了布萊恩。
布洛瓦侯爵走開了幾步,又仿佛有點疑惑似的回過頭來。
「可是,你們究竟……」
他首先看了看柯蒂麗亞·蓋洛一眼,接著又轉眼看向旁邊有著一頭紅髮的布萊恩·羅斯可,然後滿懷惡意地扭曲著嘴唇說道:
「究竟是怎樣進入這座石室的?還有是怎樣把她給放走的?這裡的警備應該是相當森嚴的……而且你們在這十幾年裡究竟都躲到什麼地方去了?還說幾年前躲在馬戲團的西洋棋偶中……沒錯,在把收拾你們之前,我就姑且先聽聽這些事吧。」
他從騎士團士兵的手裡搶過一把劍,以劍尖對準了柯蒂麗亞的白皙喉嚨。
「快說!你快告訴我!你們究竟躲在哪裡,是怎樣潛伏到這裡來的!」
「這個……」
柯蒂麗亞垂下了視線。
等她緩緩地抬起臉的時候,那嬌小的蒼白臉龐上,已經呈現出了殘忍而悲傷的、既充滿慈愛、也布滿了絕望的……極其複雜的表情。
布萊恩·羅斯可為了保護她而慢慢向這邊靠近過來。垂著一頭金色長髮的嬌小而美麗的女人,和晃動著熊熊烈火般的紅頭髮的男人——終於被抓住的這兩隻灰狼,卻露出完全不像是被被捕者的、充滿挑戰意味的靜謐眼神,在一瞬間內互相注視了對方一眼。
接下來,兩隻灰狼都同時把臉轉向布洛瓦侯爵,狠狠地盯住了他。那完全是野獸所獨有的伶俐表情。
「我們……」
布萊恩開口說道。
「我們一直都在你們的身邊……同時也在那隻微不足道的小狼崽身邊……」
昏暗的石室中,迴響著灰狼發出的低沉而充滿憤怒的聲音。
滋滋、滋……油燈的火光晃動了一下,在瞬間照亮了布萊恩那深邃而美麗的側臉,接著又照亮了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因憤怒而扭曲的容貌,以及他乾澀的皮膚……
柯蒂麗亞的長髮就像另一隻生物似的在地板上蠢動,發出了悲哀的磨擦聲。
2
那是一個寧靜的地下室。
據說本來是不知用來存放什麼東西的倉庫。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房間,雖然天花板很矮,卻有著非常寬敞的橫向空間。牆壁上的木材光禿禿地裸露在外,就連廉價的牆紙也沒有貼上。地板也同樣滿是傷痕,根本沒有地毯之類的東西,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
牆邊擺著一個附帶鏡子的櫥櫃,還有打開可以看到宇宙空間的神奇箱子,以及巨大撲克牌和倒水用的大桶子等等,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魔術道具。
——這是在〈黑太陽〉中被布洛瓦侯爵捕獲和訊問的四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情。
在看似無人的地下室的某處,傳出了「喀噔」的聲響。
在長方形櫥櫃中的一個無論如何也不像是能裝進一個人的小抽屜中,仿佛被不祥的魔術扭曲了空間似的,一個男人不斷扭曲著身體從裡面鑽了出來。
就像渾身籠罩著煙霧一般,他的身影看起來有點朦朧不清。如燃燒的火把般的赤紅頭髮,滲透著憤怒和熱情之色的綠色眼瞳,還有高挑而纖瘦的身材。
他的身影起初就像一陣小龍捲風似的不斷搖曳著,但很快就穩定了下來。
他嘆了一口氣,向左右「喀喇、喀喇」地扭了幾下脖子就挪動步子向前走了起來。
在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張洛可可風格的、雖然高價卻已經相當陳舊的大桌子。他在這張桌子上坐了下來,以纖長的雙腳蹺起了二郎腿。面對攤開在桌子上的一張圖,他露出了一臉厭煩的表情。
這時候,又傳來了一個極其微細的——「喀噔」的響聲。
同一個櫥櫃中跟剛才那個相鄰的抽屜,在周圍無人的狀況下無聲無息地自動打開,從裡面鑽出了另一個如薄紙般扁平的男
人身影。雖然看起來就像是沒有實體的幻影,但是過了一會兒,那個身影就逐漸變化為既有厚度又有重量的姿態了。他半帶嘆息地左右扭動了一下脖子,同樣發出「喀喇、喀喇」的清脆關節響聲。
第二個男人有著跟第一個男人完全相同的外表。那並不是單純的「相似」,而是在容貌、體格和表情等方面都不存在任何區別的、如同鏡像一般的存在。
第一個布萊恩·羅斯可緩緩地抬起臉說道:
「起來了嗎。」
「起來了,你也起來了嗎?」
「起來了。」
兩人以完全相同的聲音交換了對話,然後同時朝著同一個方向看去。
在他們視線的前方是一個古舊的機械人偶——那是一個外形為坐在地上綁著頭巾的男人、上半身被安裝在四方形櫥柜上的西洋棋偶。
就像因為接觸到兩人的視線而晃動起來似的,那西洋棋偶也「喀噔」地顫動了一下。
人偶的眼睛部分骨碌地動了起來。
兩個布萊恩都默默地注視著那個西洋棋偶。
這時候,櫥櫃下面的門扉打開了。令人難以置信和感到震驚的是,一個小個子的少女——不,一個女性竟然從那狹窄無比的空間裡骨碌碌地沿著地板滾了出來。
儘管起初滾出來的時候很輕鬆,但是在轉過四圈之後,她的四肢就無力地垂了下來,就這樣癱躺在地上。有如天鵝絨頭巾般的華麗金髮呈扇狀散開,完全籠罩在女性——柯蒂麗亞·蓋洛的嬌小身體周圍。
在緊閉的眼瞼上,密集的金色睫毛猛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女兒維多利加·德·布洛瓦還不具備的、蘊含著劇烈的憤怒、以及強忍著憤怒和各種激烈感情活過了漫長歲月的、有如囚犯一般的陰暗光輝。她默默地注視著搖曳在天花板上的吊燈好一會兒——
「看來已經開始了啊,布萊恩……」
「…………」
「…………」
「布萊恩?」
因為聽不到回答,柯蒂麗亞也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如黎明的大海般鮮艷的藍紗禮裙,胸前還裝飾著三朵羽絨制的薔薇。構造纖細而光亮的高跟鞋,覆蓋在她嬌小腦袋上的頭飾,呈現為深沉的紅褐色。那陰暗的眼瞳光輝和顏色深淺分明的禮裙搭配起來實在非常相配。
坐在桌子邊上的布萊恩們互相對望了一眼,然後同時扭動脖子,俯視著宛如在地板上盛開的一朵暗淡鮮花般的柯蒂麗亞。
「……怎麼了,布萊恩?」
「我們——」
「還是無法接受,」
「為了挽救那隻小狼。」
「竟然要讓對我們來說無可替代的你暴露在危險之中。」
「無論如何也無法認同。」
「……但是,命運的齒輪早就已經開始轉動了啊,布萊恩。那並不是今年,而是在第二次暴風雨開始的很久以前……在十六年前的……那個晚上……」
柯蒂麗亞一邊發出沉吟,一邊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了起來,直到打了三個滾之後,她才慢慢站了起來。被弄亂的金色頭髮和藍色禮裙的裙擺柔軟地飄動起來,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柯蒂麗亞的表情上充滿了溫柔和脆弱,以及女兒還不具備的、在付出慈愛的同時將對方完全覆蓋的靜謐光輝。看到她這樣的姿態,兩個布萊恩也從唇角露出虎牙,發出了悲傷的呻吟聲。
柯蒂麗亞走到兩人的身邊,以小小的屁股坐到了那張洛可可風格的大桌子上。那簡直就像一個精巧的陶瓷人偶——如果要打比方的話,就好像是有人把傳說中的人偶師葛芬庭的名作隨便擺放在那裡一樣。
兩個布萊恩默默地以熱切的視線注視著柯蒂麗亞。
「我們三人之間的羈絆,已經是存在於過去的東西了。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事件的話,我們也許會在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吧。但是,十六年前的那天晚上……從我在劇場〈Phantom〉的門前被黑色馬車擄走的那一瞬間開始……我們的命運就一度發生了分歧。」
「本來只差一點,」
「就可以趕上了……」
「那時候我伸出手來,」
「輕輕觸碰到了,」
「被人擄走的你……」
「如果當時能把你帶回來的話,」
「你就不會受到傷害。
「也沒有必要,」
「生下那隻不祥的小狼崽……」
布萊恩以唾棄般的口吻說道。其中一個人粗暴地捶打著桌子,另一個人則使勁用腳跺地。柯蒂麗亞就像人偶一樣輕輕左右晃動,那纖細的脖子和長長的金髮也像是隨時會從桌子上滾落似的劇烈顫抖起來。
「如果要失去你的話……」
「就讓我們……陪你一起死吧。」
「拜託了。」
「求求你。
柯蒂麗亞以如冰的目光注視著牆壁。
……攤開在大桌子上的是〈黑太陽〉的內部構造圖。那本來應該是沒有被任何人公開過的、不存在的東西。那是通過解讀中世紀以來的傳承和歷史書,根據各種各樣的傳說和片斷組合而成的、極其接近實際情況的俯瞰構造圖。為了製作這幅地圖,三人都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儘管解讀了所有的歷史書,也沒有發現任何能從那灰色的巨大監獄中逃出來的囚犯。但是,他們卻找到了一個並非逃走的逸聞……為了跟被監禁的丈夫見面,年幼的妻子想盡千方百計潛入到監獄中。不過那個妻子最後還是被抓住,甚至跟丈夫一起被送上了斷頭台……
兩個布萊恩就對那個逸聞中的秘密入侵路線進行了調查。
那條路線已經查明了。
但是……
即使能成功入侵監獄把女兒救出來,要是被發現她已經消失的話,對方也肯定會派出追兵進行抓捕。而且要逃出首瓦倫、逃到蘇瓦爾王國之外的地方……要擺脫如今已經掌大權力的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魔掌也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柯蒂麗亞就想出了由自己代替維多利加留在監獄裡,以此拖延對方派出追兵的時間。對兩個布萊恩來說,這簡直是一個充滿恐懼與憤怒的計劃。我們的柯蒂麗亞竟然要為了那隻微不足道的小狼崽而喪失性命……!
「我希望你們其中的一個人逃出去。」
柯蒂麗亞小聲說道。
雖然臉上完全沒有表情,但是聲音卻顯得無比苦澀。兩個布萊恩就像被背叛了似的狠狠盯住了她,發出了「咕嚕嚕……」的呻吟。
「那孩子一個人肯定是逃不遠的,所以在乘上船之前必須要有人為她帶路。也就是把她帶到新的世界裡去。布萊恩……」
「一個人跟柯蒂麗亞在一起。」
「另一個人跟維多利加在一起。」
「也就是說,一個人死。」
「另一個人活下來。」
「你真的要對我們——」
「下達如此殘酷的命令嗎?」
「……布萊恩,拜託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你們提出的任性要求。你們就聽我說吧,啊啊……」
「我們是從來沒有分開過的。」
「同時存在就意味著二者合一。並不是普通的雙胞胎,我們是……」
面對渾身顫抖的柯蒂麗亞,兩個布萊恩站起身向對方伸出了手。他們互相注視著對方,把柯蒂麗亞夾在中間互相擁抱起來。其中的一個人,在臉色變得無比蒼白、酒香金色的小動物般不停顫抖著的柯蒂麗亞身邊留了下來。
另一個人,則靜靜地向後退開了一步。
在那一瞬間,響起了「啪唧……唧……」的聲響,空氣也分裂成兩半。兩個布萊恩之間出現了一道透明的裂痕,並且靜靜地擴展開去。
留在柯蒂麗亞身旁的布萊恩默默地注視著那道裂痕,同時仿佛露出了微笑。
退開的那個布萊恩的表情則劇烈地扭曲了起來,接著還像野獸般在鼻樑上浮現出縱向皺紋發出呻吟。他發出像狼一樣的震耳吼聲,全身上下都因為悲傷而劇烈顫抖。
他的姿態,跟仿佛被放在桌子上的高價人偶般的柯蒂麗亞和抱著她的布萊恩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照。三人就像一幅美麗的中世紀繪畫似的一動不動,就這樣僵在原地。
赤狼的咆哮震撼了整個地下室。
三名魔術師有如不祥的煙霧般出現在冬季下午的蘇瓦倫城內。
像谷底一樣低矮的、濕氣厚重的土地上建造起來的貧民街——在其中一座古舊公寓半地下的廉價房間裡,三人喀噔喀噔地挪開地板,從那裡現出了身姿。幾乎所有的居民都不知道,在公寓地下竟然會有這樣一個巨大
的地下室。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裡的、身穿藍色禮裙的嬌小女人,以及紅髮的雙胞胎男人——三人就像在地面上滑行一般,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蘇瓦倫的街道。
嗡嗡……!
頭頂上傳來了戰鬥機飛過的不祥聲音。其中一個布萊恩眯起一隻眼睛眺望著天空,另一個則依然注視著前方。長期以來都一直採取著相同行動的這兩個男人,如今已經出現了互離開來的明顯跡象。就為了實現柯蒂麗亞的願望……
三人在形狀複雜的〈黑太陽〉的內部悄然前進。他們利用屯世紀時挖出來的地下道和用來搬運貨物、垃圾和收拾屍體的職員用通道,最大限度地抑制著腳步聲和氣息默默地向前走。
當職員因為感覺到人的氣息而回頭看去的時候,那裡……已經只剩下一股野獸的不祥氣息了。
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就算覺得好像有一股藍色煙霧掠過視野而凝神觀察,就算隱約看見一條金色的尾巴在引誘自己而停下腳步,最後也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感覺到不知什麼東西在殘留於牆壁內的中世紀地下道快步前進的急促氣息,職員就像見到了亡靈似的縮起了脖子。隨後又仿佛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他更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金色的柯蒂麗亞·蓋洛和兩位布萊恩·羅斯可就是這樣像古代魔術一樣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向石室接近而去。
「再見了,我的女兒。你就朝著未來前進吧。要連我的那份也好好活下去——!」
在那個沒有窗戶、只有一個被鐵欄牢牢鎖住的出口的石室中央,就像死者一樣茫然張開雙眼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正渾身無力地癱躺在簡陋的椅子上。在她的耳邊,柯蒂麗亞·蓋洛輕聲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時候,意識已經薄弱到極點的小狼的表情,看起來似乎變得柔和了起來。確認到這一點,柯蒂麗亞的側臉也掠過了一絲柔和的色彩。
柯蒂麗亞彎下膝蓋,脫下了自己身上的禮裙。接著,她又從維多利加的身上脫下了那間白色的衣服。掛在胸前的金色吊墜,頓時閃出了耀眼的光芒。
當她看到忽然出現在眼前的異國文字——那些直接雕刻在如陶瓷般白皙光滑的肌膚上的咒語般的符號時,也不禁大吃一驚地停住了雙手。
布萊恩中的一人向她瞥了一眼——
「這是那個國家的文字,也就是東洋的……」
「什麼,是那個孩子的嗎。也就是說,這是……」
柯蒂麗亞無奈地嘀咕了一句,隨後又面露微笑地俯視著自己的女兒。
不一會兒,維多利加就穿上了藍色的禮裙,柯蒂麗亞則換上了白色的服裝。其中一個布萊恩隨手就抱起了維多利加,打算就這樣離開石室。
柯蒂麗亞叫住了他。
「你替我轉告那個孩子吧,叫她『向未來邁進』!」
「未來?」
「因為不可思議的命運而誕生於世上的……我的女兒啊。你既是古老民族的後裔,同時也是維繫未來的新的可能性……等她恢復意識之後,你就這麼轉告她吧。」
「…………」
「這就是……我的遺言。」
「哼!」
布萊恩哼了哼鼻子。
然後,他又慢慢地低下頭說道:
「知道了。
「對不起,布萊恩,真的……」
「這樣就真的要說再見了,柯蒂麗亞!還有另一個的我!」
布萊恩大叫一聲,然後就這樣背對著兩人轉過身去。
他就像運貨似的把維多利加扛上肩膀,同時還把某樣東西夾在腋下,沿著通道往前走了幾步。隨後就像龍捲風一樣旋動起來……仿佛被黑暗吸收了似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遠方傳來了狼的悲傷咆哮。
石室中只剩下一個金髮垂地的女人和站在她身邊的一個男人。時間就像魔法一般恢復了運轉,剛才不知為什麼從石室前消失了的看守兵又重新出現了。他們確認了癱躺在椅子上的女人後,就向什麼地方發去了報告。
身旁的男人又再次融人了黑暗中,從外面就只能看清楚他的雙腳。就好像跟近十個月來衛兵們看到的光景沒有任何區別似的,石室的內部依然是一片靜寂。
——石室中。
空空的椅子滾落在房間的正中央,油燈以沉重的亮光映照著周圍。就好像要向在場的所有人宣告幾小時前一直坐在那張椅子上的少女已經不在的事實一般。
柯蒂麗亞依然倒在那裡,一頭華麗的金髮也呈波浪狀垂向地面。旁邊的布萊恩,羅斯可也以護著她的姿勢坐在地上。
張開雙腿站在石室中,以顫抖的聲音說話的人正是布洛瓦侯爵。他腰部以上的部分都融人了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從他的聲音中,可以聽出其中蘊含著強烈的憤怒和疑念。
「……原來如此,你們這幫骯髒的灰狼,三隻一起來到這裡,然後有兩隻走了出去嗎。」
布萊恩以仿佛隨時都要發出「咕嚕嚕……」的呻吟的低沉聲音回答道。
在黑暗中,他可以看到布洛瓦侯爵的單眼鏡閃出了詭異的光亮。在張開嘴巴的時候還露出了偏黃的巨大門牙,也同樣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我很清楚要潛入這座巨大監獄,或者要不為人知地走出外面都是幾乎不可能辦到的事……即使這樣——就算你們能來到這裡,也應該是不能瞞著守衛進入石室裡面的。有點奇怪,有點奇怪啊,你們這幫傢伙說的話……究竟還隱瞞著些什麼?」
「我們是魔術師,可以使用各種各樣的幻覺。哼!那並不是基於你所心醉的古代力量,而是通過各種機關和長年以來的鍛鍊實現的。柯蒂麗亞也一樣。從我們重逢的那一瞬間開始,她也一直接受著魔術的訓練……」
「你說機關和鍛鍊?」
布洛瓦侯爵恥笑般地說道。
「你說那不是古代力量?你說蠢話也該有個限度。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不是在首都蘇瓦倫——不,在巴黎也是,在倫敦也是……在歐洲各地都擁有絕大人氣的著名魔術師嗎?就連我也知道你的容貌和姓名。〈布萊恩·羅斯可的魔術幻燈!〉,〈魅力無限的同時存在表演!〉。但是,你究竟能對哪個活人使用那樣的幻術啊?你的魔術雖然的確是利用了巧妙的機關,但是能自由自在的運用這些東西來製造幻覺迷惑人們的力量,畢竟也還是來自灰狼的……叱吒舊大陸的諸神的後裔——擁有古代力量的野獸的特質!」
「哼,所謂的執迷不悟還真是可怕……」
「可是,可是——就算你擁有灰狼的潛在能力和布置機關的本領,也不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進入石室。除非有什麼人在給你們帶路……而且通道中也有守衛的士兵在,更何況石室中還有……還有……」
布洛瓦侯爵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住了動作,開始環視著四周。
他拿起油燈逐一照亮石室的每個角落檢查了一遍。
結果是一個人也沒有。
地上只放著一個水壺和一個空的碟子。水就好像從水溢了出來似的,把周圍的地板弄得濕漉漉的。布洛瓦侯爵疑惑地眯起眼睛,在注視著地板好一會兒之後……
他又把視線轉回到柯蒂麗亞和布萊恩他們那邊。
銀色的乾澀頭髮在不祥的冷風中輕輕蠢動。
無論是柯蒂麗亞的蒼白容貌,還是因為憤怒和憎惡而扭曲的布萊恩的表情,都同樣的……就像是在隱瞞著什麼重大秘密似的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態度。那四隻綠色的冰冷眼眸,都一眨不眨地默默回望著自己。
「等等……!」
布洛瓦侯爵站了起來:
「我的兒子究竟在哪裡——!」
發出了這樣的喊叫聲。
沒有任何人回答。
「我的兒子古雷溫·德·布洛瓦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那傢伙在這十個月來應該都一直留在石室里,整天到晚都陪著那個詭異的異母妹妹。他總是忠實地執行著我命令,是一個很有用的兒子。雖然還很年輕,也存在許多不足的部分,但卻是繼承我們布洛瓦家的家督之位的長子。你們究竟把我的古雷溫……弄到哪裡去了!」
柯蒂麗亞看起來似乎露出了微笑。布洛瓦侯爵怒火中燒地瞪大眼睛,仿佛想進一步對她施加懲罰似的大步大步走了過去。布萊恩為了保護她而迅速把身體插進了兩人的中間。
「難道……你們是把他給殺掉了嗎?就為了救那隻小狼崽……」
兩隻灰狼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默默地用眼睛盯著布洛瓦侯爵。感覺到他們蒼白的臉上果然浮現出跟人類完全不同的、與生俱來的殘酷性、毫無迷惘的生存欲望以及保護同伴忠實性……就像看到了狼的本能
一樣,布洛瓦侯爵的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動作。
「還是說,難道……你把他弄不見了?就像魔術一樣,從這個世界上……像煙霧那樣把一個活人弄不見了……」
「像煙一樣……麼。呵呵呵……」
柯蒂麗亞依然保持著人偶般的無表情,以低聲重複了一遍布洛瓦侯爵的話。
聽到她這麼說,布洛瓦侯爵頓時大喊一聲,把油燈扔到了地板上。油燈一瞬間在地板上熊熊燃燒起來……隨後,整個石室就這樣融人了黑暗之中。
3
——時間再次往回倒退,現在是當天的幾個小時之前。
在這個位於〈黑太陽〉最深處的石室中。
就像這十個月來那樣,懸垂著一頭金髮的少女坐在正中央的簡陋椅子上,四肢無力地癱在那裡。
油燈的光亮隱約地照亮了少女——維多利加的面龐。
古雷溫·布洛瓦警官,正輕輕地坐在她身旁的那張稍大的椅子上,嘴裡不停地朗讀著放在膝蓋上的資料。
「一九二五年五月,德國……同年五月,在新大陸方面……根據蘇瓦爾諜報部的報告,在下一個月……」
這是跟近十個月來毫無分別的光景。站在石室外的衛兵們,現在已經不會再以好奇的眼光窺視裡面的狀況了。雖然他們不可能知道這裡隱藏著什麼,但是他們的好奇心也就只維持了最初的一個月那麼長。到了現在,他們早就對這種奇異莫名的光景熟視無睹了。
古雷溫繼續照著資料往下讀:
「到了六月之後……俄國……然後在亞洲……」
在朗讀的同時,他還不時窺視著異母妹妹那缺乏血色的側臉。
然而,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卻一直睜大著那雙空虛的翡翠綠眼眸,默默地注視著虛空一動不動。過去被染成薔薇色的臉頰已經完全喪失了血色,原本像櫻桃般鮮潤的嘴唇,現在卻跟還沒有上色的人偶一樣失去了色澤。只有一頭華麗的金髮依然如故,就像黃金的河流般垂向地板。只有這個事實,在悄悄地告訴他眼前的肉體還在維持著生命活動。
「喂,我的妹妹啊……」
古雷溫忽然這麼嘀咕了一句,卻馬上就停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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